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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港城股市从十月份一直萧条到年底, 但这些都与深城无关。

深城连一家证券公司都没有,大众对于股票这种新鲜玩意还很陌生,比起国际上股市的低迷, 深城人们更关注另外一个问题。

据说12月份要在深城会堂展开一次土地拍卖会。

以前国内从来没有对土地使用权进行公开拍卖过, 大家在《特区报》上看到这道消息, 都很新奇。

普通老百姓没有这个财力参与这场拍卖活动,顶多凑个热闹,但对于那些有钱人,这道消息无疑是一份邀请。

作为南源开发公司的老总,又有处于政府层的背景,何昆对这次的拍卖十拿九稳。

他唯一的对手只有一个。

除了罗宝珠,他几乎不用担忧其他人的竞争力。

对于罗宝珠的忌惮,也只是源于他记忆力极佳,他清楚记得上次尹市长找众多企业家相聚于高尔夫球场之后, 便开始组织小组人员赴港考察土地相关的政策与制度。

他不太清楚这条建议是不是罗宝珠提供。

罗宝珠来自港城, 当时又的确与尹市长单独谈话一段时间, 万一是罗宝珠向尹市长主动献出这个建议,这次拍卖会,尹市长会不会给罗宝珠放水?

两人会不会私底下达成某种交易?

人们对周围事情的看法,很大程度源于自身的经历, 何昆利用裙带关系走后门走习惯了, 便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

但这一切只是猜测,他没有证据,托姑父朱开畅打听, 朱开畅没打听出什么门道来,他心里仍旧不太放心。

好在家里还有个倒戈而来的人。

何昆提着一篮水果,抽空回了一趟高级住所, 邹艳秋在屋子里试换着新买的漂亮衣服,何昆不是夜夜都来,有时白天也没空陪她,好在钱管够,她嫌独自宅在家中无聊,空闲时间总去逛街买新衣服。

“来啦来啦。”没料到何昆突然过来,邹艳秋连忙换好衣服去开门。

瞧见对方手中提了一篮乌黑发亮的樱桃,邹艳秋一边将人拉进来,一边惊奇地打量水果,“这是哪儿买的呀,怎么有这么大的樱桃?”

“这不叫樱桃,这是车厘子,从国外进口的。”

“是吗?”邹艳秋拿起一颗,仔细观察,“这分明就是樱桃嘛,我家后面以前有颗野樱桃树,每年八月份都结满红彤彤的樱桃,不过没这么大,很小一个,酸得很。”

小时候没东西吃,村里小伙伴总是来她家后面偷摘野樱桃,酸酸的野樱桃吃多了容易反胃,她不怎么爱吃。

“这不酸,这是生长于南美洲安第斯山西麓,受阳光普照的车厘子,很甜,不信你尝一尝。”

邹艳秋将信将疑地洗了几颗,小心翼翼放进嘴里。

“哎,真不酸,很甜!”

喜出望外的邹艳秋连忙将剩下的车厘子往何昆嘴巴里喂。

“我不吃。”何昆没这个心思,他趁势将邹艳秋揽入怀中,只道:“我有点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原本高兴吃着进口水果的邹艳秋眉头一拧,心里感觉有点不妙。

她屏住呼吸,趴在何昆胸膛上,放低声音柔声问:“没出什么事情吧?”

“没有,我只是想问问,你当初在罗宝珠手下工作,对她旗下的产业知道多少?”

旗下的产业?

邹艳秋想了想,将所有知道的产业和盘托出。

其中包括鹏运出租,永丰制衣厂,布吉工业区,青山电脑培训,中英街金铺,明朗餐厅等等。

这些与何昆了解到的几乎没什么差别,他追问:“还有呢,她有没有什么隐藏着的产业?”

既然是隐藏的产业,谁能知道啊。

邹艳秋腹诽两句,面上温和地回答:“其他的就不知道了,估计也只有这么多吧,这些年她也没去其他地方发展,都在深城,产业自然也都在深城。”

闻言,何昆没吭声。

依着他所知道的这些信息推测,罗宝珠的财力大致与他相当,到时候拍卖会上,就看是能挺到最后了。

何昆心里想着土地拍卖的事情,一旁的邹艳秋目光只落在那盘车厘子上。

第二天清晨,何昆早早出门,她从冰箱里取出剩下没吃完的车厘子,用袋子装好,神神气气地坐车出了门。

车子径直停在东门老街的服装店门口,邹艳秋推开车门下去,一眼瞧见服装店里面的陶敏静、陶红慧,以及杨磊。

今天是休息日,陶敏静和陶红慧准备上午开张半天,下午再休息,杨磊是趁空过来问问她们的行程,以及过年大家伙怎么安排,几人聚在一起商议,没想到邹艳秋突然来了。

陶敏静很是高兴,立即迎过去,“艳秋姐,你怎么来了?”

“哟,今天什么日子,聚这么齐?”

邹艳秋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一圈,心情愉悦地走过去,“正好,我带了一样进口水果给你们尝尝。”

说着打开袋子,露出一颗颗硕大饱满、色泽新鲜的车厘子。

“艳秋姐,这不是樱桃吗?”陶红慧凑过去瞧了一眼,“你家后面就有一颗野樱桃树,这东西很酸,酸得牙疼。”

邹艳秋笑了,笑得露出一排洁白的牙,“瞧你没见识,这才不是殷桃,这叫做车厘子,长在南美洲安第斯山西麓,是国外货,进口的呢,根本不酸,很甜的!你知道这这多钱一斤么?”

“多少?”陶红慧下意识接了一句。

“你一个月的工资都买不起一斤呢,也就是我惦记你们,什么好东西都想拿给你们尝尝。”

邹艳秋语气中充斥着一股骄傲,在何昆面前做了没见识的乡巴佬之后,她又在这群真没见识的乡巴佬面前找足了面子。

“这么贵吗?”

陶敏静和陶红慧面面相觑。

她们哪里吃过这么贵重的水果,都不敢拿,一旁的杨磊倒是无所谓地将一袋车厘子接过来,很坦然地吃起来,甚至邀请陶敏静和陶红慧,“吃啊,你们也吃,真的很甜。”

既然是邹艳秋特意带过来显摆,总得给她面子,不吃满足不了她的虚荣,吃了她才会脸上有光。

看着大家都开始尝试,果然,邹艳秋眉开眼笑,乐得眼睛弯成一条线。

“那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我还有其他事情,改天再来找你们。”

邹艳秋说着要走,陶敏静及时叫住她,“表姐,我们刚才在商议今年春节怎么过,我们想着已经有好几个年头没回过老家,今天想回去一趟,你会跟着我们一起回老家吗?”

“不会。”邹艳秋干脆利索地拒绝,“我不回去。”

“那你给我个地址吧,能不能说说你现在住在哪里,在干什么工作,我心里有数,等过年回了家,姑妈问起来,我也有个应对之词。”

邹艳秋对这种迂回的打探方式有点恼火,语气冷了几分,“你就说我跟着你们在一起工作不就得了。”

放完话,她看也不看众人一眼,挺直身姿走进车中,吩咐司机开车。

落在后面没有打探出任何有用消息的陶敏静一脸担忧。

邹艳秋过得这么好,穿金戴银,出门有专车接送,能吃的起费用高昂的进口水果,却连基础的工作与地址都不愿透露,这里面分明藏着猫腻。

世界上赚快钱的手段都藏在刑法里,陶敏静没往别处想,她只是害怕自家表姐走了歪路,沾染违法犯罪的事情。

等对方一离开,她立即给旁边发杨磊使眼色,“能用一下你的车吗?”

杨磊心领神会,将车厘子搁在一边,脑袋一偏:“上车。”

匆忙收拾好店铺,陶敏静带着陶红慧钻进杨磊车中,三人沿着邹艳秋离开的方向进发。

一路七拐八绕,到达目的地。

眼看邹艳秋乘坐的车辆进入一座高档住宅小区,杨磊没法进去,只得将车辆停在外面道路旁。

“这是哪里?”下了车的陶红慧搞不清东南西北,看着四周低矮的民房,工地和杂乱的招牌灯,扯着旁边的陶敏静问话。

陶敏静也没来过这种地方,不由自主将目光挪向杨磊。

“这是皇岗村。”杨磊对深城各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了如指掌。

皇岗村在福田区,以前没被指定给徐雁菱当司机时,他是满大街跑出租的出租车司机,这个地方他曾经也跑过。

“皇岗村?没听说过。”陶敏静直摇头。

说话间,迎面走来两个年轻女孩子,她连忙客客气气地将人拦下。

“你们好,我想问一下,这个小区……”

话没说完,两个女孩子戏谑地打断她,“你是大房?来捉人的?”

陶敏静没听太懂,“我不是,我只是来找我朋友,她住在这个小区,我想问问这个小区……”

没等她话说完,对面传来一阵嗤笑。

两个女孩子目光在她周身扫视一圈,又看看她身后老实巴交站着的陶红慧,两人笑得合不拢嘴。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朋友居然住这个小区?这算什么朋友啊,有好事也不叫上你一起,自只顾自己享受,我劝你还是早点断了吧。”

说完,两个女孩又笑成一团。

“这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等在一旁的杨磊终于看不过眼,他上前一步,走到两个轻挑的女孩面前,“你们年纪轻轻,不去靠双手努力,只想躺着赚钱,竟然还笑得出来。”

这个所谓的躺着赚钱,很有一股讽刺的味道,两个女孩子被激怒,面色沉下来。

“躺着赚钱有什么不好,每天不用去工厂工作,打打麻将逛逛街,闲得无聊就出来走走,这种轻松舒爽的日子谁不想过?”

“再说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们,你的朋友不也住在这里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的朋友和我们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呸!”

两个女孩朝杨磊不约而同啐了一口,扭身走了。

目睹这一切的陶敏静很快反应过来,女孩子们刚才和杨磊的话语将一切指向一个可能。

她有点不可思议望向杨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是。”杨磊坦然承认。

但他也是才得知邹艳秋的住址,这里是有名的二奶村,从港城过来的货车司机很喜欢在深城找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快活。

二奶经济的盛行在于港城与深城经济发展的不均衡。

港城货车司机一个月的工资能达到上万港币,而深城这边,几百块的工资已经算是高薪。

一个港城货车司机的年收入完全可以在深城养活另外一个家庭。

“所以难道艳秋姐也是……”

陶敏静心里一凉,飞快走到小区保安亭,保安亭门卫大叔将她拦住,表示外人不可以随意进入。

“我认识里面的居户,她叫邹艳秋,我想进去见她,麻烦大叔通融一下。”

恪守本分的大叔并没有因为陶敏静态度真诚而放行,“我先去帮你问问。”

几分钟后,门卫大叔返回来。

“问过了,她说并不认识你,你走吧,别站在门口拦着别人出入。”

陶敏静一噎。

抬眸朝小区里面张望几眼,千篇一律的房屋结构让人眼花。

她收回视线,沉默地离开。

走了两步,失望地喃喃自语:“当初冒着失去工作的风险也要拒绝林鸿泰的无耻请求,怎么现在还是走了老路呢?”

一旁的杨磊明知道答案,却也没回答。

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过去的自己早已不是现在的自己,现在的自己也不会是未来的自己。

——

几天后,深城第一场土地使用权拍卖会正式拉开序幕。

深城会堂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罗宝珠带着李文杰坐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周围西装革履的商人们手握着计算器不停高谈阔论,捧着土地资料的智囊团成员窃窃私语,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看得李文杰有些心虚。

他瞄了一眼两手空空的自己,再瞄了一眼身无他物的罗宝珠,两人的准备似乎太少了些。

本次拍卖官由市规划国土资源局局长担任。

等到下午四点半,局长在现场宣布:“这块地块面积是8588平方米,拍卖底价是200万元人民币。现在,开始拍卖!”

话音一落,会场上纷纷举起白底并标有红色编号的竞价牌。

“205万!”

“210万!”

一阵叫价之后,地价很快上升到390万。

南源开发公司的代表站起来,“400万!”

“420万。”罗宝珠示意旁边的李文杰举起竞价牌。

该死的,果然是罗宝珠捣乱!

坐在正中央的何昆看清叫价之人,气得牙痒痒。

几个轮回后,他让旁边的助理叫价,“485万。”

“490万。”

“495万。”

“500万。”

嘶~

会堂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到达五百万的价格之后,没人再参与这场竞争,重头戏放在罗宝珠和何昆之间。

“505万。”何昆咬咬牙,继续出价。

话音一落,对方跟着加价,“510万。”

何昆再加五万,“515万。”

没想到对方直接加了十万,“525万。”

这个价格有点过于高了。

哪怕拿到地,也不划算。

何昆凭借仅剩的一点理智,及时叫停,鸣锣收兵。

“525第一次。”

“525第二次。”

“525第三次。”

“成交!”

枣红色的击槌器,正面镶嵌着一块铜牌,这是专门从英国定制的,是港城测量师协会赠送给深城政府。

随着槌音落定,这块土地由罗宝珠获得。

一旁的李文杰看着500多万的成交价,心惊肉跳,他有些结巴地询问:“这、这会不会太高了?”

想起港城动辄上亿的地价,罗宝珠:“……我觉得很便宜你信吗?”

第137章

整场拍卖会上, 罗宝珠一共拍了三块地,总交易额高达千万。

出手之阔绰,惊呆众人。

拍卖结束后, 陆续散场, 几家欢喜几家愁, 有人满载而归,有人垂头丧气。

何昆落后几步,心里不只存满被抢了项目的气愤,更多的是疑惑与不解。

倘若第一块地是罗宝珠与他的意气之争,那之后的两块地,绝对是罗宝珠早就做好准备,势必要拍下的目标。

那就怪了。

所有的交易金额需要在一个月内向政府一次付清,罗宝珠手里能有这么多流动资金吗?

她是不是在其他地方还有不为人知的产业?不然凭借深城的这些产业,真能出手这么大方?

何昆很是不解。

他想不明白罗宝珠到底是打脸充胖子还是真有这么庞大的实力, 要是真有这样的实力, 那他后面得好好估量一下对策了。

这场拍卖会的结果被刊登在《特区报》上, 所谓近朱者赤,徐雁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染上了与罗宝珠一样的好习惯,每逢空闲总要拿出报纸来看一看时下的新闻。

她翻阅着报纸,认真看完整篇报道, “宝珠啊, 你一下子拿这么多地,之后准备怎么开发?需要的工人肯定不少吧?”

徐雁菱感觉自己又来事了。

看来接下来又得忙起来咯。

“应该还没这么快搞开发。”罗宝珠没透露具体的计划,话锋一转:“对了, 妈,拍卖会之前你说有桩事要和我商量,什么事?”

“哦, 没事了。”

旅行社的扩张需要资金,徐雁菱原本是打算让罗宝珠支援一下,准备和罗宝珠商量时,听说罗宝珠要去参加土地拍卖会。

土地拍卖会需要的资金可不少,她揣测罗宝珠手里的资金链也不丰裕,想来想去还是先不要麻烦,等拍卖会结束再问问罗宝珠手里的资金情况,要是资金紧张,她再另想办法。

谁知道资金问题中途被李秀梅解决了。

“秀梅的儿子给秀梅汇了一大笔钱,我本来是想请你帮忙,不过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了。”

闻言,罗宝珠一怔。

“黄俊诚现在在做什么?”

徐雁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黄俊诚是李秀梅儿子的名字,她听李秀梅提起过罗宝珠似乎和黄俊诚认识,不过以前那些恩怨,她都不明了。

在她来深城之前,黄俊诚因着海南汽车倒卖案偷偷去外地避祸,她没见过黄俊诚,这个名字仅仅只存在李秀梅口中,她对此人知之甚少。

“不知道呀,秀梅没透露,只说是在厦门那边,我问她具体是在做什么,她支支吾吾的也没讲清楚,不知道她儿子具体是做什么的。”

这怪不得李秀梅。

因为李秀梅自己也不知道。

她问过好多次,每次黄俊诚都含糊其辞,打马虎眼,她也不清楚自家儿子到底是在做什么。

经历过这么多曲折,她现在已经不求黄俊诚能够大富大贵,只要他平平安安就行。

上次通电话,不过无意间提起一嘴旅行社需要一笔资金,没想到不久就收到黄俊诚汇过来的50万。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到账之后,李秀梅连忙抽空给对方拨电话,电话那边不是黄俊诚,是她老头子黄鼎明。

“我跟你说,你马上把我留下来的那家录像厅改成歌舞厅,现在没人看录像厅了,再办下去肯定亏钱,你改成歌舞厅,放张蔷的迪斯科,保管赚钱,我在厦门已经开了两家了,生意爆棚,深城的行情只会更好……”

“行了行了。”李秀梅不耐烦打断他,“谁稀罕听你的生意经,你把电话给俊诚,我要跟他说两句话。”

对面窸窸窣窣一阵后,声音响起,仍旧是黄鼎明:“俊诚说他在忙,没空接电话,你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跟我讲啊,我转达给他。”

李秀梅没好气,“那我问你,你俩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一出去就是两年,两个春节没在家过,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你们父子俩打算今年过年还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

起初是出去避祸,避着避着这俩父子就在外面逍遥快活乐不思蜀了。

“你们还不打算回来,是不是这个家也不要了?”

“嗐,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啊,俊诚他不愿意回来,我有什么办法。”黄鼎明很伤脑筋,“说起来这事得怪你,你之前不是一直嫌儿子瘫在家里没出息么,现在好了,他想发展事业,一时半刻也顾不上家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高兴个屁!”

李秀梅直翻白眼,“那我再问你,俊诚这两年在厦门都干些什么?每次问他他也不说,你和他待在一起,总该知道吧,你也帮他瞒着我这个老婆子?”

“他昨天直接给我打款50万,我想问问,他哪来那么多钱?你今天必须给我交代了,不然我明天就买票去厦门,我倒要看看,你们父子俩神神秘秘的到底在搞什么鬼!”

李秀梅摆出一副发火的架势,她用这法子治了黄鼎明大半辈子,两人即使没待在一起,这法子仍旧管用。

管用的根本原因在于黄鼎明对她很了解,知道这婆子说过的话真会做到,今天要是不漏一点风声,明儿说不定直接杀到厦门。

不得已,黄鼎明透露一点,“俊诚现在是合会会主。”

“合会?”李秀梅一惊,“是我想的那种合会吗?”

“是。”

顷刻间,李秀梅气血上涌。

“我说你个死老头,你不知道去年温州合会那件事闹得有多大吗?人都死了好多,会主直接枪毙了,你难道想看你儿子也被枪毙?”

“好哇,我还当你们在外面搞正经事情呢,没想到又在偷偷摸摸搞这种不被允许的活动,我就说怎么一出手就是50万,这么阔绰,我就料定不是什么正经事。”

“你陪在儿子身边你怎么就不能顶顶用呢?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这么胡来?把话筒给他,我要跟他讲几句。快点!”

……

一顿严厉训斥,对面的黄鼎明哪里还敢有二话,连忙呼唤黄俊诚的名字。

窸窸窣窣一阵动静后,话筒里仍然传来黄鼎明的声音:“他不接。”

“你这个儿子什么脾性你自己也清楚,他脾气就跟你一个样,犟得很,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做什么事情哪里是我能劝住的,他连你的话都不听,怎么可能听我的话。”

李秀梅沉默一瞬,“我明天就过去。”

“你过来也没用,你能劝动他吗?”

黄鼎明一句话让李秀梅沉默下来。

的确,她劝不动。

她儿子什么脾性她一清二楚,比她还难搞。

不过……有一个人能劝动。

啪——

李秀梅直接挂了电话,飞快奔向东湖丽苑小区。

小区单元的二楼,老太太烧好了晚餐,一家人正凑在暖黄的灯光下,其乐融融地享受晚餐。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响起。

“谁啊?”

老太太王桂兰率先起身查看。

拉开大门一瞧,门外站着一脸沉重的自家闺女李秀梅。

“你怎么来了?”老太太王桂兰以为李秀梅是有事特意过来找她,“你等等,我收拾收拾跟你一起回去。”

谁料李秀梅越过她,几步跨到罗宝珠面前,声泪俱下地作势要跪:“求你帮我个忙,这个忙只有你能帮!”

这架势看懵了众人。

大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作为当事人的罗宝珠也是一脸茫然,她下意识扶起李秀梅,“有话您慢慢说。”

“是啊秀梅,你这是怎么了?”徐雁菱连忙上前将李秀梅拉到椅子上坐下,“有什么难事你好好说,别着急。”

“我是想请宝珠劝劝俊诚。”李秀梅刮了刮眼角的泪,讲述了刚才与黄鼎明打电话的内容,“俊诚现在在做合会会主,我想让他不干了,回深城来,但我的话他肯定不听,现在只有宝珠的话他还能听一听,其他人相劝,根本不管用。”

听到合会,众人都明白事态比较严重,去年温州合会事件闹得纷纷扬扬,最后的结果很是凄惨。

和会,也叫做抬会,是温州民间一种经济互助组织。

形式是合会会员每人定期拿出一笔钱凑到一起,有急用的会员可以一次性调用全部公款办事,比如会员家里有小孩要结婚,可以从会员集资的资金池中调取资金自用,但是需要给会员们支付利息。

会员们通过这种方式集资救急,其他的会员则可以赚到利息,是一种双赢的模式。

去年年初,温州查封的那起抬会案中,会主抬高了会员额度和借款利率,每个会员需要交9000块的入会费用,第二个月可以拿到12000元。

周围人听说之后,纷纷过来入会,组织越做越大,会费一度被抬高到一万以上。

会主家里到处都是纸箱子,纸箱里面装的全部是现金,一箱有25万。

里面的会员大多是女性,会主会派人看守这些现金。

随着合会组织的名声越来越响,前来入会的人越来越多,合会很快发展到一千多个,最大的一个合会有一万多个会员,全温州九县两区卷入其中的人数高达30万,牵扯会员款项达到12个亿。

抬会是85年发展起来,到了86年,资金链断裂。

这种靠发展新会员获利的方式迟早有破灭的一天,新会员速度放缓,游戏进行不下去,泡沫破了,会主带着现金潜逃。

这些都是民众的血汗钱,入会的民众哪里肯放过,400多个妇女直接闯进温州当地政府大院大闹一场,上百所当地小学停课放假,60多个人自杀,200多人畏罪潜逃,1000多人被非法关押。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震惊全国。

徐雁菱那会儿初来乍到,对此事也略有耳闻。

但她有一个疑问。

她不太懂,“宝珠说的话,能顶用吗?”

“能,一定能!”李秀梅很是笃定,“如果宝珠的话都没有用,那么世界上就没人能劝动他了。”

这份坚定不移的语气听得徐雁菱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罗宝珠的话比他父母的话还管用吗?

徐雁菱直觉这里面似乎有点不太对劲,这种关键时刻,她也没好意思添乱多问,只将目光看向罗宝珠,“既然秀梅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要不你试着劝一劝?”

话落,李秀梅和王桂兰的目光全都落到罗宝珠身上。

望着大家期盼的眼神,罗宝珠缓缓起身:“那我试试。”

她走到电话机面前准备拨号,在此之前,先叮嘱李秀梅:“黄俊诚汇过来的那笔款项,您先别动。”

“肯定的,我没动,我怕有问题会牵扯到旅行社,哪里敢动一分,已经准备退还回去了。”李秀梅说着站在一旁给罗宝珠报号码。

很快,对面接通。

罗宝珠首先出声:“是黄俊诚吗?”

不是,对面是黄鼎明,“哟,是罗老板啊,好久没联系,怎么今天你……”

话没说完,对面一阵细微的动静。

很快换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是我妈让你打电话过来劝我吗?”

对方已经猜到,罗宝珠没有隐瞒的必要,“是。”

“其实我的初衷并不是做合会,你信吗?”黄俊诚声音极轻地问。

罗宝珠叹息一声,“我信。”

现在的一些金融政策对于私人企业是不利的,银行不允许给私人企业发放贷款,私人企业想要发展,又得不到正规银行支持,只能另外想办法,转向求助民间的金融组织。

合会就是这样一种组织,诞生之初,也是想为大家解决集资难题,只是这种模式,走着走着很容易走成集资纳新的模式。

她相信黄俊诚的初衷或许不是现在这样,但是……

“这终究不是什么合法的活动,被查起来,你很难全身而退。”

“好,我答应解散。”

黄俊诚的语气不徐不疾,像是在讲述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

对方太过轻松的妥协,让刚才李秀梅的煞有介事成为一种笑话。

空气静了一瞬,罗宝珠有点语塞。

不是,她都还没开始劝呢,对方就答应了,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李秀梅,想问问对方还有没有话要对黄俊诚交代,谁知道李秀梅一双手跟摇拨浪鼓似的。

“咳咳,你回来也不是白回来。”罗宝珠只得重新拿起话筒,给对面的人出主意,“其实合会这种形式,咱们可以把它转换成一种合法的活动。”

电话那边愣了片刻,“怎么转换?”

罗宝珠笑着道:“改做保险业。”

第138章

黄俊诚于是就这么被罗宝珠劝了回来。

春节前一个月, 阔别家乡两年之久的黄俊诚带着父亲黄鼎明荣归故里,屋子里终于恢复往昔的热闹,李秀梅高兴极了, 执意要邀请大功臣罗宝珠一家。

罗宝珠还没同意, 徐雁菱抢先一步答应。

她很是好奇, 总觉得这件事前前后后太过奇怪,想要亲自去见一见黄俊诚。

直到瞧见黄俊诚本人,徐雁菱心里更加奇怪。

她从来不知道黄俊诚竟然是一位残疾人,需要拄着拐杖行动,黄俊诚对她态度很恭敬,不同于晚辈对于长辈的那种恭敬,反而带着一种新媳妇见公婆的紧张,越看越不对劲。

终于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徐雁菱将老太太拉到一边, 询问:“俊诚和我们家宝珠是什么关系啊, 我怎么瞧着他对咱们家宝珠格外不一样?”

可不是么, 亲妈都劝不回来,被罗宝珠一句话给搞定了。

徐雁菱已经憋了好几天,她早就想找个人问问情况,老太太王桂兰是她的最佳人选。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咱们坐着慢慢聊。”王桂兰将徐雁菱引到房间里, 搬了木椅坐下,从好几年之前的事迹开始讲起。

老太太王桂兰口齿很是伶俐,条理清晰, 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讲得完整又生动。

徐雁菱这才知道原来当初罗宝珠救了黄俊诚一命,还帮助黄俊诚重新振作起来。

这个故事很感人,倾听的过程中两行眼泪刷刷掉落, 徐雁菱不停抹眼泪。

其中不仅仅因为动容,更是存着对罗宝珠的怜惜。

那会儿罗宝珠也才是个不到20岁的孩子,一个人只身来到陌生的地方,面对各种复杂的情况,没有亲人陪在身边,没有人出谋划策,全靠她自己。

小小年纪,肩上扛着重担,还要站出来拯救他人,徐雁菱不敢想象那时候的罗宝珠心里有多苦。

她越听越伤心,越听越愧疚,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不要钱似的哗哗滴落,一旁的王桂兰连忙给她递帕子擦眼泪。

刚递完帕子,陪在徐雁菱身边的罗玉珠瞧见自家母亲哭得凶,鼻子一酸,也开始跟着哗哗掉眼泪。

“哎哟哎哟,这是捅了泪腺了。”

老太太王桂兰连忙住了嘴,开始哄这对哭成泪人的的母女俩。

房间里一派感伤之景,厨房里却是另一派欢腾景象。

李秀梅忙着亲自下厨张罗饭菜,黄鼎明在一旁给她打下手,帮忙洗菜剁肉。

砧板被砍得哐哐作响,很有一副节奏,表达着当事人黄鼎明的不满,“我说……我也是才回来,怎么一回来就要帮忙做事?”

“怎么滴,你回自己家还摆起老爷架子来了?你又不是客,你不做事谁做事?”李秀梅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指责:“肉切小一点,切这么粗不容易入味,你在外面野了两年,真成老爷了,一点家务活也不会干了?”

黄鼎明:“……”

成没成老爷不好说,至少他这两年真不用自己做饭。

他没跟着黄俊诚混合会,他有自己的事业,因着喜爱听歌,想重操旧业卖磁带,可惜这社会发展太快,现在不比当年,卖磁带挣不了几个钱,于是他跟潮流开了一家歌舞厅,当然这钱是从合会借的,歌舞厅开张没两个月,就挣够了本,还了合会的本钱以及利息。

后面生意越做越大,他用赚来的钱又新开一家歌舞厅,两家歌舞厅生意蒸蒸日上,要不是被李秀梅催着回来,他还真舍不得放弃在厦门打下的基础。

不过,显然深城的舞台更大。

“我决定了,这次回来我要在深城再开两家歌舞厅,厦门那边的生意请人在打理,我接下来有足够的时间摸一摸深城这边的情况。”

“别扯你的生意经了,好好切肉!”

“哎哎哎,”黄鼎明将菜刀一横,摆出一副不满的模样,“好歹我现在是家里唯一能挣钱的,你能不能对我客气点?”

“谁说你是家里唯一能挣钱的?”李秀梅瞪他,“我旅行社都要开到港城开到国外去了,也没像你似的这么嘚瑟,闭嘴吧,赶紧切肉。”

黄鼎明:“……”

他怒了一怒,又乖乖拿起菜刀,闷不吭声地切肉。

两人都是大嗓门,对话被坐在院子里的三人悉数听了去。

听说黄俊诚回来,程鹏免不得要前来探望,不料撞见李秀梅宴请罗宝珠,他也顺势被留下来吃饭,还没来得及询问黄俊诚之后的打算,先被厨房里的对话塞了耳。

直到厨房的动静小下来,程鹏才转头看向黄俊诚,“叔这次回来看来打算在深城开歌舞厅,你呢,你以后预备怎么办?”

黄俊诚似不经意地扫过身旁的罗宝珠,说:“我做保险业。”

“保险业?”

好小众的项目。

多亏程鹏这些年和不少港商打过交道,知道港城早就存在商业保险公司,不然他陡然听到保险业,还真不明白是干什么的。

“这个在咱们深城有市场吗?”

“当然有。”这次回答他的是罗宝珠。

罗宝珠提出这个建议是基于深城近年来的发展情况。

年初的时候,国际货币汇率的变化,导致日元和韩元大幅度升值,大批国际订单转向港城,深城毗邻港城,也跟着受益。

她旗下的厂房供不应求,电视机、收录机以及各种各类的电子产品,还在车间生产的时候就被客户订购。

深城工业大爆发,首次超过贸易与建筑成为深城最大的产业,外汇收入占比首次超过深城财政收入总额的一半。

进入经济特区的外国人、港澳同胞以及内地人都在急剧增加,据统计,深城常住人口超过百万,从罗湖海关进入深城的港澳同胞及海外游客日均超过6000人,从二线关进入深城的内地人数增长得更快,平均每天达13万人。

来旅游的,来洽谈的,来考察的,来做生意等等,数不胜数。

深城的经济实现全面高涨,呈现良好的发展势头,之前那些对深城铺天盖地的批评与争论悄悄落下帷幕。

深城工业大爆发意味着工人的急剧增长,劳工工伤事故在所难免,生病也常有发生,保险行业是应运而生。

况且去年1月份,中共中央文件《关于把农村改革引向深入的决定》首次提出了“私人企业”的概念。去年10月份,十三大又明确指出私营经济是公有制经济必要的、有益的补充。

这相当于在代表大会上承认了私营经济的合法地位。

中央5号文件的发布也使得私企业的雇工人数被彻底放开。

也就是说,现在私人完全可以自己成立企业,再也没有之前那些约束。

社会的发展与政策的导向都利好成立商业保险公司,罗宝珠自然也鼓励:“这会是一个很有前景的行业。”

黄俊诚没接话,他想起了昨天在报纸上看到的一则报道。

那是一篇关于石家庄一家造纸厂厂长马胜利的文章。

三年前,马胜利只是厂里的一个业务科长,厂里一共800多号工人,接连亏损了三年,厂里年初接到上级的任务,要在一年之内盈利17万,这个目标太大,原厂长不肯接下承诺,马胜利贴了大字报,申请承包造纸厂。

承包第一年,马胜利大刀阔斧改革,造纸厂创下140万元的利润,这一结果轰动全国。

造纸厂厂长马胜利从此被推上神坛,他在造纸厂所做的成绩使他名声大噪,成为了媒体争相报道的典范。

这一幕似曾相识,让黄俊诚想起几年前另一个改革典范——海盐衬衫厂的厂长步鑫生。

媒体喜欢造神,然后用神来激励萧条环境中的众人。

步鑫生的衬衫厂现在已经资不抵债,不知道这位新树立的典范能风光到几时。

这些年动荡流亡的生活让黄俊诚思想上成熟不少,他见得多了,经历得多了,感悟到世间没什么是永恒。

起初他也不过是想开一家生产收音机的小厂,但始终不能如愿。

几场大起大落让他体会所有的风光都很短暂,没有不落的太阳,没有永久的辉煌。

他对开收音机厂的执念没有从前那样深了,但对于罗宝珠的话仍旧深信不疑。

罗宝珠说是保险行业有前景,那他便去做保险。

“老板,是您建议让俊诚去做保险?”

程鹏敏锐地察觉出真相。

是嘛,人都是罗宝珠给劝回来的,罗宝珠出点建议也不奇怪。

趁着这个机会,程鹏进言:“老板,您指点了俊诚,不如再指点指点我,我正在为咱们出租车公司的业务发愁呢,现在市面上出租车公司越来越多,咱们的竞争也越来越大,盈利很难再突破,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增收呢?”

作为出租车公司经理,程鹏为公司的业务操碎了心。

他想破脑袋没想出什么好主意,趁着这个机会向罗宝珠请教。

罗宝珠眼神一转,计上心来。

“倒是还有个办法。”

她招呼程鹏上前,在程鹏耳旁耳语几句,程鹏顿时瞪大双眼,喜出望外,蹭地一下站起身,又兴奋又激动:“我这就去办!”

说着风一阵地消失在庭院中。

听到动静的李秀梅从厨房里追出来,只瞧见程鹏跨出院门的身影,连忙高声挽留:“哎哟鹏子,你吃完饭再走啊!”

程鹏哪里有空回应,他早已跑到九霄云外。

两天后,程鹏敲响了罗宝珠的办公室大门,为她带来一位客户。

这位客户是一个药厂的老板,药厂里的主要产品是一款胃药。

老板是三年前来到深城,在深城荒无人烟的笔架山一个废弃的饲养警犬的铁皮棚里开启创业史。

没有电灯、没有蜡烛、没有自来水,吃饭只能去山边的武警支队搭餐,这样艰苦的环境下,老板带着几个工人,建立起了两个车间,一条药品生产线。

办厂第一年,药厂就实现了1000多万元的销售收入,但是老板野心不止于此,他想打开药厂的知名度,于是与罗宝珠一拍即合。

两人商议了一套广告方案。

一周后,深城街头穿梭于大街小巷的上百辆出租车全部变了样子,车顶的的顶箱广告刻着药厂胃药产品的名字,蔚为壮观,一时间成为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这是什么东西哦,是广告吗?出租车竟然也可以打广告吗?有点意思。”

“生意人就是生意人啊,怎么着都能赚钱,你说这出租车,载人收钱,打广告也收钱,改明儿还不知道会使出什么花招来赚钱。”

“人家又不偷又不抢,赚的是正当钱,再说了给人家打广告,也给人家增加了曝光度,这是双赢,双赢懂不?”

……

新奇的动静引起媒体关注,此事很快登上《特区报》,何昆却并非在报纸上得知此事。

他出行的时候,老早就瞧见了街上的动静。

起初他还满心敬佩,满脸赞赏:“这是哪家出租车公司想出的主意?真是个奇才。”

助理回他:“这是罗宝珠的出租车公司。”

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何昆笑不出来了。

车厢内陷入沉默。

一旁的助理深知自家老板对罗宝珠的厌恶,连忙没话找话地接茬:“这港城来的资本家就是坏,想着法子压榨,蚊子腿上都要刮点脂油……”

话到一半,自家老板冰冷的目光瞟过来,助理立即收声。

“人家有本事从蚊子腿上刮下脂油,你就只能坐在这里像个柠檬似的。”何昆没好气。

他倒是想刮脂油呢,那不是没那个脑子想出这种办法吗!

这种钱他是赚不到了,不过他有另外的途径赚钱。

两天后,他成立了一家皮包公司,专门用来倒卖国家计划分配内的物资。

内蒙古金属材料公司以每吨3750元的价格采购了500吨铝锭,然后用6000元每吨的高价卖给广东一家公司,闻讯的何昆立即以6200元每吨的价格购进,随后出价7000元每吨,很快脱手。

这一笔买卖下来,他什么也不用干,纯赚了40万。

当然,打点关系的人情以及成本没有考虑包含在内。

紧接着他又购进一张来自南京的1000吨钢材提货单,买来的时候是以700元每吨买进,卖出去的时候成了1300元每吨,这一进一出,甚至不需要运货,只一张提货单的流转,就让他轻轻松松赚了60万。

短时间内一下子赚足100万,拥有内部渠道的何昆哪里还有心思干正经的生产工作,他接下来的重心全用在倒卖物资上。

这是一个资本萌芽的年代。

无数私企像雨后春笋不断冒出来,其中多少是白手套,不得而知。

掌握着计划物资分配权的人,只要批一张条子,这张条子就代表着某种商品的巨大差价。

倒卖批文、倒卖指标、倒卖票证,成为了赚快钱的最佳选择。

巨大的利益面前,没有多少人能经得住诱惑,倒爷背后是需要背景支撑的。

十亿人民九亿倒,还有一亿在寻找。

价格双轨的副作用彻底显露出来,生产资料乱涨价乱收费的情况相当严重,各机构的贪腐导致民怨沸腾,物价的改革迫在眉睫。

与内地一片混乱的经济环境不同,港城低迷的股市逐渐缓过劲来。

小银行扛不住股市风波引起的余震而倒闭,类似花旗这样的大银行没受到什么太大的影响,作为花旗银行的执行总裁,许经纬最近忙得不可开交。

前阵子他被提升为财经事务及库务局局长。

在此之前,港城政府的高官职位几乎没有华人担任,据说此举是因为中英两方在几年前签订港城归属的协议后,有意让华人进入港城政府担任较高的职位。

许经纬很珍惜这样的机会,每天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处理正事。

即便忙得不可开交,他仍旧留出一段行程,与罗明珠碰面。

罗明珠约了他去福临门饭店吃晚餐,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他驱车前往,在提前预定的包厢中看到盛装打扮的罗明珠。

由不得他多想,罗明珠这副态度,分明是有意接近他。

许经纬对自己的外貌年龄有着很为清醒的认知,他相貌普普通通,身高普普通通,家世普普通通,而且他还有过一段婚姻。

前妻是他大学同学,两人在校园里相识、校园里相爱,大学毕业后,他进入汇丰银行工作,之后没几年,和前妻结了婚。

因为忙于工作,太想出人头地,一心扑在工作上,对妻子疏于关心,慢慢地两人感情变淡,没过几年就离了婚。

好在没有小孩,两人分开时倒也干脆。

之后他一直打拼事业,个人感情方面不再用心。

不是没有女人向他示好,他都不作考虑,他对自身条件有清醒认知,对人心的认知更为清醒。

人家瞧中他,左不过是他的身份,是他背后站着的靠山,哪怕他快要步入知天命的年龄,仍旧会有不少女人扑上来。

但他没料到其中会有罗明珠。

罗明珠模样不差,家世不差,年龄也正当,找个条件更好的对象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为什么要来主动撩拨他?

这其中大概是有什么目的。

“罗小姐,你不用想尽法子约我出来,你就直说了吧,有什么请求我会尽力办到。”

“我哪有什么目的,不过是听说许局长喜欢艺术,我在英国购了一幅大师的画作,也不懂得欣赏,放在我手中算是糟蹋了,所以想送给懂艺术的许局长。”

说罢,罗明珠将放在一旁的画作揭开,邀请许经纬欣赏。

没人讨厌别人的刻意讨好,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许经纬对罗明珠印象不错,这个不错的印象来自于上一次罗明珠找他吃饭。

那是罗明珠第一次主动约他,他以为对方要谈论生意场上的事情,抽空参加了,没想到对方只是单纯约他吃饭,也没谈什么要紧事。

那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饭局,不平常的是第二天他接到通知,自己被升为财经事务及库务局局长。

当然,这不可能是罗明珠的手笔,她没那么大能耐。

港城很多人都抱着一种迷信的思想,许经纬也是,他觉得罗明珠有点旺他,不然为什么以前一直没有升官,和罗明珠吃过一顿饭就升了官?

抱着这样的认知,无论多忙,他都会抽空来赴罗明珠的约。

“谢谢罗小姐好意,不过我还是希望罗小姐能坦诚一些,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您尽管直说。”

罗明珠没吭声。

她很沉得住气。

她的目标并不是一个小小的局长,她的目标是许经纬的上司财政司司长。

现在吐露目的,只会得到许经纬客套的回复以及并不上心的帮助,她想多投其所好,等到两人拥有一定的交情,再找个合适的机会靠近许经纬上司。

一切都得慢慢来,急不得。

“许局长多虑了,我没什么事情需要您帮忙,只是想多交一个朋友而已,您不用多心。”

许经纬没再出声,只是望着她,笑得不明而喻。

——

一年尾声,很快到了春节。

这个春节实现了大团圆,李秀梅一家除了远在国外留学的黄燕玲,全都聚在一起,李秀英一家也重归于好,祖孙三口其乐融融。

罗宝珠一家也算是团圆。

只要母女三人在一起,到哪里都是大团圆。

春节那天,老太太王桂兰一大早去了两个女儿家里帮忙,徐雁菱只能自己动手准备,罗宝珠怕她累得慌,直接在餐厅里订了年夜饭。

这么一来,徐雁菱什么都不用干,她嫌家里不够热闹,搬出收音机放音乐磁带。

“别管以后将如何结束,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不必费心地彼此约束,更不需要言语的承诺……”

这首《萍聚》旋律很好听,徐雁菱一边拿着鸡毛掸子扫窗户的灰尘,嘴巴里一边跟着哼歌。

“只要我们曾经拥有过,对你我来讲已经足够,人的一生有许多回忆,只愿你的追忆有个我……”

声音不偏不倚全都飘进罗宝珠房间。

她听着这歌词,格外不得劲,拉开房门询问:“妈,能换一首歌吗?”

“你不喜欢听?好啊,那我换一首。”

徐雁菱在收音机上按了一下,里面立即传来邓丽君动听的歌声。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

“这个也不爱听,再换一首。”

“这很好听啊,邓丽君的歌你也不喜欢?”徐雁菱很是纳闷,她迷惑地重新换了一首。

里面传来王杰沙哑中带着沧桑的嗓音。

“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不要把残缺的爱留在这里,在两个人的世界里不该有你……”

“那你爱听这个吗?”徐雁菱盯着她询问。

罗宝珠:“……不爱听。”

果然,人心虚起来,听什么都像是在唱自己。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