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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宝珠打算回房,客厅的桌子上响起一阵闹人的电话铃声。

她离得近,走过去随手接起来,“你好,我是罗宝珠,请问找谁?”

对面静默片刻。

“找你。”

熟悉的低沉嗓音从电话那端传来,不知什么时候徐雁菱已经按停了播放歌曲的收音机,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罗宝珠甚至能听清对方的呼吸。

“新年快乐。”

礼貌地恭贺一声,罗宝珠才意识到这个节日对于温行安而言没什么特殊意义,她直入主题:“不知道温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有。”

温行安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我想问问之前让罗小姐思考的问题,罗小姐有没有想清楚。”

想清楚了。

大概是有点好感,但也没上升到爱。

最关键的一点,她现在其实无心谈论以及深究个人情感。

“我想我需要先做完一件事。”

这样的结果已经大大出乎温行安意料之外。

在此之前,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连这通电话也并不是十分有勇气拨通,好在结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他没追问到底是什么事情,只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罗宝珠又连忙收回,“还真有个忙需要温先生帮一帮。”

“请说。”

“我想让温先生帮忙找一个靠谱的侦探。”

侦探?

这个请求带着些阴谋诡计的味道,温行安几乎没有犹豫地答应下来。

“那先谢谢了。”

挂断电话,罗宝珠轻轻将话筒放下。

一旁一直没吭声的徐雁菱连忙凑到她面前,颇为好奇:“温经理打过来的?温经理人真好,大过年的还惦记着你,对了,你让温经理帮你找侦探做什么?”

港城也有私家侦探,但多半都是妻子怀疑丈夫出轨,或者丈夫怀疑妻子出轨,派私家侦探去收集证据。

可是罗宝珠连另一半都没有,收集哪门子证据?

徐雁菱纳闷:“你需要侦探给你调查什么?”

罗宝珠眼神一沉。

“当初大哥的车祸,也该重新调查了。”

第139章

徐雁菱神色一凛。

“宝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方话语里很有些阴谋诡计的味道,徐雁菱心下骇然,难不成当初罗振荣的车祸还有另外一层真相?

“没别的意思, 当初的肇事者不是没找到么, 我想继续找找。”

只单单提了一嘴, 徐雁菱脸上作色,如临大敌,一副天快要塌下来的样子,罗宝珠不想提前透露让她操心。

等找到蛛丝马迹再摊开吧。

“原来是找肇事者。”徐雁菱面上的神情逐渐缓和,“可是你爸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我看希望不大。”

徐雁菱没抱太大的期望。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罗振荣刚去世那一阵子,罗冠雄和她一样悲愤,发誓要找到该死的凶手, 把凶手绳之以法, 可惜那位肇事者逃之夭夭, 不见踪迹,翻遍整个港城,也没能得到一丝消息。

罗冠雄怀疑对方已经逃离港城,偷渡去了其他东南亚小国, 他甚至派了一些人马迎着东南亚国家寻找, 可惜一直无果。

天大地大,也不知道肇事者藏身在哪个角落。

直到罗冠雄去世之前,她也没能揪出凶手。

罗冠雄死后, 她的生活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从不食人间烟火的豪门阔太太到住贫民窟的普通中年妇女,她没有那个精力也没有那个财力再去追踪。

这么些年, 她也逐渐看开了。

失去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哪怕让凶手抵命,她那样优秀的儿子再也不可能活过来,这么一想,死死抓着凶手不放好像也没什么意义,最重要的是学会如何珍惜身边健在的人。

当然,如果那场车祸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徐雁菱不傻。

她能从罗宝珠的语气中猜到一丝不对劲,但罗宝珠不肯对她透露,她也只能自己在心里揣测。

这两日内心装着事,徐雁菱去旅行社办公时,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与她同样心不在焉的还有李秀梅。

徐雁菱是为自家孩子,李秀梅也是为了自家孩子,她听说黄俊诚要办保险公司,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但是保险行业不同于其他行业。

保险行业属于高风险行业,需要拥有足够的资金应对潜在的负债和风险,所以保险公司的注册资金高达2000万,而且要实缴,这也是为了确保保险公司具备基本偿付能力。

2000万是个什么概念?

和天文数字也没什么差别!

黄俊诚根本掏不出来。

之前在厦门混合会的时候,合会资金池上亿,掏出两千万倒也轻轻松松,但是现在黄俊诚被她劝了回来,退了合会,断了联系,哪怕掏出全家的家当,也凑不够整整两千万。

于是罗宝珠入股了。

罗宝珠主动帮忙,提出可以承担大部分的注册资金,让黄俊诚也参股一部分,以后的经营也由黄俊诚来主导。

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李秀梅越想越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只是心里隐隐觉得黄俊诚好像成了罗宝珠的打工人似的。

当然,这话她没敢当着黄俊诚的面表达,毕竟她那儿子现在唯一在意的人只有罗宝珠,人都是罗宝珠给劝回来的。

别说罗宝珠让他参股,哪怕不让他参股,只让他做一个打工机器,他都巴不得呢。

李秀梅很是发愁。

这可咋整,以后自家儿子还要不要讨媳妇?

眼看着罗宝珠和自家儿子也没可能成啊,那自家儿子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吧?

以前家里没钱,俊诚腿上又有残疾,人家嫌弃家贫看不上,那也罢了。现在一家四口,三个都在赚钱,俊诚又挺上进,要是不讨个媳妇回来,连个后代都没有,一家人这么拼命赚钱做什么?

人死了都是一捧黄土,钱也带不进坟墓,勤勤恳恳、兢兢业业,那不都是想给后代营造一个好的生活条件嘛。

算算俊诚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岁,也该是时候结婚了。

李秀梅没收了黄鼎明在厦门创业攒下的全部资产,存在银行里打算给黄俊诚攒老婆本。

当下最重要的问题是,这个老婆还不知道在哪里。

唉,愁哦。

作为当事人,黄俊诚也发愁,他的愁与李秀梅完全不一样,他在发愁保险公司的事情。

办保险公司的构想很好,实际操作起来却是困难重重。

注册资金是个大问题,被罗宝珠解决了,但又来了新的问题,营业执照拿不下来。

新中国第一家全国性保险公司是中国人民保险公司,由中央人民政府批准设立,业务以农业保险为主,是为国民经济恢复提供保障。

除此之外,没有私人保险公司的先例。

想要拿到一张批准证,无异于水中捞月,空中摘星。

几次申请都被退回来后,黄俊诚只得与罗宝珠如实交代进展。

坐在罗宝珠办公室里,他面上有几分办事不成的歉疚:“现在卡在营业执照这一步,递交上去的资料都没有通过审核,被财贸办退了回来,不知道是哪里材料准备不齐全,或者是哪里不符合政策。”

“财贸办?”

罗宝珠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她立即恍然大悟,“没有哪里材料不齐全,也没有哪里不符合政策,这是朱主任刻意针对我。”

这些年黄俊诚四处避难,东躲西藏,一半以上的时间没待在深城,对她和这位新任的财贸办朱主任之间的恩怨不甚了解,可她自己心里很清楚。

保险公司的营业执照难拿,但也不是那么难拿,除非有人卡脖子。

罗宝珠当即拨通了财贸办朱开畅主任的号码。

待对面接通,罗宝珠率先热情打招呼:“朱主任好啊,想必您在忙,我就长话短说,不知道我那保险公司的申请资料有什么不对之处,怎么总是没有通过审核呢?营业执照办不下来,我们也不能无照经营啊,还望朱主任能通融通融,不知道朱主任明天有没有空,邀您一起喝杯茶,您肯不肯赏个脸?”

对面静了两秒才传来朱开畅浑厚的声音:“哟,原来这保险公司是罗老板的产业啊,我也是刚知道,罗老板可是个老功臣了,特区刚建立您就来投资,对咱们深城的发展提供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几次与政府的合作都很和谐愉快,照道理我应该给您开开绿灯,可是……”

朱开畅话锋一转,“俗话说万事开头难,这个难就难在不知道后续会怎么发展,发展得是好是坏谁也摸不准,但谁开的头,谁就得承担责任,不知道罗老板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

罗宝珠语气淡下来,“既然朱主任做不主,担不了责任,那我只好去找能做主,能担责任的人商量了,尹市长前天去中央开会,后天应该回来了,我再等两日吧。”

“罗老板,您也不用拿尹市长来压我。”对面传来朱开畅皮笑肉不笑的僵硬笑声,“私人企业的保险公司,别说深城,整个国家都没有先例,这样的项目是需要咱们内部统一商量表决的,现在是社会主义,不是以前的土皇帝,尹市长也不兴搞一言堂,罗老板你可以动用人情去说服尹市长,但是我劝罗老板好好掂量掂量,你的人情和尹市长的政绩,哪个更重要?”

不得不说,政客说话总是一针见血。

罗宝珠开始怀念卫泽海卫主任了,至少卫主任公事公办,对事不对人,从来不会因为私人恩怨卡谁的脖子。

保险公司的审批通不通过,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财贸办主任朱开畅的态度。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往保守了说,是怕私人保险公司闹出什么弊端,闹大了不好收场。往开放了说,凡事都有第一次,迈出试探的脚步也无可厚非。

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在于相关人员取用哪套思想。

“朱主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早在两年前,深城政府就要在国营企业系统推行股份制试点。而且前不久的全国人大七届一次会议上,明确规定了国家允许私营经济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存在和发展。您看国家已经确定了私营经济合法地位,咱们的政府部门不应该积极予以支持吗?”

对于罗宝珠的据理力争,朱开畅不置可否。

“罗老板,您这些话没什么问题,可是政策从下达到实施,是会出现偏差的,深城政府两年前的确要在国营企业系统推行股份制试点,但没有国营企业响应,您知道为什么吗?”

国营企业的日子比较好过,搞股份制会设置一个董事会,这不相当于又增加一个紧箍咒么?谁愿意多听董事会念经?

国企能响应才怪!

再说说允许私营企业存在这个政策,改革开放的头几年,不也是放任私营企业发展吗?发展着发展着,有些私营企业老板就发展到牢里去了。

政策时常变动,没什么是亘古不变的,今天能承认私营企业的地位,明天也能出台新的政策推翻这个地位,尤其是特区这个敏感的地方,万事都得小心点。

上一届领导班子怎么下台的,朱开畅比谁都清楚。

还不是太冒进惹的祸。

“抱歉啊罗老板,我也是爱莫能助,明天我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茶就不喝了。眼下我还有点事,罗老板没别的问题,我就先挂了。”

电话那边传来盲音,罗宝珠沉默着搁下话筒。

黄俊诚坐在对面,没能听到话筒里对方的言语,但他从罗宝珠的神情判断,想来通话交谈应该不是很愉快,顿时眼神一狠,“如果正规手段不能通过,那就只能走不正规手段。”

“别。”

罗宝珠出声阻止。

她不知道黄俊诚要采用什么不正规手段,但很显然,不正规手段都蕴藏着风险。

“不正规,但是不违法,也不行吗?”

黄俊诚这些年在外面东躲西藏的时候也没闲着,手里一直攒着事业,学会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处理事情的办法。

他急着为罗宝珠解决问题,一时没法考虑太多。

“不违法,但也不合法,是不是?”罗宝珠望他,仿佛能将他看透,“以后你要是想采用这些办法,一定要提前与我商量,能做到吗?”

黄俊诚垂下眸子,没敢再与她对视,只郑重地应了一声:“能。”

回应落在安静的办公室,清晰可见。

罗宝珠舒了一口气,灰色地带还是尽量不要去触碰,产业越大越要注意,千万不能栽在任何一个小地方。

“放心吧,我还有更好的办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与朱开畅的恩怨,始于何昆,破局的方法就在何昆身上。

罗宝珠放下话筒之后,又重新拨了一个号码。

铃声响起时,何昆正窝在皇岗村高端住宅小区的房间里,身上不着一缕。

春天是一个万物复苏的时节,动物们容易蠢蠢欲动,人也是。

这阵子何昆来得很勤。

每次过来都要折腾大半天,邹艳秋有些吃不消,提出建议要换一种方式满足他。

于是何昆大咧咧躺在床上,邹艳秋俯在他腰间。

这是一个很舒服的姿势。

舒服得何昆几乎压抑不住喉间涌上来的细微哼声,春宵一刻值千金,偏偏这么宝贵的时刻,床头柜上电话铃声响了。

谁这么不识趣?

何昆不打算理会,示意被铃声惊扰而停下动作的邹艳秋继续。

铃声响了一次,又响一次。

得,哪个该死的这么没有眼力劲?

好兴致都被搅没了,何昆心里憋着火,拿起电话准备怒斥一通。

不用想,对面肯定是他那个多事的助理,这套房子安装的的电话,只能拨给他办公室,能用他办公室电话拨号的,除了他助理还能有谁?

“你最好是有要紧事,不然我明天就把你炒了!”

对面静默两秒,没有及时接话。

“哑巴了?有事说事,别告诉我你只是拨错了,看在我还有容忍力听你讲话的份上,你最好赶紧讲清楚。”

得,这是没撞上好时候。

虽然不明白对方在干什么,但很显然,自己坏了对方的雅兴。

罗宝珠赔笑:“看来打扰到何老板,真是抱歉,是我没挑准时机。”

女人清脆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时,何昆如雷击一般整个人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亢奋状态。

很快下身有了反应,全部释放。

邹艳秋猫着身子帮他处理,他挥手手让邹艳秋退出去。

“我没想到是你。”何昆嗓子还有些哑,声音格外低沉,“有什么事情吗?”

“也没什么事,只是想问问何老板下午有没有空,不知道能不能请您一起喝个茶?我刚才拨到您办公室,助理说您不在,给了我这个号码,看来我拨的不是时候,希望没有扰了何老板的兴致。”

呵,罗宝珠可从来没对他这么客气过,不消说,喝茶只是借口,肯定是有事要谈。

而且是很重要的事情。

何昆开始窸窸窣窣找自己脱掉的衣服。

“有空,给个地址。”

得到具体地址,何昆很快挂断电话,将从地上薅起来的衬衣胡乱往身上套,套完发现衬衫皱巴巴,于是从衣柜里重新翻了一件新衬衫。

新衬衫太新,他又嫌弃身上太脏,干脆去洗手间冲了个澡。

在洗手间漱口的邹艳秋被赶了出来,她看着何昆匆匆忙忙要出门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何昆来得太勤,她不乐意,何昆走得太急,她也不乐意。

最关键的一点,她刚才隐隐听到电话那端是个女人的声音。

家里的电话只能通到何昆的办公室,对方竟然能够用何昆办公室电话拨号?

如果不是用何昆办公室电话拨号,那就更奇怪了,哪个女人能拥有这间金屋藏娇房子的电话号码?

邹艳秋生出一丝危机感。

该不会何昆有新欢了吧?

没道理啊,何昆真有了新欢,这阵子不会往她这里跑这么勤。

邹艳秋想仗着宠爱多嘴问几句,又怕引起何昆的反感,对于何昆这种人,喜欢的是听话不多事的女人,她太过争风吃醋,可能会败好感。

等何昆洗漱完,换上一套新衬衫,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从屋子里离开。

坐上专车,何昆前往深城新开的一家茶餐厅。

在预订好的包厢内,他看到了正襟危坐的罗宝珠。

见了他,罗宝珠主动起身相迎。

“没想到何老板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何老板有要紧事抽不开身。”

邀他入座后,罗宝珠说着拎起长桌上放着的茶具,慢悠悠开始泡茶。

“你该不会真是请我喝茶吧?”何昆盯着她白皙纤细的手指,又瞟了一眼她不薄不厚的双唇,“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既然这样,那我就直说了,有桩生意我想请何老板一起参股。”

呵。

两人的恩怨由来已久,之前因为科技工业园的项目反目成仇,后来土地拍卖会上罗宝珠又抢了他好几次,两人交集不多,少数几次碰头全都是糟心事。

罗宝珠能这么好心邀请他一起做生意?

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么?

何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刚要阴阳怪气,对面一杯茶轻轻送到他面前。

俗话讲,伸手不打笑脸人。

看到罗宝珠微笑着邀请他品茶的模样,何昆噎了一下,原本满心的刻薄话语,到了嘴边也成了不咸不淡地询问:“什么生意?”

“保险公司。”

保险行业?

何昆暗自思忖,港城那边的商业保险已经发展成熟,但深城貌似还没有,在深城开一家保险公司,前景肯定不错,果然罗宝珠脑子就是好使,他之前怎么没想到?

“那罗老板为什么要跟我合作呢?”

何昆很有自知之明,罗宝珠并不待见他,就像他也不待见罗宝珠一样,两人之间的矛盾不是假,那些闹过的隔阂都历历在目,能赚钱的活儿,罗宝珠找谁不好,为什么非得找他?

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罗宝珠也没藏着掖着,很是坦诚:“实不相瞒,保险行业有前途,但眼下审批比较难通过,何老板的加入,能让公司开得更加顺利。”

得,何昆全明白了。

罗宝珠一定提前去找过他姑父朱开畅,他姑父因着两人之前的恩怨,给罗宝珠卡了脖子。

他就说吧,罗宝珠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这下全通了。

敢情他只是个过审的工具而已。

何昆端起茶杯,囫囵吞枣地一饮而尽,“罗老板难道不怕我另起炉灶?”

他完全可以不接受罗宝珠的邀请,转头自己成立一家保险公司。

这叫釜底抽薪。

罗宝珠拿他也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也无所谓,”罗宝珠淡然地耸耸肩,“何老板如果有兴趣,大可以自己另起炉灶,您的保险公司要是通过,那就是开了先河,您打了样,那之后我的审批,就没有被卡脖子的阻碍了。”

好啊,好一招阳谋。

何昆听得热血上头,又问:“你就不怕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不怕。”罗宝珠抬眸瞥他一眼,“你竞争不过我。”

鄙视,这是赤裸裸的鄙视!

不知怎地,何昆倒没有生气,他对罗宝珠又有了一种新的认识。

这个女人真是比他想象中还能屈能伸,若是让他赔笑脸过来讨论生意,他还真不一定乐意。罗宝珠将他请来,态度友好和善,却也不是一味地迁就放低,她很懂得什么时候应该硬气,什么时候应该服软。

这很对他胃口。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生意人就该拿得起放得下。

何昆思来想去,权衡利弊之后,果断答应下来。

“何老板果然是个聪明人。”罗宝珠又给他倒了一杯茶,笑着相劝,“茶需要慢慢品,慢慢品才能喝出味道。”

何昆没吭声,喝茶的速度却很实诚地缓慢下来。

他是个急性子,品不出茶味,一双眸子里满是精明的算计。

茶会结束后,不到一周,重新提交的审核果然通过,只不过股份的占比需要重新商议。

出于稳妥考虑,何昆拉了深城投资控股有限公司入伙。

深城投资控股有限公司是深城市国资委下属企业,何昆此举的目的在明面上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是黄俊诚很担忧。

经过几年沉浮,他对于企业股份也有了一定的认知,“如果这样的话,万一哪天何昆有了异心,联合深城投资控股公司暗箱操作,收购股票,一举成为最大股东,到时候公司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了。”

罗宝珠不置可否。

她早猜到了。

何昆可以拉人入伙,她自然也可以。

以公司股份多元化为由,她拉了港城的利和投资公司入伙。

黄俊诚对这家公司不熟悉,原本还抱着怀疑,了解到公司属于李文旭旗下,顿时没了任何闲言。

何昆不认识李文旭,也并不清楚利和投资公司与罗宝珠的关系,他以为是罗宝珠瞧见自己拉了公司入伙,所以也想拉一家关系比较好的公司进来,也没多怀疑,欣然同意。

于是,由四家公司以及若干小股东控股的云诚保险公司在深城成立了。

参与其中的来自港城的利和投资公司,其流程都由李文旭办理。

接到消息的李文旭几乎立即明白罗宝珠的用意。

保险这个行业实在太有针对性,他在心中仔细盘算一番,眼下罗振华涉及的地产,罗宝珠有了利和地产,罗振民涉及的航运,而罗宝珠已经入股其中。金融保险行业是罗振康在港城的控制领域,如今罗宝珠也开始进入了。

整个罗家,二房三房的生意,只有吕曼云的珠宝店和罗明珠的高端定制服装店还留着缺口。

当然,这两个产业比起罗家几个男人手中握着的资产,简直不值一提。

罗宝珠似乎没在布局,可能没放在眼里吧。

——

保险公司成立之后,罗宝珠将经营交给黄俊诚,她的注意力逐渐转移到徐雁菱与李秀梅合办的旅行社上。

“妈,你们旅行社生意还好吗?”

“挺好的,我都快要忙不过来了。”自从旅行社扩张之后,事情比以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倍,她都快无暇顾及职业介绍所的工作了。

好在李秀梅现在全身心扑在旅行社上,分担了她不少的压力。

“妈,你们旅行社想不想多创收?”

“当然想啊。”哪个做生意的不想多赚点钱,“可是这规模扩大一倍,我要操心的更多,我怕我吃不消。”

“这个创收不一定在于旅游人员的增加,”罗宝珠给她出主意,“你完全可以跟港城那边的钟表行珠宝店签订合同,按照一定的比例拿取佣金。”

徐雁菱有些犹豫,“这不是强迫游客们消费么,会不会对长期发展不利?”

“首先,您只是把游客带到店铺里,他们最后消不消费,取决于他们自己,导游们可以保持中立,不带任何引导话语,将消费权交给他们自己。再者,现在港城的旅行社几乎都是这样的模式,那些钟表行珠宝店的主要客源,几乎都是通过旅行社引来的,您要是不这么做,反而是跟不上时代。”

“那好吧。”徐雁菱一口答应下来,随后又担忧,“也不知道有没有愿意合作的公司。”

“会有的。”罗宝珠鼓励她,“您手中握着的是最金贵的客源,以后旅行社越做越大,你甚至能够掌控一家珠宝店的生死。”

“是吗?”受到鼓舞的徐雁菱没听出罗宝珠话中有话,兴奋地问:“我还能有这么大能耐?”

罗宝珠慢慢勾起嘴角。

坚定地给予肯定:“当然有。”

第140章

旅行社方面布置妥当, 罗宝珠接下来只剩一件事需要安排。

她吩咐李文杰跟随自己去一趟东门老街服装店。

两人坐在专车上,罗宝珠依着老规矩,照例掏出一张报纸查看新闻, 坐在一旁的李文杰眼尖地发现日期不太对。

“这都是前几周的报纸了, 是不是拿错了?”

“没拿错。”罗宝珠不以为意, “有些旧新闻得仔细看。”

前阵子忙着为保险公司开张的事情奔波,第七届全国人大会议的内容她没时间一一翻看,除了恢复私营企业的合法地位,会议上还另外宣布几件大事。

其一是海南建省了。

在此之前,海南属于自治州,但行政管辖权还是归广东所有,会议上正式批准海南成为第31个省,而且划为省级经济特区。

这是我国最年轻的省份和最大的经济特区。

一时间闹起下海南的风潮。

其二是修正了一条宪法。

原本的规定是,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占、买卖、出租或者以其他的形式非法转让土地, 新的宪法删除了“出租”二字。

别看这一小小的改动, 牵扯的动静极大。

规模高达数万亿的房地产市场逐渐开始扬头, 不少公司纷纷转型进入房地产。

好在去年拍卖会拿地的时候罗宝珠就做足了准备,已经规划好几块土地的建设计划,其中两块被用来建设住宅。

全国住房制度改革已经在全国分期分批地展开,这标志着国内住房商品化开始启动。

房地产时代要来临了。

罗宝珠浏览完想看的内容, 合上报纸, 随口问了一句:“听说你大姑父要开办歌舞厅?”

“是啊。”

黄鼎明时常将这事挂在嘴边唠叨,李文杰已经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

只不过这事被黄俊诚耽搁下来。

自从云诚保险公司开业后,黄俊诚套用之前办合会的方法, 很快发展了一批业务。

原本公司只有10多个员工,3台电脑,短短两周时间, 已经发展到50多个员工,电脑里录进了接近100多单业务,收到60多万的保费。

这样的成绩简直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大家谁都没想到黄俊诚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样的业绩,罗宝珠也没想到,令她意外的并非黄俊诚的能力,而是黄俊诚采用的手段。

黄俊诚吸纳客源的主要手段是去各种商会演讲,利用自身的残疾形象宣传保险的必要性。

不知是否因为残疾身份更能引发众人共情,宣传一出,效果十分明显。

就这样,黄俊诚十分巧妙地利用自身缺陷塑造自身对外形象,成功转化成业务。

这一点让罗宝珠有些惊讶。

好几年前,黄俊诚还是一个因为腿部残疾而心理自卑扭曲的青年,现在的他已经能够做到将自身劣势转化为优势。

这很难得,也需要一定的勇气。

或许这些年在外的四处漂泊,让他看透了许多事。

所谓厚积薄发,大概如此。

黄俊诚业务繁忙,使得黄鼎明也歇不下来,这么些年两父子在外漂泊,黄鼎明几乎承担着老妈子的角色,一直在黄俊诚身边跟进跟出,回了深城也没改过来。

想起大姑父的豪言壮志,李文杰笑笑,“他说是这么说,可惜没时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

罗宝珠应了一声,没再询问。

不知不觉间,车子缓缓停在东门老街的服装店前。

两人推开车门下来,看到车牌的陶敏静和陶红慧早已热情迎上来。

“老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陶敏静连忙将人往里面请。

罗宝珠边往里走边接话:“因为有件事要和你们商量。”

自家老板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亲自过来,谈论的事情一定很重要,陶敏静一时有些忐忑。

认真回想一下这阵子没出过明显错误后,她又怀疑罗宝珠过来是要与她谈论店里业绩问题。

在心里盘算一遍,打好腹稿,陶敏静做好准备,只待罗宝珠开口。

谁知罗宝珠第一句话却是:“你学过英语吗?”

这话把陶敏静问懵了。

她读过初中,但是那会儿没有英语课程,压根没学过英语,唯一学会的几句简单短语“hello”“sorry”“how much”“good”等等,全都是来深城之后,经营服装店偶尔遇见国外游客来光顾时学会的。

她也曾想过要不要去报个英语培训班,但她太忙了,抽不出时间。

眼下罗宝珠一问,她也猜不出用意,只得如实回答:“我没学过。”

“那这么说,你是零基础?”

陶敏静点头承认:“差不多是。”

这有点难办。

罗宝珠想了想,又问:“如果给你大半年的时间,你能不能学好口语,通过托福考试?”

在深城待了这么多年,陶敏静早已不是当初的乡巴佬,她听过托福考试,也知道这是有钱人出国留学才会准备的考试,陡然从罗宝珠口中听到这个词,她心下骇然。

“罗老板,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罗宝珠望了一眼神情紧张的陶敏静,又望了一眼旁边神色懵懂的陶红慧,直言:“你们在深城经营这家服装店也有好几年了,积攒了一定的实际经验,现在唯一缺的是设计能力,我想送你们俩去英国服装设计艺术院进修一年,当然,前提是你们能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搞定托福考试。”

话音一落,周遭寂静。

久久没有回应。

罗宝珠看了一眼呆住的两人,好笑道:“怎么,你们其实并不想要这个机会吗?”

想要,当然想要!

回过神的陶敏静激动得紧紧将双手揣成拳,郑重地承诺:“老板放心,这大半年我们一定会搞定托福。”

“嗯,我相信你。”罗宝珠拍拍陶敏静的肩膀,“你们加油。”

随后起身离开。

一阵脚步声逐渐走远,标志着罗宝珠已经彻底从服装店消失,然而呆住的陶红慧仍旧没回过神。

“红慧,你听见了吗,罗老板要送咱们去英国进修,这是别人做梦都求不来的机会!”

“咱们可算是走了大运了,从英国进修回来,我们以后不会只是单纯卖衣服,我们还可以设计衣服,正好我们手艺也不错,以前在老家,衣服也都是咱们自己扯布做的,我相信我们能学好。”

陶敏静对此充满幻想。

她非常清醒地认识到这是一次祖上冒青烟都求不来的好机会,一向不太喜形于色的她也忍不住满腔的高兴,拉住陶红慧不停感叹:“你知道吗,我们的命运很可能因为这一次的机遇而发生彻底的改变!”

罗宝珠既然愿意支助她们,那她们完全不用担心费用问题,唯一需要的担心的只有语言问题。

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红慧你也别愣着了,时间紧迫,今天咱们就开始做规划吧。”

陶红慧这才回过神。

她没有陶敏静那样自信,满脸苦闷:“学英语是不是太难了,咱俩从来没学过,连总共有几个英文字母都不知道,这怎么学啊?”

能去国外进修自然是件好事,但要付出的努力也很多。

一想到要学习一窍不通的鸟语,陶红慧就感到头疼。

之前服装店里也有外国人来光顾,他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完全听不懂,跟天书也没什么区别。

“敏静啊,咱们是不是把学英语想得太简单了?”

那些大学生学了好几年都不一定能够和外国人交流,她们要在大半年之内学成,这简直不可能嘛。

陶红慧有点畏难,小脸皱成一团。

“没关系,你想想咱们之前学电脑,一开始不也是什么都不懂,慢慢的也对电脑没那么抗拒了,是不是?”

陶敏静的鼓励成功让陶红慧想起当初学电脑的经历,当初的确对电脑一窍不通,后来经过培训,也懂了基本的操作,别说,还挺有成就感。

她有点被说动了。

“可是我还是不懂,你说罗老板为啥要送咱俩去国外进修啊?”

陶敏静没有接话。

她想起好几年前的一桩事。

第一次与罗宝珠碰面时,罗宝珠的衣袖被工人搬着的梯子划了一道口子,她上前给罗宝珠飞快补齐了袖口的破缝,罗宝珠因此递给她一张名片,这也就是接下来所有故事的开始。

但是最初她决定给素不相识的罗宝珠缝补袖口,只是因为瞧见被划破袖口的罗宝珠并没有朝着那位肇事工人发难。

那时候她就断定,这是一个很好的人。

陶敏静悠悠感叹:“可能因为她善良吧。”

“谁善良?”

一声清脆的问候从店外传来,邹艳秋穿着一双咖色高跟皮鞋,铿锵迈进店内,笑盈盈地问:“我隐隐听见什么善良不善良,你们在讨论谁?”

没人接话。

陶敏静和陶红慧都闭紧嘴巴,静静望着她。

“哟,看来我过来的不是时候,你们都不怎么欢迎我啊。”邹艳秋自觉没趣。

这阵子何昆长久不来找她,她闲得无聊,想过来服装店看看老熟人,没想到老熟人们态度戒备地防着她,一点看不出欢迎的意思。

“难道是我今天没给你们带东西,所以落得个不受欢迎的下场?”邹艳秋自嘲两句,转身要走。

“等等。”陶敏静叫住她,神情严肃,“艳秋姐,你别装傻了,我们已经知道你住在哪里。”

“哦。”邹艳秋懒懒应了一声,这才想起上次门卫大叔找上门,说是有几个人在小区外面等她,她当然不能让旁人知道她的具体地址,也就声称不认识,让门卫大叔打发走。

“原来你们是为这件事跟我置气?”她轻哼一声,“我早都忘了。”

“我们不是为这件事跟你置气,”陶敏静纠正她,“我们是为你担心!”

听杨磊的意思,皇岗村那一带都住着港城跑货运的司机包养的二奶,而那个小区,是有钱人在外面安家的最佳选择。

“艳秋姐,你这样我以后怎么跟姑妈姑父交代?”

陶敏静痛心疾首。

当初是她带领着一行人来深城投奔方美丹,她自忖有责任将大家带向正轨,虽说服装店的工作忙是忙了点,但总比给人家做情人要强得多。

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那不过都是吃青春饭的,年华不在,到时候也没有傍身的技能,下场可想而知。

陶敏静几乎能预料到邹艳秋未来的处境,她拉住对方胳膊,极力劝谏:“艳秋姐,你别在那里住了,回来吧,重新找份正当的工作好不好?现在深城到处都在发展,根本不缺工作,以你的条件,找到合适的工作并不难。”

“回来做什么?”邹艳秋冷哼一声,“像你们一样累死累活做个打工人,永远没有出路吗?我才没那么傻,既然有捷径,为什么不走?你们不走是因为你们没那个资本,我既然有这个资本,为什么要浪费?”

这话有点伤人了。

一旁的陶红慧忍不住给陶敏静帮腔,“谁说我们永远没有出路?罗老板说以后要送我们俩去国外进修,学服装设计,以后咱们就能做设计师了。”

陶红慧的语调太过认真,颇有种小人得志的炫耀感,给邹艳秋看乐了。

她忍不住放声大笑两声,“罗老板真跟你们这么说了?她画个大饼,你们还真信了?”

与何昆接触的这段时间,邹艳秋深刻体会了老板们是怎么给下属画大饼的。

口头漂亮话谁不会说?到时候实施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也就你们两个性子老实,真把这种大饼当真,她是怕你们俩跑了,再也招不来这么尽心尽力为她的服装店操劳的老黄牛,才画个大饼钓住你们,没想到你们也真没心眼,一下子就被拿捏住,搁我我才不会上当。”

“罗老板才不是这样的人!”陶红慧打算据理力争。

邹艳秋轻蔑地打断她,“你了解你那罗老板吗?你跟她相处过多久?你听说过她的家里情况吗?你知道她的习惯喜好吗?不,你全部都不知道,因为人家是老板,而你只是人家众多产业中的一个小小的员工,你凭什么觉得你了解她,你俩的地位是一样吗?你们之间根本……”

“够了!”一旁的陶敏静再也无法冷眼旁观,“你不用转移话题,你也不用对罗老板抱着敌意,你的选择跟人家罗老板没有任何关系,追究起来,是你先对不起她。”

得,旧事重提,那就存心不让人好过了。

邹艳秋何尝不知道是自己当初背叛制衣厂,才导致制衣厂订单亏损,她心里原本没什么愧疚,直到前阵子听说何昆与罗宝珠取得生意上的合作。

她一下子有点慌。

之前这两人水火不容,闹了不少矛盾,她也正是因为两人之间的矛盾才如鱼得水,不知道何昆与罗宝珠关系缓和之后,她会不会成为牺牲品。

好在罗宝珠并没有要找她算事后账的意思,她也成功躲过一劫。

因着这事,她心里对罗宝珠的态度很别扭,现在陶敏静又将旧事直白揭露,听得她脸上无光,既羞愧又愤怒,狠狠瞪了两人几眼,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陶红慧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出神。

“敏静姐,你说艳秋姐的话是真的吗,罗老板应该不是给我们画大饼吧?”

陶敏静没有直接回答她。

只拿出一份报纸,指着报纸上刊登的英语培训班的消息,“晚上咱们去把名给报了。”

之后一阵子,相安无事,只发生一件大新闻。

国家决定取消价格双轨,迎接物价闯关。

名烟和名酒放开之后,本以为这类商品不影响普通群众的基本生活,谁知道价格却一下子猛蹿。

原本30多块钱一瓶的茅台酒迅速涨到140元,中华烟本来是每包一块钱,价格放开之后,每包涨到12元。

大幅度的涨价给长期生活在计划经济氛围里的人民群众造成了极大的心理恐慌。

抢购潮自然而然发生了。

从大米到食盐,从衣服到鞋子,从电风扇到电冰箱,居民们看见什么抢什么,恨不得把手里所有的钱都换成所需的东西。

有人一下子抢了200公斤食盐,还有人买了500盒火柴,扛回去10箱子洗衣粉。

商店都不敢开张,一开张就挤满了前来抢货的人,门外排起长长一条队伍,都是代表着一家老小挤时间过来囤物资的。

有些地方甚至还出现了骚乱,商场柜台都被推到。

但这些都与深城经济特区无关。

早在几年前,深城就已经完成了价格的闯关,这次涨价风也波及到深城,白菜卖到10块钱一斤,荷兰豆更加离谱,卖到20元一斤,不过并没有引起居民们任何情绪,大家对此见怪不怪。

深城早就完成物价改革,这场因为物价变动引起的骚乱并没有对深城的居民们造成太大的影响,陶敏静和陶红慧仍旧照常每天忙完工作,收拾好之后去培训班补习英语。

她们甚至利用工作的便利,多多接待外国人,壮胆试着与对方交流,逮着外国人就不肯放走,惹得外国友人直呼她们太过热情。

除了她们俩,黄鼎明最近也在学习英文。

他倒不是要出国,只是他无意发现了自己最喜欢的迪斯科歌手张蔷,所唱的几首歌竟然都是翻唱自外国歌曲。

这让他大失所望。

同时又找到一点商机。

既然张蔷翻唱的几首外国歌曲在国内这么火,那他可不可以再找找其他的外国歌曲,让人翻唱过来,打造好听的爆款?

这个计划也不是不可行。

黄鼎明自个儿偷偷在心里规划。

既然这样,懂点英语还是很有必要的。

他文化程度低,从头学起难度太大,只能采用死记硬背的方式。

这样的学习效率很低,他也知道,家里倒是有个高材生,可惜在国外留学呢,也帮不上他的忙,他只能抽时间去找章丽娟求助。

章丽娟读过高中,听说这些年因为要扩大生意也在自学英语,现在一口流利的英语都能和外国人完整交流了,他想去讨教学习方法。

可惜章丽娟也是个大忙人,平常不是轻易能碰见。

每次去渔民村,黄鼎明没碰到人,也不着急回来,总是要在那边待一会儿,逗一逗章丽娟的小娃娃。

他也到了做爷爷的年龄,黄俊诚没给他生孙子,他只能宠爱李秀英家的外孙女。

这天像往常一样从渔民村回来,他绕了一点路,瞧见主干道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立起一座气派又宏伟的建筑。

走近一瞧,即将完工的建筑前端刻着金光闪闪的“汇乐广场”几个大字。

奇了怪了,谁在这里建了这么一座大型商场?

罗湖区有国贸大厦,福田区有汇乐广场,这难道也是政府的规划?

黄鼎明带着疑惑走回家。

家门口停着一辆红色的小汽车,那是罗宝珠的专车,黄鼎明认得。

他跨进院门,一眼瞧见坐在院子中的罗宝珠。

黄鼎明对此习以为常,自从黄俊诚开始经营保险公司后,罗宝珠登门的次数比以往勤多了,他以为罗宝珠又是过来与黄俊诚议事,打声招呼后,闷头往屋子里走。

“等等,黄叔,我点事情想和您谈谈?”

“和我吗?”黄鼎明脚步一顿,“你不是来找俊诚的?”

“不是,我是特意来找你。”罗宝珠开门见山地问:“黄叔是不是打算开一家歌舞厅?”

“是啊。”他老早就有这个打算,从厦门回到深城,一直嚷嚷着要开歌舞厅,开到现在都还没开起来,说来有些惭愧。

不过,这和罗宝珠有什么关系吗?

该不会……罗宝珠也想入股吧?

“我在福田区的广场快要竣工了,接下来会进行招商,如果黄叔您打算开歌舞厅的话,我可以先给您预留一个商铺。”

原来是这样!

“等等,”黄鼎明有些不可置信,“你在福田区建的广场是汇乐广场吗?”

“是。”

原来回来路上瞧见的那座气派又宏伟的建筑是罗宝珠修建的!

黄鼎明喜出望外。

在那样好的地段,真招了商,他出两倍的钱都不一定能拿下,罗宝珠能给他提前预留,已经算是为他节省了不少成本。

亏他还以为罗宝珠是想过来入股赚利益呢,是他把人家想卑鄙了。

人家分明是过来给他送福利的!

黄鼎明心里又愧疚又感激,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谢意,激动得语无伦次。

“那、那谢谢了!”

激动地握了一顿对方的手后,黄鼎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你那家大型商场准备什么时候开业?”

“还没定好。”

“这样吧,我给个建议,等到8月8号早上8点过8分开张。”黄鼎明很是神秘地补充,“我算过了,这是个吉利日子,我原本的歌舞厅也是打算这个时候开张的,信我,在这个点开张,肯定生意兴隆。”

罗宝珠不置可否。

安排在8月8号倒也不难,不过这是不是有点太迷信了?

也行吧,方言中,“8”与“发”同音,生意人讲究个好彩头,“那就定在8月8号吧。”

8月8日果然是个吉利的日子,深城在这一天开业的商场以及开工的企业多达上百家。

深城科技商场、中农企业深城总公司、湖心购物中心等等都在这天开业。

夜幕降临,从珠江口吹来的凉风拂去夏季的署热,街道两旁的100多家小商品市场的店铺全部敞开。

灯火辉煌,如临白昼。

街头人来人往,暗流涌动,马路两旁的人分为两拨,一波走向深城戏院,一波走向霓虹灯明亮交替的商铺。

中间宽阔的大道上,大巴车与的士来往穿梭,汽笛声不绝于耳,其中不时穿插着叮铃的自行车铃声。

噪杂的街市景象渲染出这座城市的繁华。

几年前,很难想象深城会孕育出如今这样一副高楼林立、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的热闹气派。

站在广场最顶层,底下的风光一览无余。

罗宝珠静静欣赏着深城的夜景,一旁的李文杰忍不住出声问道:“三块土地的规划已经全部落实,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高处的风轻拂面庞,有些凉。

罗宝珠望着底下日益繁盛的深城街景,淡然道:“接下来准备公司股改。”

股改之后,以汇乐控股为母公司,成立一个庞大的集团。

时迁事移,总有人会随着这座城市的崛起而崛起。

罗宝珠望了一眼不远处稀松朦胧的灯火。

那是一衣带水的港城。

看着一段并不遥远的距离,实际走过去,要花上多年时间。

现如今已然到了迈步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