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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行安扯起嘴角,不徐不疾地提醒:“如果我背后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么罗小姐你,早已脱不开干系。”

这话听得罗宝珠心里一惊。

她细细琢磨着这句话,好像是在一瞬间才突然发现,自己和温行安纠缠已深。

心里想着事,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饭局之后,罗宝珠打算收拾行李回深城。

捐学校的事情在走流程,凤凰山的分析也有了结果,这边的进程有孙县长盯着,不用她一直守在这里,她需要回深城处理事务。

临近买票,才得到临时通知,明天后天火车停运。

气象台报道,明天晚上台风登陆,为了保证安全,明后两天火车停运。

罗宝珠滞留在南宁,不得不给李文杰拨了一个电话。

原本只计划在广西待三天,因着发现凤凰山银矿,多待了一天,现在台风缘故,又要多留两天,总共超出计划三天。

她免不得要询问深城那边的情况。

“你后天也不回来吗?”接到电话的李文杰很是失落,“后天是中秋节,阿嬷今天还问了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一起过节,她连菜单都准备好了。”

“没办法,火车停运,赶不回来,中秋过后才能买票,你们不用等我,好好过节。”

听着话筒里熟悉的声音,李文杰有些担忧,“那你也注意安全,台风天不要出去,小心被风吹走。”

对面传来噗呲一声笑,“行了行了,我会自己注意的,挂了。”

电话挂断,李文杰握着话筒,满脸遗憾,不知道该如何回去给阿嬷交代。

中秋那天,老太太王桂兰仍旧不太相信。

“文杰,你说宝珠真不回来了?那边台风这么严重吗,火车都停运了?”

王桂兰一边忙着准备佳肴,一边感叹:“这孩子也是,常年东奔西跑,过年过节都不安生,我还做了她最喜欢吃的几道菜呢,也不知道她在广西那边有没有人陪着过节。”

一旁打下手的李秀梅啧啧两声:“我说妈,你这胳膊肘也太往外拐了,俊诚也在外面呢,你咋不挂念挂念他?”

“俊诚不是跟他爸一起么,两人好歹有个伴,宝珠是个女孩子,又一个人在外面,孤苦伶仃的。”老太太说着,望了一眼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也不知道今晚她在哪里解决晚餐。”

“放心吧妈,她肯定不会饿死。”李秀梅不以为意,“你说她是个女孩子,我看她抵得过大多数的男孩子,所以你也别瞎操心,有什么好操心的。”

“再说了,人家是去做考察、搞投资,说不定还会被领导接见,人家不知道在哪里吃香喝辣呢,你就收了担忧的心思吧,您老有这心思,还不如挂念挂念丽娟,她才是……”

语速太快,嘴一秃噜不小心提了章丽娟的名字,李秀梅后知后觉,连忙刹车,闭着嘴观察蹲在地上揪菜的李秀英。

李秀英垂着脑袋,没什么动静。

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了。

见势不妙,李秀梅连忙转移话题:“妈,我前些天拿了你一条围巾。”

“一条围巾?”王桂兰疑惑,“你哪儿拿的?”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少了一条围巾。

哪料李秀梅还没回复,听到两人谈话的李文杰立即冲进厨房,关切地问:“大姑,你拿了什么围巾?”

“嘿,我说你小子,我拿老太太一条围巾,你紧张个什么劲,我又没拿你的围巾,你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做什么,瞧你个样,小气鬼,就算大姑拿你一条围巾又怎么了,你小时候,我还给你织过毛衣呢!”

得,李秀梅唠叨起来没完没了,李文杰拿手指堵住耳朵。

他在客厅里敏锐地听到围巾两个字,想着过来问一问,既然大姑拿的是老太太的围巾,那看来是他多虑了。

“大姑,别翻老黄历啦!”

李文杰说完转身往外跑,择着菜的李秀梅立即追了出去,“嘿,小没良心的,大姑对你的好,你怎么不记住,做人得要记得感恩,你说说你从小到大……”

两人在客厅里闹成一团,听到外面传来的欢声笑语,照看锅底的老太太也舒展开眉眼。

蹲在地上揪菜的李秀英却始终垂着脑袋。

她脑海里不可避免浮现出章丽娟孤单的身影。

可怜的丽娟,一个人带着娃,也不知道在哪里受苦。

外面天色渐晚,圆圆的月亮早早挂在天空。

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座城市里,不同的房子中,章丽娟背着小娃娃在厨房忙活。

一个人的节日没什么好张罗,凑合着做两道菜就足够了。

做多了收拾起来嫌麻烦。

狭小的屋子里冷冷清清,她吃过饭,抱着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乱叫的闺女,坐在窗前呆呆望着外面的月亮。

不知道出神望了多久,转过身去,拉开抽屉,翻出里面一只布包。

布包里裹着她近来的收益。

她数了又数,一共一百八十多块钱,其中有一大部分是罗宝珠贡献。

连她手上之前的积蓄,也全是罗宝珠寄给她的。

残忍点讲,她能带着闺女撑到现在,全靠罗宝珠的支助。

孩子不知道怎么突然哭闹起来,章丽娟收好积蓄,合上抽屉,抱着闺女站起身拍拍哄哄。

嘴里哼唱着的不是童谣,而是小声的念叨:“小宝宝呀,快长大,长大了自己赚钱花,想买什么买什么,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念着念着,章丽娟突然停顿下来。

她望了一眼窗外明亮的月光,心里想着,恐怕长大赚钱后,最需要的是回报罗宝珠的恩情。

也不知道今天中秋,罗老板过得好不好。

窗外月光如练,挂在深城天空的月亮,照不到南宁的地面。

处在邻省的罗宝珠今天过得并不好。

考虑到台风原因,她没法回深城,温经理也没法回港城,领导们于是攒局,准备在中秋晚上为两人办一桌饭局,谁知道关键时刻,找不到温经理。

去接待的酒店问过,说是温经理本意要去周围走走,结果一直没回来。

这可不得了。

消息一出,急坏一众领导。

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温经理在地盘上出了什么事情,别说投资基金会打了水漂,追究起来,说不定还得上升到外交层面呢。

温经理毕竟是英国贵族,要继承公爵爵位的人,不明不白在小地方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组织饭局的领导们立即着手安排人员去附近寻找,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更焦心了。

不得不通知罗宝珠,询问她是否知道温经理的行踪。

得知情况的罗宝珠二话不说加入寻人队伍。

她倒没有太担心,依着之前温经理给自己安排保镖来看,他自身安全问题应该也不会马虎。

只不过,温经理向来办事有章法,不会无缘无故缺席,怕是被一些事耽误了。

罗宝珠沿着四周的居户挨家挨户的寻找,终于在一家农户门口寻到温行安。

他呆坐在农户院子外的一块石头上,眼神怔怔,空洞无神,似乎在想着某些事情。

碧蓝的眸子透着一点茫然的神色,看上去像是瞎了。

罗宝珠很少见他这副模样,上前拿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没瞎。”

突然的出声让罗宝珠心里踏实了些。

她松了一口气,“温经理,一大堆人正在找你呢,大家都很着急,没承想您倒是悠闲,在这里欣赏风景。”

观望一圈,周围并没有任何风景。

罗宝珠收回目光,心里也纳闷,不知道温经理坐在这里是为何。

“大家都很着急——”温行安刻意停顿,“那你呢?”

“我当然也很着急。”罗宝珠插科打诨,“温经理,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领导们特意设了宴,都等着呢。”

“不着急。”温行安拍了拍旁边的石头,邀请她坐下,“开宴时间还没开始,不如坐下来看看月亮。”

原来温经理不是在看什么风景,而是在看月亮?

“你们过中秋节,不是都会赏月吗?”

是,的确会赏月,但是……

罗宝珠抬头,望了一眼天上乌云蔽月,笑道:“温经理真是好雅兴,台风天看月亮,怕不是猴子捞月。”

温行安面色一怔,“什么是猴子捞月?”

对于这种带着典故的成语,温行安并不太懂,罗宝珠耐心给他解释猴子捞月的故事。

“原来是永远得不到的意思。”

温行安依着自己的理解概括一遍,不知想到什么,又抬眸看向天空。

坚决地否认:“这不是猴子捞月。”

他静静望着一片漆黑的天空,淡淡道:“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你总会看到月亮。”

得,这意思是非得等月亮出来不可。

罗宝珠看了一眼手表。

的确没到开宴时间。

她干脆坐下来陪着温行安一起等。

等待是一件极需耐心的事情,罗宝珠原本很有耐心,但是跟着温经理一起坐着等月亮,她的耐心就没那么足了。

两人一言不发地坐着,周围时不时传出远处小孩的欢声笑语以及猫叫狗吠,只过了五分钟,罗宝珠就有点耐不住。

这也太难熬了。

两人静坐着,什么也不说,有种岁月静好的舒适安逸之感。

正是这种舒适安逸,让罗宝珠有点坐立难安。

她忍不住出声找话题,打破这份宁静:“温经理既然知道中秋要赏月,不知道温经理了不了解中秋赏月的意义?”

温行安轻轻摇头。

罗宝珠继续科普:“中国有句古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意思是,只要亲人长久健在,即使两人相隔千里,也能够一起欣赏美好的月亮,彼此的心能通过同一轮明月连接在一起,所以咱们的文化中,看月亮也有思念亲人的意思。”

罗宝珠边解释,边抬头盯着头顶一片漆黑的天空,企图从无边的黑夜中探寻一点月亮的轮廓。

也就没注意到,一旁的温行安望向她的眼神,比无边的夜空更深沉。

探寻半天,没能从天空中窥见一点月亮的影子,罗宝珠打算放弃。

她垂眸看了看手表,“好了温经理,咱们等了一刻钟,始终没见月亮出来,是不是该回去了?”

温行安没说什么,只站起身来。

罗宝珠以为他要走,却见他站着不动,独独伸出一只手。

罗宝珠:?

这是干什么,让她牵?

第109章

罗宝珠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犹豫半天。

温经理是什么意思?

好端端的伸出手,似乎是让她牵着,可这也太直白了些, 不像温经理的作风。

会不会是她误解了意思, 这或许有其他含义?

正要问出声, 对面的温行安先行解释:“我看不清。”

罗宝珠不太信。

这个借口听起来有点拙劣。

温经理一双眼如鹰隼似的,能透过眼睛看进人心坎里去,怎么突然说看不清就看不清了?

“大概是夜盲症,视线不太好。”温行安进一步解释。

说话时,他脸上一片坦然,没有半点心虚,双眸也的确不似平常那样泛着精明的光。

罗宝珠心里犯嘀咕。

之前也没听说过温经理有夜盲症啊。

“刚发现的。”

罗宝珠:“……”

这也太巧了。

不像是刚发现的,倒是像刚编的。

“大概今天才有的症状,以前没出现过, 察觉到视线障碍, 看得不太清楚, 我就歇了脚步。”

得,这下更像是借口了。

罗宝珠目光在温经理身上流转一圈,语气遗憾:“那也太不幸了,怎么突然就看不清东西了呢?”

“是挺不幸。”温行安轻轻附和一句, 那只伸出的手稍稍往上抬了抬, “所以要麻烦罗小姐。”

罗宝珠:“……”

她沉默地盯着对方的手掌,考虑到领导们正焦急地四处寻人,心一横, 握了上去。

“既然这样,那就由我给温经理带路吧。”

罗宝珠牵住他宽大的手掌,拉着他大步流星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 在漆黑的夜色中禹禹而行。

穿过寂静的小巷子,一片宁静中,身后响起温行安一声哼笑,似是自嘲,“想让罗小姐帮忙,得费不少口舌。”

话中带着一丝对刚才罗宝珠态度迟疑的调侃。

罗宝珠却置若罔闻,没有回应。

她心里想着事,她疑心温行安是故意诓她,一双眼一直盯着路面,寻找机会试探。

终于,小巷子口横着一堆碎石。

温行安出声调侃她时,她目光全落在那堆碎石上。

越走越近,距离不断缩短。

罗宝珠有心试探,自己不动声色跨过去,没作提醒,想看看身后的温行安如何应对。

温行安没有预备,直挺挺踢在碎石上,高大的身子不由自主前倾,眼看着就要倒下。

一直关注他动静的罗宝珠没有袖手旁观,下意识伸手去扶。

由于距离太近,惯性太大,被温行安抱个满怀。

寂静的巷子里,两人以一种极为亲密的姿势接触。

耳边只余彼此温热的呼吸。

好在夜太黑,掩盖了两人脸上的神色与眼底的情绪,谁也看不清谁的脸色,谁也窥不见谁的心虚,少了几分尴尬,多了一丝诡异的阒静与升温的空气。

罗宝珠率先反应过来,身子一振,要挣脱开这种暧昧的姿势,温行安却先一步松开。

“月亮出来了。”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罗宝珠一愣,抬头望去。

天空果然显现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

台风天也能看到月亮,实属罕见。

一团一团缱绻缠绵的云围绕在月亮周围,像是给月亮镀上一层光晕。

没过几秒,天空中的云团蒙在月亮上,遮住一大片,不一会儿月亮又出来了,闪耀着明亮清冷的光辉。

罗宝珠盯着天上的皓月,回想起温行安的话,一时有些感慨。

没想到还真能等到月亮出来。

她在认真看月亮时,身后的温行安也在认真看着她。

手掌被罗宝珠紧紧拽着,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温度从对方体内传来,这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终于被她坚定选择。

多么适合心动的时刻。

他也的确听到了自己胸腔内擂鼓般的心跳。

可他偏偏还存有理智。

从来没有被她坚定的选择,刚才碎石的试探便是证明,他说出的话,她总要报以怀疑,更何况他的感情。

温行安收回目光,淡淡提醒:“走吧,别让领导们等久了。”

想要看月亮的是温行安,等月亮真出来了,他倒没有急于欣赏,罗宝珠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情绪。

她以为他的不悦来自于刚才她带路的不小心,差点害他摔跤,心里顿时冒起一股愧疚。

难不成温经理眼睛真不好使?

从另一个角度思考,或许温经理也没撒谎,不然怎么温经理事出反常坐在一户农家门口不肯走?

但她又疑心温行安只是将计就计,装傻到底。

纵使内心怀疑,她仍然忍不住趁着月色光明正大打量他几眼,“温经理,你这夜盲症,能治好吗?”

夜盲症也分可治愈的类型和不可治愈的类型。

可治愈的夜盲症通常是缺乏维生素A,维生素A是合成视网膜感光物质“视紫红质”的关键成分,长期缺乏维生素A会导致夜盲。

平时多吃一些胡萝卜、菠菜、动物肝脏等等含维生素A多的食物可以改善症状,或者口服维生素A补充剂,两周之内就能改善症状,几个月之内会慢慢恢复。

不可治愈的类型通常是基因突变导致视杆细胞功能异常,症状会随着年龄而加重。目前没有办法根治,只能通过一些药物延缓进展。

要是温经理的夜盲症不可治愈,那就太糟糕了。

从罗宝珠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担忧,温行安蓦然想起之前收到的治疗脱发的洗发水,他哼笑一声。

“放心,不是无法根治的夜盲症,我的家族没有夜盲症病史,可能是缺乏维生素A导致,回港后会及时调整,不会留下后遗症。”

“哦。”罗宝珠不放心瞄他几眼,继续在前面带路。

长路漫漫,寂静无声。

周围只剩两人一前一后默契配合的脚步声。

可惜路总有尽头。

走回酒楼,酒楼的灯火照得周围地面通亮,罗宝珠适时放开手,邀请他入内:“温经理,领导们都久等了,您先请吧。”

又是往日客套而热情的态度。

温行安站着没动,恢复视线的他垂眸看了一眼掌心。

对方残留在掌心的温度早已消散,曾经彼此贴合的接触也不过是一小段路。

短暂得比几年前维港绚烂的烟花更难以抓住。

他有点怅然若失。

原来比起失去,他宁愿清醒地沉溺在一片短暂的假象中。

酒楼里灯火辉煌,一切明亮起来。

他看清罗宝珠的脸上又冠以往常那般热情客套也同时带着几分疏离的微笑,和对待其他人没什么差别。

“哎呀,可算是找到温经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还是罗老板有办法,咱们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还得靠罗老板。”

“两位辛苦了,咱们入席吧。”

围上来关怀的领导们打破独属于两人的氛围,温行安收回目光,跟着众人入席。

席间气氛和谐,罗宝珠与领导们说说笑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分出一丝眼神看向她对面坐着的温行安。

饭局完毕,领导们特意备了月饼。

“中秋肯定是要吃月饼的,咱们地方最受欢迎的广式月饼,想必罗老板应该吃过。”

广式月饼盛行于广东、广西、海南、港澳等地,而且远传到东南亚以及全国各地的华侨聚居地。作为港城人,又一直在深城做生意,罗老板肯定是吃过广式月饼。

至于温经理,那恐怕是没尝过。

领导们特意切开一块五仁月饼,邀请温行安品尝。

“温经理,这是咱们这里的特色月饼,您一定要尝尝。”

温行安看着眼前被切好的月饼,只是发问:“中秋为什么要吃月饼?”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既然外邦友人发起疑问,领导们自然是要解答。

众人开始科普中秋吃月饼的由来。

有人说月饼起源于唐朝。

说是大将军李靖率军征讨突厥,在八月十五那天凯旋,唐太宗为他设宴,庆祝功绩。正好有个来唐朝朝拜的吐鲁番人,向唐太宗进献家乡的特产胡饼。胡饼圆圆的,看着和夜空中的明月有点相像,唐太宗很高兴,就把胡饼赏赐给大臣们分着吃。大臣们都说这胡饼很好吃,自此之后,八月十五吃胡饼赏月的习俗就流传开了。

后来唐玄宗和杨贵妃一起赏月饮酒,唐玄宗觉得胡饼好吃,但是名字不雅,杨贵妃看了看天空的圆月,就说这饼很像月亮,不如叫做月饼。于是月饼的称呼就流传开了。

也有人说,中秋节吃月饼是从元末开始的。

那时候元朝的统治者为了巩固统治地位,每十户人家中就安排一个奴隶主的爪牙,十户人家只允许使用一把菜刀。百姓们对元代统治者的暴虐忍无可忍,开始暗中串联。他们把“八月十五、家家齐动手”的起义信息写在纸条上,将秘密信息藏在月饼中作为联络信号。

后来起义成功,推翻了元朝的统治,月饼于是就成了中秋时的必备食物。

还有人说中秋吃月饼的起源其实要追溯到古代的祭月仪式。

古时候的人们认为月亮是丰收的象征,每年的农历八月十五,在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候,人们会准备丰盛的祭品祭月,其中就包括月饼。月饼最初是一种祭品,用来供奉月神,祈求平安与丰收。

众人忙着向温行安科普,一旁的罗宝珠却看得门清。

这分明是温经理不想吃月饼,故意挑了一个话题,这不,大家都忙着给温经理介绍月饼的来历,谁还记得催他尝一尝?

罗宝珠心里有几分好笑,在一片科普声中,她端起五仁月饼,着重与温行安介绍。

“温经理,五仁月饼是咱们的传统糕点,它用核桃仁、瓜子仁、花生仁、芝麻仁、杏仁五种料炒熟,去皮后碾压成碎丁,然后加入白糖调制而成。”

“咱们古代有仁、义、礼、智、信五样道德准则,而五仁正好与它谐音,温经理您从来没尝过,不妨尝一尝?”

温行安盯着她看了一阵,最后还是尝了一块。

罗宝珠是亲眼看见他咽下的,笑着问:“温经理觉得怎么样,好不好吃?”

“好吃。”

罗宝珠憋笑,“真的吗?”

“真的。”

看着温经理认真的神色不似骗人,罗宝珠一时愣住。

以她的口味来看,五仁月饼根本不好吃,太甜了,甜得粘牙。

她不爱吃,但她母亲徐雁菱很喜欢吃。

罗宝珠透过温经理认真的神色,想到远在港城的母亲。

中秋原本是一个团圆的节日,可她这些年似乎从来没与家人一起度过。

她没有那么重的仪式感,对于逢年过节只当平常的一天,此刻内心突然冒出一丝愧疚,不知道她的家人们是不是每次节日都盼着她回去。

罗宝珠的神色在某个瞬间暗淡下来。

觥筹交错中,她很快收敛起不该外泄的情绪,继续与领导们谈笑风生。

这点情绪没被人轻易发现,却被温行安敏锐地捕捉到。

他起身离席,去外面打了一通电话。

不久后,港城中环某个小区某户人家,响起一阵急促的门铃声。

“来了来了。”

徐雁菱满怀期待地拉开门,脸上的笑容一时僵住。

她还以为是闺女宝珠回来了,想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只是一个送货员。

送货员手里提着一个盒子,看起来风尘仆仆。

“有什么事吗?我没订货啊。”

送货员掏出收货确认单,“您好,这是罗宝珠小姐的订单,麻烦您签收一下。”

徐雁菱疑惑着接过订单信息一瞧,的确写着罗宝珠的名字。

原来是罗宝珠给她买了东西?

徐雁菱将信将疑地签了字,捧着盒子返回家中。

将盒子放在餐桌上,打开盒盖一瞧,里面是满满一盒她最爱的月饼。

徐雁菱一时间红了眼眶。

今天中秋,她自己也买了月饼,但是罗宝珠这么忙,还有空给她订月饼,这份心意才是最珍贵的。

徐雁菱怔怔坐在桌边,想起往事,一下子泪如泉涌。

刚去深城那阵子,罗宝珠就提出过让她带着姐姐罗玉珠一起去深城,一家人生活在一起,那时候她顾念罗玉珠的病情,没同意。

她嫌弃深城没有好的医疗环境,怕带着罗玉珠过去,只会让罗玉珠的病情加重。

其实,她心里也是不大愿意去深城的。

深城只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小渔村,她的人生大部分在港城度过,怕去了深城,没法适应,不仅帮不上什么忙,反而给罗宝珠拖后腿。

于是她拒绝了。

去年罗宝珠又提起这一茬,她同样也拒绝了。

当时罗玉珠要接受从国外来港城的心理师为期一年多的治疗,她想等罗玉珠看完病再说。

这一等又等了一年多。

总之,好像总有情况阻隔她去与罗宝珠团聚,但实际上想想,所有的借口并没有那么坚固,如果她真正想去,没什么能够拦住她的脚步。

因着罗玉珠生病的缘故,这些年她心里都是偏着罗玉珠的,有时候想想,对罗宝珠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家里的担子全都放在罗宝珠身上,东奔西跑的罗宝珠也是想一家人好好在一起的吧,只是这个请求从来没被她应承过。

心里的愧疚涌上来,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

无声的啜泣中,一双白嫩的手伸过来,敷在她滚烫的泪珠上。

徐雁菱抬头,瞧见罗玉珠不知何时坐在她身旁,眼里透着懵懂,双手却很懂事地给她擦眼泪。

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了。

徐雁菱反手捉住罗玉珠的双手,刮了两下脸颊的泪,哽咽着商量:“咱们搬去跟宝珠一起生活好不好?”

罗玉珠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头。

“好。”

“你想跟宝珠一起生活吗?”

“想。”

“可是深城很破,生活条件不好,房子没有这里大,商店没有这里多,马路没有这里宽,交通出行也不方便,即便这样,你也想去吗?”

“想。”

罗玉珠仍旧没有任何犹豫。

在她听到信息里,只有一点,她要跟宝珠一起生活了,至于其他的,她并不关心。

她无比坚定地重复:“我要跟妹妹在一起。”

徐雁菱鼻子一酸,将她揽入怀中,哽咽着道:“好,我们都跟妹妹在一起,等我们收拾好,我们就去深城找妹妹。”

远在广西南宁的罗宝珠也准备回深城。

中秋的第二天,火车通车,她买了最早的一班列车。

很凑巧,温经理与她行程一致。

收拾好行李,两人准备去火车站时,走出下榻的酒店,一群小孩子围了上来。

罗宝珠眼尖地瞧见几个熟面孔。

不远处的孙县长穿过孩子们,走到她面前,解释:“这些孩子都是来送你的,听说你要走,个个都吵着闹着要来送你,说是感谢你给当地捐学校。”

感谢倒是不假,但话里也有虚构的成分。

这群孩子哪里知道罗宝珠的行程,是孙县长主动提了一嘴,提起罗宝珠要离开,问大家要不要过去送一送。

小孩子们或许没明白捐学校的意义,但是他们都受了一瓶可乐的恩惠,认为这个罗老板是个慷慨大方善良的好心人,在孙县长的号召下,也就都兴致勃勃赶来送行。

罗宝珠何尝不明白孙县长的心思。

她笑着塞给孙县长几张纸票,让孙县长回去的时候再给孩子们都买瓶可乐。

小孩子们听说又有可乐喝,高兴得手舞足蹈,雀跃欢呼。

一片闹腾中,只有一个女孩没有太大的情绪,她呆呆站着,眼睛里蕴含着复杂的眸色。

罗宝珠还记得她,记得这个叫做叶春燕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她朝女孩招招手,女孩直直走向她。

瘦骨嶙峋的身子一阵风都能吹倒,罗宝珠打量她半天,看着她比同龄人矮了一截的身高,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唉……

罗宝珠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地叮嘱:“以你的处境,想要改变命运,读书是最靠谱的捷径,你能明白吗?”

“明白。”女孩似乎真的明白,暗淡的眸色中泛出一点光亮。

应声之后,她扣着双手,神态突然变得有些局促,刚才眼中的光亮也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茫。

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即使口号喊得再响,也很难不迷茫。

罗宝珠拍拍她肩膀,温声鼓励:“你同时也要记住,未来是充满希望的,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轻易放弃。”

话音落下,没有回应。

女孩一双因消瘦深凹进去的眼睛静静盯着罗宝珠。

她不吭声,只重重地用力地点头。

这句话在小小的叶春燕心中埋下了小小的种子,逐渐生根发芽,不日的将来会长成一颗参天大树。

此时的罗宝珠并不知道。

她只是提了提行李,转身离开。

火车发动,罗宝珠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旁边的座位坐着温经理。

温经理去港城,需要先经过深城,然后再从深城转车,所以两人有一段路程相同。

又因着车票是一起购买,两人的位置也邻近。

回程路上,罗宝珠终于有机会问出一直憋在心里的疑惑,“温经理,您为什么去广西做慈善?”

她思考这个问题很久了,一直没得到答案。

温行安哂笑,“不能因为我是一个好人吗?”

“你始终不相信我是一个好人,以为别有用心,就像你始终不相信——”

他及时收了声,紧抿着嘴,摆出一副不准备继续作答的姿态。

“我当然相信温经理是一个好人,只是温经理做事向来有目的,不会无缘无故办事。”

温行安将目光移至窗外。

窗外一望无际的原野眨眼而过,他淡淡回复:“也有例外。”

第110章

火车停靠在深城站, 罗宝珠下了车。

身后的轰鸣声响起,另一条轨道上,载着温经理的列车逐渐驶向港城方向。

罗宝珠收回注视的目光, 拎着行李出了站。

因着台风的缘故, 深城这些天阴云密布, 时不时有雨落下,地面被雨水洇出深沉的颜色。

罗宝珠一眼看到等在不远处的红色小汽车,那一定是李文杰安排过来接她的专车。

她提着行李准备走过去。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从她面前蹒跚而过,没走两步,哐当一下,掉出一个布袋,布袋中露出一角,可以清晰地窥见里面装着人民币。

而且是百元大钞。

罗宝珠视若无睹,继续向前。

倒不是她冷血, 这样的骗局她见得多了。

火车站周围人流量大, 是不少小偷小摸之人捞偏门的地方, 自从丁氏兄弟落网,这里成了无主之地,鱼龙混杂,什么坑人的骗局都有。

经常有一男一女带个小孩, 说是钱丢了, 没钱回家,让给几毛钱坐车。要么说是来深城找亲戚,结果亲戚没找到, 身上的钱用光了,希望好心人能给几毛钱买点填肚子的食物。

还有人直接往地上一坐,用粉笔在地上写字, 说是找不到工作,身上没钱,太饿了,请好心人给点钱买吃的。

这些都是非常简单的骗局,骗不了几毛钱。

如果遇见地上掉钱,那就要担心了,这可不是几毛钱的事。

常见的骗局是两个骗子串通好,一个人假装丢了钱,另一个人故意当着你的面把钱捡起来,摆出一副怕丢钱的人回来寻钱的态度,故意把钱放在你身上。不一会儿丢钱的人果然回头找钱,然后向捡钱的人讨要,捡钱的人自然不给,否认捡到钱,丢钱的人要带捡钱的人去搜身。捡钱的人即将被拉走,回头跟你商量,说是钱可以平分,但是自己要被带去搜身,怕搜身回来你跑掉,让你把身上的现金给他作为抵押。

如果真信了骗子的话,那就惨了,一旦把自己的钱交出去,就再也找不到对方了,你以为至少自己还有那叠捡到的钱,将捡到的那叠钱打开一瞧,会发现里面全是□□。

爱贪小便宜的人不少都着了这个道。

不过这次的骗局可能不太一样,对方是个老爷爷,看起来又有不同的套路。

罗宝珠没有理会,径直往前走。

没走两步,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框的中年男人越过她,迈向那个落在地上装着人民币的布袋。

正要弓腰捡起,罗宝珠一把拨开他手腕。

“别捡。”

中年男人身材高大,气质儒雅,被拨开手腕后,扶住眼镜框,抬眸看了一眼罗宝珠。

“怎么不能捡?”

他指了指前方白头发老爷爷的背影,“我看到是那位老人掉了钱,这里面看起来有好几百,可能是老人家全部的积蓄,得赶紧捡回去还给人家。”

罗宝珠没疑心男人是骗子一伙。

她出站时瞧见过这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男人落后她几步从火车站里面出来,没可能与外面的骗子结成一伙。

大概是个热心肠的大哥。

罗宝珠好心提醒一嘴,“可能是个骗局,你捡了小心别人讹你的钱。”

听到这话,中年男人脸上愣了一愣,若有所思。

随后他弯腰捡起来地上的布袋,笑着对罗宝珠道:“或许你说得没错,这可能是一场骗局,我可能会被讹钱,但这也有可能不是骗局,可能老人家的确掉了钱。”

“哪怕不是骗局的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我也要这么做,如果社会上人人都担心是骗局,倘若以后遇到真实情况,也就不敢助人为乐了。”

中年男人说话不徐不疾,语气中自带一股浩然正气,听得罗宝珠无言以对。

她的确不太想管闲事,但她也敬佩这种明知可能有坑,却为了万分之一的希望,愿意去冒险的人。

这种勇气,不是人人都有。

“你说得对,那祝你好运。”

亲眼看着中年男人拿起布袋追上那位老爷爷,罗宝珠没多作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专车。

即将走到车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回头望去,果不其然,预料之中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位掉钱的老爷爷揪着中年男人的衣袖不放,朝周围看热闹的群众不停嚷嚷。

“我明明掉了五百块,他只还给我三百块,还有两百块分明是他自己揣兜里了!”

“这可都是我老伴的救命钱啊,没有这笔钱,我老伴就只能等死,你们说这个人心思坏不坏!”

……

围观群众不明真相,没敢发表意见,其中与骗子一伙的人故意煽动情绪。

“哎哟,这人怎么这样,别看老人家好欺负,拿了老人家的钱,赶紧还给老人家吧。”

“这是什么世道啊,怎么连老人家的救命钱也敢贪,快把钱还回去!”

“看着斯斯文文的,净干些肮脏事。”

煽风点火之后,人群中逐渐传出议论声。

多半是指责中年男人良心坏掉,连老人都坑。

罗宝珠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中年男人被围观群众团团围住,只剩高大的背影对着她,罗宝珠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刚才多管闲事的举动。

很显然,他没后悔。

被大家团团围住,指手画脚,他倒没有多么生气,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

他甚至还好声好气给老人家解释:“我捡到的时候里面只有三百块,全部还给你了,不可能自己昧下两百块,我全身上下兜里都没有两百钱,你若是不信,大可以搜查。”

他的态度过于坦荡,应该不会有假。

老人也看出他身上没有两百块,事实上,他也并不是要讹人两百块,两百块只是摆出来的噱头而已。

“你别解释了,谁知道你捡到钱,是不是给了你同伙,既然你故意把钱还回来,那肯定不会把昧下的钱揣在身上,你当我傻啊?”

“我也不为难你,你把你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就当是赔我了。”

老人的目的一开始就是中年男人身上带着的积蓄。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对方看上去文质彬彬,是个好欺负好勒索的对象,谁知道那么体面一个人,兜里只装了五块钱。

“我身上只有这么多。”中年男人继续往口袋里掏了掏,什么也没掏出来。

“不是,你这就有点过分了,五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老人一看数目太小,气不打一处来。

他好不容易盯上的大鱼,特意布局了一次,最后只捞得五块钱?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老人上下打量中年男人,企图在他身上找点值钱的东西,最后目光定格在他的手腕,“这块手表脱下来,算是抵账。”

咄咄逼人的语气,听得人极为不适。

可惜大多数人都站在老人那一边,中年男人扫过一圈周围看热闹的群众,没有一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一个敢仗义执言的人都没有。

他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无声在心里摇头。

老人看他迟迟没有动作,直接动手去薅他的手腕,企图把手表薅下来。

还没触碰到对方手腕,自己一双枯手倒是突然被人擒住。

谁这么不识趣?

老人心下大骇,抬眸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冷冷望着自己。

“老人家,你少了两百块钱,怎么能够让对方赔你一只手表就了事呢,这只手表也就值几十块钱,您要是二手卖出去,更不值钱,你想想你少了两百钱,最后只得回几十块钱,您这是亏大了啊。不能这样,我看还是报案吧,直接去警局走一趟,让警察叔叔来教育教育他,我想在警察叔叔的严厉教育下,这个人肯定会把两百块吐出来的。”

话音一落,周围人群中响起小声的议论。

“是啊,他昧了这么多钱,怎么能够这么轻易把他放走。”

“我看这姑娘说得没错,还是报警吧,直接让警警察来判定。”

“对,吞下去的两百块都得还回来,不然老人家亏大了!”

听着周围一边倒的言论,老人心里有点慌。

他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他只是想讹点钱而已,真去了警察局,自己不一定有胜算。

都怪这个该死的女人!

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老人恶狠狠瞪了罗宝珠一眼。

“你是谁啊?你为什么要突然冒出来?哦,我懂了!你就是他的同伙吧?你俩是一伙的,故意诓我这个老人家是不是?”

“说是要报警,谁知道你们半路会把我带到哪里去,我才不跟你们去警察局,我只要你们赔钱!”

老人反咬一口,周围人望向罗宝珠的目光变成充满疑惑,上下打量着她,似乎真在评估她是否是骗子同伙。

一片议论纷纷中,中年男人发声了。

他将罗宝珠往后推了推,笑着道:“没想到你还会返回来替我解围,先谢谢了,不过我并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这人刚才提醒他,让他不要多管闲事,很明显,她本身就不是一个想多管闲事的人。

见他深陷困难,她又重新返回替他争辩,这样的举动足以让他动容。

至少证明,人民群众也不都是愚昧的,总有人会站出来发声。

“我看你也是个大忙人,这件事一时半会脱不开身,你还是继续去忙你的事吧,我这边自己会处理好。”

得,都这个处境了,对方不仅笑得出来,甚至还挺有条不紊。

罗宝珠高看他两眼。

这样的人要不是傻过了头,那就是豁达过了头。

很显然,对方更倾向于后者。

被周围群众以及面前的老人这样咄咄相逼,能全程保持平和的情绪,一句略带怒气的言语都没有,这样的人,大概有足够的能力处理好事情。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罗宝珠也没客气,“既然这样,那你保重。”

拨开人群,罗宝珠提着行李便走。

几秒后,身后传来中年男人的追问声:“你叫什么名字,有缘可以交个朋友。”

罗宝珠回头望向人群中央的中年男人,“不用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话音落下,人已走远。

一段小小的插曲只是罗宝珠一天之中最小的水花。

她回到公司,才得知一个天大的噩耗。

卫主任要被调走了。

日期已定,一周后离开深城。

得到消息的罗宝珠一阵错愕,久久没有回过神。

没想到离别竟然来得这么快。

前些年,深城物价大闯关,价格有段时间失了控,忽上忽下的,引起一阵不小的恐慌。那样的情况卫主任都没被调离,怎么现在突然被调走?

这不太合理。

罗宝珠特意以送别的名义约了卫主任出来吃饭。

两人还像往常一样,去了明朗餐厅。

这个老地方是两人以前谈事情谈工作的秘密基地,不知来来去去多少回,以后大概只能自己一个人过来了。

罗宝珠有点伤感。

“怎么会突然被调走?”

“其实并不突然。”卫主任叹息一声,“几个月前对深城大规模的围剿,罗老板应该还有印象吧,那会儿领导班子就已经有被换的风险了。”

港城一则报道撕开了大家对深城的质疑。

偏偏这些质疑并非弄虚作假,都是一一列举证据,条理清晰,很容易将人说服。

深城的基建摊子铺得很大,投资结构也不太合理,产业结构的规划不够清晰,企业的管理水平和技术水平不高,产品的外销竞争能力也不强,经济发展出现失衡。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改革开放的这几年,经济高速发展,其背后暴露的问题也很多。

这次被有心人抓住把柄,落井下石,深城的领导班子都得担责任。

“别说我,连市长都要换人了。”

卫主任重重叹息。

上个月,深城、珠海、汕头、厦门4个特区的负责人聚在一起,开了10天的会议,研究如何解决经济特区发展中面临的相关问题。

深城市长在会议上表明,特区建设不应该当成一般的基建看待,而应该看成是引进外资所必需建立的投资环境。投资的环境越好,外商投资就越多。经济特区的建设应该以外引内联为主。

而且在会上还直言,特区又没有花中央的钱,基建规模为什么要被控制?

这个发言不太明智。

早在好几个月前,就有省委的领导公开批评过深城市长,主要批评深城市长居功自傲。

说是深城并不是方针路线不对,也不是纲领政策有什么问题,最严重的问题是执行上的偏差,有个别领导人居功自傲。

所谓的个领导,指的就是深城市长。

又说什么中央对外开放的政策是对的,建设经济特区是完全正确的,不需要怀疑,问题是深城走的太快了,走的太远了,摊子铺得太大,主要是深城的领导们不谦虚谨慎,一直讲空话,讲大话,不做实事,居功自傲,急于求成,像是老虎屁股摸不得,急于求成的结果就是吃多了,吃撑了,贪多嚼不烂。

甚至还有一种言论,质疑深城除了旗子是红的,其他的都变白了。

总之,各种难听的言语汇集于此。

上面决定换人。

卫主任叹息一声:“市长都要被调走了,我们底下的或多或少受牵连。”

不过卫主任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他今年都58岁了,调回广州退居二线,再过两年就可以退休了。

处在深城前沿这么几年,累死累活,也没落得什么好处,反而身上还担了一堆的埋怨。

深城这样的经济特区,全国人民都看着呢,国外也有一堆人看着,一举一动都需要特别注意,还是交给更有想法更为先锋的年轻管理者去管理吧,他老了,没那么多精力了,退下去也好。

“您退下了,我倒是真有点舍不得。”

罗宝珠很是感慨。

这么几年,她和卫主任已经培养出很深的默契,不知道重新换了领导班子,之后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似乎看出她内心的担忧,卫主任拍拍她肩膀,“放心吧,新上任的市长是个很平易近人的人,很好打交道,对于你来说,应该不算难事。”

罗宝珠顺嘴打探:“新市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人家是高材生,毕业于中山大学,平时的爱好是看书,也因为如此,早早就戴上了眼镜,眼睛度数还挺高。”

卫主任也不介意和她多透露一点。

“总之咱们新市长是个有想法有行动力的人,人也和善,你和我聊得来,也应该和他聊得来。”

卫主任向来不会偏颇,既然对新市长这样夸赞,想必对方是个干实事的人。

罗宝珠将菜单递给卫主任,感叹:“以后再坐在一起吃饭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卫主任,不如多点两个菜?”

卫主任接过菜单,哈哈大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坐在明朗餐厅叙旧时,不远处的火车轨道里一辆列车缓缓进站。

徐雁菱牵着罗玉珠的手,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踏出深城火车站。

这是她第一次来深城,连空气都感觉陌生。

一切都是与港城完全不同的风景。

事实上,港城一些与深城毗邻的地方,也都是农村般的荒郊野外,但是徐雁菱只在港城繁华的地段生活过,从来没去过港城的偏远地区。

她自然也就没有看过像深城这样落后破旧的地段。

整座城市如同一个大工地,到处都是吊塔,推土机,尘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颗粒。

堵得鼻子难受极了。

徐雁菱掏出一块干净帕子,递给身旁的罗玉珠,示意她捂住鼻子,罗玉珠乖乖接过,按着母亲的示意拿帕子捂住半张脸。

唉……

站在火车站前方,面对来来往往的人流,徐雁菱忍不住一声叹息。

来之前,她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深城的环境可能有点艰苦,她会尽力克服,可真正踏上这块土地时,心中还是忍不住失落。

这些年深城大力发展基建,火车站周围已经有不少高楼建起来,比起刚刚改革开放的那年,现在已经好太多太多。

但是这样的程度,落到徐雁菱眼中,完全不够看。

太破了,太旧了。

落后且原始。

原来罗宝珠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奔波在这样的环境。

连她都嫌破旧的地方,也不知道闺女是怎么熬过去的,徐雁菱第一次感同身受,也愈发理解闺女的不容易。

她心里满是心疼。

这些年,可算是苦了罗宝珠。

徐雁菱咬咬牙,偏头望向身旁的罗玉珠:“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为什么喜欢?”

“这里有妹妹。”

行吧,这孩子根本不会挑挑拣拣,也意识不到环境的糟糕,心里只有一个罗宝珠,问她也是枉然。

徐雁菱收起内心的情绪,准备招一辆出租车。

这次她并没有收拾太多的行李,她是准备先带着罗玉珠过来体验一下,熟悉熟悉环境,有了初步的了解之后再搬过来。

甚至她都没有提前告知罗宝珠,想给罗宝珠一个惊喜。

听说深城鹏运出租车是罗宝珠开办的,看着满大街的出租车,徐雁菱特意招了一辆红色的小汽车。

小汽车不偏不倚停在两人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司机不是别人,正是杨磊。

他探出脑袋热情询问:“两位去哪儿?”

“去永丰制衣厂。”

徐雁菱拉开车门,先让罗玉珠坐进后座,随后自己也上了后座。

“好嘞。”

杨磊应了一声,等两人坐稳,立即踩动油门。

车子稳稳前进,缓缓穿过人群,车厢内一片安静。

后座上的两人鸦雀无声,并不交谈,坐在驾驶位的杨磊忍不住通过后视镜仔细观察。

事实上,他一早就注意到这两人。

两人气质太出众,伫立在火车站外面,与旁人格格不入,周身的气度一看便出自有钱人家。

尤其是这个年轻姑娘,即使用帕子捂住半张脸,也不难窥见其出众的姿色。

他抢先一步,故意在两人面前兜圈。如他所愿,两人招了他的车。

询问目的地后,他心里扬起一股得意。

果不其然,他的猜测没错,两人的确有点来头。

既然是去制衣厂,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她们是生意人,此次过来时与罗老板谈生意,要么她们是罗老板的家人,来找罗老板相聚。

只可惜罗老板向来不喜欢谈论家事,底下的员工几乎不知道她家里的情况,也不知道她有几个兄弟姐妹,关系如何。

不管是哪种情况,两人都与罗老板是旧相识。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杨磊心思一动,有了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