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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的忙碌将时光填充得没有一丝缝隙,仿佛离当初两人商议此事时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

好不容易等来罗宝珠一通电话,他趁机抛出疑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什么意思?”罗宝珠没听太明白。

李文旭进一步解释:“再没动作,我就要升职了。”

公司里引进阶梯式佣金分成,业务员促成交易越多,个人的分佣比例也就越高。除了刚来的三个月试用期,剩下的时间他几乎一直稳坐公司佣金最高的宝座。

业务越干越好,上司有意提携他,话里话外表示明年让他升职的意思。

“那恭喜你啊。”罗宝珠听笑了,打趣道:“升职挺好的,继续加油。”

对面没吭声。

罗宝珠笑着补充:“有了打算,我会联系你的。”

电话那头的李文旭这才“嗯”了一声,利索挂断电话。

罗宝珠放下话筒,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日历,马上要进入11月,这一年即将匆匆揭过。

所有的计划都要顺着时代的洪流。

快了。

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下一年该要实施她的打算。

等着日子一页页揭过的时光里,11月中旬,全国发生了一件大事。

16号那一天,第三届世界杯女子排球赛的决赛在日本大阪举行。

无数国人在收音机和黑白电视机前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罗宝珠抽空回了一趟王桂兰院子,院子里挤满了人,她几乎没地方下脚。

已经立了冬,田里农活不忙,听说女排赛事在日本举行,乡亲父老们抽空也要来瞧个热闹。

十里八乡有彩电的人家也就王桂兰一户,周围乡邻们抢占先机,端着小板凳早早在院子里占下地盘。

罗宝珠站在院门口,挤也挤不进去,回头一瞧,王桂兰站在她身后,同样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我不过是出来上了一趟茅房,自个儿家都回不了了。”王桂兰满脸无奈地看着满院子的乡邻,“得,我就站在外面看吧。”

她眯起眼,望向堂屋中央的电视机,问旁边的罗宝珠:“你视力怎样,看得见电视上的人影吗?”

“不用看。”罗宝珠斩钉截铁,“肯定是中国队赢了。”

这话落到王桂兰心坎上。

王桂兰一拍大腿,“哟,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咱们去日本的地盘打比赛,肯定要赢过日本啊!”

老太太经历过抗日战争,对战争中日本的行为深恶痛绝。

如果这场比赛中国队赢了,仿佛在某种程度上报了仇似的。

一向对体育赛事不积极的老太太这次很积极地观看比赛。

电视机里传来解说员宋世雄的声音:“现在我们是在日本大阪体育馆向大家播音。我们将在这里向大家转播第三届世界杯女子排球比赛,中国女子排球队同日本女子排球队争夺冠亚军比赛的实况……”

比赛过程很是曲折。

中国女排先以15∶8和15∶7拿下两局,第三局和第四局被主场作战的日本女排逆转扳平。第五局决胜局,日本队以15:14率先拿到赛点,眼看要错失金牌,女排的姑娘们最后以17:15的比分实现逆转,创造历史。

解说员宋世雄激动地宣告中国队胜利的消息,王桂兰的院子里也响起一阵欢呼。

“太好了,中国队赢了,咱们赢了!”

“是啊,咱们打赢了小日本!”

“女排,好样的!”

……

一片激动的欢呼中,罗宝珠还算淡定。

她早已知晓结果。

这是中国篮球、排球、足球三大球在国际比赛中取得的第一个世界冠军,意义非凡。

但此时所有人都还没预料到,女排以后会连续在82年女排世锦赛、84年奥运会、85年世界杯以及86年世锦赛上夺得冠军,成为世界上第一支五连冠的球队。

女排为三大球开了个头,赛后第二天,《人民日报》刊登一篇《学习女排,振兴中华》的文章,全国上下形成一股学习和弘扬女排精神的热潮。

那些年,女排俨然成为了一种精神。

成为一个时代中不断奋勇拼搏、迎难而上的精神标杆。

沉浸在一片喜悦中的国人们不知不觉迎来新的一年。

元旦前一天,罗宝珠给温经理拨了一通电话。

眼看一年即将结束,今年开业的南园宾馆的经营状况需要要向温经理汇报,毕竟他也参了股。

电话接通,她按着财报的情况简单给温经理做报告。

汇报公事时,对面的温行安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扰她。

等她汇报完毕,温行安问她:“罗小姐,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份人情?”

罗宝珠有点懵。

好半天才想起她的确说过这句话。

上次南园宾馆开业,温行安有急事回了英国,原本答应她要出席,结果不能正常过来,于是温行安托公务在身前来深城考察的港督顺道参加了宾馆的开业仪式。

这份惊喜实在是惊大过喜。

港督光临她一家小小的宾馆,这个人情也太大了,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还。

暂时没法还人情,她只能开出空头支票,表示这份人情先欠着,等以后有能力偿还的时候再还回去。

没想到这才没过半年,温行安已经想要讨回。

罗宝珠不能不认账,“是的温经理,我的确欠了您一份天大的人情。”

“罗小姐还记得就好,那罗小姐春节的时候会回港城吗?”

这话题跳跃得有点厉害,罗宝珠没猜透对方的目的,只能顺着话头回应:“今年春节会回港城。”

“那正好,不如罗小姐当向导,带我体验一下港城的春节,来港两年,一直没真正体验过中国的春节氛围,这次就劳烦罗小姐了。”

温行安不徐不疾地表达完,对面的罗宝珠已然怔住。

这样的请求,与之前的人情相比,并不对等。

换句话讲,温行安替她请来港督捧场,却只让她做春节向导,这不合理。

港督的捧场固然会引来树大招风般的高调,但也并不是全无好处,她所有厂里的审批流程比以往都要快上一倍,运行效率大大提高。

这些都是温经理的功劳。

罗宝珠沉思片刻,“温经理要不再考虑考虑,这样的回报并不对等。”

想请人做春节向导,温行安的人选应该有很多。

只要他稍稍透露一点这方面的意思,多的是人上赶着给他当向导。

这样一份毫无技术含量也毫无利益加成的回报,相比较付出的人情而言,简直是亏大了。

温行安只反问她,“什么叫做对等?”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对等,一切只看人心。

“我认为对等,那就是对等。”

好吧。

罗宝珠无言以对。

大概是她站的角度不够高,她认为请来港督是一份天大的人情,或许在温行安看来,只是动动嘴皮的事情。

她认为难如登天的事情,在温行安看来,可能和请一个靠谱的春节向导难度差不多。

在温行安那样的位置,没有什么对等不对等,一切全凭他心情。

罗宝珠欣然接受这个请求。

“等我回港城,一定让温经理感受到港城浓厚的春节氛围,让您体验一下中国传统节日的魅力。”

口气倒是不小。

温行安捏着话筒,顺口问了一句:“港城春节以往都有哪些活动?”

港城春节的活动嘛……

维多利亚公园和港九多处会设立年宵市场,市民们可以一家老小逛花市,买桃花、金桔等等年花,花市一向很热闹,摩肩接踵,人山人海。

一些新界的乡村里还会举行舞狮舞龙的大型活动,不过市区的街头很少见这样的表演。

以前九龙城的站前侯王庙,水上人春节参拜也是一项传统,不过现在已经规模很小。

前些年流行烧年更,处处挂着炮仗,不过后来港城禁止燃放爆竹,这样传统习俗也逐渐落寞。

真要论起来,除了花市,好像也没什么大型的好玩的公共活动。

不过……

今年春节,大年初一,维港的烟花汇应该要正式拉开序幕了吧。

82年大年初一,是首届烟花汇演。

维港的烟花还是值得一看。

罗宝珠极力推荐:“如果温经理不是早睡的人,大年初一晚上,可以看看贺岁烟花。”

维港的烟花?

温行安有些意外,他怎么从来听说过?

挂断电话之后,他让助理去调查一下。

他来港城两年,度过两次春节,也并不是一无所知,但从来没在维港见过什么烟花汇。

听罗宝珠的意思,今年似乎会有企业赞助,在大年初一晚上燃放烟花,庆祝新春。

她期待的语调让他纳闷,似乎他真的遗忘一项如此醒目的活动。

助理调查的结果和他的猜想如出一辙,“据打探,政府并没有开展这项活动,也没有企业家要赞助这项活动。”

“是吗?”

温行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窗前。

透过高楼的窗户,可以清晰看到不远处维多利亚港那边繁华的风景。

如果是夜晚,从水面升起的烟花在维港上空中绽放,应该是一副璀璨绚烂的画面。

温行安望着不远处那边港景,嘴角逐渐染上笑意。

前阵子收购了怡和洋行一部分股份,今年恰逢怡和洋行成立150周年,也是巧了。

他吩咐助理:“以庆祝怡和洋行成立150周年为由,赞助一百万,大年初一在维港举办一场烟花汇。”

第49章

临近春节前一天, 罗宝珠处理好深城的事务后,才匆匆赶回港城。

除夕夜,母亲徐雁菱做了一桌子美味佳肴替她接风洗尘。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旁, 橘黄的灯光洒下来, 平添几分温暖。

和谐的氛围下, 徐雁菱端着碗筷,无意提起一件事,“前些天,罗珍珠和郭彦嘉正式举办了婚礼。”

按着周围的习俗,订婚半年内就得完成婚礼,两人订婚后拖了一年多才正式办婚礼,已经算是很晚。

罗宝珠“嗯”了一声,没作回应。

她也不知道该作什么回应,这档子陈年旧事再度提起, 她这个当初的当事人已经毫无感觉, 仿佛从始至终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无关紧要的人。

罗宝珠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妈, 明天我有事要忙,可能不在家。”

“明天还有事?”徐雁菱很是意外,“工作上的事情吗?”

罗宝珠点点头,“嗯。”

在她看来, 和工作也没什么区别。

“大年初一怎么还有工作要忙?”徐雁菱眼里满是心疼。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想着春节的时候闺女该歇一歇,没到年初一都得去处理事情。

徐雁菱望着罗宝珠又瘦了一圈的脸蛋,不停给她夹菜, “多吃点。”

一旁的罗玉珠见状,也学着徐雁菱的样子给罗宝珠夹了一筷子菜,像模像样地叮嘱:“多吃点。”

罗宝珠被逗笑了, 徐雁菱也跟着笑。

眼瞧两人都笑起来,尽管不太明白她们笑什么,罗玉珠也咧开嘴跟着她们一起笑。

柔和的灯光倒映出一家三口的身影,无声的餐桌记录着为数不多的团圆温馨时刻。

第二天上午,罗宝珠换了一套灰色长风衣出门,出门前特意叮嘱母亲自己会晚点回来,让母亲不用担忧。

她答应要带温行安体验一下港城浓厚的春节氛围,两人提前约好在皇后像广场碰面。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点。

罗宝珠还记得广场里那块高大的石碑,到达地方时,她走向石碑,出人意料,温行安早已等在那里。

不同于往常的西装革履,他今天穿了一套长风衣。

很巧,也是灰色。

目光交汇,两人不约而同落到双方颇为默契的衣着上,相视一笑。

两人没有就此事展开话题,再度很有默契地略过这一点。

罗宝珠率先开口打招呼。

她先是带着温行安去珍宝海鲜坊用餐,餐位很紧张,好在她提前预定过,接下来又带着温行安去了一趟维多利亚公园逛花市。

作为港城最大的年宵花市,维多利亚公园年宵市场的摊档一眼望不到尽头。

花市里人山人海,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吉祥的花,港城人对年花的喜爱由来已久,早在几十年前,港城就有了一定规模的年宵花市。

除了置备年货,买年宵花早已成为港城市民过年的标配。

花市受欢迎,在于其寓意吉祥。

“花”同“发”,每种不同的花又寓意着不同的祥瑞,剑兰代表节节高升,银柳象征财源兴旺,年桔代表大吉大利,桃花象征大展宏图……

其中桃花是最受欢迎的一款,红色的桃花用红绳简单捆成一束束,泡在水桶中,等待被顾客挑中,罗宝珠随意买了一束桃花送给温行安。

温行安捧着桃花询问其中寓意,她笑笑:“这个说来可就话长了。”

很早很早以前,古代社会时期,大家都相信世界上有鬼神存在,所以大年初一的时候会在大门外悬挂“桃符”,用来镇宅驱鬼。

以前挂在门外的两块桃符上会画上神荼、郁垒神像,大家相信这两位能驱邪捉鬼,也相信挂着两位的神像能够保家宅平安。

后来,逐渐演变成在桃木板上书写对联,这就是春联的来源。

当然,随着科学观念的普及,鬼神之说不再流行,“桃符”也失去市场,但是过年买桃花回家的习惯倒是延续下来。

罗宝珠在一旁讲解时,温行安听得很是认真。

他回想起当初罗宝珠送给他的一副对联,没想到里面还有如此多的寓意。

目光下垂,手中一捧桃花正艳,他追问:“桃花只有这个寓意吗?”

“也不尽然,”罗宝珠补充,“粤语中,“红桃”和“宏图”谐音,所以大家过年的时候喜欢在家里摆桃花,寓意大展宏图。”

一些饭店、商场等公共场合,为了讨个好彩头,也会摆上一颗桃花树,增添气氛。

“原来如此。”温行安再度追问:“还有呢?”

还有?

罗宝珠想了想,“现在的年轻人买桃花,大概是希望新年行桃花运吧。”

桃花运?

听到满意的答案,温行安扬了扬嘴角,终于不再追问。

两人沿着花市逛完,看了看时间,准备出发去尖沙咀海滨花园,公园东部沿着梳士巴利道,可以清晰看到维多利亚港海景。

夜晚的烟花九点开始。

离烟花汇演正式开始还剩一刻钟,罗宝珠沿着道路散步时,好奇地与温行安聊起烟花汇演的发起人。

“听说是怡和洋行赞助的,但我有个疑问,为什么时间定这么晚?现在是冬季,不到六点,港城的天就黑了,烟花汇演完全可以提前一些。”

一旁的温行安笑而不语。

罗宝珠在旁边继续感叹:“据说赞助了100万,果然老牌洋行实力很足。”

怡和洋行1832年就成立了,历史可谓悠久。

这家老牌英资洋行,是远东最大的英资财团,清朝时期就开始与中国贸易。

早期主要从事鸦片及茶叶的买卖,后来放弃对华鸦片贸易,投资业务转向多元化,在内地和港城兴建铁路、船坞、各式工厂、矿务。经船务、银行等各行业。

后来在内地沪城成立怡和洋行,还在沪城兴建了中国第一条铁路吴淞铁路。

新中国成立后,洋行在内地的大部分资产及生意被收归国有,最后一家内地办事处也被迫关闭,公司只能迁回港城,60年代,怡和洋行在港城上市,获超额认购50多倍。

总之,实力十分雄厚。

雄厚的企业出手果然大方,一百万只为放一场烟花。

谈话间,不远处隐隐传来尖沙咀钟楼报时的钟声。

九点整,烟花汇演正式开始。

由趸船上施放的烟花绽放在维港上空,朵朵烟花腾空而起,火舞生辉,绚烂的色彩点亮整个黑暗的夜空,令人目不暇接。

周围响起一阵热烈的欢腾。

罗宝珠在后世也看过维港烟花,后世的烟花数量更多,场面更壮观,因着眼前是第一场,她有种参观历史的郑重感。

目不转睛盯着夜空好一阵子,才分出一点注意力望向身旁的人。

旁边的温行安同样目不转睛盯着维港上空的烟花,只是他晦暗不明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欣赏烟花的意图,空荡荡盛满混乱。

温行安很少情绪外露,这一抹来不及收回的情绪被罗宝珠捕捉到,她温声提醒。

“温经理,你看起来似乎有心事。”

温行安笑了笑,恢复以往那般波澜不惊的模样,眸子里重新染满惯常的笑意。

“的确有点心事。”

这样坦白的承认,通常意味着进一步的邀请。

罗宝珠很识趣地开口:“如果温经理不介意,不妨说出来听听,倘若我能尽一点绵薄之力,也算是对温经理的一点回报。”

“你真要听?”温行安扬了扬眉。

罗宝珠微笑,“温经理如果愿意分享,我自然愿意倾听。”

周围一片嘈杂,两人只以仅对方能听见的声音交流着。

一对夫妇牵着聒噪的小孩从身旁走过,年轻的男男女女兴奋指着天空互诉衷肠,在热闹喧哗的环境里,罗宝珠听得温行安缓缓开口。

“我有个朋友,被他父亲催促着订婚,原本他对家族联姻这一事并不反感,他的父亲母亲以及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的模式,他很早就接受自己的婚姻模式,也为此做好心理准备,但是现在却不怎么愿意。”

对方突然停顿下来。

还想着听下文的罗宝珠愣了一下,“然后呢?”

“他认为可能是因为新认识的一个女孩的缘故,可是两人交集并不多,于是他创造了相处机会,相处时他也并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他现在有点理不清自己的情绪。”

罗宝珠笑起来,“温经理这位朋友的疑问,或许我还真能解开。”

“是吗?”温行安偏头望向她,“愿闻其详。”

罗宝珠没去看他,将目光转向天空中盛开的烟花,缓缓道来。

“我在深城居住的地方养了一只小黄狗,是老太太从隔壁邻居家里抱来的,我初去深城,一切都很陌生,偶然结识了这只小黄狗,小黄狗和我混熟后,每天都会在门口摇着尾巴等我回来,我觉得很有意思,经常给它带肉骨头,闲着无事也愿意给它顺顺毛。”

“老太太说我对小黄狗太好了,把一只狗看得太重,明明狗吃剩饭也能养活,不需要每天给它带肉骨头,可是只有我知道,我并没有多么喜欢那只小黄狗,它只是我无聊时的一种消遣,那些肉骨头只是我顺道从餐厅里拿来的,不需要花费多少心思与力气。”

“那只狗被我养得油光满面,不只老太太,周围邻居也都说这只狗是好福气,摊上我这么位好主人,有时候我听着,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小狗的确运气好,碰上我这位愿意给它带肉骨头的人,但如果它因着这件事产生错觉,认为我是真的对它好喜欢它,那就是它的不幸了。”

“倘若有一天,它开始对我又吠又叫,露出獠牙想要咬我,我会毫不犹豫让老太太把它送走,一旦涉及到我自身的利益,往常那些施舍后得到的情绪回报,对我来说不值一提,自身安全最重要,我不愿让渡一点。”

“我现在愿意对它好,给它顺毛,只因为它无害,乖巧听话又能提供情绪价值,我随手养着也毫不费力,所以容易给人造成一种错觉,好像我多么喜欢这条小黄狗似的。”

“所以温经理你看,你那位朋友是不是也是这个问题?”

温行安静静听着,好一阵子没有回话。

依着罗宝珠的意思,居高临下的叫施舍,离爱相差十万八千里。

原来她一直是这样的理解。

只把自己当做他无聊时的消遣么?

这是一种有意思的说法,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在想倘若有一天罗宝珠站到足够的高度,有能力对他露出獠牙,能够威胁他的核心利益,到时候他的选择会是什么?

是争锋相对,还是妥协求全?

现在的温行安暂时想不出来,正因为想不出来,他甚至有点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我想我那位朋友应该懂了。”

温行安笑了笑,话锋一转,“不知道罗小姐有没有择偶标准?”

“没有。”

“没有标准有时候是最高的标准。”

罗宝珠笑笑,“也许吧,我对旁人没什么要求,只对自己有要求。”

“不知道罗小姐对自己的要求是什么?”

罗宝珠没有回答。

她望向天空中绚烂的最后一朵烟花,无声扬起嘴角。

那是一种不常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脸上常年带着一副客套的公事公办的微笑,鲜少看到她真心笑一次。

温行安默默收回目光,认为这场烟花物超所值。

20多分钟的烟花汇演结束,罗宝珠盯着重新归于黑暗的夜空,收回难得的笑容。

两人在路口分别,依旧客套又礼貌地互相道别。

温行安将那束桃花捧回太平山顶的别墅,插在一只装满水的青色瓷瓶中。

不出两日,枝上的花苞渐次绽放。

朵朵鲜红的桃花在偌大的空间中放肆盛开,彼时的罗宝珠看不到这副绚烂的场面,她已经准备收拾行李赶回深城。

在罗宝珠忙着赶往深城时,浅水湾的豪宅中,吕曼云还沉浸在过年热烈的氛围中,企图利用春节休息的这几日,解决罗振华的婚事。

她已经相看好一户人家。

同为珠宝行业的尚善珠宝店的老板钟维光有个女儿,名叫钟雅欣,今年刚成年,岁数上虽然与罗振华相差十多岁,不过钟家的资产远不及罗家,能攀上罗家这门亲事,钟家人应该去给祖坟上几柱香。

这门亲事是钟维光主动提及。

两人原本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不知道钟维光从哪里听说她要为大儿子罗振华物色对象,心思一转,想由原来的竞争对手转变成亲家,主动上门暗示自家闺女已经成年。

钟维光那闺女长得倒还不错,模样是上等,不怕罗振华瞧不上。

只是身材娇小了些。

不过依着罗振华以前那些女伴来看,他并不介意女孩子的个子高矮,只喜欢苗条纤细的身材,不胖就行,至于个子高不高,他不在意。

不在意就好。

吕曼云心里有意,也给钟维光释放出积极信号,只等套了罗振华的口信,再做出明确回复。

没想到还没同罗振华商量,倒是先被闺女罗珍珠一口回绝。

“我不同意!”

罗珍珠很是气愤,“我不同意钟雅欣做我大嫂!”

已经嫁进郭家的罗珍珠好不容易回一趟娘家,一进门就听见自家母亲要撮合大哥和钟雅欣,她可太气了。

钟雅欣这人傲慢刁钻,我行我素,向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她才要这种人做她大嫂呢!

“不是,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吕曼云不明所以看着自家闺女。

给儿子介绍对象,怎么闺女一个劲地反对?

“你想你大哥打一辈子光棍?你爸在他这个年龄,已经有了好几个孩子,他现在光杆司令一个,不趁着年轻的时候留下后代,难道还想等年纪大了再来生孩子?到时候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寿命能看到孙子落地。”

这都是吕曼云的真心话。

罗冠雄的突然离世让她感受到生命无常,说不定哪天也悄无声息地撒手人寰,有再多钱有什么用?老天爷要收命的时候,谁也阻止不了。

她想拥有的东西基本上都已经拥有,眼下唯一的遗憾,只剩没有抱孙子。

眼瞧着这两年罗振华手里的资产逐渐稳定下来,是时候给儿子张罗婚事,让他繁衍后代了。

偌大的家产,不多生几个孩子,以后交给谁管理?

她好不容易瞧中一个还算满意的人选,没想到闺女却极力反对。

“怎么,你和钟雅欣有仇?”

罗珍珠没吭声。

她俩还真有仇。

钟雅欣比她小两岁多,但是同龄人的圈子里,有什么聚会总是会同时邀请两人。

有一次在朋友聚会上,她戴了一款新式珠宝项链,说是最新款,市面上还没得卖。钟雅欣当着众人的面无情反驳她,说那不是最新款。

两人家里都有珠宝产业,罗家的重心不在珠宝业,而钟家只经营珠宝店,钟雅欣的话语仿佛更具权威性,大家面上没有显露,眼神却都透着对钟雅欣的偏重。

她当时很生气。

不只被人下了面子,周围朋友还没一个人相信她。

让她沦落成爱吹牛说谎的人。

她想据理力争,又对珠宝行业不是那么熟悉,看着钟雅欣气势腾腾又信心十足的模样,怕自己一反驳,露了怯,被对方抓住把柄一顿嘲讽,到时候更加下不来台。

可是不反驳,这口气又咽不下。

眼看着非常恼火的时刻,是郭彦嘉前来替她解了围。

郭彦嘉款款走过来,递给她一只礼盒,说是店里的确有最新款,不过她母亲给她拿错了首饰,让他重新送过来。

她接过礼盒,打开一看,盒子躺着一条更加漂亮的珠宝项链。

旁边的钟雅欣不信邪地凑过来瞧了瞧,终究没说什么。

她知道这肯定是最新款。

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她得意地重新将珠宝项链戴上,那会儿仿佛是打了胜仗的将军,神气十足地在朋友与钟雅欣面前转了一圈。

瞥见钟雅欣黑沉着的脸,她心里别提有多爽快。

事后她回想起来,发现郭彦嘉处理得十分妥当。

当时郭彦嘉给她送最新款的珠宝项链,不仅证明她没有撒谎,店里的确有最新款,而且也不算得罪钟雅欣,毕竟钟雅欣的话也没错,她当时戴的不是最新款。

她认为郭彦嘉这个人心地很善良,处理事情也很得体,两方都不得罪,从那之后,心里就留意上了。

当时郭彦嘉是父亲为罗宝珠钦点的未婚夫,她这份见不得人的心思只能默默埋在心底。

有时候藏着捂着,爱意才会慢慢发酵,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倘若当初两人能正大光明地接触,罗珍珠的这份情谊或许不会发展得越来越醇厚,见不得天光的情绪给这段关系添了催化剂。

那些阴暗的无法说出口的情意,最后统统化成一股执念,一股无论如何都要得到的执念。

以至于后来,父亲去世,大家都忙着处理葬礼等后事时,她脑子里蹦出的第一条想法居然是,大房没落了,她可不可以趁机将郭彦嘉占为己有?

因为这件事,她始终对郭彦嘉抱有好感,也因为这件事,她心里对钟雅欣始终持着恶意。

现在她母亲居然要撮合她大哥和钟雅欣在一起,钟雅欣成了她大嫂,两人指定要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

钟雅欣能不能和她大哥磨合好,罗珍珠并不清楚,但钟雅欣肯定没法和她这个小姑子磨合好。

两人天然带着仇恨呢。

想和平相处,不可能!

“妈,我知道你想给大哥介绍对象,但你也得挑挑人啊,你瞧瞧钟雅欣,别看她身材娇小,人家主意大着呢,平时爱社交又爱炫耀,一看就不是安心跟着大哥过日子的人,娶进来指不定要在家里怎么兴风作浪。”

“你哪怕要给大哥介绍对象,也要找那种贤妻良母型,能包容能隐忍的传统性格的女孩,你瞧瞧依着大哥的性子,婚后难道会收敛妈?娶个事事计较的老婆回来,以后家里还能有宁日?”

不得不说,罗珍珠的话有几分道理。

吕曼云内心稍稍被说动。

“你等我再考虑考虑。”

这一考虑就考虑了一个多月,那时的罗宝珠早已踏上回深的路程。

坐在火车上赶回深城时,罗宝珠无意瞧见几百米远的地方似乎建着一栋栋漂亮的房子。

看着像是别墅。

深城什么时候规划出别墅区了?

她怀疑有人在深城承包土地建别墅区,想过去瞧瞧究竟。

下火车之后,她找到自己的专车,吩咐老周:“先别回去,我想去西北方向看看,具体也不知道是哪里,你就往西北方向慢慢开,边开我边找。”

吩咐完之后,才发现驾驶位上不是老周。

是程鹏。

“怎么是你?”罗宝珠有几分意外,“我不是吩咐老周过来接我吗?”

“我让老周歇着了,大过年的,让他在家陪老婆孩子吧,我孤家寡人一个,没老婆没孩子,正好来接您,况且这不是好久没见您了嘛,老板年后从港城赶回来,我亲自来接一趟,以示欢迎,没问题吧?”

“得了。”两人相处久了,知根知底的,程鹏只吐出几个字,罗宝珠心里就明白他背后的意图,“别兜圈子,有什么话直说,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了?”

特意撇开老周,想必是有正事要谈。

“老板精明,一切都瞒不过老板您的一双慧眼。”

程鹏奉承两句,才开始进入正题,“来深城投资的外商越来越多,眼瞧着生意越来越好,我想扩张生意,车子倒是有办法弄来,可是人手实在不够了。”

这年头,驾驶员是技术工种,属于稀缺人才。

当初出租车公司成立时,那些老司机都是卫主任特意从部队里调过来,经过层层审批,也只调来了30多位。

后来建立货车车队,又劳烦卫主任提交申请,调来10多位司机。

这已经算是极限,程鹏这阵子总往卫主任家里跑,让卫主任帮忙多申请一些驾驶员调过来,卫主任苦笑着表示无能为力。

总不能把部队里的稀缺工种全调给一家合资企业吧?

这种事情只能企业自己想办法。

程鹏思来想去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这事扰得他几天都没睡好觉,其实年前他就想和罗宝珠商议此事,又怕罗宝珠知道后这个春节也过得不安生,干脆等年后再来同罗宝珠商量。

罗宝珠听完整个来龙去脉之后,倒也没十分为难。

“既然调不出人才,咱们就自己培养。”

“自己培养?”程鹏一愣,“怎么自己培养?”

罗宝珠靠在车椅背上,悠悠道:“开驾校。”

第50章

驾校?

程鹏对此没有概念。

罗宝珠为他详细解释一番后, 他才明白原来是要开办一家专门培养司机的公司。

以前大家学驾照的方式很单一,需要一位老师傅带着学,一对一教学, 效率并不高, 原来这种也可以批量教学么?

程鹏有点想象不出来。

深城暂时还没有类似的培训公司, 他找不到模版,心里有点没底。

“没事,总要走出这一步。”罗宝珠温声安慰他。

眼下别说深城,全国都急需各行各业的人才,人才短缺,正是培训机构冒头的好时机。

以前的一些陈旧方式已经不适应时代的发展,深城的对外开放需要企业提出更高效的模式。

总要有人走出第一步。

罗宝珠鼓励他,“当初你对汽车一窍不通,不也一步步走到现在, 驾校也不是什么很难接受的模式, 弄出一套规章制度, 挑选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训练学徒就行了,咱们办公房旁边还有一块空地,可以留出来作为训练场地。”

一番规划井井有条。

程鹏被她沉稳的语调安抚,逐渐冷静下来。

是啊, 他从一穷二白走到现在, 哪一步不是摸着石头过河?

只是当初一无所有,拥有勇往直前的冲劲,现在衣食无忧, 日子逐渐好起来,倒是少了以前那股横冲直撞的勇气,变得畏手畏脚, 害怕失去。

果然啊,光脚的人才最无畏。

既然罗老板如此胸有成竹,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程鹏也因此有了信心。

再不济,他背后还有罗老板呢。

“好的,我马上……”

程鹏一句话没说完,身旁的罗宝珠突然叫停。

他飞快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当当停在路边。

一抬头,眼前一幢幢漂亮的房子整齐伫立,房子又大又宽整,俨然像是小别墅,深城什么时候有别墅区了?

程鹏看得目瞪口呆,等他回过神,才发现罗宝珠已经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也连忙拉开车门走下去。

刚追上罗宝珠的脚步,不远处玩桂兰拉着板车缓缓走来,板车两侧站着王桂兰的两个闺女李秀梅和李秀英,两人都帮着使劲推板车。

这都是老熟人,程鹏连忙跟着罗宝珠一起上前打招呼。

罗宝珠目光落在板车上,板车上摆放着一些家具,她很好奇:“这是帮谁搬家?”

一旁的李秀英主动接话:“是我搬家。”

不等罗宝珠回话,程鹏早已惊讶地跳脚:“李二姨,你难道要搬到这么漂亮的房子里去,这里是你们村统一修建的房子吗?”

他隐隐约约听说过渔民村搞集体养殖赚了不少钱,没想到村里居然个个修了别墅。

啧啧,这日子可令人羡慕。

“是啊,是村里统一修建的。”

李秀英有些自豪。

当初她就觉得跟着集体搞养殖一定有出路,果不其然,两年的工夫,村里家家户户到年底分账,都能分到一万元以上。

村长很高兴,说渔民村是整个深城最早的万元户村子,既然家家都成了万元户,总不能还住以前的破房子,村里于是投资70万,统一规划、设计、建设了33栋米色小别墅。

小别墅两层高,每户一栋,每栋占地面积175平方米。

这样的房子着实宽敞。

想起以前大家都住茅棚,台风一来,所有人都居无定所,后来条件稍稍好一点,有了平房,但也扛不住暴雨洪水,一到下暴雨,家里经常滴雨漏雨,仅剩的几个盆全用来接雨水。

偏偏深城雨水多,一连下过几天雨,一家人仿佛住在海洋里。

那时候日子多苦啊。

可算是熬过来了。

李秀英想起往事,内心浮现一种苦尽甘来的真挚笑容。

“李阿姨,我有个疑问。”罗宝珠提出心里的疑惑,“全深城都在号召搞养殖,怎么只有您的村子发展得这么好呢?”

一旁一直闷不吭声的李秀梅这下有了发言的欲望,她鼻子一哼:“我也想问呢,大家伙不都是在搞养殖吗,哪个村现在还种田?不都是养鸡养鸭养猪养鱼,怎么单单就你们村这么发达?”

自家妹妹过上好日子,李秀梅心里固然高兴,可一想到自己家还住着以前破破烂烂的砖瓦房,她心里止不住的羡慕。

羡慕之下又有些对命运不公平的埋怨。

“怎么咱们村里就没这个实力给大家伙修建别墅呢?”

“可能是我们村发展得比较早吧。”李秀英如此解释。

早在三年前,深城刚提出要对外开放的时候,村子里已经学着内地开始搞包产到户,村有300多亩鱼塘,采取养鱼承包到户,社员还积极发展养鸭等家庭业。

为了调动了干部和群众积极性,还实行超产奖励的制度。

眼看各个村子也都兴起养殖风,村里决定用集体资金做一笔风险投资,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建立车队开始运输沙子。

深城特区的建设如火如荼,工地上的沙子供不应求,村里就派人去深城河里挖沙子,再运到工地,一立方的沙子能赚10块左右。

不仅如此,村里还和港商合营宝石厂、塑胶玩具厂,开办酒楼酒店等等。

只要是赚钱的项目,村里都要试一试。

这样下来,想不富有也很难。

听完李秀英的表述,众人都表示很羡慕。

恰巧程鹏的车停在路边,罗宝珠让程鹏用汽车帮忙搬家,汽车跑一趟总比板车快多了。

将所有家具运进新房后,众人更羡慕了。

原来新房里还统一购置了一些家电,包括电视机、洗衣机、冰箱等等。

“啧啧,李二姨,你家里这条件和港城也没什么区别了吧。”

程鹏一边帮忙搬家具,一边感叹,“我是真没想到,咱们老百姓有一天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你们村算是为咱们打了一个样板,我相信以后我们村也会给建小别墅的。”

“会的会的。”李秀英一边笑呵呵地应承,一边去厨房张罗。

程鹏用汽车帮她搬了几趟家具,她说什么也要留程鹏和罗宝珠在家里吃饭。

罗宝珠本来不想麻烦打扰,王桂兰一句话将她留了下来。

“秀英上次就想感谢你,你说你没帮上什么忙,不肯受恩,这次你是实打实帮了忙,这车子总归是你公司的吧,你就让她安排一顿吧,刚从港城回来还没吃饭是不是?这顿就算是接风宴了。”

推辞不过,罗宝珠顺势应了情。

老太太王桂兰也留下来一起陪着。

所有参与搬家的人物里,只有李秀梅不肯逗留,李秀英挽着她胳膊请求她留下来一起吃顿饭,李秀梅偷偷瞄了罗宝珠好几眼,愣是没应承,她趁李秀英去厨房张罗的时候,自个儿找个机会偷偷溜回家中。

厨房里,只剩下王桂兰和李秀英一起忙活。

被作为客人对待的罗宝珠安排在客厅里坐着,旁边由章丽娟作陪。

程鹏坐不住,不知道溜达去哪个角落参观去了,偌大的客厅里仅剩罗宝珠和章丽娟两人。

不知道章丽娟是不是有些紧张,面对她的时候不太敢抬头看她,只一个劲地招呼她吃水果。

“你在宾馆里工作得怎样?”罗宝珠率先发起话题。

“还行。”

其实不太好。

章丽娟没说实话。

她总感觉宾馆里的员工一起孤立她排挤她,有什么事情也都背着她不跟她讲,仿佛她是独立于宾馆之外的工作人员。

起初她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才渐渐知晓,原来罗宝珠的作风比较严苛,大家觉得她是靠着罗宝珠进宾馆的关系户,生怕在她面前讲罗宝珠的坏话,会被她告状。

其实她平时根本没多少机会和罗宝珠见面。

两人见了面,也从来不怎么寒暄,都是公事公办。

可能当初进宾馆的确借了一点罗宝珠的光,可是她和罗宝珠的关系远远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亲密啊。

怎么一个个主动把她排斥在外呢?

章丽娟有点苦恼。

这种苦恼又不好意思朝别人倾诉。

当初是她一个劲地求母亲托关系让她进宾馆工作,现在真进了宾馆,碰见这档子事情,她也没脸向母亲诉苦,只得自己受着。

眼下罗宝珠问起来,她更加不能实话实说。

宾馆里那些员工本来就忌惮她去罗宝珠面前告状,真说了实话,那岂不是坐实了那帮人的猜想?以后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章丽娟只能睁眼说瞎话,“没什么大问题。”

两人没聊几句,章丽娟就被李秀英招呼到厨房打下手。

没一会儿,一桌子美味佳肴被端上桌。

一顿丰盛的午饭过后,罗宝珠跟着王桂兰回了院子。

院子里,李文杰正拿着吃剩的饭菜喂小黄狗。

小黄狗凑近狗碗一闻,嚼了两下,默默收嘴,趴在一旁晒太阳。

“嘿,你还养叼了,现在剩饭都不吃了?”李文杰一脸不可置信,“以前困难的时候,人都要啃树皮,哪有白米饭给你吃,你现在有得吃,居然不珍惜!”

李文杰数落一顿,拍了拍狗屁股,两手一捉,将小黄狗抓到狗碗前,命令般地指挥:“吃,你快吃!”

小黄狗充耳不闻,浑身充满抗拒,挣扎着要从他手里逃开。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文杰一回头,手里收了力,小黄狗趁势挣扎出来,一溜烟跑到罗宝珠面前,使劲摇尾巴。

罗宝珠早料到如此,将从李秀英家里打包过来的骨头扔给小黄狗。

小黄狗叼着骨头欢快地围着罗宝珠小跑一圈,拿毛茸茸的脑袋在罗宝珠裤腿上蹭了蹭,以示感谢之后,才安静趴在角落享用美食。

那种讨好劲儿看得李文杰痛心疾首。

“没良心的狗,谁照顾你更多,我平常难道不喂你吗?你怎么只跟她亲近,不跟我亲近?”

李文杰炸毛的样子,倒是和小黄狗有几分相像。

罗宝珠笑着走过去,“因为我经常给它喂肉骨头。”

“呵!”李文杰不置可否,指着小黄狗数落,“你可别被一点肉骨头给迷惑了!”

闻言,罗宝珠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来。

她想起大年初一那个看烟花的夜晚,与温行安之间的交谈。

当时拿小黄狗做了例子,心里也是在警醒自己。

是啊,别被一点肉骨头给迷惑了。

她郑重地拍拍李文杰肩膀,“你说得对。”

“啊?”

李文杰挠着脑袋,不明所以。

他好像在和罗宝珠唱反调耶,怎么罗宝珠反而一副赞成他的模样?

真是奇怪。

李文杰偷偷瞄了一眼走进屋子的罗宝珠,心想,她脾气也太好了些。

——

一个月后,吕曼云考虑得差不多,委婉拒绝了钟维光联姻的意图。

得到回信的钟维光气得要命,在家大发雷霆。

“怎么回事,之前吕曼云明明很满意雅欣,甚至认为个子矮点也不是什么缺点,怎么春节一过,态度突然就改变了呢?”

“她还说好只要罗振华同意,两人的事情就有眉目,怎么现在连问也没问当事人,直接把亲事给拒了?”

钟维光怀疑是有人从中作梗。

自从罗振华接手罗家的核心资产后,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攀交这门亲事。

罗振华眼下才30多岁,年纪轻轻拥有数亿家产,可谓风光无限,前途无量,但凡家里有闺女的人家,哪个不是削尖脑袋想攀交讨好?

虽说罗振华风流了些,名声不太好,可倘若他名声很好,这样优质的大户人家,哪里轮得到小家小户的去结亲?

因着他风流名声在外,同样家境的富豪闺女不会想着联姻,才给了其他家境上稍稍逊色的人家机会。

钟维光自从打听到吕曼云有为儿子操持婚事的心思后,他好不容易才攀结上这门关系。

从前两家珠宝店多有竞争,倘若以后能成为亲家,也可以携手互进,一起创造生意场上的佳话。

这样一来,有些人免不得要眼红。

“到底是哪个该死的小人在背后捣鬼?被我知道,我一定不放过!”

钟维光执意认为是有人嫉妒他能攀上罗家这门关系,故意在背后搞小动作,破坏他的好事,他气得牙痒痒,在家里横眉怒目,破口大骂。

望着气头上的父亲,钟雅欣很识趣地保持沉默。

她其实知道其中缘由。

罗振华的妹妹罗珍珠和她有过不愉快。

当初一场朋友的聚会,罗珍珠表示戴了一款最新潮的珠宝项链,她心直口快一时反驳了罗珍珠,导致罗珍珠下不来台。

以罗珍珠锱铢必较又记仇的性格,肯定因为这事把她钉在耻辱柱上,心里恨透了她。

其实当时她还算手下留情了呢!

她还记得那个尴尬的时刻,是郭彦嘉走过来替罗珍珠解了围。

郭彦嘉一番说辞倒是挺冠冕堂皇,说是店里本来有最新款,是罗珍珠母亲给错了,才导致罗珍珠没戴上最新款,所以让他把最新款珠宝项链送过来。

呵,骗鬼呢。

郭彦嘉手里那只礼盒里最新款的珠宝项链,分明是打算送给罗宝珠。

至于她为什么知道这一点很隐私的真相,因为郭彦嘉那条最新款项链是从她父亲的珠宝店里购买的,当时她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也听得清清楚楚。

郭彦嘉说是要买一条独一无二的珠宝项链送给他的未婚妻,于是他父亲拿出这条还没在港城市面上出货的独一无二的项链。

她向父亲讨要了很久,父亲一直没舍得把这条珍贵的项链送给她,说是等以后大量上市再送她一条,所以她记得很深刻,这条最新款项链被郭彦嘉买了去。

郭彦嘉买过去是为了送给他当时的未婚妻罗宝珠。

所以后来郭彦嘉在聚会上替罗珍珠解围,她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只在冷笑。

亏得郭彦嘉这么好的心肠,肯用送给未婚妻的礼物拿来替罗珍珠解围,只怕这一场主动帮忙,也是看在未婚妻罗宝珠的面子上吧。

那时的罗珍珠得了援助,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戴上新款项链,不停在她眼前晃荡,像是炫耀,更像是示威。

那时候的她,戳破这种谎言简直轻而易举。

但她没有。

家室上的不足让她没有足够的底气去得罪罗家。

钟家与罗家的差距太大,钟家只在珠宝业有些声望,罗家的产业遍布各行各业,家大业大的罗家不是她所能得罪,况且罗家马上要与郭家联姻,到时候两家强强联手,实力只会更上一层楼。

她审时度势,决定忍一忍。

当时她脸色相当难看,罗珍珠大概以为她是羡慕嫉妒。

她的确有些羡慕嫉妒,但不是羡慕嫉妒罗珍珠有最新款的项链,而是羡慕罗珍珠有高她一等的家室。

换做以前,父亲想要与罗家结亲,安排她嫁给罗振华,她心里只会拍手称快,然后想尽办法接近罗家二房的大公子罗振华,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为之后的联姻埋下良好的基础。

但是现在……她一点也不在乎。

哪怕联姻被罗珍珠搅黄,她也无动于衷。

她心里只惦念另外一个人。

那次在宝福珠宝店遭遇劫匪抢劫,是店里的一位员工护住了她。

当时她吓得浑身颤抖,以为小命要交代在这群该死的劫匪手中,连尖叫也忘了,整个人像只落水的母鸡,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害怕得脑袋中一片空白。

那样的时刻,周围一切的声音已经不能入她的耳朵,四方的动静也都像电影画面在她面前闪过,她丧失一切的行动能力、思考能力,甚至语言能力,却唯独没丧失视力。

她瞧见那个男人不动声色将她护在了身后。

事发之后,她受惊过度,躲在家里好几个月不能出门,始终没法从当时的阴影中脱离出来。

半年后,她终于慢慢恢复,也有了足够的勇气再次出门。

当时第一件事,只想去宝福珠宝店找寻那个曾经在一众劫匪面前勇敢护住她的男人,然而那个男人早已不见踪迹。

店里的员工换了一批,她打探男人消息,大家都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后来她还时不时去逛一逛宝福珠宝店,可惜再也没有遇见过那个男人。

偌大的港城,他真的了无踪迹。

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钟雅欣有些惆怅。

说是吊桥效应也好,惊险之下的情感寄托也好,她始终放不下那抹身影。

毕竟在那样惊险的时刻,哪怕是她的父亲,也不一定能够豁出自己的安危,毫无畏惧地将她护在身后,但是那个男人做到了。

她想她大概是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座城市里,李文旭繁忙地为工作奔波。

奔波之余,他抽空给罗宝珠回了一通电话。

电话内容很简单,他已经被提升为副经理。

罗宝珠将这通消息转达给李文杰时,李文杰高兴得一碰三尺高,嘴里一个劲夸他哥真厉害。

夸完之余,又有些疑惑:“可是我哥干这份工作也才一年左右吧,这么快就能升副经理吗?”

“当然,港城那边的公司,不太看资历,主要看能力,你有能力,自然爬得快。”

听完罗宝珠一通解释,李文杰捧着脑袋,很是惆怅。

他哥现在在港城那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他也不想差他哥太多,到时候他哥越来越有成就,瞧见他也没混出个人样来,肯定要嫌他没出息。

他也想像鸟儿高飞,鱼儿遨游。

“别想了。”罗宝珠一眼看穿他的心事,“嫌没机会发奋?现在还早呢,也别羡慕你哥,你留在深城,以后多得是机会。”

“眼下的深城只能算是打基础,还远远没到高速发展的时期,总有一天深城也会成为数一数二的大都市,别急,以后有你上进的时候,只怕到时候你会嫌苦嫌累。”

“我不会嫌累!”李文杰挺了挺胸膛,很是神气地表态。

罗宝珠笑笑,“现在就有一份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你做不做?”

李文杰双眼一亮,“什么事?”

“驾校在筹建,马上要开张,招人是个大问题。”罗宝珠递给他一份表格,“你去负责招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