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60(1 / 2)

第56章

抢回行李包后, 吴智辉和高绍波怕再出意外,马不停蹄赶到上步工业区,准备将一切事情都推后, 眼下什么事情都不如买电脑重要。

一笔巨款放在手中始终不太安全, 换成电脑后才更令人踏实。

作为东道主, 罗宝珠亲自带着两人去了一趟上步工业区。

爆胎的车轮已经修好,小汽车稳稳驶近工业区,首先引起众人注意的是上步路北住宅区的一家个体商业零售店。

零售店面积很小,看上去只有3平方米左右,前面的玻璃瓶里装着各种糖果饼干,后面的货架上摆着香皂、火柴等日用品,地面还放满一箱箱汽水。

这种店叫做士多店。

士多店通常指小吃、百货结合在一起的超市。

高绍波很是惊讶:“这是个体户吗?”

吴智辉逗留深城的时间并不长,据他那会儿的记忆,深城似乎没有这样的小店, 他没法为高绍波解答疑问, 只得将目光转向罗宝珠。

在两道疑惑目光的注视下, 罗宝珠点点头,给予肯定回复,“嗯,是个体户。”

其实附近开设了一家综合性的国营商场, 供应米、油、肉、菜和一些日用百货, 但是国营商场离住宅区还有一段距离,而且晚上不营业,平时想买点东西应急, 只能来这家士多店。

这家小店本钱少,商品不多,但是起早收晚, 平时按照居民的需要进货供应,能够满足应时应急,弥补了国营商场的不足,所以很受附近居民欢迎。

“深城的个体户现在很多吗?”高绍波有点好奇,“我们那里只有修鞋、补衣服等等手工类的个体户,这种倒是没见过。”

原来在深城,个体户也可以开商店了么?

“不多。”罗宝珠摇摇头,“尤其是这样的个体户,想拿到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很难。”

据她所知,这家小店的老板是位妇女,老板的父亲属于国家机关干部,思想比较开明,支持女儿自谋职业。

即便这样,女老板也是过五关斩六将,经过居委、街道办事处、工商所、罗湖区工商局、市工商局,甚至惊动市领导,最后才拿到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困难程度可见一斑。

一些待业青年和闲散在家的劳动力未尝不愿意领营业执照做点小买卖,可惜多半卡在第一步。

营业执照很难得到批准,找营业场地更是难上加难,大部分普通人没法开设这样一家小店。

“哦。”

得到回复的高绍波应了一声,心想,看来哪里都一样,留给普通人的机遇并不多。

他目光转向前方上步工业区,看到连成一片的厂房,很是感慨:“开发这一片,国家应该投入不少资金吧。”

“嗯,不过都是贷款。”

国内的制度向来是专款专用,买米的钱不能用来打酱油,土地开发属于基建范畴,基建首先要在计划部门立项,然后财政才会拨款。

国家对待深城的态度是只给政策,不给钱,除了二线关的铁丝网是中央拨款外,其他的建设全靠深城自己想办法。

要么外引内联,要么从银行贷款,到期还本付息。

“总之,钱都是要还的。深城只是借钱搞开发,挪用明天的资金,开发今日的辉煌。”

罗宝珠一番话听得高绍波内心激荡。

不受国家政策管控的状态让深城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带着某种致命的吸引。

国家需要借着深城这个特区探寻出路,普通人也可以借助特区这个千载难逢的区域寻找鲤鱼跃龙门的机遇。

只不过……

国家的铁饭碗对于寒窗苦读的人来说同样有着致命的吸引。

一种是稳定,一眼望到头的稳定,以后至少不用担心变动以及饿肚子。一种是搏一搏,命运或许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路途充满变数,前程未知,不知是福是祸。

两者放在面前比较,很难做出抉择。

高绍波盯着眼前一片连绵的壮观的厂房,面上还算平静,内心里早已惊涛骇浪。

一旁的吴智辉无法窥见这种惊涛骇浪,他看着司机老周稳稳当当将车子停在路边,走下车时想到刚才抓盗贼的事情,顺口问了一句:“罗老板,原来你会开车?”

他从来不知道罗宝珠还会开车。

刚才若不是罗宝珠从另一头堵住对方去路,那个该死的偷包贼没那么容易抓到。

倘若被对方给逃脱了,单位申请下来的一万块钱以这样的形式消失,他都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向厂长交代。

还好罗宝珠拦了一下。

“我看罗老板开车的技术不一般,什么时候学会的呢?”

“会开,但没驾照。”

罗宝珠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刚才我那是无证驾驶,真追究起来,是要被警察叔叔请去问话的,所以请吴主任还是别提这一茬了。”

她有港城的驾照,但是港城的驾照在内地不好使。

只要是在内地行车,一定要具备内地的驾照。

前两年学驾照很麻烦,她一个港商的身份,哪怕申请也很难通过,所以一直没考证。

“不过等驾校的流程简化之后,我到时候抽空去补考一个证件。”

“驾校?”吴智辉敏锐地抓住关键词,“深城有驾校了吗?”

“有。”

“谁开的?”

“我。”

“我就知道!”吴智辉激动得一拍大腿。

罗宝珠在深城开设了第一家出租车公司,没道理将办驾校的机会拱手让人,他早该料到。

“我老早就想学车了,可惜厂里名额有限,轮不到我,既然罗老板开了驾校,不知道以后我可不可以报名去学车?”

罗宝珠笑笑,“当然可以,报名没什么太高的门槛,只要你身体健康,视力正常,没缺胳膊少腿就行。”

“报名总得收学费吧,不知道罗老板的驾校怎么收费?”

“报名费1000块,不过如果吴主任来学,不收你费用。”罗宝珠还记挂着当初吴智辉为饲料厂做出的贡献。

若不是吴智辉前期的尽心尽力,饲料厂也不会开设得这么顺利。

那时候内地的电子厂要将吴智辉调回去,她除了提前发放一笔奖金之外,也没能为他做些什么,如果他想学车,倒是给了她一个补偿机会。

“那哪成。”吴智辉不接受。

他明白罗宝珠一片好心,也感恩罗宝珠还念旧情,人家心善记着他的好,他也不能真蹬鼻子上脸。

驾校也不是做慈善的,总得盈利。

咬咬牙,这一千块钱他也不是掏不出来。

学了这一身技能,以后肯定能派上用场,只不过……

现在的问题是,他还有机会回到深城吗?

学车不是三五日的事情,他也不能特意请长假来深城学车。

这是个问题。

自己怕是再难有机会,不过年轻人倒是可以来闯一闯。

想到此处,吴智辉拍了拍旁边高绍波的肩膀,“听见了么,罗老板开办一家驾校,面向大众招学员,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你年纪轻轻的,得学会抓住机遇。”

罗宝珠顺势接话:“是啊,所以小高同志,你有来深城发展的想法吗?”

这话问得直白。

不等高绍波接话,吴智辉连忙抢过话头,“罗老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怎么能当着我的面挖人呢,小高是咱们厂里好不容易分配的大学生,你不能三言两句就把人撬走啊。”

罗宝珠轻笑,“吴主任特意带小高同志来深城,未免没有让他长长见识的意图。”

“是啊,我只是想带年轻小伙子过来见见世面而已,可没有拱手把人才让出去的意图,罗老板你可不能当着我的面挖人。”

吴智辉一本正经地解释完,罗宝珠与他对视一眼,只笑笑,没再接话。

各人有各人的立场,有些事情不需要放在明面上,也不需要挑明。

难为吴主任用心了。

带着两人购买电脑后,罗宝珠又亲自将两人送进火车站。

站在火车站外面挥手作别时,罗宝珠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高绍波。

“什么时候想来深城发展,记得联系我。”

旁边的吴智辉料到她的举动,早已端着电脑退到一旁,为两人留出单独谈话的空间。

高绍波迟疑片刻,接过名片。

名片上写着罗宝珠的大名,联系方式,以及公司地址。

他以前见过这张名片。

名片珍藏在吴主任的笔记本中,有次剑拔弩张的会议结束后,他无意间瞥见吴主任拿出名片看了几眼,无奈地叹息一声,又重新把名片夹好。

那是吴主任一时无法奔赴的梦想。

来深城的途中,吴主任一路讲解,着重申明罗老板是个好老板,跟着她一起干,未来一定一片光明。

言下的深意他未尝不懂。

在深城待了不过短短一天,他见识过很多在内地不曾见到的新鲜玩意,依着他的观察,吴主任所言非虚,罗老板为人足够好,深城也的确大有可为。

只是……

他家境普通,父母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农民,自己也是花了很多努力才考上大学。

这样的背景,有任性的资格吗?

他可以放弃国家安排的稳当职业,投入到这片热火朝天搞建设的土地中来吗?

太难了。

现在的他还做不出抉择。

“没关系,慢慢规划,年轻人脚下的路还很长,深城的未来日新月异,但我这里的一扇门,永远欢迎人才。”

罗宝珠的一番话听得高绍波内心动容。

他揣紧名片,望着对面的罗宝珠,无比郑重地许下承诺,“如果有一天我要来深城,一定第一时间找你。”

“好,我等着。”罗宝珠朝他挥手作别。

两人捧着电脑,回头看她几眼,转身走进火车站中。

送行结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罗宝珠一直时刻关注着报纸上的动静。

她算了算时间,中英两方正式谈判应该快要开始了,不知道报纸上会不会先做预热。

事实上她有点多虑了,这些天的报纸没有任何关于谈判的消息,反而刊登一些令人不安的报道。

因着前阵子国家严厉打击经济领域的犯罪活动,报纸上仍旧着重报道着各种经济犯罪案件。

这样的大环境下,外资公司也受到一些政策影响。

前两年引进外资时,三洋,本田,三菱等日企在国内不断扩张,日本的彩电,洗衣机,冰箱等耐用消费品涌入,国企竞争不过,商品积压,处境艰难。

眼下国家要保国企,维护民族企业,对广东,福建两省下达了几项规定,要求进口的汽车,电视机,冰箱等等17种商品只能在省内销售,不准外流。

在北京建厂的可口可乐也受到影响,报纸上严厉批评了可口可乐的促销方式。

罗宝珠仔细翻阅一遍,才知道原来可口可乐派出员工在周末的时候去商场搞推销,花5毛钱买可乐能获得赠送的一双筷子,或一个带有可口可乐logo的气球。

这样的小便宜最容易吸引顾客,场面一度很火爆。

火爆之后带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批评,认为这是资本主义的推销方式,最后规定可口可乐只能卖给在华外国人,不能卖给国人。

登上报纸的整天都是这些严峻的消息,看来国内的形势没那么快转好。

黄俊诚也不知道要躲到什么时候。

“哎你看看你看看,报纸上讲,青海的贵德县有个女民兵,在修园艺农场的地下水管时,挖到了6万多枚银元,足足有两吨呢!好像是民国时期一个大人物藏起来的,现在都上交给文物部门了。”

李文杰这阵子受罗宝珠影响,也经常关注报纸上的形势。

不过他比较乐观,专挑一些有趣的新闻阅读。

“你瞧瞧,换做是我,我可能没那么大方,至少得私留几个吧,万一以后遇到什么难处,还可以去兑钱。”

一个银元能兑十几块呢,随便留下一些,那也是一笔不少的财富。

怎么这么幸运的事降临不到他头上呢?

李文杰回想起前半生最幸运的事,无疑是小时候捡到一块钱。

一块钱对于小孩子的他而言,是一笔超级巨款。

当时可高兴了,买了一堆糖回来。

那会儿店里也没什么零食可卖,除了糖就是饼干,他喜欢吃甜食,全买了糖,满兜的糖放在口袋,那种幸福与满足感他至今都还记得。

那阵子跟他哥哥两人每天咬糖咬得嘎巴响,着实快乐似神仙。

现在有能力自己赚钱了,也能大把大把地买糖,只是再也没有小时候那种快乐的感觉。

唉……

李文杰莫名叹息一声,心里想着,也不知道他哥现在在做什么。

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偶尔想起他。

远在港城的李文旭忙得不可开交,真没时间想起自家弟弟。

他准备了一份礼物,登门拜访钟维光。

依着罗宝珠的意思,这是可以结交的人脉。

据说上次他缠上官司,钟维光出了一份力,当时罗宝珠已经替他感谢过对方,不过他自己并没有出面,这次以感谢的名义登门拜访,钟维光抽出空见了他一面。

钟维光愿意接见,也存了一些小心思。

他听说李文旭这个人原先在罗宝珠的珠宝店里工作,后来辗转到罗振华的地产公司工作,现在又单独开了一家自己的地产公司。

这样的经历,总让他觉得这人或许和罗家有些剪不断的关系。

会不会是罗家的远亲?

前阵子他想撮合自家女儿和罗振华,奈何被吕曼云回信拒绝。

他猜测是背后有小人在捣鬼,心里一直不肯放弃,还想着找机会试探一番,没想到这个节骨眼李文旭前来拜访。

念着这人和罗家有几分纠扯,他愿意抽空见一见。

谁知道很是不巧,没聊两句,公司出了急事,他必须赶过去处理,只得招呼自家女儿出来接待。

“雅欣,雅欣,这位是当初救你的恩人,你好好招待,我有急事需要处理,客人就交给你了。”

钟雅欣一向不太爱插手父亲生意上的事情,更不乐意帮父亲接待客人。

可她听到恩人两个字,心里免不得泛起嘀咕。

救过她的恩人只有一位,会是他吗?

钟雅欣不太确信,她下楼来到会客厅,一眼看到端坐在椅子上的李文旭。

还真是他!

可是……听父亲说,客人是一家地产公司的老板,原来他现在已经自己开公司了吗?

难怪她一直找不到人。

她还以为对方只是普通员工,生活不太富裕,一直在底层挣扎。

她找人也是朝着这样的方向去寻找。

能找到才有鬼呢。

找了半天找不到,没想到人家自己主动上门来拜访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难道不是缘分吗!

久别重逢的喜悦爬满钟雅欣白皙的脸庞,她是个开朗的女孩子,这会儿倒显出一点羞涩来。

归根结底,以前她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两人实在算不上熟识。

不过,以后多得是机会。

钟雅欣扬着一张笑脸走过去,大大咧咧坐在李文旭身旁,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21岁。”

她今年18岁,两人只相差三岁,不碍事。

况且男人大一点,也更成熟。

同年人显幼稚。

钟雅欣又问:“你是港城人吗?”

“不是。”

“那你老家是哪里?”

李文旭没吭声。

对方打探户口似的询问方式让他感到一丝不适。

女孩眼中闪烁着一种光芒,望向他时仿佛天空中的星星一眨一眨。李文旭没谈过对象,却也不是一根筋不开窍的脑袋。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他只是不乐衷于此事,不代表他不懂。

女孩分明对他抱着好感,这种好感的由来显而易见。

他不动声色朝后倾了倾身体,很是郑重地表态:“刚才你父亲声称我是救命恩人,我想你不必把这当一回事,当初那样的场景,无论是谁,我都会护在身后。”

“珠宝店里如果有顾客出事,会连累店铺的名声,这就是我救你的初衷,并没有多高尚,我也只是在为自己考虑,所以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言下之意,别太感激,他根本没另外的心思。

这番话如一阵风从钟雅欣耳旁飘过,她似乎听进去了,也似乎没听进去,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李文旭后倾的动作上。

这个动作让钟雅欣感到新奇。

参加过无数场社交的钟雅欣很明白动作背后的意味。

他对她不感兴趣。

真是有趣。

这么多年的交际场合,她虽说不是每场都艳压全场,但鲜少有人对她产生抗拒。

人都是视觉动物,看女人永远首先看脸蛋。

她这一张漂亮的脸蛋曾是她引以为傲的优点,这项优点今天居然失效了。

李文旭对她不感兴趣,她倒是对这个男人充满兴趣。

很好,本来只是感念对方救命之恩,倘若见了面,对方一副巴结奉承讨好的做派,她可能很快就会厌烦。

没想到对方是这样的行事作风,居然丝毫没把她放在眼里。

这样有些羞辱的举动激起钟雅欣心里的征服欲,她望向李文旭的手腕,试探着开口:“我看你手上的手表很漂亮,能不能卖给我,出多少钱我都愿意。”

“抱歉,不能。”

李文旭的拒绝没有丝毫犹豫,这更加验证钟雅欣心中的猜测。

那块表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劳力士,不到一千块钱,但凡李文旭有点眼力劲,都会顺承她的要求。

主动前来钟家拜访,证明他有意和钟家来往,既然如此,他难道不该放低姿态讨好吗?

一块手表而已,她既然开了口,他应该马上摘下来送给她,可他偏不,一口回绝。

看来是真的对她不感兴趣。

很好,非常好。

钟雅欣新奇地望向面前的男人,故意道:“我不管你当初抱着什么心思救了我,不过你救了我就是救了我,这是事实,你不能否认,你也更不能改变我心中的看法,我乐意怎么解读就怎么解读。”

果然,对面的男人很快起身。

“抱歉,我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恐怕要先离开,希望钟小姐谅解。”

李文旭很有礼貌地道出借口,迫不及待离开钟家的豪宅。

从豪宅出来,他给罗宝珠拨了一个电话。

“钟家这个人脉一定要结交吗?”

罗宝珠听出一丝不对劲,“怎么,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听着电话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带着一丝关怀的询问,李文旭烦躁的内心稍稍平缓下来。

他沉默半天,目光下垂,落到手腕处那块旧手表上,最后终究只回复两个字。

“没有。”

第57章

罗宝珠不知道李文旭遭遇到什么事情, 只察觉他有些烦躁。

他鲜少显现出这样的情绪,多半时间像个闷罐子,从来不表达内心的感受。

看来这次应该是遇上什么烦心事。

难不成, 去钟家拜访的时候, 被钟维光刁难了吗?

钟维光上次肯出手为李文旭的官司帮忙, 不至于瞧不起李文旭,只是有些时候两方的差距太大,或许钟维光一些看似无意的举动刺激了李文旭的自尊。

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生意场上,免不得要看人脸色。

不过李文旭也不像是受了一点脸色就使情绪的人。

他已经去港城两三年,以前在珠宝店工作时,每天接待不同的顾客,看人脸色更多。

况且他后来在罗振华旗下的房地产公司做销售,这种工作更需要放低尊严,以李文旭的行事作风, 他应该早就调整好心态。

怎么现在会产生情绪问题?

罗宝珠询问几句, 李文旭闷不吭声不交代, 只说没什么大事。

“既然这样,那你就依着你的方式来,你若是不想结交,那就不用勉强。”

对面的李文旭应了一声, 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在拨下号码的那一刻, 他已经有些悔意,听到罗宝珠熟悉的声音,脑子早已彻底冷静下来。

这么点小事情, 实在不需要惊动罗宝珠。

他只是觉得有点烦。

想要继续和钟家来往,以后免不得会碰见钟雅欣,会继续和钟雅欣产生联系。

他不太喜欢钟雅欣的过度热情。

这种热情里面包含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不单单只是好感,还有小姑娘浓浓的胜负欲。

如果只是好感,那倒简单,多拒绝几次,态度保持冷淡,小姑娘或许会很快死心,但是胜负欲不一样。

起了胜负欲,那就一定要分出胜负。

大概小姑娘没料到出身寒微的他会态度鲜明的拒绝身份高贵的她,一时思想转不过来,执意要在他身上找回信心。

这种情况最费脑筋。

罗宝珠以为他是伤了自尊才来倾诉,实际上伤了自尊的人是钟雅欣。

不用讲,以后肯定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应对过度热情的钟雅欣。

想想都头疼。

李文旭恢复往日平静的语调,提起另外一个话题:“你平时怎么应对你不喜欢的追求者?”

话题转换得太快且莫名其妙,罗宝珠一愣,“我没有追求者。”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李文旭沉默。

表示不信。

“仔细想想,的确没有。”罗宝珠再次肯定地表态。

除了以前有过婚事的前未婚夫郭彦嘉,她几乎没有多余的情感纠葛。

所以,她也不知道怎么应对不喜欢的追求者。

李文旭:“……有没有可能,只是你没发觉。”

不论其他,单说黄俊诚,这么明显的心思,恐怕只有罗宝珠没看出头绪来。

得,这种问题不该问她。

她心里只装得下事业,没见她多瞧过谁几眼。

“没什么事情,那就挂了。”

对面单方面挂断电话,罗宝珠捏着话筒,回味李文旭刚才的问题,兀自笑了。

难不成他是遇到感情方面的问题?

这个感情问题多半和钟家有关系。

她想起当初珠宝店遭遇劫匪,店中唯一的女顾客正是钟维光的女儿钟雅欣。

当时李文旭护住了钟雅欣,小姑娘那会儿才十六岁,会不会因此对李文旭产生好感?

她刚才猜错了,李文旭不是遭遇伤自尊的坏事,而是赶上犯桃花的好事。

只不过对于平常人而言的桃花好事,落到李文旭身上,没见他多么高兴,反而生出一股烦闷。

这种事情,罗宝珠也无能为力。

她在感情上的纠扯比较少,也没法为李文旭支招,只能把选择权交给李文旭,让他自己做决策,若是不喜欢,以后大不了不与钟家来往。

一通电话结束,罗宝珠不会想到,她的感情纠扯很快就要来临。

远在港城的一座半山腰别墅中,郭彦嘉站在衣柜前收拾行李。

旁边的罗珍珠护着行李袋,满脸不悦,“我不让你去内地,我不想你去内地,说什么你也不能去!”

她撒娇似地将行李袋藏在身后,打断郭彦嘉收拾行李的节奏。

郭彦嘉心里有些不满,面上没表现出任何情绪,颇为平静地表态:“我只是考察一下而已,你别多想。”

“我能不多想吗!你要去的地方是深城,罗宝珠就在深城!”

罗珍珠一张脸气得皱成一团。

听说罗宝珠在深城混得可好了,上次她二哥罗振民从深城回来,叮嘱母亲防着点罗宝珠,这样戒备的姿态,不消说,罗宝珠一定在深城顺风顺水。

深城这种落后的地方她向来不怎么在意,罗宝珠在深城无论有多少成就,她也不稀罕,罗宝珠再怎么折腾,那点资产远远比不上她大哥和她二哥。况且郭彦嘉已经正式和她举行婚礼,两人是名义上的夫妻。

两家的联姻更多是商业上的考量,一旦结婚,不会轻而易举离婚。

照道理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现在郭彦嘉要去深城,她不免生出一股担忧。

万一郭彦嘉去了深城,发现罗宝珠混得风生水起,看到认真搞事业的罗宝珠,郭彦嘉该不会后悔与她联姻吧?

尽管家里有大哥二哥的财力做支撑,罗珍珠心里仍旧不太踏实。

因为她知道,倘若抛开外界的因素,只比较个人实力的话,她比不上罗宝珠。

相貌上,罗宝珠高她一成。

整个家族里,除了已经傻掉的罗玉珠,就属罗宝珠长得最好,平时她嘴硬不肯承认,心里却明白得很。所以当初还没与郭彦嘉订婚时,她对罗宝珠很是忌讳,生怕罗宝珠蹦出来与她争抢郭彦嘉。

倘若罗宝珠真有这样的心思,执意要和郭彦嘉在一起,她不太确定郭彦嘉会做出什么样的决策。是臣服于家族压力,还是为红颜冲冠一怒?

或许情绪上头之下的郭彦嘉也会办出糊涂事。

可惜后来罗宝珠并没有给郭彦嘉这样的机会,以至于她心里这根刺悄无声息地被罗宝珠的主动退出给消融了。

能力上,罗宝珠也高她一筹。

罗宝珠考上国外的名校,且只用两年读完了大学所有的课程,提前毕业回国。

倘若不是父亲罗冠雄突然离世,这会儿罗宝珠应该顺理成章完成与郭彦嘉定下的婚事。

父亲的逝世让家族混乱好一阵子,大房一家也因此失了势。

本以为罗宝珠永远不能翻身,谁知道她转身去了深城,混得有模有样。

甭管深城是个多么渺小多么落后的城市,罗宝珠能在深城站稳脚跟,多少证明一点个人能力。

以遗产上那么苛刻的条件而论,罗宝珠在深城取得的成就全靠她自己,家族没有给她助力半分,甚至还拖了她后腿,能有今天,都是她自己的实力。

所以,综合来看,两人自身条件的高低,明眼人一眼便能分辨出。

罗珍珠心里没底气,不想郭彦嘉去内地考察。

“深城有什么好考察的,我二哥之前也去过,说是根本不适合投资,灰溜溜地回来了。依着我二哥的说辞,好几年之后深城可能会培养出适合投资的土壤,但是现在还不行,所以你也不用过去考察了。”

“那边条件也不好,你去了只是白白折腾,干嘛费那个劲呢,你就留在港城好不好?”

最后的语调看似请求,实则是一种命令的口吻。

这种口吻贯穿整个婚后生活。

郭彦嘉对此生出一点厌烦。

结婚之前,他已经预料到婚后的生活不会太幸福,只是没想到能这样不幸福。

罗家的资产规模比郭家大,所以罗珍珠本人总会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态度与他议事,她本人可能没有察觉,但是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态度才更令人不爽。

比如现在,明面上好像是她在央求他留下来,实则她只是在下命令。

再说了,罗振民去过内地考察,和他有什么关系?

罗振民经营航海业,去内地考察,只是考察适不适合扩张航运事业,郭家以零售起家,他去内地自然是考察零售市场。两人考察的方向不一样,得出的结论能一样吗?

怎么能用罗振民单方面的判断来阻止他去内地考察的脚步呢?

据他所知,深城现在已经有了大型购物中心,他也是听闻之后才特意抽出空要去实地考察一番。

没想到罗珍珠反应这么大,死活不让他离开。

事实上,两人已经闹了三天矛盾。

自从他表明要去深城后,罗珍珠一直有意无意在家闹脾气,企图使小性子让他放弃去内地考察的计划。

闹了两天,见他态度坚决不动摇,她干脆直接犯赖开始抢行李袋。

郭彦嘉有点忍无可忍,“这趟规划我必须要完成,你也别闹了,我去深城是为了正事,和罗宝珠一点关系都没有。”

归根结底,罗珍珠是担心这一点。

这也是最令他心寒的地方。

两人既然已经正式结婚,罗珍珠应该相信他,她这样堂而皇之地表示担忧,只能证明在她心里,他是那种毫无人品可言的烂人。

夫妻间倘若没有信任,怎么能走长远?

他只是要去深城考察而已,虽然罗宝珠在深城,但罗宝珠也有自己的事情,深城那么大,两人未必能够碰见。

只要不刻意联系,这趟考察下来,他或许压根不会见到罗宝珠的身影。

为着一点虚无缥缈的猜测,罗珍珠连正事都不让他去办,她心里只有那么点情情爱爱,压根不考虑他的事业。

郭彦嘉在心里重重叹息一声,终究忍下满腔不悦的情绪,平淡开口:“大哥二哥什么时候在家,我去深城考察之前,想先拜访他们一下。”

拜访的意思很明确,左不过是想和两位大哥商议投资的事情。

家族的零售业需要扩张,不知道能不能拉拢罗珍珠两位哥哥入伙。

郭彦嘉无奈地想,眼下能够继续让他维持婚姻关系的动力,大概也只有一点利益关系罢了。

“他们这几天都没空,得等到下周末。”

眼看能够拖延郭彦嘉去深城的步伐,罗珍珠毫不犹豫将两位哥哥的行程出卖。

前往深城的前一天,郭彦嘉特意拎着礼物去罗家拜访。

他本意是想拉拢两位哥哥给自己投资,没想到一进门,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

罗振华和罗振民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我现在地产项目需要扩大投资,找你帮忙,你怎么一点也不肯帮?前阵子我还听说你收购了英国一家航运公司,你手里的资金看起来很充足嘛,怎么轮到给我帮忙就不行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是罗振华的声音。

“大哥,你既然知道我收购英国一家航运公司,难道不知道我都是贷款吗?你以为我现金流能有多少?我手上要是真有那多流动资金,我早就扩大航运规模了,我还看中好几条商船,一直没钱下单呢。所以不是我不肯帮忙,我自己都自身难保。”

这是罗振民的辩解。

“别跟我扯那么多,你现在的航运事业风生水起,越做越大,总比我手上的资金更多,只让你帮忙一下你都不愿意吗?外人看着你多么光鲜,你公司旗下的船只都快赶上船王了,难道连这点小忙都不能帮?”

“行吧,大哥你要是这么说,我也不辩解了,随你怎么揣测,我还是那句话,有钱我早就扩大规模了,我自己公司出现问题也都是找银行贷款,你要是想扩大投资,也直接去找银行,找我没用。”

站在门口的郭彦嘉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罗振华的地产公司想要扩大规模,周转不济,想让罗振民出出资帮忙度过难关,罗振民表示自己都自身难保,没法在资金上帮助罗振华,劝罗振华直接找银行贷款。

郭彦嘉放下礼物,寒暄两句,默默走了。

两兄弟为着投资的事情都能大吵一架,互相不肯帮忙,何况他这个外人。

他还想让两人帮忙投点钱,看来是痴人说梦。

这样的结果他早该料到。

当初罗宝珠遭遇沉船事件,他苦苦请求罗振民派出搜救队,罗振民一直没答应,那时候他就该清晰地明白这一点。

连家人都能见死不救,何况没有血缘关系的他。

郭彦嘉提来的礼物放在客厅里,等他一走,原本吵得很凶的罗振华和罗振民不约而同停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兀地笑起来。

“可算把他打发走了,真不容易,费了我不少口舌。”

罗振华使唤佣人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下,不解地看向罗振民:“你说你费那么多劲做什么,他来找我们帮忙,我们直接拒绝不就行了,为什么非得演一场戏呢?”

害得他嗓子都要吵冒烟。

理由借口多得是,随便一条就能打发郭彦嘉,真不明白罗振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

“大哥,咱们也得为小妹的婚姻考虑考虑。”

罗振民想得有点远。

“他好歹是名义上的妹夫,直接拒绝,你让妹妹怎么在郭家做人?”

当初郭家能够迅速放弃与罗宝珠原定的亲事,转而与罗珍珠结亲,可以料想郭家绝对是看重利益的家族。

这样的家族,就得用利益继续吊着,小妹的婚姻才会长久。

没从罗家讨到什么好处,郭家能善罢甘休?

只要郭家还想着赚够利益,小妹的婚事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生出变故。

听完罗振民一顿解释,罗振华嫌弃地直摇脑袋,“果然婚姻就是麻烦。”

多费劲啊。

牵扯的利益太多,算计来算计去,真不如一个人自在。

陪着罗振民做完戏,罗振华很快又投入到新女友的花天酒地中。

从罗家离开的郭彦嘉死了心思,回家后也没提起这一茬,只默默收拾行李,很快乘火车去了深城。

他要考察的一家大型商店建在蛇口,照道理乘船去蛇口码头更方便。

可惜上次罗宝珠的沉船事件给他留下心理阴影,选择交通工具时下意识排除轮船。

从火车站出来,一股热浪扑面。

空气中混杂着呛人的黄土味。

郭彦嘉提着行李袋走了两步,打算招一辆出租车赶去蛇口,没成想一眼瞧见从出租车里走下来的罗宝珠。

深城很大,有时候也很小。

小到他跨入深城没两步,迎面撞上罗宝珠。

罗宝珠起初没太在意,只感觉前方有一道打量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不曾挪开,她好奇地抬眸望了一眼。

一眼认出对方。

郭彦嘉这两年没什么变化,和以前差不多。

“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会来深城,来做考察吗?”

罗宝珠的主动出声让郭彦嘉有些意外,他第一眼瞧见对方的时候,心里沉甸甸的,思索着要不要打招呼。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闹得并不愉快。

近些年也不曾联系。

许久不见,罗宝珠比以前更漂亮了些,她模样长开了,显出一股积极向上的精神气,举手抬足之间干净利落,想来这些日子在深城过得很不错。

这就够了。

郭彦嘉呆呆站在原地,原本不打算主动打招呼,如果罗宝珠没瞧见他,那就没瞧见吧。

两人的缘分早就断了。

不该再作他想。

没想到罗宝珠抬眸看见他,神色如常和他打招呼,仿佛以前的恩怨情仇并不存在。

这样的态度让郭彦嘉心里更加难受。

连难堪和介意也一并不存在,看来罗宝珠是真正彻底地放下了。

心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爬满四肢百骸。

或许,他心底多少有点遗憾吧。

只不过这种遗憾也不该再存在,对方已经朝前看,他若不朝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拉越大。

“嗯,我来做考察。”

调整好心态,郭彦嘉扬起礼貌的微笑,平静地道出目的。

他在港城有个姓马的好朋友,好朋友妻子人称马太,马太是潮汕人,颇具投资眼光,79年那会儿已经开始在蛇口筹办一家购物中心。

筹办购物中心的过程很是艰难,两口子一直在港城做旅游贸易的生意,起初去蛇口查考也只是想开发旅游。

可惜79年的深城太落后了。

“五通一平”的工作没有完成,甚至连码头都没有,坐船到蛇口,还得顺着梯子爬到岸上,岸上一整个荒郊野外,既没有电话也没有路,这样的条件无疑不适合开发旅游业。

旅游业没戏,最后倒是负责起蛇口工业区的采购工作。

蛇口负责人严刚之前去港城招商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招待会,招待会上严刚与马太结识,所以邀请马太去蛇口考察,考察之后见马太没有投资的意向,决定将建设蛇口工业区所需的生活用品交由马太采购。

一来二往,两人互相建立信任,马太于是提出筹办购物中心的想法。

购物中心从筹办到开张,用了足足两年时间。

起初最大的问题是上面不给审批。

因为蛇口购物中心是国内第一家中外合资经营进出口商品并收取外汇的商店,在此之前,外汇都是由国家统一管理。这家可以收取外汇的购物中心成立后,该怎么规范管理呢?

这个问题很伤脑筋。

之前没有先例,大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有关部门的批复迟迟下不来。

后来批复下来了,又遭遇海关方面的为难。

当时蛇口的一线海关很小,只有少数几人在沙滩上的一座小楼里办公,建购物中心需要进口大量物品,涉及进口物品的关税,所以海关不同意。

几经波折,购物中心终于在今年6月份开张了。

起初马太过来投资时,也邀请过他,当时他没当一回事,以为深城并不适合投资,不想掺和。

没想到购物中心开张后,生意异常火爆。

据说购物中心开张那一天,商店还没开业,外面就排起一条长长的队伍,拉开大门,四面八方的人如同潮水一般涌入,急切抢购商品的人群把商店大门的玻璃都挤碎了。

场景远远超出想象。

开业当天卖出500个风扇,150台乐声牌彩电,仓库里大多数品种的货物都被抢购一空。

商店打样之后,收银员的手数钱数到发酸,一合计,一天的营业额竟高达50万。

开张五天,就收回了投资的50万成本。

他听说后,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深城考察一番。

若是时机成熟,他也要开始布局在内地的产业。

“原来是这样。”

罗宝珠听说过蛇口新开张的购物中心。

蛇口购物中心只有100来平,建的是简易房,设施很简陋,却是内地第一家可以直接用外币购物的商店。

也就是说,来港考察的人可以不用麻烦地兑换人民币,直接使用港币购物,这大大方便了外来人士,所以生意很是火爆。

她也想抽空去逛一逛呢,只是没想到那家购物中心还与郭彦嘉存在一些联系。

“既然这样,那也不耽误你做考察。”罗宝珠招了一辆出租车,吩咐司机将郭彦嘉送至蛇口。

分别之前,她递给郭彦嘉一张名片。

“郭老板,以后有什么合适的生意,记得联系我。”

罗宝珠的态度坦诚大方,郭彦嘉没理由不收。

坐进车中,他紧绷着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下来。

没想到几年后再见面,两人只剩下公事公办以及生意上的往来,一切往事如过眼云烟,那些曾经始终断不了的纠葛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如果回到三年前刚和罗宝珠解除婚约的那阵子,当时他正在为这桩有缘无分的婚约感到痛苦,那时的他大概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仅仅三年时间,两人再见面,已经泛不起任何涟漪。

时光真是一个神奇且残忍的东西,能改变一切以为不会改变的。

收回思绪,郭彦嘉顺手将名片塞进口袋。

他不会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动作会在不久后引发一场海啸。

去蛇口参观之后,郭彦嘉在深城逗留两日,这两天内再也没碰见过罗宝珠,他带着考察的成果登上返回港城的列车。

回去的当晚,趁他洗澡的工夫,罗珍珠偷偷将他的行李袋翻了个底朝天。

没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又不放心地捡起郭彦嘉换下的衣物。

从外套口袋中翻出罗宝珠名片的那一刻,罗珍珠脸上迸发一股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内心既愤怒又有些高兴。

看吧,果然如她所料。

她的猜测没有错!

罗珍珠高兴的是终于找到了证据。

郭彦嘉口袋里还存着罗宝珠的名片,这是两人偷偷摸摸碰面的铁证!

罗珍珠冷笑一声,收起名片,不吵也不闹,只在第二天默默买了一张前往深城的火车票。

——

“你说郭先生两个小时后要过来,让我马上安排专车去火车站接他?”

罗宝珠听着员工汇报刚才接听的一道电话,心里很是疑惑。

郭彦嘉应该已经回港城了吧,怎么又要过来?

“对方说是有生意要和老板您交谈。”

“是吗?”罗宝珠不太相信。

她递过名片没多久,对方这么快就有生意找她?

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罗宝珠当机立断,“行,那等下就安排一辆车去接他吧。”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正巧她有事要去明朗餐厅,坐着专车去餐厅之后,她安排司机老周顺道去火车站接人。

她要和何庆朗谈事情,一时半会不会结束,吩咐老周接到人直接送回出租车公司,等把人送回公司后,再来接她,届时她再与郭彦嘉会面。

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只是罗宝珠想不到前来的人是罗珍珠。

罗珍珠看着等在火车站外的出租车,冷哼一声,直接钻进车中,“我要见你们老板。”

敢给郭彦嘉偷偷塞名片,罗罗宝珠分明是故意的。

罗珍珠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以前罗宝珠不纠缠郭彦嘉,她找不到发泄口,现在可算让她逮到罗宝珠的短处。

不大闹一场,简直对不起她亲自跑一趟的辛苦。

罗珍珠以命令般的口吻朝司机放话,“现在,马上带我去见你们老板,我要立马见到她。”

老周是个合格的司机,谨记罗宝珠的吩咐,任凭对方如何催促,他仍旧先将人带回出租车公司。

况且他心里也有疑问,明明是要接郭先生,怎么有个自称郭太太的主动上车?

这个女人眉眼间和自家老板有些相似,老周也不敢怠慢,决定按着罗宝珠的吩咐办事,先将人送回公司。

回出租车公司的路上,隐蔽的道路两旁,埋伏着丁勇和他找到的几个帮手。

他已经盯梢好几天,观察到罗宝珠这几日每天都要往返出租车公司与明朗餐厅之间,于是组织人埋伏在必经之路。

他弟丁峰被罗宝珠送进了派出所,他心里一直揣着一股无名火。

敢把他弟弄进去,这笔仇说什么也要加倍奉还。

盯梢好几天,终于被他找到最佳动手时机。

这一次,他要让她长长记性。

第58章

罗宝珠在明朗餐厅与何庆朗商议菜价问题。

“这可怎么办, 现在蔬菜很贵,贵到咱们买不起,成本居高不下, 利润摊得很薄, 餐厅生意很难做下去。”何庆朗一脸愁容。

因着物资短缺的缘故, 这阵子的物价上下起伏得厉害。

粮食的困难解决了,没想到蔬菜的供应又成了令人头疼的大问题。

国家定价一斤青菜5分钱,一斤荔枝8分钱,但是在一河之隔的港城,价格高出十几倍。深城的农民种了菜,不愿意在当地卖,都以高价卖去港城。

市委向汕头求援,调了5000名农民来种菜,两个月不到, 人全跑光了。随后又去广州调了5000名菜农过来, 仍然没留住人。

菜农们说, 种菜不如捞虾,捞虾不如拉沙。

种菜亏本,大家都不愿意干,市里只好实行财政补贴。

补贴只能补一阵子, 时间一长, 市里挺不住,市委帮子还得另外想办法,卫主任于是提出能不能把蔬菜的价格调高一点。

调高蔬菜价格那可是大事, 领导起初不同意,后面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领导松口让卫主任试一试。

这一试, 试得物价飞涨。

价格放开之后,一斤青菜立即涨到4毛多。

这个范围倒是还能接受,至少比港城那边便宜,何庆朗也没在意,继续按着以前的量去采购。

谁知道蔬菜价格这几天眼见着越涨越高,比港城股票走势还离谱。

“现在青菜已经1块钱一斤了,比港城那边都贵,这价格咱们没法采购,采购了也得亏本卖,真不知道这阵子的价格动荡什么时候能稳定下来。”

接二连三出现供应不稳定问题,何庆朗终于体会到深城发展的不明朗。

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影响餐厅的发展,而且这些都是政策性的影响,现在的政策又反复变动,一直没有确定下来。

瞧瞧,去年还在鼓励个体经济,今年已经抓了一批投机倒把的人进去。

政策的反复,对做生意影响极大。

哪家的企业都经不起几次折腾,明朗餐厅好在开设时间比较早,立根稳,那些后来跟风的餐厅,刚建成就要面临物资短缺、价格飞涨的难题,一些小餐厅顶不住,悄无声息消失在深城的街头。

“罗小姐,你说说现在怎么办?”

粮食可以去外省采购,因为粮食储存运输都比较方便,但是蔬菜不一样。

蔬菜要考虑新鲜度,运输问题很难解决,真要去外省采购,运输上需要付出很大一笔成本。

何庆朗舍不得付出这笔成本,只能向罗宝珠求助,看看她有什么好的办法。

罗宝珠也没有更好的点子,“先等等看吧。”

菜价的提高是件大事,居民们的埋怨声不绝于耳,这种关乎民生的问题,政府不会坐视不管。

如果放任菜价继续涨下去,老百姓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所以她断定这样的现状不会维持太多,政府应该很快会采取措施协调菜价问题。

“我估摸着菜价很快会降下来,一周后如果菜价持续走高,咱们再商议别的方法。”

眼看罗宝珠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何庆朗只得应下。

那就再等等吧。

既然罗宝珠这样有信心,他也想看看之后会不会柳暗花明。

两人谈完事情,罗宝珠起身从餐厅离开。

走出餐厅她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外面的大街上并没有她的专车停靠的迹象。

老周没来。

没道理啊,老周应该早就在火车站接到郭彦嘉,将郭彦嘉送去出租车公司也不过十来分钟的事情,怎么到现在还没返回来接她呢?

老周的缺席让罗宝珠心里闪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她右眼皮莫名跳了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样略带迷信色彩的说法罗宝珠向来不太相信,只不过没等她跨出两步,一辆红色小汽车一声急刹停在她面前,老周慌慌张张推开车门,踉跄着跑到她面前。

他脸色苍白,仿佛遭受极大的惊吓,连话也说不利索,“老、老板,郭太太她、她被绑走了。”

“被人绑走了?怎么回事,你慢慢说。”罗宝珠企图安抚老周,让他将事情讲清楚,正要拍拍他肩膀,突然一愣,“等等,郭太太?你刚才是说郭太太?”

“嗯。”老周擦了擦满脸豆大的汗珠,终于恢复一点理智,“她自称郭太太,上了车就要找你,我准备按照你的吩咐先将人送回出租车公司,谁知道半路碰上一伙人劫车。”

“那一伙人有四个壮汉,一个女人,全都蒙着脸,手里持着家伙,他们直接将郭太太掳走,放我回来报信,说是让你准备好现金。”

听完老周一席话,罗宝珠脑袋瓜子嗡嗡作响。

首先,罗珍珠怎么会来深城?

明明郭彦嘉放言要来深城,让她准备专车去火车站接人,怎么最后上车的人是罗珍珠?

难道之前那通电话,是罗珍珠以郭彦嘉的名义故意打给出租车公司的吗?

那罗珍珠的目的是什么?

这两夫妻在搞什么鬼?

其次,那批突然冒出来绑架的一伙人又是谁?

对方怎么会这么快得知罗珍珠前来深城的消息?连她都还不知道,对方竟然精准埋伏在路上,难道是随机作案?

有没有可能,对方起初的目标并不是罗珍珠,而是她?

毕竟她这两年在深城投资的业务比较多,和不少人产生竞争,明里暗里应该得罪过不少人。

只不过罗珍珠比较倒霉,替她顶了危险。

最后,这事要怎么处理?

罗珍珠的母亲和两个哥哥知道罗珍珠的行踪吗?罗珍珠的丈夫郭彦嘉知道罗珍珠来了深城吗?

他们即便知道罗珍珠的行程,应该也暂时不知道罗珍珠被人绑架的消息。

是不是要先告知他们情况?

抑或先报警?

思来想去,罗宝珠摒开这一切,追问老周详情,“那伙人有没有明说让我准备多少现金?”

“没有。”老周回忆当时的场面,“他们只说让你等消息。”

等消息,那就是会继续和她联系。

唯一能联系的方式只有出租车公司的那部电话。

罗宝珠飞快赶回出租车公司,回去路上免不得担忧,这种情况是不是先报警比较好?倘若那伙人先撕票再要赎金,这会儿及时报警说不定还能救一救。

虽说她和罗珍珠并不对付,这种情况她也不能见死不救。

“对了老板,绑匪让你千万别报警,一旦发现你报警,他们立即撕票。”

罗宝珠陷入沉默。

司机老周的话成功打消她报警的念头。

眼下保证罗珍珠的人身安全更重要,既然对方明摆着要现金,应该不会那么快撕票,她决定先接听那伙人的电话之后再采取行动。

罗宝珠在出租车公司等电话的过程中,深城偏僻处一家废弃加工厂里,丁勇望着地上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满脸不悦。

他本来是要找罗宝珠麻烦,谁知道绑错了人。

都怪那个盯梢送信的人,说什么看到罗宝珠亲自上了车,面前这个女人分明和罗宝珠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