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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宝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中?

该不会是听到她卖议价肉的风声,认为她抢了生意,过来找茬吧?

可她也才今天开始干这种事,罗宝珠的消息这么灵通吗?

居然直接杀到屋里来?

李秀梅拽紧口袋中的一大叠钱,挺了挺脊背,摆出一副毫不畏惧的模样大步迈过去。

如果罗宝珠要同她理论,她就奉陪到底。

反正她也不算犯法,就算捅出去,政府也没理由抓她去坐牢。

想通这一点,李秀梅似乎有了底气,一屁股坐到罗宝珠对面,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来我家做什么?”

不等罗宝珠接话,从屋子里端着茶水的方美丹走出来解释道:“罗老板是过来找俊诚,俊诚不在,我让她先坐着等一等。”

“哦?你来找俊诚?”

看来不是因为她的事情啊。

李秀梅心里松了一口气,抬眸狐疑地望了对方一眼,“你找俊诚做什么?”

“找你也是一样。”

罗宝珠的一句话让李秀梅心口一紧,她心里颇为忐忑,面上强装着镇定,“那你找我什么事?”

眼看天色慢慢暗下来,也不知道黄俊诚什么时候回来,罗宝珠没打算继续等下去。

反正东西交给李秀梅也是一样。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包报纸递过去,“等黄俊诚回家,你帮忙转交给他吧。”

罗宝珠说完要起身离开,李秀梅不满地叫住她,“等等,你把话说清楚,你这些都是什么呀,丢一大堆报纸是几个意思,我为什么要……”

话到一半,李秀梅及时闭嘴。

她的手扒开报纸一角,里面隐隐露出人民币的轮廓。

这一大包都是钱!

罗宝珠是来给黄俊诚送钱!

李秀梅惊得双眼大瞪,慌慌张张将报纸重新包好,左右望了两眼生怕有外人瞧见。

她将一团报纸紧紧捧在怀中,走上前拦住罗宝珠去路,一脸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转交黄俊诚,他会明白的。”

李秀梅:“……”

怎么还一个个打起哑谜来了。

不管怎样,既然送来钱,没有不收的道理。

管她哑谜不哑谜呢,先收下再说。

财不外露,李秀梅生怕别人惦记这一堆钱,连忙捧着报纸进屋,打算好好找个地方藏起来。

院子里,只剩下罗宝珠和打扫着院子卫生的方美丹。

罗宝珠转身要离开,余光瞥见老老实实干家务的方美丹,忍不住走过去,多嘴问一句:“你在林鸿泰的玩具厂里工作,一切都还好吗?”

没料到罗宝珠会突然关心自己的工作,方美丹满脸错愕,好半天才回过神,点点头道:“一切都好。”

“他有没有……”罗宝珠斟酌片刻,“有没有欺负你?”

“欺负是指什么意思?”方美丹有点没听懂。

罗宝珠直言:“字面上的意思,各种不适当的行为,都是欺负。”

“哦。”方美丹闷闷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扫地,“没有。”

人家大老板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关注她一个小小的流水线女工。

罗宝珠观察着她的面部神情,确认她没说谎,开门见山地问:“你知道林鸿泰在你们厂里找外遇的事情吗?”

最近她听到一些传闻。

林鸿泰在他的玩具厂里找了一位漂亮的小老婆。

据说这样的现象不在少数。

很多工厂里只招打工妹,这些多半是临时女工。那些港商们握着工厂女工的生杀大权,是去是留不过老板一句话而已,有些老板于是成了工厂女儿国里的国王。

有的工厂甚至实现封闭式管理,用加了玻璃尖的围墙把成所有的女工关在厂房中间,厂子大门锁上铁锁,不让任何人出去,来往的信件都要一一检查。

在这样的环境下,心存不良的老板想找个漂亮小老婆,实在是轻而易举。

林鸿泰在港城是出了名的妻管严,他靠着老婆沈晓娥发家,老婆沈晓娥在港城又有些道上的背景,将他管得严严实实,令他没法生出猎艳的心思。

刚来深城投资建厂那会儿,林鸿泰也还算老实,不敢明目张胆。

过了两三年,大概是在深城立住脚,也有了经验,寻思着老婆常年在港城居住,鞭长莫及,管不到在深城的他,于是开始有了小心思。

玩具厂的女工们简直成了他选妃的地方。

这些男女八卦终究瞒不住人,罗宝珠听到风声,想起方美丹也是在林鸿泰的玩具厂工作,不免过来多嘴问一句。

“我没听说过。”方美丹摇头,“我和老板接触也不多,平时管我工作的是组长,老板通常只找组长们谈话,不会找具体的某个员工谈话。”

工厂里也有小圈子。

那些组长只和组长们玩到一起,她们分享信息,交流八卦,这些一般不会当着女工的面。

作为最底层的女工,方美丹连听八卦的途径都没有。

“嗯,那你继续好好工作,如果有人欺负你,记住不要自己憋着,可以告诉黄俊诚,或者告诉我,再不济,你可以报警。”

大概方美丹是李秀梅介绍进去的,林鸿泰还不至于连供应商的人也要欺负。

罗宝珠叮嘱完,拎着布包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回头补充一句:“林鸿泰在港城有个很厉害的老婆,他靠着老婆发家,是没法抵抗他老婆的。”

罗宝珠丢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转身走远。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莫名添这一句话,添完之后心里才算踏实。

大概是总觉得深城这段时间太过动荡,可能会发生点什么,又是人口剧增,又是缺粮,看似平静的城市下方涌动着一股不安分的力量。

方美丹这样的人抗风险能力太弱,希望不要误入歧途。

没想到灾难比罗宝珠想象中更早来临。

受灾的对象是黄俊诚。

温州那边传来消息,被称为八大王的几个商人现在正在四处逃窜,国家以投机倒把罪逮捕他们。

温州在浙江南部,79年那会儿就以走私发家,用小渔船把境外的服装,家电,五金偷运进来,在很偏僻的码头进行交易,久而久之,逐渐形成颇具规模的商品集贸市场,这就是改开后温州出现的第一批商人。

想要发展壮大,也不能全靠走私,还得自制小商品。

于是专业的制造作坊诞生了。

民营企业的诞生,意味着和国营企业抢市场。

有人经营电器元件生意,想法子从一家国营企业拿到电器原料,然后把成品卖给另一家国营企业。

这无疑是侵占国营企业的市场。

国营企业这几年在大刀阔斧的改革,国企改革需要国家摊成本,这三年来,国家的利民政策、职工提薪、安置就业、各地基建都要中央花钱。

中央没钱了,怎么办?

只能宏观调控,紧急刹车,保中央财政,保国有企业。

手段是压缩投资,紧缩银行贷款,发行国库券,借用地方财政,放缓基础建设。

一系列操作引发争论。

激进派认为,应该加大力度继续放权,鸡蛋多少钱一个都交给市场来定价,建立更加彻底的市场经济。

保守派认为,国有经济体是笼子,企业是鸟,不能让鸟飞出笼子,不然就会失控。

最终,保守派的观点占据上风,政策开始紧缩。

民营企业是最先被打击的对象。

这些民营企业在当地发展就行,解决农村闲置人口就业问题,也算是有功,但执意要和城里国有企业抢夺原材料,扰乱市场秩序,那就该敲敲警钟了。

国家几次下达打击投机倒把,严厉打击经济领域的犯罪活动。

电器大王胡金林,螺丝大王刘大源,矿灯大王程步青,这些人资产超过10万,现在却被全国通缉。

高压政策之下,俨然有变天的趋势。

经济犯罪的名目压下来,黄俊诚难逃其咎。

首先听闻风声的是程鹏。

程鹏听说温州那边正在抓人,想到黄俊诚之前卖收音机的行为,不禁为黄俊诚捏了一把冷汗。

眼下这样的形势,还是出去避避风头比较好,他想送黄俊诚去外地躲一躲,但是需要借用公司的车子,这是个比较敏感的行为。

国家规定了,对罪犯不论所属单位,职务高低,也不允许任何人袒护、说情、包庇,否则一律追究责任。

如果用公司的车子送黄俊诚,会不会被认为是包庇?

程鹏请示罗宝珠,罗宝珠二话不说应下,并且坐上车子跟着程鹏一起到达黄俊诚的院子。

黄俊诚正在收拾东西,神情比较淡然,反而是旁边的李秀梅乱了阵脚。

“看吧,我就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现在果然出了问题,温州那边到处在抓人,这股风迟早会吹到咱们这边,鹏子的建议没错,你最近还是去关外躲一躲。等什么时候风声过去了,我再给你报信。”

李秀梅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塞了几件衣服进行李袋。

“哎哟,这个节骨眼哪有时间慢慢挑,随便带几样吧,外面汽笛响了肯定是鹏子来了,快快,你快出去坐车。”

黄俊诚被李秀梅推着出门,一眼看到等在外面的程鹏旁边的罗宝珠。

“你怎么也来了?”

他一下子没了避难的欲望。

这种时候没时间聊家常,罗宝珠没搭话,只指了指车子。

好歹黄俊诚为餐厅解决过粮食问题,让程鹏用车子送他一程总归是可以的。

现在只是政策变动导致情况不明朗,等避过这一阵子,会相安无事的。

“赶紧上车吧。”罗宝珠催促。

“好。”黄俊诚默默看她一眼,听话地钻进车中。

同时钻进去的人还有黄鼎明。

坐在驾驶位的程鹏一回头,吃了一惊,“叔,你怎么也上来了?”

“不上来能成吗,我也怕被抓啊,再说了,我跟着俊诚,也可以照顾他。”

眼看几个人居然聊上了,站在车外的李秀梅火急火燎地上前催促:“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瞎聊天,赶紧走吧,快走!”

一阵手忙脚乱中,程鹏发动车子。

汽笛声响起,车子很快驶出众人视野,扬起的灰尘渐渐迷了人眼,也迷了万里无云的晴空。

第54章

由温州八大王事件引起的争论在深城愈演愈烈。

姓资还是姓社的问题, 再度掀起一场全国大讨论。

处在旋涡中心的深城,受到的非议最多。

由于最近深城推出议价粮,公然实行双轨价格, 被一部分人指责为倒向资本主义。

“这些该死的投机倒把的人, 就该统统抓起来, 要不是他们扰乱物价,价格也不会这么波动,市场也不会变得乱七八糟,是他们抢了国营市场的饭碗,导致现在大部分厂子都发不出工资,国家抓他们是对的!”

“是啊,正规厂子都逼着搞副业去了,正经生产的产品没有卖家,为什么, 因为这些投机倒把的人故意把价格定得很低, 故意和国企抢生意, 想要抢过他们,只能把价格定得更低,这么一来,就陷入恶性循环了。”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咱们正规的厂子生产出来的产品难道不比那些野路子的产品更合格吗?咱们的原料、工序等等成本已经很高, 再要降价,根本没利润可言,比价格是拼不过那些小作坊的, 价格上拼不过,没有销路,生产量一降再降, 更加恶性循环。所以咱们现在的处境,都是这些投机倒把的人造成的。”

“得,算了吧,你们也不能把所有的过错赖到这些人身上,他们连指标都没有,从哪里搞到的原材料?还不是国企里面有些人见利忘义,贪图便宜,私底下把原材料卖给别人。他们有原材料搞生产,归根结底都是国企里面出了内鬼。”

“你们嫌他们价格卖得低,那买家是谁呢?买家不也是国企吗?如果所有国企联合起来,不买这些投机倒把的人生产的产品,他们自然没有生意可做,但是谁能忍住不买更低价格的产品?你们总嫌弃别人生产的产品不正规,事实上可能你们生产的产品质量和人家差不多,价格还更贵,大家都不是傻子,自然买价格便宜的。”

“现在都在抓这批投机倒把的老百姓,我看国企里面投机倒把的人更多,他们更应该被抓进去,把这些蛀虫抓进去,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不是拿普通老百姓开刀!这些蛀虫的危害比老百姓大得多!”

……

两方观点吵得不可开交。

那阵子,报纸上每天的头版都报道着有关“投机倒把”四个字的新闻。

弄得人心惶惶。

自从黄俊诚出去避难之后,方美丹也开始关心起报纸上的头版信息,她看到眼下形势愈发严峻,丝毫没有好转的趋势,一颗心不禁揪起来。

这场争论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停歇,黄俊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如果黄俊诚一年半载都不回来怎么办?

或者,黄俊诚回来的时候多带了一个女伴怎么办?

再悲观一点,黄俊诚没躲几日,被抓走了怎么办?

方美丹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这个家里,倘若黄俊诚出了什么事,她的处境即将岌岌可危。

李秀梅留下她的一切原因,全在黄俊诚,黄俊诚倘若有个万一,李秀梅不会白养着她。

这段日子,方美丹几乎夜夜祷告,希望事态能够平息,黄俊诚能够平安回来。

每晚临睡前的祷念并没有实现,反而愈发加深她内心的不安。

她的生活经不起这样的动荡,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害怕不已。

归根结底,是她没有能力在这座城市立足。

她所依托的一切,都来自黄俊诚这个人,偏偏这个人无法许诺给予她一个稳定的环境。

这些日子,深城的天空中出现一片雾霾,方美丹的头顶也顶着一片雾霾。

去玩具厂上班,状态也与之前产生很大的不同。

往常她对工作很上心,生怕哪里出错,被人揪住小辫子,从而失去工作,这两天她心不在焉,时时挂念着下落不明的黄俊诚,也担忧着前途未明的自己。

“你过来一下。”

一声低沉的嗓音打断方美丹的思绪,她回头望去,不远处西装革履的林鸿泰朝她招手。

“对,就是你,过来一下。”

方美丹有点懵,一时没反应过来,继续埋头工作。

她的工作是将组装好的玩具装进塑料盒中,每天重复地做着同样的动作,这道工序只安排了两个女工。

另外一个女工拿胳膊肘戳了戳她,“哎,老板叫你呢,你怎么不过去?”

同事的一声提醒才让方美丹如梦初醒。

原来不是幻觉,老板真的在不远处叫唤她。

方美丹忙不迭转身,低着脑袋走过去,心里七上八下。

她以为老板要开除她,跟着老板走进办公室时,心里已经做好准备,无论如何,她都得保住这份工作,用眼泪博同情也好,下跪求人也好,只要能让对方动一丝恻隐之心,她一定毫不犹豫使用各种方法。

没想到老板只是让她坐下,还客气地给她倒了一杯水。

态度这么好,不像是要开除她。

一直埋着脑袋的方美丹端着水杯,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对面。

一抬眸,正好对上对面老板满含笑意的打量目光。

目光中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方美丹受惊般地撇开眸子,依旧低下脑袋,再没敢抬头。

“听说黄俊诚逃走了?”林鸿泰悠悠开口。

他打量她多时,只觉得这个女人胆子未免也太小了些,连抬头看他也不敢,到底是乡下来的,生性怯弱,一点主见都没有。

听说是黄俊诚的远亲?

眼下黄俊诚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空管这个远亲。

“你知道黄俊诚躲哪里去了吗?”

“不知道。”方美丹直摇头。

林鸿泰眼睛一转,“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方美丹继续摇头。

她是真不知道。

黄俊诚和黄鼎明一起离开家的时候,她还在上班,听说是程鹏送走他们,至于他们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她一概不知,所有的后续都经由李秀梅之口与她交代,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和黄俊诚作最后的道别。

“唉。”林鸿泰装模作样的叹息一声,“眼下的形势不明朗,看来他得躲好一阵子。”

莫名其妙感叹一番后,林鸿泰将目光锁在对面女人清秀的脸庞上。

女人垂着脑袋,只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一双如小鹿受惊般充满惶恐不安的眼睛。

“你很害怕我吗?”

这话问得直白,方美丹下意识摇头,“不害怕。”

“不害怕为什么不敢抬头看我?”

林鸿泰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方美丹没理由继续逃避下去,她慢慢抬起脑袋,双眸仍旧不敢正面打量他,视线只停留在桌上。

这样垂着眸子的模样更显几分楚楚可怜。

林鸿泰一眨不眨盯着她,兀地笑了,“你不用担心你的工作,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一直在厂里工作,没人会开除你。”

闻言,方美丹终于抬眸看向他。

她太单纯,一双眸子盛满的情绪可以轻而易举猜透,林鸿泰笑笑,“你想问我为什么是不是?那我只能告诉你,因为你是一位合格的优秀的员工。”

“你每天提前20分钟上岗准备,明明不是你的工作范围,你有时也会帮忙打扫清洁,你也从不讲人是非,一心只放在工作上,你比你身边所有的员工都要努力,都要认真,这样的员工,我没道理开除。”

一番话听得方美丹内心很是动容。

她所做的这一切只是想表现好一点,体现自己的价值,从而能够一直待在工厂里工作。

可惜谁也没提过这些事情,谁也没对她进行过夸奖,这些默默的努力仿佛不曾被人看到。

她为此失落过一阵子。

没想到,这些竟然都被日理万机的大老板看在眼里。

大老板一天天那么多事情需要处理,也不知道从哪里关注到这些事情。

方美丹莫名脸上一红,垂下脑袋没敢再看他。

林鸿泰乘胜追击,“我不仅不会开除你,反而要嘉奖你。”

他从抽屉中掏出一份礼盒,递向方美丹。

“打开看看。”

方美丹小心翼翼接过,慢慢掰开礼盒。

里面躺着一只晶莹透亮的玉手镯。

方美丹一愣,迟疑着将礼盒退了回去。

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林鸿泰拦住她的手,“放心吧,不是多贵的东西,不值多少钱,你可以安心收下,这只是嘉奖优秀员工的奖励品。”

说着,宽阔的手掌轻轻覆在方美丹的小手上,以推礼盒的借口完成一次亲密接触。

方美丹受惊般的将手抽回来,垂头不停道谢,“谢谢老板,不过我该回去工作了,感谢老板的奖励,我会继续努力工作。”

一通感谢之后,她捧着礼盒飞快从办公室离开。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林鸿泰没有出声叫住她,也没有快步追上去,只悠然地坐在椅子上,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林鸿泰心思用在歪地方,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去鸿泰餐厅照看生意,罗宝珠也有一阵子没去明朗餐厅查看情况,她忙着接待南园宾馆新分配过来的大学生。

上次和卫主任提过一嘴,卫主任还真替她去申请一番。

卫主任申请之前给她打过预防针,让她别抱太大的期望,眼下毕业的大学生,国家都会紧着重要单位分派。

进体制的是大多数,80%以上的大学生会安排进政府、教育、医疗等等领域。

罗宝珠的几家企业基本上分不到什么人才。

这是很客观的事实,卫主任也并没有夸大其词,所以罗宝珠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没想到意外之喜,南园宾馆还真分配进来一位大学生。

这位大学生名叫常聪,深城本地人,家在龙岗区,二线关建立后,龙岗区算是关外,但是以前深城没建市之前,都属于宝安县。

因着深城近些年一直对外开放,常聪亲眼目睹家乡的变化,认为留在家乡发展大有可为,主动申请调回原户籍,于是被安排到了深城的企业。

常聪所学的专业是财务相关,依着国家的分配,多半是去银行,可惜深城银行的分配已经满额,加之常聪自身想去企业,所以被分配到南园宾馆管理财务。

罗宝珠很高兴,和戴宏军一起举办了一场欢迎会。

这年头,大学生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罗老板和戴经理重视人才的态度也让南园宾馆一众员工对这位新来的大学生充满好奇。

常聪是个长相端正的小伙子,并不十分英俊,只能算作普通相貌,普通身高,可他的大学生身份为他赋予一层光环,南园宾馆的员工们见了他,都觉得是个俊俏小生。

欢迎会之后,这位新来的大学生立即成为员工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新来的大学生以后管财务?那看来咱们宾馆财务这一块一定不会出什么岔子。”

“可不是么,人家是堂堂大学生,本来是要去银行工作,他自己想来企业,才被调来企业,多有主见的人啊,这一点我特欣赏他。”

“你们谁知道常聪今年多大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填写资料的时候我故意瞧了一眼,24岁。”

“读过大学,24岁也不算大,上次我还见过一个33岁才大学毕业的人呢,比起他们,常聪算是年轻的了。”

“那你们有谁知道常聪有没有对象?”

不知是谁问了这么一句,讨论声顷刻间停下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能给出具体的回复。

这种私人问题,谁也没法回答。

“不过,我看资料的时候,显示他是未婚。”

“未婚咱们都知道,关键是他有没有对象呢?一般大学生不都喜欢在学校里搞对象吗,他会不会也在学校里谈了对象?”

“这谁知道啊,咱也不敢冒昧去问啊。”

这样一个关键问题,却没人能够解答。

众人纷纷将目光扫向人群中央的戴金巧。

“金巧,你平时最豪爽最大方,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打探吧。”

“对啊金巧,你是戴经理的亲妹妹,你去问,常聪多少要给你点面子,也不会怪罪你,咱们去问就不同了,万一得罪人家,人家在工资上给咱们穿小鞋,那就不好了。”

“是呀是呀,金巧,这事就交给你了,你想办法去探探口风吧。”

戴金巧听不得奉承话,从小培养的爱出风头的性格让她没法当面拒绝这么多人的请求。

情绪上头之下,她一口答应:“行,我去问就我去问,保准给你们打探出来。”

一众人听她答应下来,纷纷围在她身边拍马屁,拍得她天花乱坠,直上云霄。

当然,所有员工的讨论,自动将章丽娟排斥在外。

大家认为章丽娟是靠罗宝珠的关系进宾馆,因着罗宝珠严厉作风,大家都不怎么待见章丽娟,私下里讨论从来不带上章丽娟。

久而久之,章丽娟被所有员工排除在外。

这是一种窒息的冷暴力,好在章丽娟并不太介意。

关系不好就不好吧,大家只是不理她而已,也没有在行动上做出实质性伤害她的事情,成年人的世界,保持表面的平和就够了。

起初她会有点难受,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这天,她照常捧着两个包子作为早餐,赶来宾馆上班。

戴金巧比她早一步过来。

路过财务办公室,戴金巧特意停下脚步,将兜里揣着的两个鸡蛋递给里面的常聪。

“哎,新来的大学生,你是不是没吃早餐,我赶巧多带了两个鸡蛋,分给你吧。”

常聪是个有眼力劲的人,很明白这世界上并没有所谓的免费午餐,笑着拒绝:“不用,我吃过了,谢谢你的好意,你留着中午肚子饿了再吃吧,不耽误。”

这摆明了是拒绝套近乎。

戴金巧一时有点不适应。

自从来到这家宾馆,周围的员工全都喜欢拍她马屁,谁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说话也都拣着好听的来,连罗宝珠每次对她说话都笑呵呵的,鲜少有人这样不给她面子。

常聪的这副做派倒真显出几分大学生知识分子的清高来。

戴金巧不免多看他几眼,心里颇有些欣赏他。

这年头,能够坚持本心办事的人不多,常聪看起来似乎不在乎她背后的关系,该拒绝就拒绝,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既然对方不承她的情,接下来的问题也没法问出口。

“那我就留着中午吃吧。”

被拒后的戴金巧没有因此对常聪产生意见,反而更加高看他。

拿回鸡蛋时,免不得在常聪脸上多扫几眼,愈发觉得他很是顺眼。

戴金巧没事人一样兜着鸡蛋往前走,走过拐角,她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聊天声,停下脚步,仔细倾听,依稀分辨出那是章丽娟清亮的声音。

章丽娟捧着两个包子进门,一边吃着一边走往里走,路过财务办公室时,瞧见那位新来的大学生已经开始办公。

想着到底是新来的,主动开口打了声招呼。

没想到对方笑了笑,目光却落在她手中的包子上。

章丽娟抿了抿嘴,“你没吃早餐吗?”

常聪笑着摇头,“没有。”

空气安静几秒。

章丽娟将剩下一个包子掏出来,递过去,“勉强填填肚子吧。”

“谢谢。”常聪毫不客气地接过。

章丽娟见他一点也不避讳,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试探问了一句:“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这话或许有些突兀,但是常聪很明白其中意思。

他郑重点头,“嗯,一个人。”

“哦。”章丽娟没再说什么,埋头继续往前走。

一场对话被拐角处的戴金巧听了个明明白白。

她捏着两只鸡蛋的手死死拽紧,极力压制着心中愤懑的情绪。

原来对方不是清高,只是对她清高而已。

亏她还以为对方很有分寸感,很有知识分子的倔强,原来也不过是看重外表的庸俗之徒。

第一次在宾馆里被这样区别对待,戴金巧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回头破口大骂的冲动,硬生生把这份愤懑忍了下去。

人家好歹是大学生,是国家分配过来的人才,罗老板和她哥哥甚至为他开了欢迎会,这样的人物,要是被她一顿骂给气走了,她哥指定不放过她。

可是这份委屈憋在心里也难受。

从此之后,戴金巧对待常聪没了好脸色。

连带着平常没什么意见的章丽娟,她也愈发看不惯眼了。

南园宾馆里的这些暗涌都浮在水面之下,罗宝珠没有发觉,她正忙着另外一桩事。

吴智辉从内地打电话过来,说是想带着厂里新分配的一位大学生高绍波一起过来采购电脑,询问罗宝珠有没有途径。

眼下电脑是个稀罕货,一般人还真买不到。

只有高校、军工单位以及一些科研单位可以通过特殊进口渠道获取。

不过深城的进口管理宽松一些,购买的费用也比内地更便宜一点。

“吴主任,你就先带着人一起过来吧,后天我去火车站接你。”

“好嘞,那就麻烦罗老板了!既然罗老板有途径,那就不用后天,我明天过来吧。”

吴智辉还是从前那副风风火火的急性子,一点没变。

罗宝珠笑了笑,“行,明天等你。”

挂断电话,罗宝珠从出租车公司出来,望了一眼附近的居民房,莫名朝着黄俊诚的屋子走去。

院子里,李秀梅不知所踪,只剩方美丹一人拿着扫帚打扫。

瞧见来人,方美丹手上的动作一顿,连忙要请人进屋,“你是来找李阿姨吧,她不巧出去了,应该是去了邻居家,你先坐坐,我去邻居家找她。”

“不用。”罗宝珠制止她,“我不找她,我是来找你。”

“来找我?”方美丹一愣,心里没底地小声问道:“找我什么事?”

她放下扫帚,请罗宝珠入座,准备去厨房给罗宝珠倒杯水时,听得罗宝珠冷不防问了一句。

“你愿意去制衣厂做清洁工吗?”

这是当初许诺给鲁阳平的职位,鲁阳平没了下落,方美丹又辗转到了黄俊诚家里,兜兜转转去了林鸿泰的玩具厂工作。

林鸿泰那人终究不太正经,竟然有胆子在厂里找小老婆。

男人一旦动了色心,没什么事情不敢干,干出多么荒唐的事情都不稀奇。

罗宝珠再次主动询问,“你愿不愿意去制衣厂工作?”

方美丹抓着扫帚的手指猛地缩紧。

她回想起办公室里林鸿泰夸奖她的那番话,以及送给她的那只手镯。

手镯已经被她戴在手腕上。

她不动声色扯了扯袖角,盖住手腕上的玉手镯。

咬紧牙关,想了又想。

最后小声回答:“我还是留在玩具厂吧。”

第55章

不知道是不习惯重新换工作, 还是害怕适应新环境,总之,方美丹最终没同意, 罗宝珠也没法勉强。

她深深望了方美丹一眼, 没多作停留, 很快转身离开。

迈出院子时,李秀梅恰好从隔壁邻居家里出来,远远瞧见罗宝珠从自家院子里离开的背影,心里一咯噔,忙不迭跑回院子。

院子里,方美丹捏着扫帚打扫,脸色看上去不太自然。

“罗宝珠过来做什么?”李秀梅一边朝里走,一边向外张望,心里直嘀咕。

眼下黄俊诚和黄鼎明外出避难, 她闺女黄香玲去了大学, 虽说是暑假期间, 黄香玲选择留在北京做暑假工,一直没回来,家里只剩下她和方美丹两人。

两人和罗宝珠向来没什么纠葛,罗宝珠无缘无故跑来做什么?

“罗宝珠都跟你聊了些什么?”

方美丹抓着扫帚埋头扫地, 尽量语调平稳地回复:“没什么, 她只是问问我工作还顺不顺利。”

“她问你工作顺不顺利?”李秀梅很是好奇,“她问这个做什么?她为什么突然关心你?你和她关系很好吗?她以前认识你?”

眼看李秀梅一顿乱猜即将触摸到真相,方美丹连忙扯开话题, “大概是恰巧来隔壁公司办事,路过这里,顺便问一嘴吧, 她主要是来过问俊诚的下落,毕竟俊诚帮过她,她多少要来表示一下关心。”

真话自然不能交代。

一交代肯定要扯出之前与鲁阳平的事情。

方美丹一顿搪塞,终于成功转移李秀梅的注意力,李秀梅听完后愣了半晌,喃喃道:“好吧,还算她有点良心。”

可是……

这一切罪魁祸首是谁啊。

是谁一句话让黄鼎明动了卖磁带的念头?

是谁一顿骂让黄俊诚振作起来开始卖收音机?

都是罗宝珠!

每每想到这些事,李秀梅心里一阵窝火。

真不知道罗宝珠是救了他们,还是害了他们。

对了,还有自家闺女黄香玲,当初也是因为罗宝珠一顿掺和,才挣来上大学的机会。

后知后觉的李秀梅已然回过味来,当时的罗宝珠全然是偏向黄香玲,只是她那会儿正在气头上,没能冷静分析而已。

现在回头想想,罗宝珠对她一家人的影响也太深刻了吧。

全家除了她,几乎每人都受过罗宝珠恩惠。

仔细回想,她老头子黄鼎明似乎很尊敬罗宝珠,儿子黄俊诚更不用说,几乎拿罗宝珠的话当圣旨,闺女黄香玲当初考上大学宴请宾客,只主动请了罗宝珠一位。

她老母亲那边更不消说,老太太向来是感激罗宝珠的,文旭和文杰两兄弟,趁了罗宝珠的势,混得风生水起,自然唯罗宝珠马首是瞻。

更可怕的是,她妹妹李秀英一家似乎也对罗宝珠态度非常好。

完犊子,这一大家子全被罗宝珠拿捏得死死的。

只有她,还存在一点清醒的意志。

李秀梅一阵后怕,盯着面前的方美丹质问:“你该不会也很喜欢那个罗宝珠吧?”

方美丹急于撇清两人以前认识的事实,自然不会应下,只装作疏离地回复:“我和她不熟。”

“不熟就好,继续保持不熟,她可会蛊惑人了,你别被她蛊惑。”

李秀梅神经兮兮地叮嘱完,独自往屋子里去,方美丹抓着扫帚站在原地,想起刚才罗宝珠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罗宝珠给了她一个机会。

但是她没有选择相信。

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下意识会拒绝呢?她问了问自己,如果罗宝珠是个男人,对她提出那番话,她会不会答应?

答案是肯定的。

罗老板是个很好的人,可惜不是个男人,在方美丹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里,这个世界是属于男人的,从政也好,经商也好,女人终究还得靠男人。

既然如此,她不必绕些弯路。

罗宝珠哪里料到方美丹的这些思想,她以为方美丹只是不想重新换新环境而已,从黄俊诚院子出来,她快步返回王桂兰院子。

还没跨进院子,里面传来一阵暗沉粗糙的歌声。

“福利社里面什么都有,就是口袋里没有半毛钱,诸葛四郎和魔鬼党,到底谁抢到那支宝剑……”

罗大佑的破锣嗓子太有识别度。

罗宝珠笑着走进去,一眼看到李文杰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躺椅下面放着一台收音机,小黄狗趴在收音机旁边,竖起耳朵也跟着李文杰一起愉快地听着歌。

“你哪儿弄来的磁带?”

“去了一趟大姑家,大姑给的。”

李文杰从躺椅上揪起脑袋,随手按下暂停,从收音机里面扣出磁带,极力向罗宝珠推荐。

“他的歌真好听,虽然阿嬷说他声音跟敲破锣似的,但我觉得很好听,你看看这里面的几首歌,都好听!”

罗宝珠凑过去看了一眼磁带。

其余的歌曲有《恋曲1980》、《光阴的故事》、《鹿港小镇》……

这是罗大佑的第一张专辑《之乎者也》,几乎首首经典。

李文杰会喜欢并不奇怪。

“我要把磁带留着,以后等我哥回来,放给他听!”

李文杰宝贝似的将磁带重新放回收音机。

他得空去了一趟大姑家,大姑翻出家里的磁带,通通甩给他,说是他大姑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这些货存在家里也是浪费,不如分出去。

难得见大姑这么大方,李文杰随手挑了几盒磁带,没想到挑到这么好听的一盒。

“不过我哥回来之前,我先放给你听。”

李文杰按下收音机上的键,收音机里继续传出罗大佑低沉的歌声。

“放心吧,你哥在港城,肯定已经听过了。”罗宝珠笑着往屋子里走,看到床尾空荡荡的,又问:“阿嬷是不是收拾了房间,之前我放在床头的报纸,都被收拾到哪里去了?”

“都放在新买的柜子里,你找找。”

李文杰的声音清晰地从院子里传来,罗宝珠循着他的话,翻开房间里的新柜子。

果然,之前的旧报纸都被王桂兰收进新柜中。

前些天她听闻王桂兰要去买一张新柜子,还以为是用来放衣物,没想到是专门给她放置一些报纸资料。

罗宝珠有些动容,俯身下去翻找上个月的旧报纸。

旧报纸没找到,倒是翻出一本陈年杂志。

“这本是杂志是谁的?”

问话是朝着外面的李文杰,外面没有声音,罗宝珠没得到回复,打算翻开杂志瞧两眼。

刚要翻动,李文杰突然从外面匆匆跑进来,一把薅过她手中的杂志,藏在身后。

“杂志是你的?”罗宝珠盯着他问道。

李文杰挠挠脑袋,没好意思承认。

“怎么,这么小气,一本杂志都不愿意分享?”

“不是不愿意分享,而是……而是……”李文杰支支吾吾半天,也没道出个所以然来。

“别藏着了,我已经看到了,封面是两个人亲嘴是不是?”

罗宝珠试探着问了一下,只见对面的李文杰刷地一下满面通红。

原来他还真是介意这一点。

“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没必要藏着掖着。”

罗宝珠觉得好笑。

她差点忘了,这个年代,影视剧都相当保守,当众接吻是会被骂有伤风化的。

“你……”见她落落大方,李文杰默默将杂志递出去。

他也忘了,人家罗宝珠是从港城过来的,思想肯定要比内地人更加开放,当众接吻在人家看来或许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自己这副扭捏模样才真正让人看笑话。

李文杰红着耳根子把杂志塞到她手中,“你想看就看吧。”

他躺回躺椅上,一双眼睛却时不时觑向翻阅杂志的罗宝珠。

罗宝珠随手翻了两页,杂志是《大众电影》1979年第5期,封面上两位拥吻的人物是王子和辛德瑞拉。

出自一部电影《水晶鞋与玫瑰花》。

里面对电影内容有一段简短介绍,电影改编自童话故事《灰姑娘》,这个童话故事太过耳熟能详,不知道改编能改编出什么新意。

“你看过这部电影吗?”罗宝珠问。

李文杰摇头,“没有。”

那会儿整个村子一台电视机都没有,去哪儿看电影?

村子里偶尔有放映员过来放映电影,那些电影多半是《□□保卫萨拉热窝》那样的战争片,压根不会放这些爱情故事的电影。

更何况这部英译电影被搬上大银幕时,当时几乎遭到全国的批判。

仅仅杂志上刊登一张电影接吻剧照而已,激得新疆建设兵团的一名宣传干事言辞激烈地给编辑部写了一份信,信中诘问,难道我们的社会主义,当前最需要的是拥抱和接吻吗?

这和资产阶级杂志有什么区别?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编辑部收到上万封读者来信,引起轩然大波。

越是批判,越会引起人一探究竟的好奇。

他那会儿很好奇杂志上刊登的接吻照是什么样子,央求他哥想办法弄一本过来开开眼界,他哥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弄来一本杂志。

当时看到杂志封面第一眼,他整张脸红成猴子屁股。

这也太直白了,总感觉像是在看什么不正当的杂志。

后来这杂志就被他压在箱子最底下,生怕被他阿嬷瞧见,误以为他看什么不健康的内容。

原来,他阿嬷早知道了,而且似乎比他接受度还高。

李文杰闷闷地想,怎么只有自己跟个没见识的乡巴佬一样?

“港城电影院经常会放这些爱情电影吗?”李文杰试探着问。

罗宝珠没吭声。

港城有些午夜场的电影,比这个可过火多了。

画面带来的震撼比静态的照片冲击力更大。

那些已经不能算作擦边,那是真色情。

连瞧见一张电影接吻海报都会脸红的李文杰,大概没法想象港城电影院里直接播放色情片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她收起杂志,开始谈正事,“明天跟我去火车站接两个人。”

吴智辉应该已经带着他们单位新分配的大学生踏上来深城的路。

她决定明天接到人,带着两人去逛上步工业区。

上步工业区已经初具规模,那是以后华强北的前身,两年前,一个从湖北武汉过来的小伙子夸下海口,要在荒山野岭的上步开辟出一个工业区来。

小伙子拿着土地批复文件找到银行,贷款两千多万元,在上步建设了第一栋厂房。

这两年来,陆陆续续不少人前来建厂,上步已经形成一个以电子为中心,兼具机械、航空材料、印刷、服装、家具等行业的工业基地。

想买电脑,先去那边问一问价准没错。

第二天下午,罗宝珠提前十分钟等在火车站。

火车站外面人来人往。

罗宝珠这次没举任何牌子,她相信吴智辉能从人群中找到她,也相信自己还没这么快忘记对方的模样。

果然,吴智辉拨开人群,领着一个拎着行李包的年轻小伙子径直出现在她面前。

小伙子看起来年龄不大,20来岁,五官端正,个子挺高。

乍一眼看上去,相貌堂堂。

“罗老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厂新分配过来的大学生,他叫高绍波,我们平时都叫他小高,你也就这么叫他吧。”

“小高你好。”罗宝珠主动伸出手。

对面没反应。

坐火车来深城的路上,高绍波一路听吴智辉介绍当时在深城开饲料厂的曲折经历,吴智辉话中对罗宝珠多有夸赞,能让吴主任这样称赞的人物,多少也得是个阅历丰富的女企业家。

他万万没想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看上去甚至年龄比他还小的姑娘。

反差太大,高绍波差点失了态。

不可置信盯着对方打量,一直没做出反应,直到旁边的吴智辉拿胳膊肘戳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伸出手与对方握了握。

“抱歉啊,我没想到罗老板您这么年轻,一路上吴主任不停夸奖您,我还以为您……”高绍波笑了笑,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出口。

“你还以为什么,以为她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所以跟你说了吧,深城是藏龙卧虎之地,你亲自来一趟,才能有更深刻的体会。”

吴智辉在旁打圆场,一番话将气氛活跃起来。

两拨初识的人互相介绍时,丝毫没注意不远处两双阴鸷的眼睛。

丁勇和丁峰已经守在火车站多时。

兄弟俩前阵子弄了一点钱,花天酒地之后很快挥霍一空,最近两手空空,很不得劲。

来钱太快,让两人的生活已经不能按着正常人来进行,一小笔一小笔弄钱的进度太慢了,也太费事,不如弄一笔大的,弄完能歇好一阵子。

两人盯梢很久,放过了那些小鱼小虾,只准备干一场大事。

盯了大半天一直没等来大鱼,两人快要放弃的时候,吴智辉和高绍波从火车站走了出来。

高绍波手里提着一个行李包,尽管他表情很放松,也没有将行李包特意护在胸前,但凭借着这一行的本能,丁峰断定行李包中有一笔巨款。

这是条大鱼。

他立即给他哥丁勇使了眼色。

两人准备钓这条大鱼。

谁知那条大鱼没两步走到了罗宝珠身边,罗宝珠身边还站着他们的一位老熟人李文杰。

看到李文杰,丁峰有点犯怵。

小声问旁边的人,“哥,咱们还干吗?”

“为什么不干?”

丁峰支支吾吾道出理由,“他们看起来和李文杰认识。”

李文杰倒是没那么可怕,但是李文杰的哥哥李文旭是个狠家伙。

当初因着几个鸡蛋的小事,李文旭直接砍了他哥一刀,他哥脸上现在留着的一道明显的疤痕,全拜李文旭所赐。

虽然没有言明,但是丁峰能感受到,他哥有点忌讳李文旭。

这次若是又和李文杰产生矛盾,万一被李文旭知道,肯定得报复回来。

丁峰心里没底,“哥,要不咱再物色物色别的?”

“怂样,有什么好怕的。”丁勇睨他一眼,“别说李文旭现在不在深城,哪怕他在深城,他也不能挡我财路,挡我财路的人现在都在地底下躺着,明白吗?”

丁勇说完给丁峰做了个手势。

预示行动开始。

两人悄悄从人群中散开时,不远处的罗宝珠正邀请吴智辉和高绍波上车。

一行人坐进车中后,高绍波才显出对行李包的重视,直直将包护在心口。

罗宝珠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扫了后座一眼,瞥见高绍波的动作,有些好笑:“不知道吴主任你们带了多少现金过来买电脑?”

吴智辉伸出一个手指,“一万。”

“一、一万吗?”罗宝珠震惊,“路上这么乱,你们怎么带过来的?”

“所以得两个人一起护着啊。”

吴智辉对电脑不太熟悉的,只听闻广东一个高校花了30万的巨款买下30台电脑,一台电脑合计得一万块。

他听高绍波说,性能低端一点的电脑不用这么贵,几千块就能买到。

可是好不容易申请一回,总得买台高性能的电脑回去,于是打报告向上面申请了一万块。

“一万块应该大致足够了吧?”吴智辉不太放心地问。

“足够了足够了,不够的话我替你们垫上。”

罗宝珠一句话逗得吴智辉哈哈大笑。

“看吧小高,我跟你说了罗老板是个大方的人,你现在知道我不是信口开河了吧。”

吴智辉递了话头,高绍波很是识趣地接话:“知道了知道了,之前我还以为是吴主任夸大其词,现在看来是……”

话到一半,砰地一声巨响打断车内和谐的氛围。

巨响之后,车身不受控制地出现剧烈颠簸。

驾驶位的司机老周紧紧抓住方向盘,稳住车身后,面色凝重下判断:“车胎爆了。”

无缘无故,车胎怎么会爆呢?

车子停下之后,罗宝珠推开车门走下去查看情况,司机老周和李文杰也跟着下车。

几人围在爆胎的轮胎旁,仔细一看,原来是被人扎了铁钉。

铁钉应该是放置在后方不远处的道路上。

不知道是谁恶作剧,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后备箱内有备胎,换上备胎需要一些时间,恐怕等车胎修好的这段时间已经足够几人步行回公司。

李文杰和老周同时望向罗宝珠,等待她的决策。

坐在车内的吴智辉见几人似乎在外面商议情况,也跟着下车查看。

车内顿时只剩下高绍波一人。

车子出了意外,大家都下去检查情况,他一个人像新娘似的坐在里面一动不动,似乎有点不太礼貌。

思来想去,高绍波拎着行李包下了车。

行李包是他的命根子,里面装着单位申请下来买电脑的巨款,马虎不得,任何时候都要放在手边,不能随意扔在车上。

他只知道扔在车里不安全,却不知道拎在手里更加不安全。

早有一批饿狼盯着他手中的巨款。

他拎着行李包刚下车,眼前一阵风似的闪过一道人影,人影很快消失,连带他手中的行李包也跟着一起消失。

对方下手太快,高绍波愣了几秒,随后扯起嗓子大喊:“抢东西,有人抢东西!”

喊完拔腿追了过去。

围在轮胎旁查看情况的众人被这一声喊叫惊动。

李文杰最先反应过来,跟着高绍波一起追了出去。

意识到遭人抢包后,吴智辉也赶忙迈脚去追,罗宝珠则二话不说钻进驾驶位,一踩油门将爆了胎的车直接开出去。

三人对小偷紧追不舍,罗宝珠却转动方向盘,钻进旁边的小巷子。

丁峰拎着行李包跑了一段路,行李包太重,他力气有些不足,好在他大哥在不远处与他接头,只要绕过这条街,将行李包交到他大哥手上,任务就算完成了。

身后的人被他甩出一段距离,眼看他即将拐过这条街,谁知拐弯处突然杀进来一辆小汽车,小汽车直匆匆朝他开来,丝毫没有避讳也没有停顿。

那架势,分明是要撞死他。

他拎着行李包往回跑,没跑几步,身后的三人追了上来,堵住后路。

完了,没退路了。

该死的,这车不是被铁钉扎爆胎了吗?怎么还能开啊!

眼看两头的路都被堵死,丁峰陷入绝望,他拽着行李包,恶狠狠抽出一把小刀,“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

狠话放到一半,被李文杰一个高抬腿踢倒。

刀子滑落在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也被李文杰摁倒在地。

随后,身上又加了两道力量。

三个年轻气壮的大男人全身的力量全都压在他身上,差点把干瘪的他直接压嗝屁。

直到他面如死灰,差点咽气,压在身上的力道才稍稍减轻。

行李包被高绍波捡了回去,查看一番后,小心翼翼护着。

至于他,被李文杰和吴智辉联手扭送至派出所。

等在另一条街道准备接头的丁勇迟迟没等来弟弟丁峰,只等来一道坏消息。

他弟被那伙人送进派出所了。

虽说抢劫没有成功,最后东西被追了回去,并未造成很大的损失,但是抢劫金额过高,影响很坏,他弟弟丁峰面临一年的刑期。

抢劫的量刑根据金额来裁定。

200到300属于数额较大,2000到3000属于数额巨大,上万元那是数额特别巨大。

被判一年都还算轻的。

听到这个消息,丁勇整个人阴沉下来。

在深城火车站纵横的这几年,他弟弟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这次阴沟里翻船,竟然栽到这几个小人物手里。

李文杰是么?罗宝珠是么?

他盯着写满两个人名字的纸牌,冷哼一声,用红色的笔在两个人名字上打了一个大大的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