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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俊诚坐在窗户边,埋头在纸上画些什么,远远看上去似乎是收音机的轮廓。

他沉浸在自己的研究里,没抬头看她。

方美丹站在房间门口,斟酌着想要道出自己的困境,不等她透露一个字,黄俊诚先截了她的话头,“你和我妈的对话我都听见了,你去跟她说我们在谈对象就是了。”

说完这些话的黄俊诚仍旧没有抬头,目光只落在纸上的收音机轮廓。

方美丹还想说些什么,看他认真研究的模样,不想过多打扰,默默退了出去。

得到两人在交往的名头后,李秀梅这才兴高采烈地给方美丹介绍了一份工作。

自从上次签订提供活鲜的协议后,李秀梅与林鸿泰保持着一定的来往,她托林鸿泰给方美丹在电子厂找了个流水线的活儿,让方美丹收拾收拾去厂里做女工。

这消息很快传开。

罗宝珠从李文杰口中听到风声,很是奇怪。

“你大姑怎么会和林鸿泰认识?”

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一起,怎么现在看起来似乎还有一点交情?

李文杰对此中来龙去脉甚是熟悉,详细讲述了当初他大姑提了一篮砂糖桔想要和罗宝珠谈生意的事情。

罗宝珠这才知道原来李秀梅曾经还想找她做生意。

当时她不在,是何庆朗亲自处理的。

何庆朗本来想同她商量,后来两人都挺忙,一时忘了这事,罗宝珠现在才知情。

不过这些都已经是后话。

罗宝珠从此事中悟出一点,她似乎也要开始招工了。

南园宾馆六月份要开张,宾馆里的服务员要在开张之前招备齐整,应该尽量提早准备起来。

罗宝珠将这事交给李文杰去办。

李文杰只问:“咱招人有什么条件没有?”

“有。”罗宝珠定了四条,“身高165以上,五官端正,口齿伶俐,至少初中学历,按着这个标准招人就行。”

“好嘞!”

李文杰风风火火开始张贴招聘告示。

月底,全国总工会、共青团中央等九个单位联合发起了“五讲四美”的文明礼貌活动。

五讲是讲文明、讲礼貌、讲卫生、讲秩序、讲道德,四美是心灵美、语言美、行为美、环境美。

国家要逐渐开始注重精神文明建设。

次月初,南头的蛇口用繁体字在三合板标语牌上写了一句石破天惊的标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随着周围工地开始热火朝天地进行施工,深城上上下下陷入一片奋斗的海洋。

个个都忙得像无头苍蝇似的,希冀着美好的未来,一步一步踏实搞开放。

一片如火如荼中,章丽娟感觉自己是个例外的闲人。

这座城市不知不觉发生着潜移默化的变化,大家很有精神头地四处奔波,只有她的生活和以前别无二致,仿佛没有一点变化。

这让她内心有点恐慌。

和她一样闲的人,还有程婷。

程婷穿着一身漂亮时髦的皮外套,骑着自行车过来邀她出去玩,她瞧见程婷身旁还跟着赵亮,很理智地摇头,拒绝程婷的邀请。

自从程婷和赵亮在一起后,秦小芬与程婷绝交,她作为中间人,受了两方的气。

秦小芬觉得她没有和程婷绝交,继续理会程婷,分明是站在程婷那一边,于是也和她断了往来。

程婷觉得她不像以前那样真诚对待自己,分明是偏向秦小芬那一边,也待她不似从前那样亲厚。

明明是秦小芬和程婷之间的矛盾,她一个第三方,一下子失去两个最好的朋友。

真是无妄之灾。

这次程婷好不容易放下情绪过来主动邀请她,又遭她一顿拒绝,她看到程婷当场变换脸色,看也没多看她一眼,很快坐着自行车离开。

章丽娟也没追去解释。

她有点心累。

周围人都在肉眼可见地变好,据说秦小芬现在一心扑在工作上,干活比谁都起劲,奖金拿了不少。程婷虽说没工作,人家有亲哥哥养着,一个月的零花钱比普通工人还多,天天逛街买衣服,日子过得可舒坦了。

只有她,既没工作又没零花钱。

文旭年后立马回了港城,文杰从餐厅服务员摇身一变成了罗老板身边的秘书,香玲在备战高考,连整个家族里最没出息的俊诚现在也开始摆摊修收音机,据说俊诚家里收留的一个陌生姑娘都找到了工作。

章丽娟心里很是烦躁。

周围处处是机会,为什么只有她仍旧在原地踏步?

她思来想去,把这一切归咎于母亲不会争取。

外婆一家和大姨一家变得越来越好,都是因为在罗老板面前露了脸,只要放得下脸面去求一求,一个工作机会而已,罗老板根本不会吝啬。

听闻南园宾馆招工的消息后,章丽娟这次说什么也不会错过。

晚上,母亲李秀英靠在煤油灯下做针线活时,章丽娟挨着她坐下,很自然地提起此事,“妈,我也这么大了,总在家里闲着也不是个事,我听说南园宾馆要招工,这家宾馆也是罗老板投资的,要不你去跟外婆打声招呼?”

李秀英穿针的动作一顿,有些不解,“你上次不是想要去餐厅做服务员吗?”

她想着这次文杰调走,餐厅里出了空缺,或许可以让丽娟过去顶缺。

“哎呀,妈,你得变通一点,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去餐厅做服务员也不错,可是现在有更好的选择,去宾馆做服务员总比去餐厅刷盘子要轻松。”

宾馆里只需要铺铺床单被套,打扫打扫卫生,总比天天浸在油盘子里强。

“可是宾馆那边……”

“妈,你就别可是了!”章丽娟一口打断母亲的担忧,“上次错过餐厅工作的事情咱们就不提了,这次宾馆只招女工,应该没人能和我抢了,只要你去外婆面前提一嘴,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还犹豫什么呢?”

“况且文杰还是招工的负责人呢,以你的身份去跟文杰打声招呼,难道文杰还能拒绝不成?他要是拒绝,那就是亲戚都不想做了。”

“妈,你就为你女儿的前途,稍稍放下一点脸面吧,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摆出一副难于上青天的架势?妈,就当我求你了!”

一通软磨硬泡下,李秀英终于被说动,同意去外婆那边走动关系。

南园宾馆招工工作进行到一半时,罗宝珠想起一桩重要事情。

当初寄给温经理那套乔迁之喜的瓷器礼物时,也顺便寄过去一张南园宾馆开业的邀请函。

不知道温经理到时候会不会过来。

这件事有必要提前确认一下,不然以温经理的繁忙程度,很可能抽不出空来参加宾馆的开业仪式。

罗宝珠当即给温经理拨了一通电话。

对面接通后,她率先问候对方:“温经理好,有阵子没联系了,不知道温经理最近过得怎样?”

这客套话也太客套了。

温行安捏着话筒半天没回复。

半晌之后,才哼笑一声:“我以为罗老板把我电话号码忘了。”

这是埋怨她太久不联系吗?

罗宝珠当做听不懂地笑了两声,“怎么可能呢,温经理的号码已经刻在脑子里,失忆了也不会忘记,只是这段时间太忙,也想着年底和年初的时候是温经理事情最多的时候,怕过多打搅,没敢轻易叨扰,温经理您别见怪。”

行吧,许久没联系,还是这副滴水不漏的做派。

黑的都能被她说成白的。

温行安开门见山:“说吧,什么事?”

他对罗宝珠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行事作风有过深刻的了解,这人没事的时候不会轻易想起他。

每次打电话过来,都带着明确目的,偏偏一开始还要装作只是聊家常。

以前明明对这种作风很欣赏,现在他倒是宁愿她真的只是过来闲聊。

“的确是有一件事想和温经理确认一下,不知道之前送给温经理的那份宾馆开业的邀请函,温经理收到没有?”

提起当时收到的礼物,温行安脸上的情绪缓和下来。

每次罗宝珠送礼都能送到他心坎上。

这也算是一件天赋。

“收到了。”

“那不知道温经理到时候有没有时间过来参加呢?温经理能来参加自然是最好的,不过考虑到温经理事务繁忙,到时候万一实在抽不出身过来,我也能理解。”

温行安听笑了。

他轻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叩着沉木桌面,声音低沉地发问:“罗小姐到底是希望我去参加,还是不希望我去参加?”

“我当然是希望温经理过来参加。”罗宝珠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

为着她这份不带犹豫的回应,温行安应下,“那就如你所愿。”

两方的沟通实在少得可怜,大家忙着各自的事情,平时也不太联络,既然这次有了联系,温行安正好想回应一下他对那份礼物的看法。

礼物他很喜欢。

听说乔迁收到碗具,是寓意富足圆满。

那是一套正宗的青花瓷碗具,上面的花纹都是出自大师手笔,不是普通的地摊货,是来自瓷都的珍品。

内地的交通不方便,也没有快递业务,不知道她是怎么将碗具运到深城。

会不会自己亲自跑了一趟?

总之,她费了些心思。

温行安刚要表达感激之情,听得对面传来罗宝珠客客气气的声音:“既然温经理愿意来参加,那真是太好了,那就到时候见,温经理您忙吧,先不打扰您了。”

啪——

电话挂断。

这是罗宝珠第一次主动结束电话,看起来她才是比较忙的那一个。

温行安听着话筒中的盲音,无声笑了。

忙得已经快要没法维持先前的客套礼貌,却依旧能抽出时间来给他打通电话,也算是为难她了。

罗宝珠放下话筒,马不停蹄去了一趟南园宾馆。

她吩咐李文杰准备一些开业仪式的事情,同时询问招工的情况进行得如何。

李文杰诚实回应:“招了一半人,但有两个不太符合标准。”

这话让罗宝珠听糊涂了。

她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直接反问:“既然不符合标准,为什么要招进来?”

“因为……”

其中缘由不太好直说,李文旭拿出两份员工填写的简历,递给罗宝珠,让她先过目。

罗宝珠接过去瞧了几眼,发现一个只有小学学历,一个身高不超过一米六,其他地方倒是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这两份简历就是不合格的简历?”

“对。”李文杰诚恳点头,“你知道这两份简历是谁递给我的吗?”

闻言,罗宝珠眉头一挑。

“是谁?”

“一份是之前承包酒店建筑工程的经理递过来的,一份是之前酒店材料审批部门的相关人员递过来的。”

李文杰也很是为难。

他年龄虽小,不代表不懂人情世故。

从小没爹没妈,跟着奶奶和哥哥一起长大,让他更能体会人间的冷暖。

社会是一张关系网,有关系才能行得通、走得畅。

他倒是想秉公办理,但这么些年的人情世故告诉他,该通融的时候也得通融。

“所以,你就这么招她们进来了?”

罗宝珠盯着手上两份简历,不由得冷笑。

人情世故真是无所不在,招工的事情才散布出去没多久,这么快就有人朝里面塞人,还塞一些不符合录用标准的人。

她冷声吩咐:“都退了。”

“可是……”李文杰满脸为难,“这两份简历,是戴经理答应过的。”

作为招工负责人,有些事情他也很难办。

戴经理带着两份简历过来,他总不能一口回绝。

毕竟以后宾馆还需要戴经理来管理,他只是暂时负责招工而已,根本没有强硬拒绝的底气。

“戴经理答应过?”罗宝珠眉头一皱。

有些人情世故牵扯太深,对于酒店以后的发展并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他答应过,你安排这两个人去别的基础岗位,从此之后,不能再接收别人塞进来的任何简历,以后戴经理要是再带过来简历,你就说我放过话,不符合要求的一律不录取,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但是……”李文杰小声建议,“这么做是不是容易得罪人啊?”

别的不提,至少得罪了戴经理。

罗宝珠哂笑,“宾馆开张是想着盈利的,不是想着给亲戚朋友谋福利的。”

况且戴宏军也不一定想帮别人,只是没法推脱而已,当初宾馆建设的工程全程由戴宏军跟进,他四处奔波,找了不少关系,也乘了不少人情,别人现在求他办事,他没理由推脱。

她立了靶子之后,戴宏军倒是有了由头拒绝别人。

这么一来,她可能会遭些闲言,不过总得有人竖起靶子,不然宾馆招工就成了熟人窝了。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但必要的时候也得摆出态度。

“以后就按照我说的去办。”

罗宝珠刚吩咐完,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

李文杰主动上前拉开门,一瞧。

外面站着他奶奶王桂兰。

王桂兰手里提着一篮子枇杷,笑呵呵地走进来,“这是文杰你二姑家摘下的新鲜枇杷,又甜又嫩,送给你们尝尝鲜。”

看到新鲜枇杷,李文杰高兴接过篮子,率先从里面拿出一个又大又饱满的枇杷递给罗宝珠尝鲜。

罗宝珠接过后,剥开皮尝了一口。

的确挺甜。

李文杰看她吃得香,忙不迭也掏出一个,迅速剥开皮。

熟透了的枇杷很容易剥皮,李文杰一下子吃了好多个。

片刻后,办公室里布满枇杷的香甜味道。

大家吃得正欢时,罗宝珠目光扫过满满一篮子枇杷,突然开口:“阿嬷,你这趟过来,应该不仅仅是来送水果吧?”

吃着枇杷的李文杰一愣,抬眸看向王桂兰,“阿嬷,你还有其他事情?”

被两双眼睛注视着,王桂兰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她局促地揣紧双手,望了一眼罗宝珠又很快撇开视线,有些难为情地开口:“我是有件事想要找你帮忙。”

第44章

王桂兰不是个忸怩的人, 这次却很难开口求人。

平时乡里乡亲互相搭把手也是常有的事,没什么好难为情,但是罗宝珠不一样, 罗宝珠已经帮助家里够多了。

文旭能去港城发展, 文杰能做秘书, 香玲能继续参加高考,几乎都是罗宝珠的功劳。

甚至连家里最不成器的俊诚都被罗宝珠一顿给骂醒了,她实在不好意思再去要求什么。

可是……秀英难得朝她开了一次口。

秀英那性子随了她,不喜欢麻烦别人,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尽量自己完成,但凡不是万不得已,不会轻易求人。

王桂兰心里作难。

几番思想斗争之下,终究还是提了一篮枇杷过来探口风。

“我是想问问,你们宾馆招工招得怎么样了, 还缺不缺人?”

“还缺人的话, 我能不能推荐一个人过来面试?文杰他二姑有个闺女叫做章丽娟, 今年21岁,身材高挑,模样端正,现在闲在家里没什么事情可做, 不知道能不能过来面试?”

话音一落, 办公室里陷入一阵沉寂。

李文杰没敢吭声。

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左看看罗宝珠,右瞧瞧王桂兰,想要打破沉默的氛围, 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阿嬷来之前,罗宝珠才下过命令, 以后都不允许动用关系走后门。

没想到一眨眼,他阿嬷就提着水果来走后门了。

这多尴尬。

他阿嬷不常求人,这次肯定是二姑亲自开了口,不然阿嬷犯不着特意过来跑这一趟。

罗宝珠也不是个轻易打破自己原则的人,可是阿嬷之前救了她,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得,这次又是阿嬷第一次朝她开口请求,她要继续坚持自己的原则吗?

唉,看吧。

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哪是能轻易撇开的。

李文杰用余光偷偷瞄着罗宝珠,猜不出她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可以,让她来面试吧。”

出人意料,罗宝珠一口答应。

见久久没有回应,王桂兰已经在心里给自己铺好台阶,她想说要是不能,那就算了,她也只是过来问问而已,不作强求。没想到腹稿刚打好,就听得罗宝珠应承下来。

王桂兰嘴角眉梢挂满笑意,“那多谢了。”

探了消息,得到允诺,王桂兰知道他们还有正事要忙,起身告辞。

“你们忙,我就不跟着掺和打扰了。”

她将一篮枇杷放下,很快从办公室里退出去。

等人一走,李文杰满是不解地望向罗宝珠,“那刚才你吩咐的事情怎么办?”

让他不要接受别人递来的简历,却私自给自家亲戚开小灶,被人知道了,他肯定要遭人背后指点。

遭人指点还算小事,背后挨挨骂也就罢了,可是……

一套规则两个标准,不能服众,到时候会不会闹出更大的矛盾来?

李文杰满面愁容。

罗宝珠应承了他阿嬷的请求,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宁愿罗宝珠公正一点。

“谁让你开小灶了?”望着李文杰一张皱成一团的脸,罗宝珠好笑地过去拍拍他肩膀,“你没听你阿嬷的意思么,让章丽娟过来面试而已,有什么不可以的。”

“咱们宾馆招工是面向大众,原则上所有人都可以来面试,只有一点,你作为负责人,到时候面试环节避一避,交给其他人来面试就行了。”

宾馆是合资企业,负责招工工作的也不只有李文杰一人。

面试环节,让其他人来裁定章丽娟合不合格是最好不过的选择,到时候哪怕是录取,章丽娟也是堂堂正正进来,没有靠着一点其他背景。

“那……如果她没有被录取呢?”

李文杰有些担忧。

他听懂了罗宝珠的意思,罗宝珠是想让章丽娟走正规的程序,而不是靠着两人的背景关系进来,可是……

万一章丽娟没通过面试,到时候她该怎么向阿嬷交代?

罗宝珠没法向阿嬷交代,他也没法向他二姑交代,以后见了面,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二姑。

唉,这些人情关系可真难处理。

“没录取有没录取的处理方法,等真正没录取之后再说吧。”

罗宝珠满脸淡定,似乎没受此事困扰。

望着她一脸沉静的情绪,李文杰也跟着心安下来。

看来罗宝珠心里早有应对之策,他也不用跟着一起烦恼。

只安心等结果的吧。

另一边,王桂兰回去之后,很快给李秀英回了信。

参加面试的消息传到章丽娟耳中,她高兴极了。

既然罗老板同意她去面试,一定也同意她进入宾馆工作,只不过人家是老板,不能明目张胆暗箱操作,不然容易落人口实,所以需要明面上走过场。

章丽娟已经认定自己必然被录取,所以参加面试那一天,穿着一身新衣服过去面试的她没有半点紧张,全程放松,整个过程侃侃而谈,看起来自信明媚,阳光大方。

毫无疑问,最后她被录取了。

各方面都符合条件,加上面试时表现出色,录取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个结果落到章丽娟耳中,更让她坚信之前的猜测。

果然是罗老板提前打过招呼,不然怎么会这么容易通过?

得到通知那一天,她高兴得在屋子里四处蹦圈,抱着母亲李秀英迟迟不肯撒手,连连称感谢。

看着自家闺女这样开心,李秀英心里百感交集。

她没忘记这件事中最大的功臣。

若不是罗宝珠的通融,事情可能不会进行得这样顺利。

得了人家的恩惠,总要找机会感谢一番。

近些日子,李秀英时不时抽空往母亲王桂兰家里打扰,只盼望能碰见罗宝珠。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个午后,她瞧见罗宝珠抱着一袋饲料匆匆从外面走来。

她上前一步,特意道谢,以示感激。

“丽娟的事情多亏了罗老板,我也没什么能够报答,想请罗老板去家里吃一顿饭,不知道罗老板有没有空?”

这是罗宝珠第一次见到李秀英。

李秀英与李秀梅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她不似李秀梅大嗓门,说话时温温柔柔的,不徐不疾,十足的慢性子。

若不是相貌有些相似,两人决计不能让人联想到是亲姐妹。

罗宝珠打量几眼这位中年妇女,笑着回应:“不用了,丽娟能进宾馆是她自己的本事,和我无关,您不用这么客气设宴。”

这事和她关系真不大,章丽娟能进去,一是自身条件符合招牌要求,二是面试上表现出色,无功不受禄,她没道理白白接受对方的感恩。

罗宝珠解释一番后,放下饲料,开始观察猪圈里的小猪。

被拒之后的李秀英站在一旁,没再打扰罗宝珠。

她想着大概罗宝珠不愿落人口实,所以不答应这桩请求,来之前她也自忖没多少脸面能请动大老板,这样的结果她并不意外,只是心里不太踏实,总觉得欠了对方一份人情,找不到机会还回去。

静心观察小猪的罗宝珠没空探究李秀英的内心活动,她一心只放在饲料的研究上。

几天后,她与卫主任碰面,想了解一下饲料厂的修建情况。

卫泽海表示大概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建成。

“嗐,宝珠你别嫌工程慢,现在深城到处都在搞建设,根本没那么多建筑队可用。”

卫主任对她的称呼不知不觉从“罗小姐”变成直呼其名。

“你是不知道,市委准备在罗湖建一栋高楼,加大吸引外资的力度,到时候肯定是紧着那个项目进行,这饲料厂赶在现在修建,也是撞到了好时机,若是延后一些,恐怕工期拖得更晚。”

罗湖又要建高楼了?

提起高楼项目,罗宝珠多嘴问了一句:“你们市委大楼建好了吗?”

“快咯,估计6月份就能完工。”

卫泽海脸上满是欣慰。

这两年,深城一点一滴的变化他都瞧在眼里,记在心中。

以前政府人员连个正经办公地方都没有,现在大家即将拥有独立专属的办公大楼,再也不用下雨天举着伞站在马路边洽谈合资办厂的公事。

以前老百姓活不下去纷纷逃港,哪怕丢掉性命也在所不惜,现在乡亲们热火朝天搞养殖,再也不惦记外逃,甚至有些外逃人员还返了回来。

以前罗宝珠来一趟港城,得拿着回乡介绍书每天去派出所戳一个红盖子,现在不用咯,现在的回乡证十年有效。

卫主任对这事记忆深刻。

之前罗宝珠找他商议过,问他能不能解决每天戳红盖子的问题,他明确表示不能。

政府的规定,他也没办法。

50年代,所有旅客出入境前都需要向所在地或目的地人民公安机关申请出境或入境,程序非常麻烦。

79年那会儿,回乡介绍书还只是一次有效,后来变成三年内多次使用有效,最后又变成十年有效期。

瞧瞧,不到两年时间,以前一天一戳的红盖子,现在变成十年有效。

仅仅一张小小的回乡证,卫泽海从中感受到深城的巨变。

这是深城向外开放时探索的一个缩影。

一点点放开脚步,一步步试探,笨拙地转变,慢慢地变好。

深城的未来,前途无限,岁月可期。

卫泽海对此坚信不疑。

眼下深城形势的微妙变化让不少嗅觉灵敏的商人做出反应,来内地投资的港商与外商也越来越多。

年初,百事可乐与深城签约,要在深城建汽水厂。深城提供5000多平方米土地,百事可乐提供设备和50万美元的流动资金,80%产品外销,20%内销。

不久后,台商也来深城投资,建立一家华侨家私厂,厂牌由□□主任亲自书写,这是第一个来大陆投资的台商。

春江水暖,鸭子们上赶着来游一游。

听闻动静的罗振民也动了心思。

他原本也有来内地考察的计划,过来一趟,顺道与正大康地重新签一签合同。

排出空期后,罗振民乘坐火车来到罗湖。

正大康地的公司地址在南山头红朱岭,走水路通往蛇口是更为便捷的路线,眼下蛇口的客运码头已经修成,投入使用,尽管每天只有两班往返港城的客船,罗振民想要弄到一张船票,轻而易举。

但他没有选择走水路。

上次深圳湾沉船事件在他心里留下阴影,他不想遭遇与罗宝珠相同的经历。

乘火车来到罗湖只需一个钟头左右的时间,下了火车,首要面对的问题是交通问题。

罗湖离南山区十几公里的路程,他不能靠两条双腿,也不能靠停在火车站外面揽客的自行车。

好在深城有了出租车。

罗振民提着公文包想要去路边招揽出租车,快步走过去时,无意间被人撞了一下。

他回过头,目光锁定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

身影七拐八绕,很快湮没在人群。

罗振民没当一回事,火车站人多,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他赶着去谈公事,快步走向路边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吩咐司机去南山的红朱岭。

坐在出租车中,罗振民一双眼忙着张望周围的环境。

总体而言,还很落后。

周围几乎没什么高楼大厦,离港城的建设还差得远,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赶上。

宽阔的大道上,有出租车,有自行车,有来来往往的人群,甚至还有悠闲的老黄牛。

城市规划一塌糊涂。

和港城新界那边临着界限的农村差不多模样。

罗振民很快放弃来内地投资的念头。

他对深城未来的发展没抱太多期望。

即便深城以后会发展起来,但那大概会是很久远的事情,至少眼下不需要考虑来这里投资。

罗振民收回目光,不再观望外面的原始风光,他将目光转向前面驾驶位的老司机,询问:“你们出租车公司老板是港城人吗?”

司机点点头,“是。”

果然。

看到红色外身的出租车,罗振民已经猜到这是港商过来投资办厂的成果。

红色外身的出租车与港城如出一辙,分明是学着港城的设计。

通行问题是大问题,看来这位港商挺有投资眼光,首先投入交通业,抢占先机。

有机会可以认识认识。

罗振民没再打听,他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司机已经踩下刹车,慢慢将车子停靠在路边。

“先生,到地方了,一共是9.8元。”

收费也不算贵,比港城便宜多了。

罗振民二话不说要掏钱,他摸了摸自己的西装口袋,突然察觉有点不对劲。

口袋里的钱包没了。

他上下摸遍,终于反应过来,大概是当时那一撞,撞出了问题。

那个高高瘦瘦的背影,估计是个小偷。

大意了。

罗振民没能掏出钱,一抬头,对上前面司机一言难尽的目光。

“这位先生,我看你西装革履,还提个公文包,一副大老板做派,该不会10块钱都掏不出来吧?”

话里只是质问,落到罗振民耳中,却是满满的嘲讽。

他平时坐惯了专车,极少打出租,根本没有机会沦落成现在这样掏不出钱的情况。

被一个小小司机嘲讽,罗振民心里很不是滋味。

赖也没法赖掉,他只能尽量想办法,“这样吧,你告诉我你们老板是谁,我们说不定认识,我和他谈谈。”

既然是港商,在港城,对方或多或少听过他的名字。

遇着这种事,多少也能给他通融一下。

司机瞧他人模人样的,说不定真认识自家老板,迟疑着问:“我们老板是罗宝珠,你认识吗?”

罗振民:?

谁?罗宝珠?

第45章

罗振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你们老板是罗宝珠?”

“是啊, 怎么,你没听说过?”司机奇怪地看他一眼,“瞧你这模样, 十有八九和我们老板不认识, 别扯七扯八的, 你就说现在怎么办吧,这车费你到底要怎么出,你要是不付,我不会给你开车门。”

将近十块的车费呢,他总不能空跑一趟。

来回三十多公里的路,要是一天遇见两个这样坐车不打算付钱的乘客,那一整天岂不是白干了?

起初还以为接了一个大单,没想到是白嫖客。

司机自认倒霉。

“你如果实在掏不出钱,那咱们只能跑一趟派出所。”

司机瞧他浑身上下兜里掏不出一分钱, 没耐心等下去, 发动车子, 眼看着就要往派出所的方向转动。

罗振民及时制止,“先别去派出所。”

刚来内地,第一个地方先去派出所,多不吉利。

“我认识你们老板, 你们老板今年20岁, 个子很高,长得端正,家里有个姐姐, 父亲前两年过世了,所以她才来内地搞投资,你要是不信, 可以去问问你们老板。”

罗振民语气沉稳,说话不徐不疾,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莫名让人产生几分信服。

司机见他说得八九不离十,上下打量他两眼。

“也不能凭你一面之词,我得去确认一下。”

司机发动车子,驶向临时公用电话点。

蛇口建立了微波通讯站以及电话交换机系统,但这些是为了解决外商通信需求,普通民众想要打电话,只能去邮局里排队,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

邮局里压力大,拉了几条临时线供人使用,这种临时公用电话数量极少,不过已经成为有需求的人的固定联系场所。

司机四处奔波,遇到突发情况免不得要请教公司总部,对于这种临时公用电话的位置很是熟悉。

七拐八绕之后,司机借到电话,拨给公司。

对面接电话的人是程鹏经理,程鹏听闻整个情况之后,表示今天南园宾馆开业,老板不在公司,没法直接对阵,让那人留下姓名、联系方式等等。

司机听明白后,挂断电话,索要罗振民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和我们老板什么关系,你的联系方式是什么?地址呢,能不能留下一个地址?你说你是来正大康地谈生意的?能不能有个人给你作证?”

一通问题盖过来,罗振民转身就走。

让他留姓名、地址、联系方式,只为免去一份车费,回头还要在罗宝珠面前出丑,不如算了。

他拉开车门,重新坐回车中,抽出小拇指上的尾戒,递给一旁絮絮叨叨找麻烦的司机。

“这个,够坐你几十趟车了。”

司机以为他要逃走,忙不迭追上来,见他重新坐入车中,还递给他一枚戒指,叭叭着的小嘴立即停下来,目光全放在那枚戒指上。

他看不懂戒指是什么名牌,也压根不认识什么品牌,但他看得清颜色。

那是金色的戒指。

金子总还是值钱的,就是不知道是真是假。

听这位顾客的意思,这戒指似乎值好几百块钱?

谁知道呢,万一对方拿假的糊弄他,他也看不出来。

“看够了吗?看够了麻烦重新送我去正大康地。”

罗振民一声提醒让司机回过神,司机高兴地收起戒指,连忙客客气气发动车子。

出租车七拐八绕重新绕回大道上,周围的视野终于变得宽阔。

罗振民心情不太好。

损失的金戒指倒是小事,听到的有关罗宝珠的消息才是让他不舒畅的根源。

原来罗宝珠居然两年前就在深城投资了出租车公司。

那会儿罗宝珠应该还在为那间濒临破产的制衣厂奔波,怎么有心思和多余的资金投资运输行业?

看来她在深圳还真干了点实事。

罗振民冷不防问了一句:“现在深城什么厂最多?”

这话是向着司机问出的,司机得了一枚金戒指,心里正乐着。

依着以往的经验,这戒指多半是真的。

他是捡了个大便宜。

捡了大便宜的司机对这位金主乘客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一副和蔼热情的模样替对方解惑:“现在的深城,最多的当然是养鸡场。”

现在农民都开始养鸡养鸭养猪,养成熟了送往港城,这叫做边境小额贸易。

边境小额贸易就是边境的农民自己生产的农副产品,在完成国家征购任务后,可以找外贸公司代理出口,这算作是国家对外贸易的一种补充。

这种外汇收入,六成要上缴国家,剩下的四成归社队或者个人。

搁以前,养超过五只鸡都要被按上资本主义的帽子,现在一家养鸡场能养10几万只鸡呢。

两年前,集体养鸡场才8个,现在的集体养鸡场有40多个,还有150多个联户养鸡场,要说现在深城什么场最多,那肯定是养鸡场。

要不大家都在唱什么小额贸易无日闲,家家户户都上山,草皮禾秆都有用,耕田好过去过番……

现在大家的日子真正开始好起来咯。

“我是问港商来投资的厂,不是这种养殖……”解释到一半,罗振民突然顿住。

他无声扬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司机能懂什么投资的事情,他也是病急乱投资,居然和一个司机谈起投资的问题。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可笑后,罗振民换了一个话题,“你们老板做什么去了?为什么没在?”

这种问题本不该随意透露,司机接了金戒指,心里的警惕早已随着金戒指一消而散。

“今天南园宾馆开业,我们老板一大早就过去了。”

罗振民试图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你们老板……还投资了酒店?”

“是啊,我们老板产业多着呢。”谈起这一点,司机无故腾升一股自豪感,仿佛与有荣焉,“刚才从火车站过来时,你没注意到附近的快餐店么,那也是咱们老板的产业。”

闻言,罗振民眸色一沉。

看来罗宝珠在深城挺顺风顺水。

司机没瞧见他难看的脸色,一个劲地夸耀着自家老板多么年少有为,听得罗振民脸色愈发暗沉。

达到目的地后,罗振民飞快拉开车门,将聒噪的司机甩在身后。

他快步走进正大康地,与对方的经理接头,谁知道被助理告知,经理并不在。

“罗先生,您和经理约定的时间在两个小时之后,您来得太早了,经理目前去参加一家宾馆的开业仪式,估摸着一个小时候才会回来,您恐怕要等一等。”

助理表明情况后,罗振民表示理解。

他的确早到了一些时辰,原本是打算用多出来的时间在深城好好考察一番,结果刚下火车就被人偷了钱包,这让他心情非常不爽。

钱包被偷,和司机纠扯半天,最后意外得知罗宝珠在深城居然投资这么多产业,心里更加不爽。

他竟然不知道罗宝珠在深城混得这么风生水起,尽管心里觉得这些产业都是小打小闹,但听到罗宝珠顺风得意的消息,他心里仍旧很不是滋味。

又是出租车行业,又是餐厅,又是宾馆酒店……哎等等。

罗振民猛地回过神,望向助理求证:“你们经理去参加哪家宾馆的开业仪式了?”

助理字正腔圆地回复:“南园宾馆。”

果然。

罗振民在心里冷哼一声,继续追问:“你们经理是怎么和南园宾馆老板认识的?”

“你是说南园宾馆的罗老板吗?罗老板之前来我司参观过,而且罗宝珠也打算开办一家饲料厂,以后可能会有生意上的往来,经理一直和她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助理一通解释让罗振民彻底脸黑。

罗宝珠还打算投资饲料厂?

她到底准备涉及多少产业?

呵,胃口可真大。

罗振民无端想起前阵子母亲吕曼云对他的建议。

母亲让他防备点罗宝珠,他当时不以为意,甚至觉得母亲大惊小怪,有点过于谨慎,现在看来,母亲分明是有先见之明。

甭管罗宝珠现在的资产大不大,凭她四处投资的行为来看,这人具有一定的野心,也具有一定的眼光与行动力。

眼下的深城市场太小,看不出多大潜能,但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

万一以后罗宝珠随着深城的腾飞而一飞从天,到时候会不会回头来收拾远在港城的他们?

这大概是他母亲担忧的源头。

罗振民起身往外走。

“既然经理有事,一个钟头后才回来,那我也不久等了,现在我有点事情需要去处理,等到了约定时间我再过来吧。”

罗振民朝助理吩咐完,走出公司,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出租车中,他冷声吩咐:“去南园宾馆。”

南园宾馆今日开业,门口热热闹闹的,一头“黑须红面狮”矫健凶猛,随着鼓点左顾右盼,活灵活现。

罗宝珠赶过来看到这一幕,停在人群中观看一番。

岭南有舞狮的传统,据说舞狮分为南狮和北狮,南狮又叫醒狮,最早最正宗的发源地是广东南海,明代初期,南海就有工匠专门制作舞狮、锣、鼓、钹。

每逢过年过节,或者遇到重大喜庆的事情,村子里一定会出动舞狮助兴,这逐渐成为一项民间传统活动。

北狮的造型比较写实,全身披金黄色毛,舞狮者的裤子和鞋也会批上金毛,看起来惟妙惟肖,南狮更加富有浪漫主义气息,色彩艳丽,眼睛和嘴巴都可以动。

传统南狮狮头有“刘备”“关羽”“张飞”之分,眼前这种黑须红面狮,就是关公狮,勇猛雄伟,气概非凡。

罗宝珠夹在人群中欣赏一阵热闹的场面,随着周围一阵阵喝彩声,嘴角也逐渐染上笑意。

她找到正在忙活的戴宏军,调侃:“你怎么还特意准备了这一出,提前也没见你提过啊,是想给大家一个惊喜。”

这话听得戴宏军一头雾水。

他皱了皱眉,表示不解:“我准备了哪一出?”

罗宝珠一愣,“外面的舞狮不是你安排的吗?”

“不是啊。”戴宏军惊恐地反驳,“我以为是你安排的呢!”

两人对视一眼,分别从双方眼中看出一丝诧异。

罗宝珠最先回过味来,“可能是卫主任安排的吧。”

戴宏军老家在江西,那边没有舞狮的传统,而卫主任是地地道道广州人,更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情。

“我去问问卫主任。”

找到卫主任时,卫主任正挤在人群中看舞狮看得津津有味。

见罗宝珠过来,他乐呵呵地询问:“你哪儿请来的专业队伍,我好久没见动作做得这么干脆利索的舞狮了,实在精彩,你说说哪儿请的大师,联系方式给我留一个,等咱们市委大楼建成了,我也想让他们去大楼门口舞一舞。”

罗宝珠对此:“……”

“怎么,不愿意给?”卫主任见她不接话,调侃道:“一只舞狮队伍都不愿意给,这么小气,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说说,这其中难道有什么猫腻?”

猫腻是……她也不知道啊。

罗宝珠哭笑不得,“我还以为舞狮表演是你安排的呢,我上哪儿给你要联系方式去?”

“不可能吧,你别逗我,不是你请来的,人家干嘛在你门口又蹦又跳,你去问问戴经理,看看是不是他安排的。”

卫主任没当一回事。

既然不是罗宝珠请来的,那十有八九是戴宏军特意安排。

这人做事比较稳妥,没想到还安排了这么一出。

卫主任揣着手,继续欣赏精彩的舞狮表演。

站在一旁的罗宝珠没那么轻松。

今天是宾馆开业的日子,等下会迎来很多重要的嘉宾,一切事情都得按计划进行,不能出任何差错,这个舞狮节目在计划之外,让她心里有些忐忑。

没弄清到底是谁安排,她心里始终不踏实。

甚至想着等下找个机会叫停。

狮子舔身、抖毛的动作萌得周围人一阵喝彩,在吐球环节,舞狮者一个高跳的动作,终于让罗宝珠看清来龙去脉。

那狮头底下的人,分明是李文杰。

好吧,原来是这家伙。

罗宝珠心里松了一口气,不自觉将目光转移到李文杰身后。如果狮头是李文杰,那么狮尾……该不会是老太太吧?

一阵表演结束后,撩开狮头一瞧。

得,里面果然是老太太王桂兰。

王桂兰笑呵呵地走上前,向罗宝珠道喜:“我寻思着你店里开业,闹点喜庆的事情,提前没跟你说,想给你一个惊喜,怎么样,刚才的表演还不错吧?”

罗宝珠还没接话,一旁的卫主任抢先拍响一阵巴掌,“不错不错,非常不错,老太太,您这个年纪还能舞狮,佩服,由衷佩服!”

卫主任朝她竖立一个大大的拇指。

“我刚才还以为是宝珠从哪里请了大师过来呢,没想到竟然是老太太您,老太太您这身手真不是我恭维,任何人瞧见了都得夸一句。”

一番吹捧之后,卫主任道出真实目的:“咱们市委大楼很快也要完工,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请老太太也去表演一番呢?您放心,肯定给报酬。”

王桂兰这一趟原本只是想来给罗宝珠助助兴。

前阵子罗宝珠解决了丽娟的工作问题,秀英三天两头往她家里跑,想要找机会感谢罗宝珠,可惜无果,她思来想去,也觉得要好好感谢一番,于是想出这个主意。

她老家在佛山,佛山醒狮本来叫做瑞狮,取吉祥如意的好兆头。

后来鸦片战争爆发,战火蔓延到南方,南方方言里,“瑞”字和“睡”字谐音,具有民族忧患感的佛山人就把睡狮改为醒狮,醒狮就这样被流传下来。

王桂兰小时候家里开武馆,跟着学了武术,也学会舞狮子。

每逢有什么庆祝活动,她都会打头阵,当狮头。

那十年期间,舞狮这种传统民俗活动被划为封建四旧,公开场合不允许表演,连道具都要被销毁。

这身狮皮是从她父亲手中传下来的,她怕被销毁,偷偷在院子里挖了个洞,裹起来放进去埋着,生怕被人找出来。

没想到后来被李文旭李文杰这俩调皮小子发现,两人觉得很稀奇,吵闹着要学。

她也只能偷偷摸摸躲在家里教一教,不敢声张,怕被外人知道后举报。

直到前些年,□□倒台,舞狮活动才慢慢恢复。

王桂兰已经有一阵子没批过狮皮,为着这次表演,她拉着李文杰在家里演练过不少次。

效果差强人意,但远不如她年轻那会儿的风姿。

本来只是想为罗宝珠开业的宾馆助助兴,没想到还另外拉了一个活儿。

王桂兰一口答应下来,“卫主任您客气了,为政府表演我还收什么报酬,只要我还跳得动,到时候肯定去捧场。”

“哟,老太太真爽快!”

卫主任兴高采烈和王桂兰聊起细节问题。

罗宝珠则将李文杰拉到一边,塞给他一只相机,“我说怎么找你半天找不到人,原来你搁这里表演,等会儿还有正事需要你办呢,你等下负责拍照。”

交代完毕后,罗宝珠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已经九点了。

十点钟剪彩,眼看快要到时间,怎么温经理还没有过来?

她已经派自己的专车以及工作人员去火车站接人,怎么一直没动静呢?

又忙活半个钟头,一直没等来温经理,按捺不住的罗宝珠给远在港城的汇丰银行总经理办公室拨了一通电话。

出人意料,电话有人接通。

对面不是温行安的声音。

“罗小姐您好,温经理因为急事赶回英国,可能没有办法参加开业仪式,您请见谅。”

电话那头传来总经理助理温馨的提示。

“哦,好的。”罗宝珠无声挂断电话。

这人真是,有急事赶回英国可以理解,但好歹提前说明一下啊。

她还掐着点盼他过来呢。

罗宝珠默默腹诽一番,心中有了数后,很快投入到其他准备中。

开业仪式慢慢拉开序幕,主持人开始介绍到场的嘉宾。

仪式是开放性仪式,外人也可以进入,不过要配合安检,进入之后只能待在指定的区域内。

李文杰扛着相机站在这片区域,他要负责在这个角度给上台的嘉宾拍照,到时候剪彩,这里是最佳视角。

扛着相机对准台上时,他胳膊肘突然被人碰了一下。

偏头望去,一位衣冠楚楚的男人扯了扯他衣角,颇为好奇地问:“这个开业仪式,没有邀请港城那边的嘉宾吗?”

李文杰一脸警惕盯着他,“你谁啊?”

怎么还打探起嘉宾来。

男人笑笑,“我只是听说罗老板是港城人,她难道没有一点港城方面的关系?”

“当然有了。”李文杰不服气地反驳,“汇丰银行的总经理要过来。”

“是么?”

罗振民不置可否。

他站在台下,看着周围布置简陋的开业仪式,几乎要笑出声。

以为过来会看到多么壮观的场面,没想到连开业仪式都这么寒碜。

好在温经理有事回了英国,若温经理过来参加这么一个小小的开业仪式,真是自降身份。

“我看汇丰银行的总经理不会过来。”

“你谁啊?”李文杰再度警惕地盯着身旁这个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男人,“你说不会来就不会来?”

他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奇怪,默默扛着相机远离男人几步。

心里有些不放心,甚至叮嘱了周围的安保人员,让大家看紧一点,以防这个奇怪的男人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站在原地的罗振民没注意李文杰的小动作,他扬起一道嘲讽的笑意,满心失望地离开。

离开时,一辆红色出租车不偏不倚停在路边。

这是罗宝珠的专车。

罗宝珠叮嘱过司机老周,让他半个钟头内接不到人,马上返回。

温经理因为急事回了英国,今天不会出席。

看来老周是白跑了一趟。

罗宝珠没作指望,目光从车子上抽离时,小汽车里,一双手轻轻推开车门。

车里,走下一位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

男人环顾一圈,面色如常地走向大家。

异域的长相看呆了一众人,大家对这位突如其来的中年男人议论纷纷。

“这谁啊,外国人吗?”

“这是不是要邀请的汇丰银行总经理?”

“不知道,就差他一个了,应该是吧。”

……

围观群众没人认识这位外国人,唯一认识的只有罗振民。

罗振民已经惊呆了。

这不是什么汇丰银行总经理,这是港督啊!是港督!

港督该不会是过来……给罗宝珠捧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