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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罗宝珠有点猝不及防。

她万万没想到港督会过来。

这位只在报纸上、电视上见过的大人物, 与她毫无交集,这次能过来捧场,毫无疑问, 与温经理有关。

只是……

港督的身份特殊, 行动往往带着政治目的, 应该不会随意来给一家小企业捧场才是。

况且中英问题很快要进入谈判,港督与内地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人心,此刻贸然过来捧场,风头太盛,罗宝珠一时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思虑间,身体已经先做出行动迎了出去。

不管是福是祸,这样一位大人物前来捧场,总不能怠慢。

罗宝珠上前相迎,身后少数几位在政府任职的知情人士也跟着罗宝珠的脚步上前相迎。

更多的是不知情况的小企业家们。

但大家都很有眼力劲, 眼看着罗宝珠将这位外国人奉为上宾, 心里也知晓这一定是位非比寻常的大人物。

大人物的到来将仪式提前, 直接迈入剪彩这一步。

港督站在最中央,亲自剪断彩绸,周围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一片掌声中,李文杰站在台下, 对着最中央的位置咔咔几声, 将这位人物的精彩瞬间全部记录下来。

他不知道这位是不是罗宝珠邀请的汇丰银行总经理,既然承担剪彩这项重任,多少也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拍好照片后, 李文杰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周围早已没有那个奇怪男人的身影。

离开了吗?

离开了也好,免得做出什么不安分的事情。

李文杰没放在心上, 继续完成罗宝珠交给他的任务,记录开业仪式的精彩片段。

台上,进行到致辞环节,卫主任正在作为嘉宾发言。

这段发言本该在剪彩仪式之前,被罗宝珠硬生生拖到剪彩之后。

没其他原因,港督时间紧急,待不了多长时间。

能来一趟,出现在活动现场,实属不易。

罗宝珠隐隐看到路边候着的两辆隐蔽汽车,这是监督人员。

她已经从港督口中得知事情始末,原来港督是受深城市委第一书记的邀请,访问深城。

作为英殖民地代表,港督的行动受到中英签署的政治框架约束,无权自主决定跨境行程,当然,如果是受邀那就另当别论。

既然是受邀而来,所有的行程都需要报备,市政府会安排专业人员接待,安排的参观活动也会全程由省级官员陪同。

前来参加剪彩是唯一不在公开活动中的一项。

这一项也是经过协商、报备之后才允许进行,考虑到港深合资办厂也是目前对外开放的一项成果,政府才勉强通过,不过时间不能待太长,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非议。

罗宝珠也明白其中道理。

港督的身份太敏感,多留不见得是好事,所以只让港督亲自剪彩之后,立即送人离开。

离开之前,罗宝珠多嘴问了一句:“温经理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两人简短的几句交流中没有提及温行安,但罗宝珠心知肚明港督为什么前来捧场。

港督也不屑明说,聪明人都知道其中意思。

不过他没料到这个聪明人竟然不知道温行安回英国的原因。

明明临走时都不忘托自己来捧场,怎么偏偏忘了告知对方不能来参加开业仪式的原因?

是无意,还是有意?

港督只笑笑,“等他回来,你亲自问他吧。”

留下这句话,高大的身影很快离开开业仪式的现场,随着两辆黑色汽车消失在宽阔的大道。

等人一走,参加的嘉宾中才传出一阵小声的议论。

罗宝珠返回现场时,发现大家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台上,轮到戴宏军发言,他声音洪亮,侃侃而谈,仍旧不能吸引嘉宾们的目光。

大家时不时朝着罗宝珠投来几道打量的目光,别说罗宝珠,坐在她旁边的卫主任都不太遭受得住。

他哼笑着调侃:“得,你这下成名人了。”

市政府最近要接待港城港督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不过这种接待活动都是保密级别,等活动结束之后才会公开公布。

像他这种级别的小官,暂时还没资格去接待这样的大人物。

没想到啊没想到,今天托了罗宝珠的福,他竟然比市委班子那帮大领导更先一步见到这位大人物。

卫主任笑得乐呵呵,打趣:“你知道特区报成立的消息么?我看呐,不久后你就要登上咱们特区报的头版新闻。”

两年前的深城只有一个陈旧的有线广播站,没有任何传媒工具,市委班子一瞧,特区都要建立了,怎么能没有自己的宣传喉舌呢。

于是宣传部开始筹办特区报。

办报纸要钱,特区很穷,没钱。

最后只申请到3000元的开办费,用于购买文具以及其他的费用。

宣传部的几个干部拉起一个班子,在县委旁的一个十多平米的木板房里指挥写稿,这样艰苦的环境下,终于在今年6月5号迎来深城特区报的试刊。

考虑到港澳地区,特区报特意采用竖排,繁体字,彩印。

样本送到北京之后,得到允许,同意印行,第一份特区报一下子印了8万份。

罗宝珠一大早已经看到深城特区报,特区报上头版用着红色大字写着“大胆主动、开展工作”的字眼,上面的各个版块都刊登着蛇口、深城目前招商引资的进度与成果。

她很难想象上面会刊登关于港督剪彩南园宾馆的新闻。

因着卫主任一句调侃之言,接下来的好几天,罗宝珠一直关注着特区报上的内容。

好在上面并没有刊登港督光临南园宾馆开业仪式现场的内容。

港督的来访行程已经结束,公开参观的地点也已经见报,没有新闻稿件提起南园宾馆,看来是上面刻意没有报道。

罗宝珠松了一口气。

这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她收起报纸,再次给汇丰银行总经理办公室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同样是总经理助理接听。

罗宝珠没有其他要求,只让助理在温经理回来之后给自己送个信。

助理应承下来。

此刻的港城,港督去内地深城访问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吕曼云看到新闻,很是好奇。

她走到坐在沙发上看报的罗振民身边,随口问道:“港督去深城的那一天,正好是你去深城的那一天,多巧啊,你们在深城有碰见吗?”

话音一落,吕曼云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

港督的行程都由官员陪同且被密切监视,哪里是寻常人能随便碰到的。

的确不是寻常人可以碰见,偏偏罗振民碰见了。

那天的经历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罗振民捏着报纸,没吭声。

吕曼云也没指望他会回答,话锋一转,挑起另外的话头:“你哥哥年纪不小了,我想给他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可惜门当户对的人家瞧不上你哥哥平时的浪荡作风,看来以后只有找不如罗家的人家了。”

吕曼云叹息一声,告诫罗振民:“你以后别像你哥哥那样,白白把名声糟蹋了。”

罗振民懒得听这些无聊的事情,他哥哥罗振华以后要娶什么样的女人,他实在不是很关心,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罗宝珠。

“妈,你上次说罗宝珠在港城有什么产业来着?”

话题突然拐到罗宝珠身上,吕曼云始料未及。

她愣了一愣才回答:“罗宝珠有一家珠宝店,怎么了?”

“珠宝店规模大吗?”罗振民不放心地追问。

“不大啊。”吕曼云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自家儿子突然关心起罗宝珠在港城的产业?

以前罗振民可从来不会在家人面前主动提起罗宝珠,甚至之前她与罗宝珠的珠宝店发生矛盾时,罗振民也从来没过问一句。

“那罗宝珠的珠宝店经营得怎么样?”罗振民没了看报纸的心思,他放下手中报纸,神情颇为严肃地看着自家母亲,“她店里生意好不好?”

“不好,非常不好。”

吕曼云言之凿凿:“她珠宝店之前被一伙劫匪抢了一次,好不容易恢复元气,又惹了一次官司,到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呢。”

尽管罗宝珠不死心地拼命挽救,又是投广告,又是在款式设计上花心思,不过店铺已经元气大伤,一时半会是起不来了。

罗宝珠做再多改革之举也是惘然。

大罗神仙也难将店铺救起来。

“还是防着点吧。”

罗振民去了一趟深城,对罗宝珠的看法有了某种转变。

以前他从来没将罗宝珠放在眼里,以为罗宝珠在深城不过是瞎折腾。

去了一趟深城之后才发现,罗宝珠似乎并不是瞎折腾,她看上去乱七八糟投资了很多产业,让人摸不清她的主要脉络,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心里有股隐隐的不安。

总觉得罗宝珠似乎默默进行着某种计划。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见过港督捧场之后,对罗宝珠有些高估,但至少罗宝珠绝对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无用。

无用的人,又怎么会引得港督亲自捧场。

呵,他罗家的任何宴会都没法请得动港督,罗宝珠一家小小的宾馆开业,居然能让港督亲自光临,这已经能说明一些问题。

罗振民眸色暗沉,“妈,你以后最好防着点。”

吕曼云对此:“……”

不是,当初她要防着点罗宝珠的时候,是谁说她太把罗宝珠当一回事来着?

听闻罗振民要去内地考察的计划时,她老早就提出让罗振民打探一下罗宝珠的虚实,罗振民那会儿完全不当一回事,还嫌她是谨慎过头。

等她真这么接受之后,罗振民自己反而谨慎起来。

看来罗宝珠在深城发展得很不错啊,不然罗振民也不会突然加大防备。

吕曼云心思流转,小声提出建议,“既然这样,那我们要不要提前采取一些措施?”

“不用。”

罗振民重新捏起报纸,头也没抬地回答。

不管怎样,罗宝珠只是在深城折腾,这次他去了一趟深城,实在没法对深城持乐观态度。

到处都是黄土地,连一座像样的高楼都没有,道路上鸡鸭牛羊成群,处处都在搞养殖,这不像是对外开放招商引资以后要建设成大城市的地方,这分明只是一个大号的农村。

想要发展起来,难,非常难。

不过……罗宝珠这样折腾总有她的目的。

至于这个目的,罗振民猜测是在港城。

“她在深城折腾就让她去吧,这两年她在深城估计也攒了一些人脉,咱主动出手不占优势,真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况且以内地的作风,不会让她一个人做得太大。等着吧,树大招风,在内地那片地方,她做得大了,不用咱们出手,自然有人收拾她。”

“不过,她要是在港城有什么小动作,及时扼杀,港城这片地,不能再让她有任何立足之处。”

——

这样的道理罗宝珠何尝不明白。

所以她庆幸特区报上没有刊登南园宾馆开业那天港督出现现场并亲自剪彩的新闻。

月底,饲料厂也建成,她决定低调一些。

只请了一些与饲料厂以后可能产生合作的商人前来参加。

饲料厂的名字叫做乐富饲料厂。

取名这件事还闹出一点小风波,卫主任率先提出叫做富康饲料,寓意吉祥,且与正大康地重复一个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知名品牌,蹭了人家品牌的热度。

吴智辉觉得快乐饲料更贴合饲料的调性,那些鸡啊鸭啊猪啊就该吃快乐饲料,况且快乐饲料这个名字很好记,更利于传播。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人互相不肯不妥协,最后捅到罗宝珠面前,让她做裁决。

这种事情,偏向谁都是得罪了另一方。

所以她干脆从每人提出的名字中一样取一个字,合凑成乐富饲料。

卫主任和吴智辉一听都笑了,说她把两人的考量都改没了,既没有蹭到正大康地的热度,也没有那么顺口。

罗宝珠一脸坦然地回复:“对,因为咱们要走自己的路。”

两人思来想去,还是被她这句“走自己的路”说服,最后敲定这个名字。

名字的裁定只是一件小小的矛盾,几人办事向来是对事不对人,所以风波过去,大家照常和谐地工作。

饲料厂一切都准备就绪,颗粒机也由广东一家乡镇农机厂运回深城,全程都是吴智辉负责。

大家齐心协力,为着饲料厂的开业做准备。

开业那天很低调,连一挂鞭炮都没有放。

阵仗远远不如南园宾馆开业的规模。

卫主任也懂她的低调,所以只简单布置几下,走个流程而已。

谁知道九点钟后,陆陆续续前来很多道贺的嘉宾。

里面不乏一些卫主任的上司。

吴智辉对深城的领导结构并不太熟悉,不过一些大人物他还是认识,看着不断过来道贺的嘉宾,他有些懵,小声问罗宝珠:“咱不是说低调一点办吗?”

这看着也不低调啊!

关键是提前没准备,这么多人,接待都接待不过来呢!

吴智辉一下子忙得不可开交。

他月初的时候还在广东那家乡镇农机厂里等着机器调试成功,错过了港督去南园宾馆剪彩的场面,事后这件事也没见报,罗宝珠和卫主任不曾主动提起,他也就不知道当时的状况。

只以为这些是卫主任邀请过来撑场面的同僚。

忙活一阵后,他拉过卫主任问话:“咱商量着低调,你怎么请了那么多人过来捧场?你看这事办的,咱们没有事先准备,一下子接待不过来,万一招待不周,不小心得罪了谁,那多不好。”

看着乌压压一群过来道贺的人,卫主任笑而不语。

这些人可不是奔着他的面子而来。

港督去南园宾馆剪彩的事情虽然没见报,但在内部已经传开了。

他们都是自发前来给罗宝珠捧场,这样的面子,罗宝珠不接受也得接受。

“我没那么大面子,他们也不是咱邀请的,你就放心吧,不用担心得罪谁,咱们谁也得罪不了。”

留下这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卫主任没再解释,继续忙着招待,吴智辉却悟出几分。

不是冲着卫主任的面子,那只能是因为罗宝珠。

这些人不邀而来,只为给罗宝珠捧场吗?

吴智辉有点不敢相信,他一眼掠过几张熟悉的面孔,心下骇然。

看来罗老板比他想象中的能量更大啊。

果然,自己抱对了大腿。

吴智辉心里庆幸的时候,一旁的罗宝珠没那么乐观。

她还想着低调一点呢,怎么反而比南园宾馆那天的嘉宾更多出几倍。

这些都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人,也不敢怠慢,罗宝珠尽心接待一番,将流程大大缩短,只盼望早点结束。

眼瞧着整个流程下来没出什么岔子,站在门口送客的罗宝珠大大松了一口气。

随着嘉宾的离开,热闹的场面逐渐冷清。

还没消停片刻,王桂兰带领一大帮乡亲父老冲了过来。

“宝珠啊,我给大家看了我家养的猪,大家听说是吃颗粒饲料养大的,都想来买饲料呢。国外的饲料太贵了,大家买不起,我跟他们说你开了一家饲料厂,也卖颗粒饲料,今天开张还有优惠,这不,大家伙纷纷跟着我过来了。”

身后,乡亲们个个拎着蛇皮袋,兴奋地朝里张望。

“今天是不是真有优惠?能优惠多少?”

“猪吃了饲料,真能半年就出栏吗?”

“只卖猪饲料吗?有没有鸡饲料卖啊?”

乡亲们七嘴八舌,一阵叽里呱啦。

罗宝珠挥挥手,人群跟着安静下来,她清了清嗓子:“咱们厂生产鸡饲料、鸭饲料、猪饲料,猪饲料只要喂足,半年出栏不成问题,今天厂里开业,每位客户都能享受20%的优惠。比如说,你买了十块的饲料,会优惠两块钱。大家如果有需求,不要拥挤,安静排好队,好不好?”

几句话将群众的疑惑解答清楚,乡亲们听了,拎着蛇皮袋开始排队。

混乱的场面逐渐变得有秩序。

罗宝珠收回目光,想要去厂里看看库存,转身之际,余光瞥见不远处一道一瘸一拐慢慢靠近的身影。

她停下脚步,放眼放去,黄俊诚拄着拐杖站在队伍末尾。

“你怎么也过来了?”罗宝珠走过去问道,“你也来买饲料?你行动不方便,等下怎么扛回去?”

罗宝珠的主动问候让黄俊诚心里生出一股暖意。

他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草丛,“我妈也过来了,她看你站在门口,没好意思靠近,支使我过来排队,我们推了自行车过来,待会儿用自行车驮回去。”

罗宝珠失笑。

她目光扫向不远处的草丛,没看到躲在草丛后面李秀梅的身影,倒是旁边一辆自行车安安稳稳停着。

看来黄俊诚的话不假,李秀梅还真躲着她。

这位大婶真有意思,无缘无故躲着她做什么。

两人真论起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被她痛骂一顿的黄俊诚都能正常面对她,怎么以前找过她麻烦的李秀梅倒是不能面对她?

罗宝珠收回目光,话锋一转:“你现在还在街头修收音机吗?”

“没有,你上次建议我卖收音机,这阵子我都闷在屋子里研究收音机。”

黄俊诚说话时尽量不去看她的眼睛,这样他才能语速正常地交流,“我把家里的收音机和之前收回来的几台旧收音机都拆开看过,里面也不是什么高科技,真要自己做也行,但是目前没有研发资金,我想过了,这阵子先倒卖收音机,等攒到钱再开始搞生产。”

罗宝珠听得有些糊涂,“你要自己研发?”

这话差点问懵黄俊诚。

明明是罗宝珠建议他卖收音机,怎么还来质问他?

“是啊。”他不明就里地回复。

罗宝珠半晌无言。

她追问:“你怎么倒卖?”

倒卖对于别人或许是一件轻松的事,但黄俊诚行动不方便,没法带着一堆货物坐火车北上,他怎么倒卖?

“我联系了几个从北方过来的小伙子,小伙子们听到风声来广东一带进货,我可以把货物给他们,我行动不便,只能做个二道贩子。”

黄俊诚的一番解释听得罗宝珠很是沉默。

对呀对呀,她起初也只是想让黄俊诚卖卖收音机而已,怎么他突然要自己研发?

罗宝珠沉声问道:“你真要搞自主生产?”

这可不是一条容易的路。

黄俊诚还以为罗宝珠不相信他能做到,很是郑重地点点头:“我已经决定了,一定要走下去。”

好吧。

志向挺大,意志挺坚定。

罗宝珠鼓励似的拍拍他肩膀,“加油。”

第47章

乐富饲料厂开张后, 名声很快传出去。

整个深城,除了正大康地,只有罗宝珠的乐富饲料厂能生产颗粒型饲料。

与正大康地相比, 乐富饲料厂的饲料价格便宜一半, 毫无疑问成为养殖户的首选。

饲料厂的生意蒸蒸日上, 开张几天生意都很旺。

每天大把的人过来排队领饲料。

饲料厂采取的销售形式是直销,免除了中间销售环节,厂里生产出饲料之后,直接卖给养殖户,不需要经过其他经销商,大大节省了成本,增进利润。

罗宝珠担心原料不够,催促吴智辉回四川再运一批玉米过来。

吴智辉一口答应下来。

出发前,罗宝珠叮嘱他, 让他务必在下个月五号之前赶回来。

吴智辉有点懵, “为什么?”

“因为下个月7、8、9号就要高考了, 我怕有交通管制,你最好在这之前几天赶回来比较好。”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不提醒,我还真没注意到马上要高考。”吴智辉嘿嘿一笑,“放心吧, 我心里有数。”

吴智辉领了命, 很快出发。

接下来的几天里,罗宝珠一直没忘记翻日历。

眼看着高考马上要临近,不知道这一次黄香玲会不会如愿以偿考上大学。

这年头, 参加高考的前一个月,还得参加一次预考,预考通过之后才有资格参加高考。

77年刚恢复高考的时候, 好几届考生扎堆报名,大学宿舍挤都挤不下。教育部一瞧,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想出一招,让所有考生参加一次预考,把人先筛选一遍。

预考的成绩出来后会张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有些人寒窗苦读十年书,连高考的门槛都跨不进。也有些成绩很好的学生,因为预考失误,错失参加高考的机会。

罗宝珠没这阵子没听到什么风声,说明黄香玲应该已经通过预考。

不然李秀梅早就嚷嚷得天下皆知了。

这话不假,李秀梅也十分关注这次高考。

她还没忘记当初黄香玲死活闹着要跳楼时,两方约定的事情。

若是这次黄香玲没考上大学,那她一定早点给闺女找户人家嫁了,免得闺女再折腾。

很显然,黄香玲不准备给自家母亲这样的机会,她已经做好十足的把握。

这次不成功,便成仁。

奔赴考场的前一天,罕见地,程婷提了一篮荔枝过来看望她。

“我哥让我送过来的,说是祝你高考顺利。”

程婷这阵子和章丽娟闹别扭,章丽娟大概因着秦小芬的事情和她产生一点嫌隙,自打去了南园宾馆工作后,章丽娟对她更是不理睬,她心里暗暗生着章丽娟的气。

黄香玲是章丽娟的表妹,她不太情愿跑这一趟,要不是她哥下了命令让她送荔枝,她才懒得过来。

放下一篮荔枝后,程婷没多待,很快离开。

没想到这篮荔枝闯了大祸。

上考场前,黄香玲吃了几颗荔枝,坐在考场上做题做到一半,肚子突然疼起来。

不是那种刮肉的绞痛,是绵绵不绝时有时无的疼痛。

她撑着不舒服的肚子熬过上午一场考试,在中午休息期间,很快去挂了两瓶水。

挂水也没效果,下午的考试她依然顶着时不时疼痛发作的肚子,熬过一整场考试。

直到晚上,拉过几次肚子之后,状态才慢慢恢复。

可那时已经晚了。

两场考试的状态不佳,没发挥出最好的水平,黄香玲心里有点郁闷。

9号那天,高考结束,她从考场出来,一眼瞧见站在外面的罗宝珠。

换做平时,她一定很欣喜这人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可是现在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对方一定是来问她的高考成绩,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罗宝珠的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一圈,大概看出她兴致不高,罗宝珠没有询问她考得怎样,只问:“你接下来有什么规划?”

“等高考结果下来再说吧。”黄香玲现在没心思做其他打算,她只想知道在失误的情况下,她到底还能考多少分。

眼看她垂头丧气,毫无精神,一旁的罗宝珠也没继续再问。

这姑娘大概考得不怎么好,能不能考上大学是个未知数。

倘若不能,李秀梅该跳出来操持亲事了。

罗宝珠轻轻叹息一声,默默离开。

她没把心思放在这桩事情上,因为很快另一件大事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

高考之后,四川从9号开始,一连下了6天的暴雨,雨区主要集中在嘉陵江干流中游、涪江中下游、沱江上中游以及岷江与渠江中游部分,罕见的大面积连续暴雨,让四川盆地洪水泛滥成灾。

新闻报道中,不少瓦房已经被淹没,院门被大雨泡涨,淤泥垃圾到处皆是,一片汪洋之中,零星的屋顶像是孤岛一样耸立着。

灾情很严重。

看着电视中的新闻报道,吴智辉坐立难安。

一是自己家乡遭了灾,不知道家人们的情况如何,二是洪水淹了家乡,玉米的产量会大大减少,饲料厂的原料很成问题。

虽说玉米是2月到3月之间播种,6月到7月收获,多数农户家里的玉米大概已经收割,可是洪水一泡,收割的玉米也浸了水,容易发霉不说,哪怕抢救及时,质量也大不如前。

唯一庆幸的一点是,好在刚运了一批原料过来,应该能抵一阵子。

一阵子过后,原料问题还是得解决,眼看洪水受灾的影响不会那么快消散,重新找原料场地是目前首要问题。

吴智辉二话不说提出要回一趟四川。

他打了车票,当天赶回去。

一是为了确认家里人的安危,二是为了给饲料厂解决原料问题。

四川隔壁的云南也是个产玉米的大省。

云南的地理和气候条件都很独特,雨热同期,光照充足,降水分布不均,四季不不分明,地势北高南低,地形复杂多样,为玉种植玉米提供了多样化的生态环境。

况且云南比东北更近,运输上省了不少力气。

他想顺道去云南跑一趟,解决接下来饲料厂的原料问题。

到达地方之后,吴智辉给罗宝珠报了一个平安。

家里人都没事,只是房子被淹没了。

政府正在展开救灾工作,派出工作组、慰问团,安置灾民,清除淤泥垃圾,恢复供水、供电、交通、通信,控制洪水后的疫病……

安顿好家人后,吴智辉马不停蹄去了隔壁云南省。

东奔西走中,他重新为饲料厂找到新的原料供应途径。

这份心思让罗宝珠有些动容。

明明家里都受了灾,吴智辉也不忘处理正事,他真是一片真心挂念着饲料厂的发展。

罗宝珠同卫主任商量了一下,打算等到年底计算利润与分成时,给吴智辉多发一笔奖金。

从饲料厂项目确立开始,吴智辉一直在为饲料厂奔波,他的付出有目共睹,这笔辛苦费理应颁发。

一个月后,四川洪水的灾情得到有效控制,全国人民跟着松了一口气。

在不知不觉的角落,每个县城开始张贴红榜。

红榜上公布的都是高考生的录取结果,榜上有名者证明被录取,榜上无名,多半是没戏的学生。

黄香玲一大早赶着去看结果,挤进人群,在榜单上观望一圈后,满心失落地走出来。

她沿着小道一直走,一直走,最后走到罗宝珠的饲料厂。

罗宝珠正在厂里忙活,瞧见厂门口垂头丧气的黄香玲,走出去直接问道:“结果出来了吧,考上了没有?”

“考上了。”黄香玲闷着脑袋不大高兴。

“考上了你这副模样做什么?我还以为你没考上呢。”罗宝珠松了一口气,“考了什么学校?”

“北京工业学院。”

北京工业学院?

那不是北京理工大学的前身吗?

罗宝珠望着面前闷闷不乐的人,轻笑:“你考上北京工业学院都不高兴,这学校已经算是很好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原本是想考什么学校?”

考北大。

黄香玲原先的目标是北大。

考试头一天肚子不舒服,让她没有完全发挥好,不然也是可以搏一搏的。

眼下没考上理想的大学,说什么都是惘然。

她垂着脑袋,面上没什么考上大学的喜悦,反而带着一丝懊恼般的遗憾,“我能不能邀请你去我家吃席?”

考上大学之后,家里要摆宴席。

她母亲请多少亲戚朋友她都不在乎,她只想邀请罗宝珠。

当初若不是罗宝珠帮着她说服她母亲,她不知道能不能求来这一次高考的机会,除了这些日子挥洒流汗的自己之外,她最想感谢的人是罗宝珠。

罗宝珠一口应下,“宴席是什么时候?”

“下周二,18号,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罗宝珠想了想,“到时候应该没什么事情。”

她答应下来,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选的专业是什么?”

“工业管理工程。”

企业管理方向的专业,以后的前景也不错,看来黄香玲对未来挺有规划。

罗宝珠没再发表意见,只等过些天抽出时间去参加摆宴。

没想到她转头遇见兴高采烈的卫主任,卫主任也邀她吃酒席。

罗宝珠一时没反应过来,先道了一声“恭喜”,随后问道:“不知道卫主任家里有什么喜事?”

“我闺女考上大学了,过几天摆宴,你无论如何也得参加啊,这是我闺女特意托我来请你的,说是不请到你,让我别回去。”

卫主任语气中听不到一丝埋怨,反而是满满的宠溺,罗宝珠这才反应过来,卫主任的闺女卫白露似乎也到了高考的年龄。

两年前她过来深城投资时,卫白露还只是一个即将上高中的女孩,两年后已经快要成为一名正规的大学生。

今年教育部才颁发《全日制六年制重点中学教学(试行方案)》,规定中学学制为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并要求原先的两年制高中逐步向三年制过渡。

在此之前,卫白露只读了两年高中。

两年时间看着短暂,却是一晃而过。

罗宝珠没意识到当初见过一面的小姑娘马上要步入大学,只感慨时间易逝。

“卫主任,您闺女考了哪所大学?”

卫泽海满脸骄傲,“她考上了北京工业学院。”

北京工业学院?

和黄香玲同一个学校?

可真巧啊。

罗宝珠眉头一扬,“她选了什么专业?”

“提起这个我有点不开心,当初我让她选化工专业,她不肯,非得自己选了工业管理工程。你说学化工多好啊,她非得要学什么管理,唉,没办法,闺女大了,做不了她的主,最后还是由着她,至少是她自己选的专业,以后但愿不会后悔。”

罗宝珠在卫主任一长串的话语中敏锐地抓住关键词,也就是说,卫白露也选了工业管理工程专业?

学校一样,选的专业也一样?

罗宝珠失笑:“不知道卫主任打算什么时候摆宴。”

“下周二,18号,我看了一下黄历,是个好日子。”卫主任说着说着,逐渐瞥见罗宝珠的脸色不太对劲,他迟疑着问:“你到时候应该没什么事情吧?”

罗宝珠彻底沉默。

怎么学校一样,专业一样,连摆宴的日子也选一块儿了?

到时候她怎么办?

分身乏术啊!

好在卫主任摆宴准备在明朗餐厅举行,餐厅办宴席通常是在中午,而黄香玲会在家里摆宴,家里摆宴,做好正餐得是下午。

时间上能够错开一点。

她只能两头跑。

18号那天,两边都挺热闹,卫主任的宴席在餐厅里摆开,来了一拨又一拨前来捧场的人,至于黄香玲家里,没多少达官显贵,倒是周围乡亲都来凑热闹。

十里八乡难得出一个大学生,虽说大家对黄香玲考上的大学没什么概念,在大多数乡亲们眼中,全国就两个好学校,清华和北大,但这毕竟也是大学。

大学出来之后包分配工作,以后就是吃国家饭的人,有了铁饭碗,这一点羡煞众人。

周围乡邻们都与有荣焉,纷纷过来道贺。

不少大爷大妈带着孙子过来,让孙子去摸摸黄香玲,沾沾喜气,以保之后也能考上大学。

两头跑的罗宝珠见证了两方宴席最热闹的场面。

折腾一天,她回到饲料厂,瞧见吴智辉正收拾着行李。

“怎么了,这是要去哪里?”

“回四川。”

罗宝珠以为他担忧家里人受灾的后续,想要回家乡看看情况,也就没当一回事,只问:“什么时候回来?”

饲料厂的事情多半是吴智辉在处理,吴智辉不在的日子她可以兼顾,但需要腾出时间。

她想知道吴智辉会回去多久,这样她心里有个数,好安排接下来的工作,谁知道吴智辉回复:“不回来了。”

“不回来是什么意思?”罗宝珠神色一凛,“你不干了?”

“不干了”这几个字听得吴智辉心里一阵难受,偏偏他还得挤出一道笑容,“不是我不想干了,只是……”

只是电子厂里召他回去,他不能不回去。

“电子厂里召你回去?”罗宝珠有点不明白,“厂里为什么召你回去?”

当初三方建立内联厂的时候,大家都商议好了。

资金和设备由她出,厂房由深城负责修建,经营人员由吴智辉担任,怎么现在突然要把吴智辉召回去?

“你回去了,这里的饲料厂怎么办,谁来管?”

提到这个,吴智辉满心不舍,却要摆出一道宽慰的笑容,“到时候电子厂那边会重新派人过来管理。”

“重新派人过来?”罗宝珠觉得不可思议,“我同意了吗,卫主任同意了吗?”

吴智辉拎着行李,吞吞吐吐:“卫主任同意了。”

“也就是说,你们只瞒着我一个人?”罗宝珠气笑了。

她当即找来卫主任询问情况。

好在卫主任已经在中午时候招待完宾客,黄昏时分被人叫到饲料厂,心里明白肯定是吴智辉要走的消息被罗宝珠知道,连忙赶过去。

“卫主任,听说吴经理要走,你知道吗?”瞧见他的一瞬间,罗宝珠明知故问了一句。

卫泽海难为情地抹抹额头的汗,“其实我知道。”

“哦,原来你们都知道,只是不知道你们预备什么时候告诉我呢?是打算吴经理走后,另外一位新经理上任之后再通知我吗?”

罗宝珠语调很平,话中明显憋着怒意。

作为一起合伙办事的伙伴,她没预料到另外两位会瞒着她行事。

“这不叫通知,这叫先斩后奏,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能做到坦诚,看来是不行。”

这话有点严重,尤其从罗宝珠口中道出。

她一向是不大爱发脾气的性子,待人做事也都和和气气,鲜少摆出这样认真严肃的语调来,听得卫泽海心里一时没底。

卫泽海连忙解释:“不是故意瞒着你,是料想你不会同意,到时候事情会很难办。”

罗宝珠望他一眼,没吭声。

她生气时沉默不语的模样,莫名散发一股不可靠近的气场。

卫泽海心虚地抹了把额头,继续解释:“这种人事调动,咱们都没办法协商,毕竟当初三方联合办厂,里面的三方指的是内地的电子厂,深城,以及作为港商的你。”

“吴经理他原本是属于电子厂的员工,是电子厂与咱联合办厂,派出吴经理作为代表,前来一同管理,现在电子厂要把吴经理召回去,派另外的人过来管理,在流程上找不出什么毛病,毕竟这只是一个人事调遣。”

眼下不允许个人与外商合资办厂,吴智辉只能托公司的名义,他根本上还是属于电子厂的员工,现在电子厂要召他回去,走个程序就行。

卫泽海叹了一口气,“这事我已经协商过了,没有满意结果,我寻思告诉你你肯定不会轻易放走吴经理,说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情来,所以让吴经理在我摆宴这一天离开,没想到还是被你逮住。”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现在人事调遣流程已经走完,新经理明天就会过来接手业务。”

卫泽海心虚地望了一眼罗宝珠,“你也别生气了,我们都是不希望看到你生气才瞒着你,你要是这么着,不是白辜负咱们的心意。”

罗宝珠沉着脸,只问:“那边为什么要把吴经理调走?”

这个问题问到核心上。

吴智辉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是卫泽海替他道出缘由:“电子厂的厂长姓周,明天即将过来的新经理也姓周。”

一句话没说尽,却将什么都表达得清清楚楚。

左不过是关系户要过来刷刷履历。

深城对外开放,与外商合资办厂的经历是刷新履历的最佳机会,眼瞧着饲料厂开业,生意很是旺盛,有些眼红的人坐不住,想要做点小动作。

罗宝珠冷哼一声。

当初电子厂鼓励员工办厂,没有谁站出来,是吴智辉率先做出表率,眼看着合资的饲料厂做出成绩来,又要开始来摘桃子。

这段日子,吴智辉为饲料厂四处奔波,罗宝珠全都看在眼里。

辛辛苦苦建成的果实最后被别人轻而易举捡了去,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这和小偷有什么分别。

罗宝珠二话不说给四川的电子厂拨了号,直言找周厂长。

卫主任和吴智辉站在旁边紧张望着她,生怕她说出什么过激的言论。

好在罗宝珠还算冷静,只冷声质问周厂长:“饲料厂现在是发展的关键期,需要一个尽心尽责的管理者,吴经理做得好好的,并没有犯什么大错,不应该被调走,况且吴经理一手将饲料厂筹建起来,对厂子的情况更加了解,出于各方面的考虑,现在把人调回去不是明智之举,我希望周厂长能收回成命。”

对面的周厂长显然已经预料到这种场面,笑呵呵地回复:“罗老板说笑了,饲料厂已经过了最不稳定的筹办期,现在经营状况良好,即便吴经理不在,也能顺利运转下去,况且我已经派了新的周经理过去,周经理也是个能人,我相信他一样能管理好饲料厂。”

“周经理或许有能力,但是我们需要重新磨合,和吴经理办事的这段日子,大家已经熟知对方脾性,合作效率更高,我不明白周厂长为什么一定要把吴经理调回去,难道只是因为新派遣的经理也同样姓周吗?”

这话有点不客气。

对面的周厂长只是笑笑:“罗老板这话就有点严重了,人事派遣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是经过全体同意的。我听说有些人去了深城,拉帮结派,大搞个人主义,风头只想一个人出,丝毫没把集体放在眼中,再这么下去,眼中恐怕没有集体社会,只有金钱资本,这种作风咱们要坚决叫停,这就是非得把吴经理调回来的原因。”

“轮流调换是为了不让咱们的员工被深度腐蚀,不知道罗老板对这一点有什么意见吗?”

“没意见没意见。”不等罗宝珠接话,卫主任连忙抢过话筒,“周厂长的决策非常英明,罗老板只是心存一些疑惑而已,感谢周厂长帮忙解惑。”

挂断电话,卫主任朝罗宝珠摊摊手。

“眼下这个社会环境,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你反驳都找不到理由。”

政治上的事情,卫主任的敏感度更高一些。

他努力宽慰罗宝珠,“有些事情,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咱们不要掺和太多,为了吴经理以后的路,咱们还是少说点吧,和那边闹僵,对吴经理以后也不好。”

一通电话下来,罗宝珠已然了解对方的道德高地。

不过是拿姓资姓社做文章。

偏偏这个问题是眼下社会上最敏感的问题,对方捏着这一点做文章,还真没办法拿他怎么样。

罗宝珠沉默好一阵子,只说:“把年底准备分红的奖金先拨给吴经理。”

总不能这份奖金最后也白白便宜别人。

吴智辉在一旁看着很是感动。

听到要调回的消息,他自己何尝不难过,可是也无能为力。

人事调遣不过是单位的一句话而已,单位只要随便找个正当理由,就能轻而易举掐断他继续经营的路。

没办法,最近饲料厂的生意太好,传回单位,一些人免不得要眼红,他心里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能无奈地感叹几声。

这些年他其实也习惯了,在集体中,总要牺牲一些个人的功劳,他是个爱折腾的人,平时参加什么比赛获得什么荣誉,都是集体的光荣,对此他并不反感。

集体培养他,自然也有集体的功劳。

只是有时候大家好像把这份荣誉完全当成集体的荣誉,忘了尊重他这位摘得荣誉的人,甚至还把荣誉当成自己的荣誉一样往外炫耀。

唉……

卫主任懂他的处境,除了劝慰他放宽心,也没法为他争取什么。

只有罗宝珠愿意为他发言,为他据理力争。

虽说结果不尽如意,但有她这份心,这阵子的奔波也算没有白劳累。

吴智辉鼻子一酸,两眼微微泛红。

心里一阵无言的感动。

他怕在众人面前落泪丢丑,头垂得很低,没敢抬头瞧人。

罗宝珠亲自将他送至火车站,分别之时,她掏出一张私人名片递给他。

“什么时候打算单干了,记得找我。”

合资企业总有股份改革的一天,下海潮总有到来的一天,个人主义也总有兴起的那一天,到时候不背着集体的包袱,她希望吴智辉能以个人的名义过来入伙。

“好。”吴智辉紧紧捏着名片,郑重应了一声。

第48章

送走吴智辉后, 罗宝珠没过问新经理的事情。

新经理周德义40来岁,据说是电子厂周厂长的堂弟,在电子厂和吴智辉属于平级职位, 都是车间主任。

电子厂的领导层瞧见深城合资的饲料厂经营不错, 生意兴旺, 大家伙合起来商议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办法,让所有主任都轮流当值一年。

也就是说,一年之后,这位周经理也会被调回,电子厂届时将会重新派遣一位主任过来任职。

雨露均沾,不过如此。

什么时候经营一家企业也要像分猪肉一样,每人轮流当一年经理?

罗宝珠觉得对方根本没拿饲料厂当一回事,饲料厂眼下的经营,日后的发展, 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们唯一考虑的事情是, 如何做到公平公正,让每人都有露脸管理的机会。

简直像是过家家。

这些事情都是卫主任接来新经理之后从新经理口中打探出来的,罗宝珠没去接这位周经理,卫主任于是把打听到的情况特意告知她。

罗宝珠已经有一阵子没去过饲料厂。

自从新来的周经理报道之后, 除了必要的交接工作, 罗宝珠不再操心饲料厂的管理,她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南园宾馆的营业上。

南园宾馆开业几个月,她制定了比较严苛的规章制度。

比如, 客房必须每天清理,客人的床单被套要一天一换,洗手间里打扫卫生之后要喷上香水, 服务员必须在胸前挂胸牌,面对前来住店的顾客要笑脸相迎等等。

这些规范管理是按着国际酒店的通行标准制定的,并不是多么强人所难的事情。

考虑到化妆品需要额外开销,她没有强制要求服务员必须带妆上班,只让大家上班时收拾干净,统一将头发挽成发髻盘在脑后,然后穿上宾馆统一制定的服务员服装。

这样几项规定,看着稀松平常,在当时的环境里,被员工们一致认为很是苛刻。

洗手间里喷香水,这是典型的资产阶级作风,好端端的香水喷到厕所里,不是白白糟蹋了?

胸前挂胸牌,还要对着前来的顾客微笑,顾客如果是男人,也同样要对男人微笑,这不是妥妥的低级趣味么?

连头发梳成什么样式都要管,没有一点自由,这不是资产阶级的剥削是什么?

总之,每一条规定都有人背后倒口水。

大家吃惯了大锅饭,上班的时候喜欢聚在一起聊天打发时间,罗宝珠于是加了一条规定,上班期间不允许员工聚众聊天。

这下惹得一众人心生不爽,都觉得来自港城的罗老板太过资产阶级作风。

罗宝珠充耳不闻,每周都要过去抽查几次,看看大家有没有按照规章制度办事。

没办法,大家之前的观念太过根深蒂固,一时难以改变过来,戴宏军处理事情又多以宽慰安抚为主,态度过于和善,他当了红脸,罗宝珠只能板起面孔充当白脸。

这天过去抽查,她一眼瞧见一间刚打扫完的客房中,床单被套都没有换洗。

她规定过,宾馆里的房间,所有客人离开之后,床单被套都要重新换一套新的,这是一条最最基础的规定。

她三申五令让大家注意客房卫生,没想到还有人顶风作案。

罗宝珠叫来前台接待员,质问:“这间客房是谁打扫的?”

接待员看了看房间门牌号,不太确定地回答:“好像是新来的客房服务员,您等下,我把她叫来。”

接待员说着飞快跨出去,不一会儿,领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进来。

高大的身影似曾相识。

罗宝珠愣了一下,很快从对方熟悉的五官中确认对方身份,“戴金巧?”

听到呼唤,戴金巧上前一步,“是我。”

果然没认错人,这人正是戴宏军的妹妹戴金巧。

罗宝珠的脸色沉下来。

前不久饲料厂才发生吴智辉被调回去,重新换来一个关系户的事情,没想到一转眼,剧本再次上演。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宾馆的所有工作人员早已招备齐整,不差名额。

戴金巧能进来,要么是开小灶重新争取一个名额,要么是顶替了其他人的职。

无论是哪种行为,罗宝珠都不待见。

她对戴金巧本身没有任何意见,但如果戴宏军利用职务之便将自家亲妹妹弄进宾馆,这无疑是从根上坏了作风。

顾不得旁人在场,罗宝珠径直问道:“你怎么来宾馆工作了?”

“前两天有个客房服务员老家有事,说是一时半会不能回来,请了长假,我哥说这种情况不好重新招人,但又缺个人手做事,所以让我过来顶一阵子。”

戴金巧回答得很是坦荡,这让罗宝珠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种情况的确不太好招人。

重新招了人,等到原来的员工回来,也不能随便辞退新人,不招人又少了一个人力,戴宏军让自家妹妹过来顶一阵子,到时候去留更方便。

罗宝珠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既然你是刚来,大概对宾馆的规章制度还不太了解,咱们店里的所有床单被套,在客人离开之后,都要重新换上新的,这点你要记牢。”

“好的,我记住了。”

这次再见罗老板,戴金巧察觉到她比之前严肃多了,也不敢稀里糊涂应付了事,诚恳解释:“我打扫房间时看到床单被套都很干净,所以没换。这两天忙着干活,还没来得及记下店里的规章制度,以后我会按照制度办事的。”

见她态度良好,又是赶鸭子上架前来救急,罗宝珠没作太多的批评,只让她下不为例。

检查完毕之后,罗宝珠从南园宾馆里离开。

等她一走,员工们纷纷围到戴金巧身边,七嘴八舌。

“早跟你说了吧,咱们这位港城来的罗老板规矩多着呢,让你换床单你偏不换,这下被逮了个正着,挨了一顿批评吧?”

“你这还算好的,只挨了一顿批评,上周我忘了换床单,直接扣了我5分,这关系到月底的考核,要是考核不达标,我奖金就没了,这才惨呢!”

……

谈话间,章丽娟从客房门口走过,围在戴金巧身边的员工们突然集体噤声。

等人走远,大家才恢复讨论。

戴金巧很是疑惑,“刚才那人是谁啊?”

“她叫章丽娟,是靠着罗老板的关系进来的,属于罗老板的人,咱们讲罗老板的不是,都背着她,怕她偷偷告状。”

“不过金巧你不用怕,你哥哥是戴经理,你瞧你这次被罗老板亲自抓住,罗老板不也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没惩罚你么?”

“所以说罗老板也是看人下菜的,金巧啊,咱们以后就靠你了,只有你能替咱们发声,反驳罗老板的无理要求。”

……

戴金巧做惯了孩子王,换做平时,一定很有义气地承接众人的愿望。

可是……

当周围乱七八糟的猜测涌入她耳中,她无可避免回想起当初在老街,罗宝珠送她一条金项链时候的场景。

那样大方和善的罗老板,怎么无法在员工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呢?

戴金巧还是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我觉得罗老板挺好的。”

众人一听,大失所望。

纷纷开始给戴金巧灌输罗老板平时极为严苛的所作所为。

什么要戴胸牌啦,要微笑服务啦,要给厕所喷香水啦,种种行径从员工们嘴巴里道出来,罗宝珠仿佛成了恶贯满盈的人物。

戴金巧回想起自家哥哥对罗宝珠的正面评价,她听完所有人的抱怨,仍旧保持自己的观点,“我觉得罗老板挺好的。”

得,没救了。

大家还指望着戴金巧这个关系户为众人发声,没想到这个关系户立场坚定地站在罗宝珠一方,眼看无法拉拢,大家放弃做思想工作,纷纷散去。

从南园宾馆出来,罗宝珠去了一趟出租车公司。

她拿起话筒给远在港城的李文旭拨了号。

好一阵子没和李文旭联系,也不知道他现在在罗振华旗下的地产公司上班,情况怎么样。

“情况很好。”面对她的询问,李文旭只给出这四个字的回复。

四个字几乎高度概括了现状,差点噎得罗宝珠没了下一句。

她失笑,“你看起来似乎很忙?”

的确很忙。

李文旭每天忙着和业主接洽,又是电话又是走访,忙着市场调研,记录区域的房价,房型需求以及政策的变动,还忙着手工整理客户卡片和房源档案。

一天到晚忙不完的事情。

若不是罗宝珠一通电话打过来,他已经记不起上次两人联系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