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有趣。
换做往常, 何昆早就嫌对方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次却难得按住性子,“怎么,给我捡球委屈你了?那你说说,你平时都是给谁捡球,总不能是给尹市长捡球吧?”
这就有点侮辱人了。
确定何昆是故意找茬后,罗宝珠冷冷瞥他一眼,摆出官腔:“何老板嘴巴还是放尊重点,尹市长请我们过来是有正事要谈,你如果执意闹事,那就是不给尹市长面子。”
这种打官腔的语调莫名有点熟悉,何昆从中嗅出一丝不对劲。
“你、你是……?”
上下打量对方后,震惊中的何昆心里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但他不敢承认。
以前的罗宝珠总是穿着一套死板的西装外套,长头发梳成低马尾放置脑后,这装扮一看就无趣至极,怎么她突然之间变成了眼前飒爽活泼的形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是……那熟悉的语调不知不觉勾起以往的记忆,他和罗宝珠打交道并不多,所以也就没有第一时间从对方声音中找出破绽。
交谈几句后,熟悉感终于回归。
这种噎死人的腔调,不是罗宝珠还能是谁!
“你、你……”何昆想求证一下,心里太过讶异,一时竟然没能完整问出一句话,磕磕巴巴的,看着令人捉急。
罗宝珠没心思探究他断断续续的问句,推开他,大步流星走向休息室。
仿佛并不把这件小插曲放在心上。
不得不说,罗宝珠这种毫不在乎的态度缓解了一下何昆内心的尴尬。
闹了一个大乌龙的他以为罗宝珠弄清情况后会反唇相讥,以此嘲笑他,谁知道罗宝珠压根不在乎。
不在乎也好,罗宝珠真要冷嘲热讽,他恐怕要羞得钻进地缝。
话说自己搭讪谁不好,怎么偏偏搭讪罗宝珠?
他刚才一定是眼瞎了。
有惊无险度过一个小插曲后,何昆也随着罗宝珠的脚步去休息室会见尹市长。
休息室里,除了罗宝珠和何昆外,尹市长还另外邀请了五位深城的企业家,几个人齐齐坐在休息室里,尹市长为大家安排了下午茶。
趁着大家吃下午茶的工夫,尹市长像聊家常一样跟大家聊起来深城上任的事情。
“其实我调过来是一个比较突然的事情,但我对特区是不陌生的,因为我是广东人,以前在进出口委工作,还参与过特区的筹建工作。那会儿我去港城考察,到过很多中资机构,港城的中资机构里有不少人反对办特区,我还批评过他们。”
“后来嘛,我就被调来了。其实好多人劝我不要过来,特区的情况很复杂,他们说我过来就是送死,对,就是说得这么绝对。我想了想,这是一个完全的新工作,不像其他的,有条条框框给你兜着,你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就行,但是特区没有先例啊,咱们之前没办过,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搞,要去闯,去摸索,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来之前我其实心里也有点忐忑,你们想想嘛,我如果过来,之前的领导班子就得调整,我和他们都是朋友,这一调整,没准就不是朋友了。同时我也怕自己搞不好,这个担子太重了,责任太大,不过中央已经定了的事情,没法更改,所以我就来了。”
“当时组织部长找我谈过话,问我有没有什么困难,我说没什么困难,只有一两个问题不太好办,一个是特区到底发不发行货币的事情,一个是要把精神文明搞好,这个特别重要。”
“我过来是单枪匹马过来的,之前所有的人事关系都没带过来,这相当于上前线,但我有信心,在两三年内,我有信心把这些问题处理好。”
“信心来源于哪里呢?来源于所有深城的建设者,在座的各位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之前我听说过这么一句话,说深城是前有孺子牛,后有常委楼,意思就是说深城表面艰苦奋斗,实际都是假的,来了深城之后我不信这种说法,我只信我亲眼看到的场景,在座的各位都是为深城做出过贡献的人,是真真正正的孺子牛,希望今后也同样是有一份光便发一份热。”
……
一席聊天似的言语轻轻松松传达到在座所有人耳中,罗宝珠这才明白此次活动多少带着点政治意味。
只不过尹市长以一种轻松的姿态来进行,消解了严肃的气氛。
话语完毕,几人来到球场。
四人一组进行比赛时,尹市长在一旁休息,同坐在他身旁休息的还有罗宝珠。
罗宝珠直言不讳:“您看起来兴致不高啊。”
两人坐在躺椅上沐浴着阳光,尹市长轻轻叹息一声。
“不怕罗老板笑话,我现在是在为资金发愁。”
深城的发展需要资金,但是现在仅仅靠土地已经无法提供满足发展所需的资金。
最开始的时候,深城土地使用的模式是政府先对大范围的土地进行“七通一平”的基础工程建设,然后再根据城市规划建设项目的要求,把成片的土地划给房地产开发公司,房地产开发公司会进行小区综合开发。
这样的模式的确大大提高了深城政府的资金使用,深城第一个商品房小区东湖丽苑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
可是随着特区建设的步伐加快,资金的缺口也越来越大。
罗湖的发展向银行贷款了6个多亿,上步两个管理区的开发也初见端倪,其他的新区开发同样迫在眉睫。
特区是一边要还贷款,另一边又要追加资金,顾得上这个顾不上那个,着实伤脑筋,眼下怎么合理的筹措资金才是重中之重。
“实不相瞒,我刚才萌生过让你们各位出点力捐点款的冲动,转念一想,这点钱对于深城的发展不过是杯水车薪,解不了渴也救不了急,深城需要的是长久的方法。”
尹市长一番话情深意切,听得罗宝珠颇为动容。
可以看出,尹市长是真为深城的发展揪心,今天将深城几个具有代表性的企业家召集到一起,开诚布公地谈了一谈,也是希望大家以后继续为深城的建设添砖加瓦。
不过发展资金问题是个大问题,不是仅靠企业家就能办到。
其实……这样的困境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我有个建议,不知道尹市长愿不愿意采纳。”
尹市长微微挑眉:“什么建议?”
“拍卖土地使用权。”罗宝珠缓缓道来:“深城可以像港城一样,有偿出让土地,从土地上赚取市政府建设以及发展所需要的大量资金。”
这是日后房价高涨的万恶之源,但是没办法,眼下的深城要发展,发展需要发展资金。
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有其客观的规律,没有土地市场就没有完整的商品经济体制,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不然当下就得被资金憋死。
听完建议,尹市长没吭声。
但他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当天他迅速召开内部会议,拟定10来个有关单位的负责人去港城取经。
尹市长离开后,高尔夫球场组的局也就散了。
何昆心里尴尬,全程没与罗宝珠交流。
回到家中仍旧觉得晦气,怎么偏生找了罗宝珠搭讪呢?他仍旧想不明白。
再怎么着,罗宝珠也不是他的菜。
直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邹艳秋一把拥住他,他才回过神。
“你换新发型了?”
怎么搞的,最近大家都喜欢换新发型吗?
何昆有点不悦。
察觉到何昆那点细微的不悦情绪,邹艳秋求夸赞地伏在他胸口,在他胸膛上画圈圈,“怎么样,好看吗?”
“剪头师傅都把我夸上天了,你来评评,好不好看?”
何昆上下打量一番,脑海里不知不觉浮现罗宝珠短发的样子。
首先,他肯定不会对罗宝珠这样的人感兴趣,排除这个可能,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他喜欢短发发型。
何昆闷着一口气:“你还不如去剪个短发。”
——
同一时间,罗宝珠也回了家。
家中,徐雁菱轻轻将两只手掌搭在老太太王桂兰的后背,两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站在客厅,都闭着眼细细感受。
“感受到了吗?”徐雁菱问。
不等老太太回答,罗宝珠先凑过去发问:“感受到什么?”
她着实没明白这是在弄哪一出。
“哦,老太太说她后背有点疼,我用意念给她治一治,楼下街道上摆摊的气功师傅说了,这个方法很管用的。”
罗宝珠怀疑自己听错了。
“意念?气功师傅?妈,你怎么还信这个啊?”
“怎么不信,你难道没听说过有个女孩会用耳朵听文字的那个报道吗?”徐雁菱想了想,“那大概是79年的事了,我在港城都听说过,你那会儿已经来深城了,难道没听说过?”
罗宝珠当然听说过。
那是一个四川大足县团结公社的女孩,读小学五年级,据说是有一天不小心碰了别人的上衣口袋,耳朵感知到口袋里装的香烟上的文字,从那之后女孩会用耳朵识字的消息就传开了。
这消息听上去很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有人不用眼睛看字的情况下,只凭耳朵就能辨别出文字呢?
听起来天方夜谭,但当时很多人深信不疑。
甚至《四川日报》还刊登了这个神奇故事,女孩的特异功能一夜成名,从此成了神童。
神童的名声传开,开了一个坏头,之后河北、安徽、北京等地也纷纷出现能用耳朵认字的学生。
“但是妈,你难道不知道后续吗?”
后续是有人为了弄清楚用耳朵认字的真相,带着女孩去四川医学院进行多次测试。
结果女孩其实并不能靠耳朵认字,她能猜出纸条上的字都是因为提前偷看了,偷看不到的时候就会语焉不详。
“所以特异功能这种都是假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徐雁菱又想起一桩事,“我记得连钱学森这种级别的大科学家都召开过关于人体特异功能的研讨会,可见也不都是假的。”
这个嘛,说来就话长了。
支持特异功能的的确有两波人,一波是受教育程度比较低的迷信的人,一波则是受教育成程度比较高的科学家,他们把特异功能称为人体科学,想通过对人体的研究推进生命科学的发展。
人体科学研究的重点就是对意念力的研究,这些科学家认为如果人高度集中精神,就能通过冥想来激发人体最深层的潜能,从而用意念控制这些能力,进而掌控周遭的一切。
瞧瞧,多玄幻啊。
但这股风并不是从中国刮起,而是美国与苏联先开的头,两国处于争霸的阶段,各个方面都要比一比,他们企图将意念力用于军事,打造出超级士兵,远程打击敌人。
当然,后来三国都放弃了。
显然以现在的技术还没法解开人体的奥妙,再过100年都不一定能实现特异功能。
“妈,特异功能是特异功能,气功是气功。科学家们最开始讨论的是特异功能,后面慢慢被包装成了气功,因为气功在咱们国家有着数千年历史,所以很多不明真相的群众就这么被忽悠了。”
这话老太太王桂兰有点不爱听。
她连连摆手,“宝珠你别不信,气功是一种通过调整呼吸、身体活动来达到强身健体效果的方法,我小时候亲眼见过有真功夫的气功大师,是真厉害嘞。”
好吧,老太太以前家里开武馆,可能真见过。
罗宝珠没再争辩。
只在心里感叹,尹市长想要的精神文明建设,恐怕还任重道远啊。
甭管罗宝珠支不支持,待不待见,一股气功热正席卷全国。
每天早晨,徐雁菱和老太太王桂兰都要去楼下街道上跟着气功师傅做气功操。
无论严寒风霜,雷打不动,直至春节来临。
这是徐雁菱第二次观看春节联欢晚会。
去年刚过来,对环境不熟悉,对周围很戒备,是热播的《西游记》和联欢晚会陪她度过新一年。
现在她已经有瘾了,总是离不开重播的《西游记》以及一年一度喜庆又热闹的春节联欢晚会。
夜幕落下,张灯结彩的客厅里,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静静盯着电视屏幕。
电视里播放着费翔演唱《冬天里的一把火》的画面,潇洒的舞姿,悦耳的歌声,很是赏心悦目,徐雁菱仔细盯着电视机,不肯挪开视线,一个劲地夸赞:“这小伙子长得真帅,宝珠,你觉得呢?”
坐在一旁的罗宝珠没接话。
半晌才应了一声,“还行吧。”
徐雁菱像是没听见似的,喃喃自语:“不过我觉得没有温经理长得帅,温经理长得更英俊一点,轮廓更分明一点,你觉得呢?”
罗宝珠:“……”
她主动岔开话题:“春节过后就要开始忙碌起来了,妈,你什么时候准备去英国采风,提前告诉我,我好做安排。”
徐雁菱想了想。
3月和4月是找工作的旺季,职业介绍所的工作丢不开。
“五月份吧,五月份咱们出发去英国。”
第129章
定下五月份的出行计划之后, 徐雁菱开始忙于新一年的招工工作,罗宝珠则成了知水暖的春江鸭子。
春节过后,她开发的布吉工业区厂房销售租赁形势突然转旺。
去年八月份, 工业区一大批崭新的标准厂房都闲置着, 受之前国内外对深城质疑的影响, 经商形势萧条,不少工厂破产倒闭,厂房自然也控了出来。
想要把厂房租出去,还得在报上刊登新厂房招租的广告,要特别备注价格优惠,这样才能吸引一些外引内联项目。
没承想春节一过,厂房开始不够用。
去年空出来的厂房全租出去不说,另有不少企业前来问信,厂房一下子变得抢手, 成了紧缺资源。甚至一些准备办新厂的企业家因为租不到厂房, 开始在报纸上登广告, 求租厂房。
形势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攻守易势,供需关系转换,无一不在提醒罗宝珠,深城的经济形势已然恢复。
罗宝珠观察到的这个现象与徐雁菱交流, “妈, 你感觉到深城的人在变多吗?”
“可不么!”徐雁菱深有感触,“今天找工作的人比去年多多了,我一问, 都是从内地来的,我看是去年跑走的那一批今年又回来了。”
3月底,第六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在北京召开, 会议上,作政府工作报告时,着重强调了经济体制改革和对外开放的重要性。
随后,港城那边的港城中文大学举办了一次中国经济特区的国际学术研讨会。
来自美国、澳大利亚、日本、中国等地的40多位学者与会,国际上对于中国经济特区的研究进入到“广、细、深”阶段,舆论和学术对中国特区的正面声音也逐渐多了起来。
两年前提出的特区失败论成为历史,一直笼罩在深城头顶的雾霾也终于烟消云散,迎来万里晴空。
深城的外部大环境转好,对所有人都是利好。
除了这个好消息,4月份还迎来另外两道令人惊喜欢庆的新闻。
一则是关于国家。4月13日,中葡两国政府在北京正式签署了联合声明,确认中国政府将于1999年12月20日对澳门恢复行使主权。
一则是关于个人。4月22日,深城市表彰优秀企业家,罗宝珠也在其中,一共有7人获奖,
评奖的范围仅仅限于深城市的市属企业,内联和外商独资企业没有包含在内。
罗宝珠看了看其他6个获奖人,意外发现何昆的名字。
再仔细一看,另外的5人正是那天一起参加高尔夫球局的那些企业家。
这份获奖名单是球局之前定下的还是之后定下的?罗宝珠不太确定,但她也懒得追究了,有些时候政治上的事情,还是不要知道得那么清楚。
她一个生意人,做好生意人的本分就是。
很快到了五月份,去往英国的机票定在五月中旬,15号那天。
这两周的时间里,没想到又发生两桩大事。
一件事是5月6日,大兴安岭发生特大森林火灾。
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为严重的特大森林火灾,火灾总共持续了28天,火场总面积达1.7万平方千米,烧毁了101万公顷的森林,造成211人死亡、266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超5亿元。
然而最初的起因只是因为一个林场工人在林区违规吸烟,而且随意丢弃烟头,又不小心在操作机器时,失误地将洒在地上的汽油引燃。
于是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电视新闻上连续几天一直报道着大兴安岭的火灾情况,有人把这事赖到费翔身上,说都怪费翔在春节联欢晚会上唱了一首《冬天里的一把火。》
现在好了吧,这把火烧到大兴安岭,烧了几天几夜还没熄灭。
还有人趁机浑水摸鱼,一位气功师大师声称可以隔空灭火,自己每天都在家里发功,灭掉大兴安岭一部分火势。
事实上,一部分火势被控制,都是日夜奋战在一线的消防队员们的功劳,与气功大师没半毛钱的关系,但居然也有不少人相信这位气功大师的说法,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广场上练习气功。
这新闻被徐雁菱关注到,她认为这很神奇,“宝珠,你说这位气功大师会不会真有本事把大兴安岭……”
“不会。”不等徐雁菱说完,罗宝珠早已忍不住打断,“妈,你还真信气功师傅有这个本领?他有这个本领,早成仙了都。”
情知罗宝珠对气功不感兴趣,徐雁菱识趣地不再讨论。
她受过教育,并不是盲目的崇信气功,只不过……万一气功真有用,能不能用于治病呢?
这么些年,罗玉珠的情一直不见好转,徐雁菱有点病急乱投医,不管怎样,只要有希望,她都愿意试一试。
这也是她关注气功的最主要原因。
不过她心知罗宝珠不会同意,一直没找到机会和罗宝珠商量,一旦罗宝珠表现出对气功明显的抗拒,她就闭口不提了。
大兴安岭的火情吸引了全国人民所有目光,在被大兴安岭大火新闻覆盖的这段日子,深城默默创立了一家银行。
蔡屋围新十坊一号一座不显眼的6层小楼,是银行的筹备办公室。
这家银行就是深城发展银行,起初叫做信用银行,是我国第一家允许私人入股的区域性股份制银行。
在此之前的4月份,我国第一家由企业集团创办的银行招商在蛇口开业,银行执行国家统一的金融方针、法规、政策,经营人民币和外汇等综合性业务。
这是企业集团办银行的一种新尝试,也是国家金融体制改革的产物,创始人正是之前的招商局董事。
有了企业集团办银行的先例,深城发展银行继续金融改革,开始允许私人入股。
5月10日,信用银行股票正式向社会发行,首期发行普通股票165万股,只限国内发行,总额3300万元人民币,每股面额20元。
各类企业和城乡居民都可以认购。
消息一出,罗宝珠吩咐李文杰:“你去认购一万股。”
“一、一万股吗?”李文杰有些惊讶,“每股20元,一万股那就是20万元,您要认购这么多?”
“对。”罗宝珠斩钉截铁。
这样坚定的态度让李文杰有些不解。
他关注到一个现象,罗宝珠似乎对股票这个东西有着天然的信任,当初深城发展公司向大众认股时,罗宝珠也是毫不犹豫投入10万元,现在深城发展公司创建的银行向大众认股,罗宝珠同样投入几十万。
罗宝珠就这么信任股票会一直值钱吗?
似乎看出李文杰心中的疑惑,罗宝珠笑着拍拍他肩膀,“制造业最赚钱的时代已经过去,接下来是金融时代,股市马上要粉墨登场了。”
投机者的时代即将来临。
如果没记错的话,港城的股市将会在今年达到一个最高点,罗宝珠想起什么,立即给远在港城的李文旭拨了电话。
“这阵子记得时刻关注股市动向。”
股市?
李文旭不解,“如果没记错,你以前说过港城的股市水太深。”
“是。”罗宝珠的确说过这种话。
港城地势特殊,处在通往欧洲的国际航道上,也是前往澳洲等地的必经之路,自开埠后逐渐成为中西交汇的贸易转口港,发行股票筹集资金的金融模式也被引入港城。
起初成立的港城股票经纪协会,会员只有二十多个人,而且多半是英国人,因为成为会员非常难,要先在汇丰银行开设户头。
在汇丰银行开设户头单单拥有财力是不够的,还得有特殊推荐人,总之,十分困难。
20年代,港城股票经纪协会与港城证券经纪协会合并,成为了港城证券交易有限公司,它还有一个更为通俗的名字,香港会。
当时港城大部分的股票买卖都是通过香港会完成的。
到了60年代,港城的实体经济迅速发展,企业资金需求扩大,不少公司都争抢着上市,但香港会上市条件太苛刻,很多公司没法上市,于是新的交易所远东证券交易所有限公司诞生了。
远东证券交易所有限公司,俗称远东会,远东会打破了香港会对股票的垄断,业务飞快发展。
被远东会的成功激励,70年代又陆续成立了金银证券交易所有限公司,俗称金银会。以及九龙证券交易所有限公司,俗称九龙会。
自此,四会鼎立。
会所之间存在相互竞争,竞争势必会导致对上市公司的要求降低,上市公司的质量逐渐转差。而且会所之间的交易方式不同,报价不统一,很难有效的统一监管。
说一句水深并不为过。
不过去年四会完成了合并,成立了港城联合交易所有限公司,即联交所,联交所已于去年开业,采用电脑撮合的方式取代公开叫价的传统方式,监管力度加强,逐渐成为稳定和健康的市场。
所以现在可以试试水了。
“总之,你最近注意关注股市,我过两天会去一趟英国,等我回来与你碰面详谈。”
“好。”
李文旭应了一声,放下话筒,一只脑袋突然伸了过来。
“和谁打电话?”
钟雅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办公室,凑在他面前,好整以暇望着他,李文旭眉头微皱:“你怎么进来的?”
“我光明正大走进来的。”钟雅欣好笑地摊摊手,“是你自己打电话太投入,没有注意到而已,所以你在和谁打电话,这么专心,连我进来了也不知道。”
“与你无关。”
李文旭绕到门前,拉开办公室的大门。
“请你出去。”
啧啧,这就有点无情了。
钟雅欣赖着不走,“我有事情要跟你谈。”
她一把将办公室的大门合上,静静盯着面前的李文旭,冷不防开口提醒:“再过三天我就要和罗振民订婚了。”
李文旭面无表情:“我收到了邀请,你不用重复通知。”
“呵,你一向懂得怎么气人。”钟雅欣冷笑,“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种回答。”
“抱歉,我不知道你要什么回答,我只是认为,即将订婚的女人,不该在订婚前几天和别的男人纠缠。”
“你不是别的男人。”钟雅欣上前一步,无比认真又直白地表述,“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不订婚,只要你不让,我可以什么都不管。”
订婚的消息已经被她父亲散发出去,宾客也都宴请,但那不重要。
她父亲或许更多是出于联姻的考虑,毕竟好几年前,她刚满十八岁的那年,她父亲就准备将她许配给罗振华,那会儿罗家没同意,婚事才作罢。
兜兜转转,她父亲最终还是将她送进来罗家,只不过换了一个人。
这桩婚姻的达成,父亲有多少成分是为她的幸福着想,有多少成分是出于对家族利益的考虑,恐怕只有她父亲最清楚,既然父亲没怎么为她着想,她也不需要过多的为父亲颜面着想。
只要李文旭开口,只要他说他不希望她订婚,她可以立马毁约。
可惜……她的愿望注定落空。
一双充满期盼的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李文旭时,只等来李文旭无情的一句:“我会参加你的订婚宴。”
眼睛里的期望终于落空,眸光也逐渐暗淡。
这么些年,终究没撬动这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钟雅欣是相信宿命的,她一直认为十六岁那年在宝福珠宝店遇见李文旭,两人之间注定有缘,怎么结果却没有按着她的预期发展?
砰——
办公室的大门狠狠合上,钟雅欣走了。
带着满腔的愤恨与不甘。
——
同一时间,浅水湾豪宅,罗明珠正在收拾行李。
一旁的冯婉蓉劝她:“没两天就是罗振民订婚的日子,你真的不打算参加了吗?”
“妈,我早说了我不会参加,况且我已经订好机票了。”罗明珠边收拾行李边放话,“我要去英国。”
“你去英国做什么?”冯婉蓉刨根问底,“是生意上的事情吗?”
罗明珠笑笑,不置可否。
一脸神秘莫测的表情,“妈,你就别管了。”
第130章
几天后, 罗宝珠开始收拾行李。
母亲徐雁菱则拉着老太太王桂兰的胳膊仔细叮嘱,“这次去英国,至少会待四五天, 加上出行的两天, 总共有一周的时间, 这段时间我和宝珠都不在家,玉珠就全凭您照顾了。”
“好嘞,太太您放心吧。”王桂兰连连答应,“您和宝珠放心去办事,我会照顾好玉珠的。”
徐雁菱对老太太照顾人的手段很放心,但她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此次出发去英国考察,她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罗玉珠。
这事也没办法,她与罗宝珠外出并不是游玩,而是去办正事, 没法将罗玉珠也带着, 只能将罗玉珠留在深城。
可是……自从罗玉珠生病后, 她几乎去哪里都带着罗玉珠,很少有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分离,想想终究还是有点舍不得,徐雁菱心里很矛盾。
她瞻前顾后, 忍不住将罗玉珠拉到身边, 语重心长地问:“我和宝珠要去外面办事,好几天不能回来,这几天你跟老太太一起生活, 好不好?”
依着往常,罗玉珠见她和罗宝珠要走,肯定也嚷着要跟去, 徐雁菱内心里也在等待罗玉珠的回答。
她希望罗玉珠吵着闹着要跟着一起去,这样她也就没有办法,只能把罗玉珠也带上,可惜罗玉珠竟然答应了。
与老太太朝夕相处近两年,现在老太太已经成了罗玉珠除家人外最信任的人,她看着母亲徐雁菱严肃的表情,知道母亲并不是开玩笑,很懂事地点点头,“好的。”
瞧着女儿这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徐雁菱差点落下泪来。
比起女儿舍不得她,很显然她更舍不得女儿。
需要接受分离的人,是她。
不过这样也好,她以后的打算是替罗玉珠找个靠谱人家,闺女终究要嫁人,不再离不开家人何尝不是一种好的信号。
徐雁菱刮了刮眼角的泪,扭身往门外走。
“妈,”罗宝珠叫住她,“你去哪里?”
徐雁菱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她指了指楼下,“我去和杨磊交代几句,这几天麻烦他也多费些事,多帮忙照顾点家里的情况。”
罗宝珠收拾行李的动作一顿。
她上前将徐雁菱挽回屋内,接着问:“以前我没有在家,你也是吩咐杨磊来照顾家里吗?”
“那到没有。”徐雁菱想了想,“以前我在家啊,哪里用得上吩咐杨磊特意照顾,我以前就没和玉珠分开过,这次算最久的一次了,我是怕老太太万一有个什么难事,可以让杨磊过来帮忙。”
考虑得很周到,但是……
罗宝珠总觉得哪里不太合适。
这么些日子下来,杨磊办事兢兢业业的,也没见出什么岔子,而且徐雁菱还总在她耳边夸赞杨磊是个得力助手,一个人干好几份活。
老太太对杨磊的评价也很好,这个小伙子年纪轻轻的能做到八面玲珑,多少有点能力。
等等,年纪轻轻?
罗宝珠想终于明白自己介意的点在哪里。
平时一家人都在也就罢了,现在她和母亲要出远门,家里只剩下老太太和玉珠,一个上了年纪,一个不太聪明,万一……
为了以防万一,罗宝珠决定给杨磊放个假,“妈,你就别去吩咐杨磊了,他这段时间跟着你忙前忙后,也累坏了,不如趁着我们去国外考察的这段时间,给他放个长假,让他也休息休息吧。”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徐雁菱体恤杨磊前阵子跟着她忙前忙后,也想给杨磊放个长假,但是……
“那老太太和玉珠万一出了什么情况,谁来照顾?”
罗宝珠早都想好了,“老太太万一有出行的需求,直接拨电话给出出租车公司,让老周过来待命,至于你考虑的其他特殊情况,我让文杰每天过来看望几次,老太太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吩咐文杰去做,妈,这下你放心了吧?”
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徐雁菱自然也没了顾虑。
“行啊,就按你说的办吧。”
深城的事情处理完毕,出发前,罗宝珠给港城的李文旭拨了一通电话。
电话接通,她直接询问:“今天的恒生指数多少个点?”
按着罗宝珠的吩咐关注股市的李文旭报告:“2901.24个点。”
“昨天呢?”
“2895.01个点。”
“前天呢?”
“2893.32个点。”
“也就是说,这几天,恒生指数一直在涨,只是涨幅比较小,对吗?”罗宝珠问。
李文旭:“对。”
“那你去开户,买几只股。”
面对罗宝珠的吩咐,李文旭有点不解,“我去了解一下以前的数据,现在的恒生指数是有有史以来的最高点,要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买进吗?”
港城70年代的遭受过股灾打击,股市低迷数年,随着内地改革开放政策以及港城经济急速发展,港股也逐渐开始活跃起来,1978年年底,恒生指数为495点,三年后,到了1981年年底,恒生指数上涨1406点。
1982年,中英双方就港城问题进行谈判,,港元兑美元大幅度贬值,导致了港元危机,港城的楼市崩盘,股市也开始一蹶不振。
直到1984年中英双方签署协议,港城的问题得到确定的答案,股市才重新焕发活力。
去年,港城联合交易所成立,港股进一步与国际标准接轨,市场很是积极乐观,恒生指数在九月份突破2000点大关,到了年底,恒生指数更是冲到2568.30点高位。
直至今年五月,恒生指数又上涨400多点,现在马上要突破3000点。
这样的涨法有点吓人。
李文旭认真提意见:“我认为现在的股市泡沫有点大,还是谨慎一点。”
“你认为的没错,不过很显然泡沫还没有达到最大,至少还有1000个点的涨幅,你就放心买进吧,什么时候抛出我会通知你。”
罗宝珠笃定的语气听得李文旭心里一震,股市还有1000个点涨幅?现在的涨幅已经有点失控的意味,竟然还能多涨这么多?
可是……罗宝珠的判断几乎从来没有出过错。
他无条件相信罗宝珠的判断。
李文旭点头应下,“好。”
次日,罗宝珠带着徐雁菱先坐火车回到港城,随后从港城机场出发,前往英国。
在她出发的几天前,罗明珠已经提前到达英国伦敦。
正巧罗振康在伦敦处理公事,罗明珠直接投奔了亲哥罗振康。
母亲冯婉蓉询问她过来的的目的,问她是不是因着生意场上的事情。
其实并不是。
她是来打探另外一些消息的。
经过几天的用心,终于被她打探到一些有用信息。
两天后,温行安会参加一次艺术聚会。
艺术聚会的地点在高级俱乐部。
高级俱乐部通常以会员制为主,会员费较高,而且地段伦敦市中心的高端地段。
这些高级俱乐部具有阶级属性,只有英国王室成员、社会名流等等才有资格成为会员,俱乐部通常要求成员严格遵守行为规范,采取封闭式管理,普通人想进入,根本没戏。
好在她有个好哥哥。
罗振康伦敦的产业已经发展多年,早已被邀请进入高级俱乐部,成为其中的会员。
罗明珠找了个时机与罗振康商量,“哥,后天你是不是要去参加一场艺术聚会?”
“是,怎么了?”罗振康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前,头也没抬地问。
“那能不能邀请我进去?”这种高级俱乐部,除了成为会员,只剩一种进入方式,那就是被会员邀请。
罗明珠试着解释:“你看你去参加了,只剩我一个人,那多无聊,我也想跟着你去见见世面,欣赏欣赏艺术。”
空气静默几秒。
随后传来罗振康冷淡的纠正声。
“首先,这种聚会并不是去欣赏艺术,都是借着聚会的幌子谈商务,你去了只会很无聊。”
“再者,你不是告诉我,你这次过来是要考察伦敦的高级服装市场吗?既然有正事要办,为什么把时间耽误在这种聚会上?”
一番话怼得罗明珠不知道如何接话。
“我……”
“你也不用解释了,你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我一清二楚,左右不过是因为温行安会参加,如果温行安不参加,你会这么积极争取吗?”
罗振康仍旧是头也没抬,“你想做什么是你的事情,我也可以邀请你参加,但我想劝告你一句,一般手段是拿不下温行安的。”
所以啊,这次她要用不一般的手段!
“谢谢哥。”罗明珠微笑着道谢,并不再吭声,她不准备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与罗振康商量。
一人做事一人当。
她现在只等着好戏开场。
罗明珠有条不紊进行着计划时,罗宝珠登上了前往伦敦的飞机。
飞机落地已经是十几个小时之后,异国他乡的风景画卷慢慢从眼帘展开。
80年代的伦敦,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耸入云端,街头派对的钢鼓声回荡在东区街巷,咖啡的香气包裹着整座城市。
穿着破洞裤的年轻人穿梭于街面店铺,电子乐从地下俱乐部溢出,史密斯乐队的专辑放在唱片店热卖,马厩市场的舞厅里,孕育着新的浪漫主义圣地。
烟囱与迷雾的伦敦正在消失,这已经不是百年前的雾都,这是一个资本狂潮与文化裂变的现代国际大都市。
罗宝珠来不及欣赏,带着徐雁菱先去酒店订了两间房间休息。
行程太长,舟车劳顿,徐雁菱不太能承受住。
罗宝珠安置好母亲,回到自己房间,也准备先休息,没过几分钟,酒店房间门被敲响。
一个陌生模样的男人站在门外,手里递过一张邀请函,“您是罗宝珠小姐吗?”
“我是。”罗宝珠戒备地望着来人,来人将手中的邀请函呈给她。
接过一瞧,是一场艺术聚会的邀请。
来自于伦敦高级俱乐部。
这种富人圈里的高端俱乐部不是通常不向外开放吗?他们喜欢在自己的狭小的圈子里玩耍,不喜欢带外人。
她又不是俱乐部会员,怎么会收到邀请?
而且她刚落地伦敦没多久,怎么突然就收到了艺术聚会的邀请?
对方似乎对她的行程了如指掌。
罗宝珠接过邀请函 ,很是不解:“你确定没有送错人吗?”
“如果您是罗宝珠小姐,那就没有送错人。”对方态度良好地出声解释。
罗宝珠换了一种问法:“谁邀请了我?”
“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