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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罗宝珠朝三楼方向望了一眼。

三楼楼梯入口摆了一张警示牌, 显示闲人勿入。

罗宝珠没再探究,将收回的目光转向手中的菜单。

菜单上大部分硬菜她都没什么兴趣,只点了几道平时在深城吃不到的美食。

一份老友粉, 一份柠檬鸭, 一份横县鱼生, 一份五色糯米饭。

老友粉据说源于清代“发汗汤”,用酸笋、豆豉、辣椒爆炒汤底,然后下入宽扁米粉,又酸又辣,很开胃,吃完爆满头汗,所以以前叫做发汗汤。

至于柠檬鸭,据说是武鸣非遗菜,土鸭子与酸柠檬、酸荞头一起焖, 酸香微辣, 多少也要尝尝。

横县鱼生的切鱼片技术也属于非遗技艺, 鱼生能够切得薄如蝉翼。

最后的五色糯米饭,紫色由苏木染成,黄色由黄饭花泡成,黑色由枫叶水浸成, 红色由红蓝草染成, 白色属于原味,五种颜色,蒸得油亮。

这些已经足够了。

罗宝珠将菜单递还给叶承福, 叶承福接过一瞧,笑呵呵地打趣:“罗老板是在替我省钱吧。”

说着还要往菜单上加菜。

“咱们两个人,这几样完全足够。”罗宝珠制止叶承福, 转身对旁边的服务员道:“先这些吧,不够我们之后再加。”

服务员收起菜单,分别给两位续了茶,转身离开。

两人在万家酒楼里大餐一顿,离开时,三楼的楼梯口处一如既往的安静。

罗宝珠再度朝楼梯口望了一眼,收回目光,跟着叶承福出发去往隆安县。

叶承福老家在隆安县下的一个小镇,他想在镇里办一家福利院,需要找上一级的县领导批准。

而且个人或者社会组织想要兴办以老人、孤儿、弃婴为服务对象的社会福利机构,是不能独自创办的,必须要与当地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民政部门共同举办。

叶承福只能先去县里找领导。

至于罗宝珠,她过来考察叶承福老家镇上的家庭作坊式纺织生产,没有谁比县领导更了解情况。

她跟着叶承福一起见了当地的孙县长。

孙县长是个又矮又胖的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顶上的头发也剪得平平坦坦,像是被手艺精湛的园艺工人修剪过,齐整有些滑稽。

他嘴巴与鼻子中间蓄着一撮八字胡,笑起来时,胡子也跟着上翘。

总之,与想象中县长清癯知性的形象相去甚远。

孙县长热情接待了叶承福,两人坐在办公室内详细谈论开办福利院事宜。

申请筹办福利院,要向县级民政部门提交申请,其中的材料包括资金证明、场所证明等等。

注册资金是按照床位来计算的,床位最少也要10张。

营利性的机构还要去工商部门登记注册,完成消防、住建等备案。叶承福的福利院是非营利性机构,只需要等民政部门批复就行了。

两人商议好福利院的具体事情之后,孙县长才将话题引入到服装产业,“听说叶厂长去深城开了一家纺织厂,办得有模有样,不知道叶厂长什么时候回咱们县也办一家?”

叶承福笑笑,“有机会,一定回家乡办厂。”

这属于显而易见的客套话。

孙县长也没揭破,只道:“你别小看咱们老家,省里准备引进一批设备,叶厂长,你听说过□□龙没有?”

□□龙是一种高强度的化学纤维,具有优异的物理和化学性能,比如高强度、高模量、耐磨、耐腐蚀等,还具有良好的吸湿性、透气性和染色性,可以用在纺织、汽车、航空航天等等领域。

在纺织领域的应用前景尤为广泛。

可用于制作各种服装、家纺产品、产业用纺织品等等,优良的染色性使得□□龙纺织品具有更丰富的色彩和图案,也更受顾客喜爱。

发明□□龙的是一个日本人,于1939年和日本研究团队一起,发明□□龙Vinylon,这项发明是世界公认的具有与尼龙齐名的技术发明。

这种纤维也一直被日本视为军工科研产品。

“省里准备从日本引进一整套□□龙生产设备。”孙县长伸出大拇指和小拇指,“总用要花六个亿。”

六个亿的设备引进,其中隆安县受惠最大。

县里的纺织产业发展迅猛,有了日本的高科技设备,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叶承福特意从老家前去深城,不正是奔着深城的政策与设备更先进么?

孙县长特意道出这一点,颇有炫耀之意,也是想劝走出去的叶承福重新回来投资。

“咱们现在的发展也不差,叶厂长不如考虑一下?”

话音一落,旁边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

“孙县长,我看这套设备最好不要引进。”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场面陡然冷下来。

孙县长这才分出一丝目光,看向一直跟在叶承福身后却没怎么吭声的女人。

这个女人看起来年纪轻轻,又长得高挑漂亮,两人见面时,叶承福也没有特意朝他介绍身份,所以他一直以为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是叶承福的秘书。

秘书可以凭借年轻漂亮胜任,但是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那就显得有些不够聪明了。

孙县长上下打量罗宝珠,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当没听见,转头继续与叶承福商议,“我劝叶厂长还是好好想一想,回来家乡办厂或许是个更好的选择。”

话音一落,那道清脆的女声再度响起。

“孙县长,咱们可以聊聊设备的问题吗?”

孙县长脸色摆下来。

心里不悦,非常不悦。

他就没见过这么没眼力劲的人。

好歹跟在叶承福厂长身边,平时交际接触的人应该不在少数,怎么这么不会看人脸色?

他刚才只皱了一下眉,也不搭话,那意思就是默默揭过这一茬,有眼力劲的就不该再提起。

现在非得把场面弄得这么难堪与尴尬。

孙县长不得不接话。

他目光疑惑看向叶承福:“这位是?”

话语里颇有些向叶承福问责的意思。

自己的人,应该自己管束好。

什么场合说什么样的话,应该不用旁人来教。

“哦,忘了给您介绍,这位是深城永丰制衣厂的老板罗宝珠,深城的鹏运出租、驾校,明朗餐厅,南园宾馆,布吉开发区,中英街金铺,都是她旗下的产业,我开办的纺织厂,也有罗老板一半的投资,这次她过来,主要是想考察一下咱们镇上的纺织产业。”

孙县长听呆了。

罗宝珠的名字他早在几年前就有所耳闻。

那是鹏运出租刚创办的那会儿,因着是深城第一家出租车公司,报纸上做了详细报道,当时深城的举动全国的领导班子几乎都在关注,他也不例外。

原来眼前这位就是早已登过报的大名鼎鼎的罗宝珠。

孙县长喜出望外,立即换了一副和蔼热情的态度。

“久仰久仰,早就听闻过罗老板您的事迹,只是没想到竟然这样年轻,刚才真是失敬了,罗老板您别和我计较。”

罗宝珠和深城政府人员打了几年的交道,很熟悉这套官味的客套话。

她与对方握了握手,面带微笑的再度申明:“孙县长,咱们现在可以谈谈设备问题了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孙县长这才有耐心对待这个问题,他很是不解:“不知道罗老板为什么认为不能引进这套设备呢?”

现在国家搞改革开放,就是为了学习吸收国外的先进技术。

既然日本的技术更先进,引进□□龙生产设备也没什么问题啊。

孙县长想不明白罗宝珠否认的原因。

“原因很简单,天然气供应问题,省里没法解决。”

生产□□龙需要天然气,天然气在这个年代属于稀缺资源,我国天然气产量规模很小,省里没有那么多的天然气供应,哪怕把省里最大的钢铁厂的天然气全部移过去,也不够一半设备开工。

花6亿巨额引进的设备,注定要因为无法解决天然气供应问题而废置。

这属于极大的浪费国家资源。

有这个钱,发展点什么不好呢?

多修修路,搞搞基建,总比白白浪费了要强得多。

孙县长听完,恍然大悟。

天然气的确是个问题,但是……

他的职位也没多高,很多事情不是他能知晓的,罗宝珠的一番话也有些道理,可他也在心里寻思,会不会上头有解决的办法?

“罗老板,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过我想既然省里决定引进,那应该做好了评估,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罗宝珠笑笑,“那孙县长您可就想错了。”

自从改革开放以来,不少人见识到国外的好东西,产生一种只要是国外的,都比国内的要先进的认知。

事实也的确如此。

国内的生产技术较为落后,欧洲和日本工厂哪怕是已经淘汰的生产线,对于我们都是先进的。

于是国内开始大量引进国外淘汰的生产线,这产生了一股工业设备引进潮。

为了提高生产效率,推进轻工产业更新换代,成百上千的彩电线,洗衣机线,冰箱线,统统被拉回国内。

但是很多人并不懂国外的设备。

比如青海引进了一套混凝土输送泵,结果发现都是30年前的旧设备,除了标牌是新的,其他都老得掉牙。

哑巴亏只能自己吃。

这种盲目的没有规划的引进,消耗大量外汇,造成了极大的浪费。

“国外的设备可能的确比国内好,但如果技术不配套,或者没有足够的原料供应,买回来也只是做摆设,省委领导班子也都是人,是人就难免有疏忽的时候,这就需要孙县长往上提提意见了。”

“您想想看,如果领导们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法,您提的意见也就微不足道,也不碍事,但是如果领导们忽略了这一点,您的意见可就太重要了,能及时帮助国家节省一大笔外汇。为了不造成国家资源浪费,孙县长难道也不愿意试一试吗?”

得,这都给他上道德枷锁了。

只不过……向上提意见也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

身处官场,为了自身这点乌纱帽,需要考虑的有点多。

孙县长思来想去,叹息一声:“我还是提一提吧。”

不然到时候真出了什么问题,他心里也难以安生。

一场谈话以孙县长的沉思而终结。

罗宝珠当天便跟着叶承福回到他的老家小镇上。

在罗宝珠考察当地的家庭作坊形式的纺织生产时,远在深城的李文杰依着他的叮嘱,再度来到服装店查看。

当然,这次前来服装店,除了查看经营状况,他还带着另外一个目的。

店里不见邹艳秋的身影,陶敏静和陶红慧两人忙得不可开交。

李文杰径直走到陶敏静身旁,直白地问:“你给我一条围巾是什么意思?”

正忙着挂货的陶敏静一愣。

“我给你围巾?”

“是啊。”

李文杰将暗红色围巾从口袋里掏出来,“这不是你让邹艳秋交给我的吗?”

他回家想了一个晚上,也没想明白陶敏静到底是什么意思。

后来干脆不想了,直接过来问问。

“我想你误会了。”这是个比较严重的问题,陶敏静觉得有必要认真解释一下,“围巾不是我送给你的,是艳秋姐送给你的。”

李文杰:?

“她送给我一条围巾做什么?你昨天不是说有东西让邹艳秋交给我吗,那你是打算交给我什么?”

“我原本是想让她把货款单交给你,让你核对,不过她忘了,至于她为什么要送给你围巾……”陶敏静停顿一下,目光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李文杰脸上充斥着疑惑,半天也没想明白邹艳秋送围巾的意图。

可谓是笨拙至极。

这种事情,女孩子家的也不好直白地说出口,既然李文杰没悟出来,陶敏静本着帮邹艳秋一把的心思,直接点破:“你说一个女孩子送你围巾,能是因为什么?你也不笨,不应该想不明白。”

李文杰这下明白了。

他没谈过对象,但他见别人谈过啊。

陶敏静都点拨到这个份上,他再想不明白,那就真有些笨了。

他起初其实只是没反应过来,也没敢往那方面想。

毕竟他和邹艳秋几乎没有半点交集,两人之间说过的话恐怕一只手都能数清,怎么对方无缘无故就看上他了呢?

在李文杰的认知里,两个人有感情,那至少得相处一段时间,互相有了一定的了解,才能发生感情吧,这种没接触也能产生感情的模式他不太懂。

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早知道邹艳秋是个意思,他是不会接下围巾的。

“邹艳秋呢,她今天没过来帮忙?”李文杰巡视一圈,没瞧见邹艳秋的身影。

“嗯,她有点事情,没来。”

“那她今天还过来了吗?”

“应该不会了。”邹艳秋来了月经,痛经痛得厉害,在宿舍里休息,陶敏静不方便说具体原因,李文杰也没刨根问底。

他将围巾递给陶敏静,“那劳烦你帮忙转交归还给她。”

归还的意思很明显。

那就是不接受邹艳秋的好意。

陶敏静拿着毛巾有些为难,眼见李文杰转身离开,她出声叫住:“难道你……”

她想问问难道李文杰对自家表姐一点好感也没有吗?

邹艳秋长得漂亮,是三人之中相貌最惹眼的那一个。

周围不少人过来献殷勤,邹艳秋都没搭理,只相中李文杰。

她以为男人都是注重外表的生物,见着长得漂亮的姑娘,如论如何也都要试一试,没想到李文杰倒是拒绝得干脆。

“还有什么事吗?”见她话到一半突然顿住,李文杰主动追问。

陶敏静摇头,“没有。”

算了,这是邹艳秋和李文杰之间的事情,她还是少插手吧。

看着李文杰走远,陶敏静收起围巾,准备找个机会退还给邹艳秋,一转身,赫然发现门口街道上停着一辆红色的出租车。

出租车驾驶位的窗户被摇了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陶敏静两忙面带微笑地走过去,俯下身询问:“你现在生意还好吗?”

“还行。”车内的人是杨磊,他没心思回答这种问题,目光全放在李文杰走远的方向,“他来找你做什么?”

“他是来退还围巾的,艳秋姐送了一条围巾给他,他没接受,想让我退还给艳秋姐。”

陶敏静三言两语将情况讲清楚,得知事情始末的杨磊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其实已经来了好一会儿。

准备下车和陶敏静打招呼时,意外瞧见李文杰过来。

他也就歇了下去打招呼的心思,默默坐在车内观察。

看到陶敏静和李文杰拉扯半天,他差点以为是李文杰要送一条围巾给陶敏静,心里五味杂陈。

好在只是一场误会。

不过……邹艳秋的目标竟然是李文杰?

当初连林鸿泰都拒绝,邹艳秋怎么看上财力不足的李文杰?这似乎不符合她的性格。

杨磊收回目光,劝告陶敏静:“我看你别替李文杰去还,你把围巾放在店里,什么时候邹艳秋来上班,发现了,你再回复她,说是李文杰还回来的,他放下围巾就走了,你不知道怎么回事。”

“听我的,这事你别插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要替李文杰还,不然小心被邹艳秋记恨上。”

陶敏静思索再三,“行。”

——

过了一天,罗宝珠在小镇上考察完,捧着一张新买的报纸坐在叶承福老家宽敞的院子里浏览。

报纸上没什么紧要的新闻,只有一桩死亡讯息引起她的注意。

台湾武侠作家古龙去世了。

这位与金庸、梁羽生、温瑞安并称武侠四大小说家的台湾著名作家,因肝硬化、静脉出血去世,年龄还不到48岁。

他笔下写过惊才绝艳的李寻欢,潇洒绝伦的楚留香,英俊多情的沈浪……

儿女情长,江湖义气随着他的离世埋葬,小李飞刀成绝响,人间再无楚留香。

古龙这辈子最爱的三样东西:女人、朋友、烈酒。

最后也死于喝酒。

据说他的好朋友林清玄花30万台币,一共买了48瓶XO酒陪葬。

30万台币是什么概念呢?

台湾一个普通公务员,一个月的工资大概也就几千块新台币。

30万台币,足够在台北市郊买下一套小公寓了。

这是买了一套房做陪葬啊。

罗宝珠还在感叹时,孙县长从外面跨进来,目光睃巡一圈,瞧见院子角落里的她,直奔她而来,很是激动地握住她的双手。

“罗老板,你之前提出的建议非常重要,省里重新估量一番,认为天然气的问题的确无法解决,决定取消引进□□龙生产设备,改为引进其他设备,您可是帮了一个大忙啊!”

“为了感谢您的帮助,省里让市委领导着重设宴款待,咱们为您包下了万家酒楼的一整层,不知道罗老板今晚有没有空?”

得,自己也有包下一整层酒楼的牌面了。

罗宝珠摆手,“吃饭就不必了,孙县长还是带我参观下周围值得参观的风景吧,我想瞧瞧当地的风土人情,奈何不太熟悉,可以劳烦孙县长代为介绍吗?”

“当然,我很乐意做向导。”

孙县长对当地的情况很是熟悉,张嘴便要介绍:“那我带您去参观一下凤凰山?”

凤凰山?

有点耳熟。

罗宝珠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但莫名觉得很耳熟。

她转身看向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叶承福,“叶厂长,家里有以前的旧报纸吗?”

“有啊。”叶承福指了指屋子里的墙面,“看过的报纸丢了可惜,都被我用来糊墙了,你要旧报纸做什么?”

罗宝珠二话不说走进屋子,往屋子里查看一圈,最后在1980年的一张报纸上找到一点有用信息。

1980年,广西第四地质队在西大明山地区,开展12万化探,地质队员在山上捡到了一块含锰的石头,经过化验分析,发现含银1980克/吨。

但是这个发现在当时并没有被重视。

罗宝珠终于记起来,凤凰山里有银矿!

“孙县长,有笔生意,你要不要做?”

第107章

孙县长一时愣住。

身有官职可不敢随随便便做生意。

既然罗宝珠这样问了, 一定已经有了主意,对方才刚刚帮了大忙,孙县长也不好直接拒绝, 先试探着问:“什么生意?”

“开采银矿的生意。”

孙县长更懵了, “哪里有银矿?”

“凤凰山。”

罗宝珠坚定的语气听得孙县长大为不解。

“凤凰山有银矿吗?罗老板是从何处得到消息, 我怎么竟然不知道?”

自己地盘上的山发现银矿,自己竟然不知道,这简直离大谱!

“有没有银矿,让地质队勘察一遍就行了,不知道孙县长肯不肯牵这个头?”

这……

孙县长有些为难。

敢情罗宝珠也不能拿出百分百的把握,还得找地质队勘察,若是凤凰山里真有银矿倒还好,如果没有,他来这么一出, 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旁人只怕要嘲笑他穷疯了, 打起挖山寻矿的主意。

孙县长陷入两难。

这种事情, 没有政府牵头是办不成的。

国家目前的金矿银矿都可以私人进行采矿,但必须与政府机构合作,通常采用地勘单位、地方政府以及实力企业三方共同合作开矿的模式。

政府不点头,一切白搭。

眼见孙县长犹犹豫豫, 罗宝珠给他下定心丸, “孙县长,您就放心请地质队来勘察吧,如果凤凰山真有银矿, 那咱们三方一起合作,倘若凤凰山没有银矿,那我在县城投资一家工厂, 这样您放心了么?”

孙县长喜出望外。

“罗老板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凤凰山如果勘察出银矿来,肯定要搞开发,既然罗宝珠有意合作,省委领导估计会很快同意合作方案,毕竟罗宝珠才帮了省里一个大忙,省委领导对罗宝珠印象很不错。

开采银矿,也算是增加了县政府的收入。

如果没查出来有银矿,罗宝珠放言要在县城里投资开厂,那也算是给县城拉来投资。

同样也是增加县政府的收入。

这么一算,横竖都不亏。

孙县长就差让罗宝珠白纸黑字写下来,“我相信以罗老板的信誉,肯定不会出尔反尔,字据咱就不立了,我这就去请地质队来凤凰山勘察,到时候出了结果,只希望罗老板不要食言。”

“放心,我说到做到。”

得到承诺后,孙县长办事格外积极。

这种怎么做都不亏的交易,他乐得忙活。

请地质队过来勘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地质队前去凤凰山检查,采走转石之后还得经过专业的仪器分析。

等结果的这段时间,罗宝珠抽空借县政府的电话,给远在深城的李文杰拨了一个电话。

“我不在的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

“没有。”李文杰摇头,“一切都很好,服装店经营情况蒸蒸日上,其他公司经营照常,没发现什么明显的问题。”

唯一一点小插曲,大概是他因误会收了邹艳秋的围巾。

好在已经还回去。

这点小插曲与公司运营无关,纯属个人恩怨。

不值得特意拿出来说一说。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接到罗宝珠电话的当口,服装店里的邹艳秋也发现了放在店铺里的暗红色围巾。

“这是……?”

邹艳秋有几分错愕。

怎么看着像是她送给李文杰的那条围巾?

她拿起来仔细一瞧,连收针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像,这压根就是她送给李文杰的那条!

“围巾怎么会在这里?谁放在这里的?”邹艳秋捧着围巾,径直找到陶敏静问话。

陶敏静一边忙着整理挂架上的新裤子,一边回话:“是李文杰放的。”

“他为什么要放回来?”邹艳秋追问,脸上已然显现一层怒意。

陶敏静心里一怔。

她不明白邹艳秋这股怒意到底是冲着李文杰,还是冲着她。

可她自忖这事也赖不上她。

不管邹艳秋心里是想怪谁,摆上脸面的怒气明显要迁怒周围人,陶敏静很识趣地不去掺和。

“我不知道,他放下围巾就走了,我也来不及问。本来昨天我跟他说有东西让你转交,结果你没把货款单给他,今天见了他,我原本是让他拿走货款单的,结果他转身就走,我都没机会开口,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直接去找他问个明白吧。”

行,这就去问个明白!

邹艳秋揣着围巾,扭头就走。

什么意思嘛,明明收了她的围巾,怎么突然又送回来?

这是想了一夜,突然想通了,要来拒绝她?

邹艳秋怀着一股怒意,直奔李文杰家中。

说什么她也要当面问清楚!

走着走着,她突然回味过来。

刚才陶敏静一大串话语中,似乎解释了其中缘由。

难不成,李文杰以为这围巾是陶敏静让她转交的东西,所以才收下了?后来发现不是,于是又退回来?

好像能够说得通。

难道当时李文杰接受得那样理所当然,没有半点惊讶与害羞的模样,原来人家压根没领悟围巾里的情谊。

邹艳秋想掉头就走。

可是……她已经走到李文杰的家门口了。

邹艳秋一下子没了先前那股底气。

之前以为是李文杰不对在先,她多少都占着道德高地,现在发现似乎只是误会一场,到时候两方对峙,将事情摊开,下不来台的只会是她。

站在外面朝院子里望了几眼,邹艳秋没敢跨进去。

里面似乎没人,一点动静声响都没有。

想着来都来了,总得做点什么,李文杰不想接受她的礼物,那她偏要送。

邹艳秋把心一横,直接跨了进去。

院子里没人,王桂兰也不在家。

空闹闹的。

邹艳秋将围巾放在水缸旁边的小板凳上,环顾一下四周的环境,没多逗留,转身走了。

她前脚刚走,李秀梅后脚从小道抄近路过来。

推来院门,张嘴就嚷:“妈,眼看要到中秋了,节日怎么过,要不咱们三家一起吧。”

“妈,妈!”

嚷了几声,没人答应。

李秀梅纳闷。

奇了怪了,这会儿能去哪里?莫不是去了秀英家?

自从章丽娟离开家,就一直没回来过,这姑娘也是犟,宁愿在外头受苦,也不愿回娘家来。

李秀英嘴上硬气,心里多少也是心疼的,这一年多来没睡过一顿好觉,人眼看着消瘦下去。

做母亲的都心疼自家闺女。

李秀英挂念章丽娟,王桂兰何尝不挂念李秀英。

老太太有事没有往秀英家跑,倒是一年上头不见去她家里几回,李秀梅嗤了一声,对老太太这样的偏心,稍显不满。

虽说事出有因,但是没受到偏爱就是没受到偏爱。

李秀梅往院子里巡睃一圈,眼尖地发现小板凳上的围巾,她一把薅起,毫不犹疑塞进口袋。

这么复杂的花纹,这么喜庆的颜色,一看就是老太太的手笔。

老太太平日里对秀英多加关照,她嘴上也没闲言,多拿点东西总是可以的吧。

李秀梅直接将围巾揣走了。

——

罗宝珠打完电话,孙县长立即邀请她。

“罗老板,咱们也去凤凰山看看进度吧,干等着也不是个事。”

罗宝珠一口应承下来,顺便叫上叶承福。

三人坐在一辆脚力三轮车内,路不平,车子颠簸得厉害,差点把罗宝珠颠出去。

罗宝珠不得不加大力度扶住车身,一抬眸,对上孙县长略带歉意的眼神。

“抱歉啊,公车用处太多,我平时出行不用。”

乡镇干部不具备配备公车的资格,但是县级以上的领导,出行通常配备专用车辆,去凤凰山也算是公务出行,坐专车是正常程序。

可是县里也就这么一辆专车,那么多领导,谁有个急事都抢着用,除了去市里开会,孙县长一般不和他们抢。

他是个比较接地气的领导,平时出行,上下班,他都是骑自行车,有时候也蹭蹭拖拉机。

不过带着罗宝珠和叶承福去凤凰山,一辆自行车就不够用了,拖拉机又太费事,只得特意借来一辆三轮车。

正好载得下三人。

为了弥补交通工具上的简陋,孙县长从怀里掏出两瓶可口可乐。

罐装的。

这年头,小卖部或者副食店里卖的可口可乐都是用玻璃瓶装着,喝完还要将玻璃瓶退回去。

至于这种易拉罐包装的可乐,属于奢侈品、高级货,不是一般的地方可以买到,通常只能在涉外场所购买,而且价格特别贵。

孙县长将一瓶可乐递给罗宝珠,殷勤地邀请:“尝尝。”

罗宝珠摆摆手,“我不爱喝这种汽水。”

这种稀罕物,旁人说不爱喝,多少有些不识好歹了,不过想想罗宝珠来自港城,人家在港城什么好玩意没见过?这种可乐汽水自然也不会当个宝。

孙县长调了个方向,将可乐递给一旁的叶承福。

另一罐可乐留给自己。

三人坐在三轮车里,一路颠簸着说说笑笑,朝着凤凰山前进。

路程还剩一半,车尾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小孩。

有些调皮的小孩追着车子一路小跑,拿手勾着车尾的栏板。

这动作蕴藏着危险,孙县长和叶承福生怕闹出个好歹,不停拿手挥斥,驱赶想要攀车的小孩们。

有些小孩则拿着蛇皮袋,埋头不知道在地上找寻什么。

罗宝珠很是不解,“这些小孩在做什么?”

一个个低头探寻,好像地上有宝贝似的。

对于港城来的大老板,没见识过人间疾苦,自然不知道这群小孩的行为,作为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孙县长与叶承福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将手中的空罐子扔出去,用实际行动回答罗宝珠的问题。

两只空罐子还没落地,动静已经引起周围所有小孩的注意。

说时迟那时快,小孩们一拥而上。

罐子哐当两声,只在地上蹦跶一下,立即被人抢走。

罗宝珠终于明白了这群小孩拿着蛇皮袋的用途。

他们在捡垃圾。

任何行业都是遵循着弱肉强食的规则,抢到两只易拉罐的是两个看起来个子稍高些的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两个孩子抢到易拉罐,并没有迫不及待扔进蛇皮袋,而是小心翼翼盯着易拉罐内部观察,最后轻轻扬起易拉罐,凑到嘴唇边,将罐子里残余的一点汽水喝干净。

周围,不少小孩眼巴巴望着两人,眼里满是羡慕与渴望。

车子前进,视线慢慢收窄,两个小孩食髓知味站着舔罐子的画面定格在罗宝珠脑海。

不知怎地,她心里有些堵得慌。

“麻烦停一停。”

三轮车应声停下。

罗宝珠从车上跳下来,逐渐走向那两个小孩。

女孩看上去八九岁的年龄,又矮又瘦小,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罗宝珠没说话,只盯着她手中的易拉罐。

女孩望着这个从三轮车上跳下来的女人,生怕女人是来找回易拉罐,连忙将易拉罐往蛇皮袋里一扔,转身就要跑。

罗宝珠一把薅住她胳膊,转头望时,刚才还站在旁边的那个男孩早已拎着蛇皮袋跑远。

“我不是想要回你们的罐子,”罗宝珠哭笑不得地解释,“我只是想问你们一点问题,你从来没喝过可乐吗?”

女孩摇摇脑袋,“没有。”

回答问题时,仍旧将蛇皮袋藏在身后,一脸防备的模样。

罗宝珠没再问话,只返回去与孙县长商量几句。

孙县长于是扶着叶承福从三轮车上下来,三轮车转了方向,朝着不远处的副食店开去。

不一会儿,三轮车载满一车瓶装的可乐,缓缓折回。

罗宝珠将可口可乐分给在场的小孩子们,小孩子本来怯生生的不敢过来,有几个胆大的接了几瓶之后,小孩子们顿时一拥而上。

“不要抢不要抢,人人都有份,谁抢谁没份!”孙县长站在一旁大声维护秩序。

严厉的训斥下,秩序逐渐恢复正常。

在场的小孩们排着队领取。

个个有份。

可乐派发完毕,孙县长看着猴急着开盖的小孩子们,心里百感交集,忍不住感叹,“这得花不少钱啊,罗老板,这次破费了。”

罗宝珠没吭声。

罐装可乐一瓶得两块钱,不容易买到,但是这种瓶装的可乐,倒也不是那么贵,一瓶只要五毛。

她买了20瓶,一共花了10块钱。

十块钱的花费,值得孙县长说一句破费。

这也能理解,当地的工资水平,一个工人每个月才几十块钱,十块钱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已经够多了。

罗宝珠没有接话,也不知道要如何接话,只静静盯着不远处那个抢到易拉罐瓶的女孩。

女孩领了可乐,不像其他小孩一样迫不及待拧开瓶盖品尝,她抱着可乐,小心翼翼塞进口袋,准备往回走。

罗宝珠叫住她。

“你怎么不喝?”

女孩这次终于确定了罗宝珠是个好人,不会抢她的易拉罐,望向罗宝珠的眼神里没了戒备,反而充满敬佩,她垂眸看了一下口袋里塞得满满的一瓶可乐。

“我刚才喝过了,尝了味,但是我爸妈没有喝过,我想带回去让他们尝尝味。”

一句话差点让罗宝珠红了眼眶。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其中心酸,外人恐怕无法窥知一二。

罗宝珠缓了好一会儿,重新看向女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春燕,春天的春,燕子的燕。”

多么充满朝气与希望的名字啊,罗宝珠看着她干瘪的脸颊与枯黄的头发,又问:“你多大了?”

“13岁。”

竟然有13岁了?

罗宝珠很是诧异。

13岁女孩的体格,长得跟八九岁似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是十多岁的孩子。

刚才与女孩一起抢到易拉罐的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悄悄来到罗宝珠身边,罗宝珠问他:“你几岁?”

“8岁。”

是啊,这才是八岁该有的样子。

罗宝珠收回目光,又问女孩:“你现在在读小学还是初中?”

“没有上学了。”

“为什么没上学?”

罗宝珠一番追问,问得女孩沉默下来。

她捏紧手中的蛇皮袋,小声回答:“家里两个哥哥在读初中,供不起这么多人读书。”

罗宝珠再度沉默下来。

九年义务教育还没有开始普及,上小学初中都要交学费,家里三个小孩,两个哥哥都在读初中,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作为妹妹,只能被牺牲。

两个哥哥坐在学堂里学习时,妹妹拎着蛇皮袋到处在外面捡垃圾,以填补家用。

很残酷的真相。

罗宝珠忍住情绪,运了一口气,“如果有免费的读书机会,你要不要读?”

女孩没有回应。

她不敢看罗宝珠的眼睛,好半天后才支支吾吾:“爸妈说了,再过两三年,把我许给隔壁村杀猪的老张。”

沉默。

震耳欲聋的沉默。

13岁的年龄,再过两三年,也才十五六岁,这么小的年龄,已经准备着要嫁人了吗?

好可怕的一生。

罗宝珠沉默着好半天没缓过来。

她明白这只是冰山一角,在这片如此大的疆域上,不知道多少偏远地区的女孩子都在重复这样的命运。

她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改变所有,但是目之所及,至少是能改变的。

“我之后会对中小学进行捐赠,会建中小学,让你有学可以上,到时候希望你也去上学,好不好?”

女孩没有吭声。

小孩子在父母的教育下,或许已经无法正确辨认读书的重要性,罗宝珠望着女孩的眼睛,认真道:“我相信你是个聪明孩子,你自己想想,读书肯定是件好事,不然你父母为什么要让你哥哥继续读呢?”

这话触及到女孩内心。

拿别的例子举例,她或许不明白,但是罗宝珠话里的逻辑,她一下子就懂了,爸妈向来是对两个哥哥好,总给她灌输女孩子读书没什么用,迟早要嫁人的,可如果读书真的用处不大,爸妈怎么会坚持要送两个哥哥读书呢?

女孩思索再三,犹豫着问:“你真的能建学校吗?”

“当然。”

女孩有点相信,因为罗宝珠刚刚大手笔给所有小孩买了可乐,看起来挥金如土很有钱的样子。

既能买可乐,又能建学校。建学校需要很多很多钱吧。

“你为什么这么有钱呢?”

女孩怔怔望向罗宝珠,大概在她的世界里,鲜少能遇见这样年轻又这样有钱的大姐姐。

“因为我读了书,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是个高材生,只要你继续读书,你同样可以改变命运,知道吗?”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罗宝珠起身,走向身后的孙县长。

“我想捐一所学校,是怎么个流程?”

孙县长喜出望外。

有人来投资,有人来建学校,那都是对当地的好。

他欢迎还来不及。

“那正好,可以通过基金会,我马上联系。”

罗宝珠纳闷:“咱们县城还有基金会?”

新中国第一家全国性公募基金会在1981年才正式成立,国家的基金会事业起步比较晚,怎么连一个小县城也有基金会?

这有点不符合常理。

“咱们小县城没有,但是咱们市里有,这不,前两天一位外国商人过来做慈善,组织建立基金会,市委领导接洽的,人还没走呢。”

“罗老板,您真要捐学校,那就属于第一个捐赠的企业家,我这就去替你们牵线。”

这种益于民生的事情,孙县长总是显得很积极。

他也不惦记着去凤凰山考察了,反正结果迟早要出来,还是捐学校的事情要紧。

其实他心里也藏着小九九。

捐一所学校可不是小事情,万一过会儿罗老板后悔了,那就糟了。

赶紧把事情定下来才是正道。

孙县长连忙与市领导接洽。

一个钟头后,罗宝珠被孙县长带到了市里万家酒楼前。

得,又是老地方。

罗宝珠哭笑不得。

这次不同往日,她也成了三楼的座上客。

她跟着孙县长,一路走上闲人勿入的三楼,推开预定的包厢。

包厢的长椅上,一张过于凌厉英俊的侧脸印入眼帘。

碧蓝的双眸,高挺的鼻梁,紧抿着的薄唇拼凑出一张罗宝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

第108章

罗宝珠当场怔在原地。

原来, 几天前在酒楼里碰见的那位排场极大的外资商人,竟然是温经理?

温经理怎么会来广西做慈善?

这有点匪夷所思。

罗宝珠想不太明白,一时愣住, 旁边的孙县长见状, 连忙出声介绍:“罗老板, 这位就是温经理,人家担任汇丰银行的总经理一职,也是基金会的发起人。”

从旁人口中听到温经理的介绍,倒是别有一番意思。

罗宝珠笑着道:“实不相瞒,我和温经理认识。”

霎时,包厢里坐着的另外两位领导目光齐刷刷扫向她,孙县长也满脸惊讶地望着她,“真的吗,竟然这么巧, 原来罗老板和温经理认识?”

想想也是, 罗宝珠是港城人, 而温行安是汇丰银行的总经理。

做生意的总要和银行打交道,罗宝珠免不得要和温行安走动走动,两人认识也不足为奇。

“那太好了,既然认识, 那就更好谈了。”

孙县长连忙请罗宝珠入座。

两人刚坐下, 听得一直没吭声的温行安淡淡发问:“只是认识吗?”

包厢内一下子鸦雀无声。

虽说没指名道姓,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是朝着罗宝珠发问。

罗宝珠也明白。

几道目光热切的注视下,她望了一眼温行安平静如常的脸, 识趣地改口:“当然不只是认识,我和温经理还有过生意上的往来,属于合作伙伴。”

话音落下, 一旁的孙县长连忙打圆场,“原来罗老板和温经理有过合作,那太好了,既然之前合作过,想必都已经培养出合作的默契,这次谈合作那就更顺利了。”

其他两位领导也跟着附和。

作为当事人的罗宝珠点头应和几句,另外一位当事人温行安却没吭声。

良久,才又淡淡追问。

“只是合作伙伴吗?”

包厢内瞬间安静。

这下没人敢接话打圆场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孙县长哪怕再迟钝,也察觉出罗宝珠和温行安这两人之间气氛的不对劲。

看来有情况啊。

这两人恐怕不仅仅是认识这么简单吧。

不了解事情全貌的时候,少说少错,还是静观其变吧。

与罗宝珠交情最厚的孙县长采取闭嘴不谈的态度,另外两位领导只会更加三缄其口。

三人默契的互不出声,将安静的主场留给罗宝珠应对。

罗宝珠对此:“……”

行吧,温经理这是故意为难呢,既然温经理不给她台阶,她可以自己给自己台阶:“当然不只是合作伙伴,咱们既是合作伙伴,也是朋友。温经理,您说是吧?”

罗宝珠很识趣地将话题递给温行安。

同时一双眼一动不动注视着温行安的动静。

她怕对方再不依不饶地问一句,只是朋友吗?所以干脆将话题抛给他,既然她的定义他不满意,那就让他自己来定义好了。

好在温行安并没有继续发难,哼笑着“嗯”了一声,算是应下“朋友”这个定义。

两人谈话的气氛不算太剑拔弩张,一旁围观的领导们心里却泛起巨浪。

不是,怎么两人一下子从“认识”变成了“朋友”?

这转变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不简单,绝对不简单。

眼观鼻鼻观心的领导们很识趣地没有就此问题展开讨论,大家仿佛淡忘刚才那段记忆,无事人一样继续谈论今天的主题。

主题无非是罗宝珠要捐学校,款项要打入慈善基金会。

而温行安正是基金会的发起人,如何运作,需要密切与之商量。

谈论正事的过程没再出现任何私人交锋。

冗长的会议结束后,饭局开始。

趁着温行安以及两位领导去洗手间的工夫,罗宝珠压低嗓子对一旁的孙县长道:“他这个基金会,正经吗?”

孙县长一愣。

也压低嗓子,“罗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基金会手续正规吗?背后没什么猫腻吗?”

罗宝珠一句话把孙县长问懵了。

他怎么有点搞不懂这两人的关系,不说是朋友吗,怎么一转身就开始说朋友的坏话?

自诩人精的孙县长着实犯糊涂。

谈正事之前,包厢内尴尬中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氛围,任谁看了都得猜测罗老板和温经理这两人之间怕是有暧昧关系。

孙县长之前也是这样认为。

男才女貌,天生一对,他们看起来也很般配。

谁知道正事刚谈完,罗宝珠就开始背对着人说人坏话,孙县长有点不懂:“罗老板,你指的猫腻是什么?”

“当然是他的背景啊。”

罗宝珠再度压低嗓子,“您想想,温经理是哪国人?”

“英国。”

“那就是了。”罗宝珠给他分析,“咱们港城是不是才签了归还的声明,英国归还得不情不愿,难保不会搞些小动作,再者,温经理又是英国贵族,很难不疑心要在内地搞意识形态渗透。”

一些势力以慈善为幌子的渗透,早就形成了一套隐蔽又缜密的操作链。

他们通常先在境外成立专门的培训机构,培训一批人员出来后,再冠以“公益志愿者”“爱心人士”的身份来到国内,尤其喜欢去一些西南偏远地区,提供物资救援或者医疗帮助,博取广大民众的信任。

随后在人群中物色“带路人”或者合作对象。

因为打着慈善基金的旗号,具备资金实力和项目对接需求的企业家很容易成为他们重点接触目标。

这些势力以“乡村振兴项目”“公益投资合作”等等慈善合作抛出橄榄枝,背后的目的无非是非法调查、窃取情报。

他们会趁机打探当地的资源分布、社会治理、经济数据、政治生态等等敏感信息,将有用信息传至境外。

如果一不小心真碰上这种披着慈善外衣却别有用心的势力,除了资金上的风险,更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某些势力收集情报的工具人。

事态太过严重,哪怕对方是温经理,罗宝珠也要报以怀疑。

事实上,正因为是温经理,她才有点怀疑。

太奇怪了。

温经理一向只注重事业的投资,突然莫名奇妙来广西建立慈善基金会,怎么看都有点违和。

“原来是这样!”孙县长恍然大悟。

他没往这方面想过,主要因为温行安是市领导接待,既然市领导同意批下项目,那至少说明对方没问题。

听罗宝珠一提醒,孙县长也不免担心,“那以罗老板的意思,该怎么办?”

“只能让上面加大审查力度,警惕基金会的意识形态渗透,你想想,如果真没问题,肯定能经得住任何审查,如果……”

“如果怎样?”

一道沉稳的男声打断两人对话。

两人一愣,抬眸望去。

温行安站在包厢不远处,抱臂好整以暇望着罗宝珠。

“如果有问题,罗小姐预备要怎样?”

额……

温经理听力真好。

她声音跟蚊子哼似的,这都能听见。

罗宝珠默默抿紧嘴巴,不吭声了。

背后讲人坏话,最怕被当事人听到。

多说多错,还是装死吧。

看着她装作一副没听见的模样,温行安气笑了。

回到座位,他直白又坦然地看向对面的罗宝珠,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罗小姐,你的政治觉悟是不是太高了?”

气氛一时凝固。

眼看情况不对,孙县长起身,“我也去下洗手间。”

一瞬间溜没影。

罗宝珠:“……”

她艰难地收回目光,挺直胸膛,一脸正气回复:“那当然,每一个中国公民都应该有这样的政治觉悟。”

语气之坚决,像是要去上阵杀敌。

温行安:“……那其他方面的觉悟为什么没有提高一点?”

其他方面?

罗宝珠有点心虚:“哪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