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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的恶霸闺女 月星繁 31832 字 8个月前

第101章 能屈能伸

冬季来临,永安城的白日越来越短

比起正夏时节,城门的开门时间也随之延后半个来时辰,关城门的时间也随之提前

因为进出城门的时间变短,每日城门内外的车马也比夏日多了不少,天还不亮就排起了长队。但随着城门大开,一辆辆牛马车架整齐的停在一侧,没有人轻举妄动,紧张好奇地侧头看向另一边

威武高大的卫兵高坐马上,一个个身着盔甲长刀,在寒凉的白雾中凛冽寒霜

骑兵之后是宽大的车架,车身由昂贵木料组成,上面花纹精细,无一不是最顶级的工艺,代表着皇家的黄旗更是表明其中的身份,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领头的人手持缰绳,凛冽的盔甲下,狭长的眸子不着痕迹探过周边,随后发出喝声,挥动马边缰绳,带着整齐的队伍踏着白雾率先走出城门

一直到车队也消失在白雾之中,城门这才再次放开,排着长队的人们挨个走出城门

一早出城的,多是些商户、工人,他们架着牛车马车朝外,身后带着或满或空的车队,就这么走出城门,沿着宽阔的道路往前,最后又在分岔路口上分流,前往不同的地方

分开、汇集

路上全是车辙印子,分不清谁是谁了

直到正午时候,太阳升起,车道上,一路从未停歇的车队在路边停下

领头的是两架简单的车马,不管是车身还是马匹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后面拖着几车的酒坛子,还有一看就洒脱的江湖人士

“大家简单歇息一下,还是老规矩,该吃吃该喝喝,但是该闭嘴就闭嘴”乐呵呵的曹老板从最后面骡车上跳了下啦,招呼着护航的人,然后朝着前面走去

“夫人小姐可以下来歇息一下,这边地平,有什么都看得到,不用担心安全”

车帘掀起,宋锦的脑袋冒了出来,她梳着最简单的发髻,凤眸明亮:“不错嘛曹老板,你还有这一手啊”

曹老板乐呵呵:“老曹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这些小把戏熟得很咧,小姐就放心吧,虽然不比官道快,但是我们昼夜轮换,去安东府也顶多十日”

宋锦竖起大拇指:“厉害,辛苦你了”

曹老板:“客气客气,都是我该干的”

……

两个人一阵寒暄,宋锦关上帘子回去,看着马车里面

不大不小的马车里坐着四个人

她,她娘,曲茂泽,还有,齐铮

宋锦啧啧两声,揶揄:“看看,看看别人混江湖,再看看有的人,跟做贼似的”

由都城去往江南一地的巡查队伍已经下去,作为带头的人,齐铮却和他们缩在着简陋的小马车里,跟做贼似的

齐铮无奈:“江南六郡士族深厚,便是前朝战乱,也少受影响,各族势力少有更替,看似繁荣富裕,但兼并盛行,不知更改细节,底下百姓生活不知如何。若随着巡查队伍下去,看到的自然是他们让看的,不如秘密行事”

刚好,那边队伍有宋慎之领头,又有体型相似、熟悉他的李青山伪装,糊弄一段时间绝对没有问题

等后面那边暴露,他们沿途一路也巡查得差不多了

今年江南几郡赋税大减,据说是天气变幻,水旱交替,百姓日子艰难,朝廷还下了不少赈灾。他倒是要看看,是真的老天爷不给力,还是某些人老爷当惯了,不给百姓活路

“岐王真是神机妙算,但身上任务重大,我们一群老弱妇孺跟着,恐影响您办事吧?”曲茂泽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

他看着齐铮这个自己从外面带回来的岐王,他长得和齐晔如出一辙,但又俊美不少,身形高大,身板结实,看过去没什么软板

但是

嘴皮偏薄,薄情,就看他沉默寡言的样子,这一点八九不离十

身形高大,武艺高强,这以后真有点什么,打架还打不过,不行

看着老实,但心眼子多,也不行

……

面对他的挑剔嫌弃的目光,齐铮面不改色,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但是非常机敏的,根本没有回他,反而看向他旁边的牛铁兰

“夫人身子可还舒服?”

牛铁兰轻轻抿着茶水,轻声:“多亏了你准备的醒神茶,比来时好多了,还是你们年轻人细心,不像某些老东西,只会说风凉话”

老东西曲茂泽心口一痛,轻捂胸口:“夫人这是嫌为夫老?”

牛铁兰喝完茶水,放下杯子,轻声细语:“实话实说罢了,走吧,金金,岐,齐公子,下去歇息一下,吃点热食”

她站起身,曲茂泽正想扶她,宋锦抢先一步扶住人,冲他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地带着她娘下来了车,马车就剩下了他和齐铮两人

他似笑非笑:“岐王可真招人喜欢啊,有机会教教我呗?”

这四人一行下来,倒是显得他才是局外人了

齐铮面不改色:“可能是,天生的吧”

说着,他冲人轻轻颔首,也跟着下了马车

留下曲茂泽握着发硬的手,掐碎了手中的杯子

这死小子

……

曹老板是个很有经验的老板,合作的江湖人也都是自己认识多年的熟人,一个个能打能扛嘴巴严,最重要的是还靠谱

他们走的都不是什么正道,中间各处穿梭,左右调转,弯弯绕绕的,倒是比直走还要更快一些,很快就倒了江南六郡之一的泰安郡

这边河流众多,三河交汇,河道宽阔,以漕运出名,每年运输的东西数不胜数,是非常重要的水运枢纽

“广宁府是泰安郡的郡府,知府名贺伯,善治理,十五年间,从县令到通判、都督、知府,政绩斐然,其中最厉害的就是修筑了泰安运河,连接泰安郡和安东郡,省了往日一半运输时间,也灌溉周边万亩良田,去年赋税多了一成……”

广宁府城的城池就在眼前,说实话,远看着比起永安城普通不少,但是繁荣,这边一点儿不差,甚至因为是运输枢纽,来来往往的商贩更多,四周吆喝的水手船家不断,看他们肤色深度和臂膀结实都能看出个一二三四

宋锦他们坐在马车里,听着齐铮缓声说着广宁府的事情,经济、政治、人口分布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曲茂泽一如既往地阴阳怪气:“齐公子懂得可真多啊”

齐铮习以为常,坦然:“不如曲公子,临时抱佛脚罢了”

他出门前被塞了一堆这边的信息,好在他以前行走江

湖那些年走南闯北,对各郡府都有了解,记起来没那么难。不然他这一路怕是都要埋头记书,更得被嘲个不停了

面对他的坦然,曲茂泽也不知何为见好就收,继续:“哪里哪里,公子学识渊博,刚好今日日和风光,公子又姓齐,不如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准,道一道这泰安运河?”

齐铮:……

宋锦盘着腿坐在牛铁兰旁边,见此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齐公子不会吗?”

齐铮无奈,摇头

运河的优劣他倒是知道,但也都是大白话,扣题什么的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前面是什么来着?”宋锦替他问了出来,不过还添一句:“也是《论语》里的?”

相比之下,齐铮稍微好一点,低声:“出自四书的《大学》礼记篇”

他回来之后,在文史上的课程其实不多,只是简单研学,更多的还是在应用数记上

对于诗书就是简单研读,有个印象,背不出来

宋锦就更只记得三字经前面一半,还有一点论语——他们镇学堂两月学识的水平

曲茂泽本来是想借机贬低齐铮的,现在看着他俩如出一辙的疑惑,反倒是自己心梗了,一时沉默了下去

他一个文武双全,力压所有文臣,响当当的前任首辅,闺女竟然连四书都分不清

还好他已经死了一遍

曲茂泽在心里庆幸

牛铁兰看出他的庆幸,在一旁弯着嘴角,只觉得好笑

之前还说什么没文化也好,现在知道了吧?

要不是她这些年压着,破闺女连这些都不会咧,感谢她吧

曲茂泽像是看出她的心里想法,伸手拉住她纤细冰凉的小手,轻轻捂住,笑道:“多亏我们夫人了”

牛铁兰轻哼一声,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难得没推开人

这人此番出来,本就是为了她

她身上种蛊才开始,母蛊不稳,身子虚弱,每日还要种下新蛊,很是麻烦。她这次其实没想过这次出来,只盼着那人确是她可怜的阿爹,得到消息也愿意过来一见

曲茂泽面上不显,一句话不说,背后安排好一些,就带着她们出发了

他也调整了种蛊顺序,代价便是,她这几日吃的药物中又多了个股血腥味,他的脸色也是压不住的苍白

牛铁兰心还是有些发软

其实不走这一趟她也还好,几十年没见面了,真说感情,也只不过是儿时心头压着的自责罢了

现在得知人过得很好,还有爵位在身,她更是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曲茂泽看着她软下的态度,勾着嘴角,得寸进尺地轻轻捏着她的手,甚至整个人往她那边靠,装着可怜:“到时候见了岳父大人,夫人可一定要替我说说好话,否则我一个没名没分没根没底的野小子,真就无家可归了”

牛铁兰不吃这套,睨着他,嫌弃:“谁是你岳父了?没名没分的,一边去”

曲茂泽捏着她的手,轻笑:“也行,那我就当你养在外面的小白脸吧”

牛铁兰一把推开人,低骂:“胡言乱语”

曲茂泽闷声笑出,握着她的手,又轻轻嘶了一声

很是刻意

但牛铁兰还是停了动作,随了他去便是他愈合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划伤的速度

宋锦在一旁打着哈欠,难得的也没说什么

他们这一路过来已经七日,狗鼻子一般的她自然嗅得到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平日说的再好听,宋锦都能当他放屁,但这货真价实的刀刀血肉,真的很难让人视而不见

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总归,这是她娘的事情

不过不爽还是不爽,她偷偷背着说小话:‘他真的好烦啊,一身的心眼子’

齐铮垂着眸,透过车窗看向外面,敛住眼眸,藏下神色,但回话毫不迟疑:‘确实’

宋锦就喜欢他这实诚的态度,说坏话就是要大大方方一起说嘛,她继续:‘是吧是吧,他真的有些烦人,一路上还停针对你,怎么,他觉得你这个皇子不行,看上其他的了?’

齐铮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副真心实意的无辜模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无奈回头:‘……可能吧,我学识确实不行’

宋锦明显不悦:‘学识怎么了?不就是多会几本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齐铮:‘……是好几百本’

宋锦惊:‘那确实挺了不起的’

不过说完她又觉得不太对,改口:‘那也不代表什么,你还是有很多他们比不上的优点的’

齐铮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忍不住细问:‘比如?’

‘稳重、善良、正直、武艺高、脾气好……’宋锦不用细想都能说出一堆,说到最后,话音一转,眼眸一眨,促狭道

‘长得俊,很结实,口感好’

那肌肉结实的,正合适她磨牙咧

齐铮无言以对,回神瞥了瞥她,她眼眸灿烂,里面星光闪闪,和往日又没什么不一样,让他看不出她是到底是什么想法

他回:‘缺点呢?’

‘稳重、善良正直、武艺高……’宋锦眨眨眼睛,促狭地把之刚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齐铮:……

他就多余问

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宋锦低头憋着笑,也没再说什么

她脑袋往后一靠,腿往前一搭,长长的腿微曲,正好伸在他的腿上,不轻不重瞎踩了两下,才收了回来,毫无诚意道:“不好意思了,踩到你了”

两人的悄悄话回归台面

齐铮被她踩了个猝不及防,大腿瞬间绷直,神色不太自然:“……无事”

宋锦继续憋笑,穿着布袜的脚蠢蠢欲动,眼看着又要伸出去了,腰间一痛,她转头对上牛铁兰警告的目光,讪讪一笑,瞬间老实了下来

齐铮呼了口气,耳边又传来曲茂泽阴测测的声音:‘你给我老实点,别以为你是王爷我就不敢收拾你了’

齐铮:……

有本事警告你闺女去啊

曲茂泽看着他冷笑

有本事还嘴

齐铮不语,顶着他一贯的冷脸,继续看向车外,就当他不存在

他们在马车中说话的空隙,距离城门也越来越近了

城门口门卫看守,普通百姓直接进城,卖东西小贩交两文钱税费

左边有白发老翁挑着东西过来,他们直接放行,后面瘸腿汉子背着栗果,也没收钱

守卫规矩严明,又有仁义

这些都是从上而下,看得出那知府贺伯治理很有一套

齐铮这次过来,一是查探江南氏族情况,二就是考察贺伯这个知府

朝堂现在,还差个尚书顶上

贺伯这个外派十来年,有才华有忠心又中立的人就很合适

齐铮看着有序的城门,心中对贺伯德好感加深

一行人就这么排着队来到城门处

他们的车队很是简单,两架马车,六架骡车,车上都是厚重的大酒罐子,一看就是出来卖酒的

守城的城卫正好好酒,看着那么几车子的好酒,闻着那个味道,眼睛都快发光了

曹老板非常识趣地走了过去,拿了几个小酒坛出来,他乐呵呵:“各位爷都尝尝,我们的酒是家里祖传的药酒,味道好不说还养身”

小酒坛子很简单,也就只装得下一两,不值什么钱,城卫也没推拒,接过来浅尝一口,很是赞叹:“好酒好酒”

另一人也赞:“确实好酒,就是有点烈,还好我就尝了一口,要是醉了可就不好了”

好酒的城卫脑袋哈哈:“你这娘们酒量”

宋锦下了马车就听到这话,眉头一挑,一句话也不说,大步过来,拿出小坛酒一饮而下,随手扔到一边

城卫哈哈:“姑娘好酒量,在下失言了”

宋锦勾唇:“官爷客气,我们第一次过来这边,不知道城中哪儿吃食最好?”

城卫脾气很好,哈哈大笑:“若单说好吃,那一

定是安康街的清风楼,味道那叫一个地道,开了几十年了,价钱也合算,我们经常去。若要说排面,必须是玲珑阁,我们也就运气好之前陪着知府大人吃过一次,味道不错,排场那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像他们这些底层小吏,多的不说,眼色是一定不少的

宋锦几个人不出来,这只是一普通的商队,他们一出来,那就绝对是少爷小姐出门游玩了,一看就是不缺钱的

长得好就是这般,一个人还能掩藏,一群人嘛

宋锦笑了笑,也没掩饰:“那可巧了,我们一路赶路累了,先去玲珑阁好好休息一下,晚点去尝尝清风阁,多谢官爷推荐了”

城卫就知道自己没猜错,他笑:“客气客气,不过按照规矩,我们还得再检查一下,几位再等一等”

他说话的时候,另一个城卫已经去看那些个酒坛子了

酒坛子这种东西最好藏东西,也最好检查

宋锦他们一路都是小城,倒是没遇到过这种检查,不过他们虽然出来是装样子,但是东西还是货真价实的,也无所畏惧

她笑着抱起一旁五斤装的酒罐:“辛苦军爷了,一会儿一人拿一坛子回去,平日喝点,站久了腿也会舒服些”

城卫赶紧推辞:“不用不用,这可要不得”

宋锦:“不值几个钱”

……

身后,曲茂泽看着宋锦熟练地和城卫拉关系,目光深深

牛铁兰站在一旁,她带着帷帽,轻声:“她以前在泗安县的时候经常和衙役打交道,每次不是带些草药就是兽肉,那些人都喜欢她,平日有些什么小道消息都会提前和她说”

曲茂泽想着那个画面,心中不由酸涩,低声:“能屈能伸,金金很厉害”

牛铁兰喜欢听这话,柔声:“金金确实厉害,如果不是她的话,我应该活不到现在”

曲茂泽正色,捏住她的手:“胡说,她有她的厉害,你有你的厉害,加在一起,翻倍厉害”

牛铁兰脸颊不由泛起晕红,嗔道:“油嘴滑舌”

曲茂泽正色:“实话实说罢了”

牛铁兰透过薄纱看着对上他漆黑的眸子,心倏的一窒,她咬咬唇,想要抽过手,又被紧紧捏住动弹不得

那大手紧扣,不留一丝缝隙,带着他炙热的体温,像是炭火一般

牛铁兰突然就觉得烫手了起来

虽然前段时间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差不多了,但都是为了治病,再是乱七八糟也能压下,倒是此刻简简单单的牵手,心口跳动得有些过速

曲茂泽拇指轻轻擦过她的手腕,嘴角轻轻扬起,难得地没有说什么扫兴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一起,不约而同地看向另一头的宋锦

她熟练地和城卫拉近关系,跟着套话:“我们第一次过来,听说这边漕运便利,价钱也便宜,若是以后摊子拉开了,走漕运应该便宜些,就是担心碰上水匪”

城卫一边检查酒坛子,一边解释:“看你们走哪一截,千河那边近几年都没听过,但是开化那有几段就不行,很危险,你们这些小生意没必要冒险”

宋锦疑惑:“这样啊,不过都知道在哪头了,不能打上去吗?”

城卫摇头:“难啊,他们占据地利优势,易守难攻,又十分擅水,不好对付。而且那些水匪很机灵,知道这几年上面严了,就经常换地抢,又蒙着面,很难抓”

宋锦恍然:“那确实危险,希望我们遇不到这些,但是走路又怕遇到山匪,听他们说这边今年闹灾,万一灾民想不通,也危险”

这下换城卫疑惑了:“有这回事?”

宋锦挠头:“有吧?就是明南郡那边?不是还有什么赈灾吗?也可能是万丰郡?我也记不清,反正不太安生”

城卫恍然了,嗤笑两声:“那你们可放心走吧,那边啊,外地人还是没什么事,本地人,啧,唉,不说这些,我弄快点,你们也早点进城休息”

宋锦回过头和齐铮对视,眼神若有所思

那边肯定是有猫腻的,就看他们找不找得到证据了

宋锦看着动作麻利的城卫,没再多问,免得被怀疑上,只想着后面找机会再探一探口风

有些民间事,上面的人知道的还真没有底下的人多

城卫动作很快,两个人一路检查过去,到了最后一车子,他们突然顿住,眼神开始交流了起来

本来还随意靠在车上的宋锦心中有了不妙的感觉,她大步走了过去

“官爷们,有什么问题吗?”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狐疑地打量着宋锦,看看她再看看其他人,神色都差不多,带着疑惑,没有惊慌

好酒的城卫见此没多说什么,当着他们的面,抽出最外面的酒坛子盖

瞬间,一股臊臭味传出

几人心中起了不详的预感

果然,几瞬功夫,两个毛茸茸的脑袋怂兮兮冒了出来,扒着酒坛口子,眼珠子转来转去,左看右看就写着心虚两个字

曹老板惊怒的吼叫声传来:“杨小花你要死啊!!”

宋锦嘴角一抽

以后谁再说她是熊孩子她可要反驳了

第102章 简直是天才

“啊唔唔唔”

“咔嚓咔嚓叭叭叭”

……

玲珑阁二楼,宋锦靠在窗户边上,撑着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吃着这边的特色凉拌冷鸡,看着对面脑袋都快埋进碗里的两个小崽子,啧啧

“小心别噎死了,两个饿死鬼崽子”

她小时候胆大,那是在她内力在身,又有前世记忆,训练按部就班,确保自己的安全的情况下

这两小破孩就纯莽啊

杨小花绝对是带头的,但是宁宁也好不到哪儿去

从都城到这边总共七日路程,她们全程就在那大酒坛子里面,吃干粮喝水喝酒,实在憋不住了,就着喝了的小酒坛子撒尿,晚上扔出去

可真能憋啊

也就是现在天气寒凉,要是夏日,不得闷死她们

小花和宁宁想不到这么多,她们现在纯饿

这七天过来,她们两就靠着两个大烧饼还有些零嘴过的,中途饿的不行就喝点酒,晕晕乎乎一天就过去了

现在顾不上害怕,一心只有吃的

两口人大口大口吃饭喝粥,没一会儿碗里的饭菜见了底,这才有说话的功夫

小花扒着袖子擦嘴,长长呼气:“啊,活过来了”

宋锦嫌弃,扔过一张手绢:“好好擦,脏死了,两个臭崽子,一会儿带你们去买衣服换一换”

若是刚出城的时候,他们还能把人送回去,现在都这么远了,只能带在身边了

好在两个人都是很独立不需要照顾的,添不了什么麻烦

但是花费肯定少不了

曹老板瞪着小花:“衣服钱从你们工钱里扣”

小花瞪大眼睛,顶着小花脸:“那我不要,我就穿这个,我不嫌弃”

宋锦嘴角一抽:“我嫌弃,行了,来都来了,要收拾等以后回去再收拾吧曹老板”

曹老板狠狠剜了剜小花,再看她旁边吃饱了慢吞吞啃着果子的宁宁,苦口婆心:“宁宁你怎么跟她一起闹啊,很危险的,一个不注意闷死在里面怎么办?”

宁宁奶呼呼:“我们不是故意哒,我和花花玩捉迷藏,钻罐子里,晕乎乎睡着了,醒了就在车上了”

曹老板摸摸她红红的脸,愁:“怎么不说呢?”

宁宁耷着脑袋,瑟缩一下:“害,害怕”

“害怕被赶回去不能跟着出来玩是吧?”宋锦呵呵一笑,一点儿不给面子,“两个小崽子没一个老实的,都欠揍”

宁宁瘪嘴:“宁宁乖乖的,金金姐姐”

小花也赶紧:“这次真不是故意的,我还以为是回村子呢”

宋锦呵呵一笑,伸手一人脑瓜子上重重弹了弹,“下不为例,这次运气好,再次可不好说了”

两个小丫头赶紧傻笑

她们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呢

牛铁兰在一旁看着两个傻大胆的小丫头,想到从前母女俩刚到林溪镇那会儿,宋锦比她俩小一点,就敢拎着菜刀跑去林镇长家掀了他家房子

后面她病入膏肓,也是宋锦到城里找到老刘头,将她救了回来,这些年一点点续命

如果当时她就那场风寒去世了,牛铁兰觉得,宋锦一定不会老老实实呆在镇子里,可能也就和这两小丫头一样,顶着脏兮兮的小脸蛋就浪迹天涯了

她的骨子里就刻着自由恣意

在镇上的时候走不远,就往山里跑,去收拾土匪盗贼,对于别人来说的险境,于她只是日常

从小就是个野丫头

牛铁兰伸手戳着她的脑袋:“你就把人带坏吧”

宋锦叫冤:“这也能怪我?娘你这就是偏见”

说着,她做了个鬼脸,眉眼张扬得意,就这么给小花宁宁夹了夹菜,眼神中都是满意

小孩子就是要这么胆大才好

牛铁兰无奈摇头

看吧,若不是她在后面撑着,这两个小崽子怎么可能这么大胆?

牛铁兰看着那边的小花和宁宁,看着

她们不同于寻常小姑娘的机灵和大胆,也说不好这对她们来说是好还是坏

但是总归,人生苦短,能快乐几日便快乐几日

她敛下眸子,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一抿,脸色瞬间变化,一张脸皱了起来

“好酸”

她瞪向旁边的男人:“你又干了什么?”

曲茂泽嘴角噙笑,从她手里接过杯子,放到嘴边轻轻一啜:“怎么了?”

说着,他放下杯子

牛铁兰看着空荡荡杯底,牙齿不由酸了起来,没好气地瞪了瞪他,自己又重新倒了一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醇香浓厚,没有乱七八糟的味道,她这才放心喝下

相比起刚才莫名的愁然,还是现在警惕生气的模样更顺眼

曲茂泽唇角微扬,也重新倒了茶水,多喝了两杯

确实酸

一顿饭并没有吃多久

因为两个小家伙,太臭了

一群人都是过过苦日子的人,但也不是什么喜欢没苦硬吃的人,离开了都城,远离那些探视的人,外面没人认得出他们

正常来说是的

不过有一两个例外也正常,谁让宋锦和宋商的长相这般相似呢?

好在问题不大,他们马上就到目的地了,耽搁不了什么

一行人路上奔波,现在难得可以好好休息,她们直接入住玲珑阁,住的一等一的好房间

可不能让两个臭崽子糟蹋了

一群人饭后就直接出门带她们买衣服

宋锦手上拿着两根绳子,绳子另一头套在小花和宁宁的腰上,就跟遛狗似的

宁宁性子软,又贪吃,啃着个甜柿美滋滋的,完全不当一会儿

小花性子强,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重重的,满是不情不愿:“我又不是狗”

宋锦挑眉:“我想想啊,刚才那顿饭多少钱来着?”

齐铮记得格外清楚,他面无表情:“七两三钱八十六文”

小花大声:“什么?不就是鸡鸭鱼吗?分量那么少凭什么那么贵?”

宋锦啧啧:“我再算算,我们七个人,每个人平摊下来就是”

刚才还不情不愿的小花立马变了副嘴脸,拉着腰上的绳子自转一圈,把自己绑得结结实实

她汪一声:“外面人这么多,栓得好,金金姐太有先见之明了”

宋锦啧啧两声,弯下腰勾了勾手指,刚还在吃东西的宁宁赶紧转身,抢先一步把下巴搭了过来,奶声奶气

“宁宁乖乖”

小花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

没出息的娃

宋锦勾着唇,就这么逗着两个小崽子,来到附近的绣坊

玲珑阁这边是广宁府最好的地段,附近也没什么便宜货,里面的布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小花死死抱住门槛:“穿不起,卖了我都穿不起,我们去找便宜的吧”

周围人来人往,见这动静都跟着看了过来

宋锦嘴角一抽,一脚踹在她屁股上把人踢开:“再闹真给你卖了,给我老实点,进去”

若是以前,她还真不会来这种地方,又不是钱多了没地方烧

她现在还真是

她娘给她整理的那些嫁妆,真金白银和首饰字画就不说了,光是铺子田地,每年的收益完全敞开花都花不了

她现在就是典型的暴发户了

几十几百两的,小意思了

“按着她们的身形一人来两套,就要,那个绿的吧,一样的花样”宋锦伸手指着另一边绿色牡丹花样的小孩衣服

店里面料子很对,成衣就一般般

这年头有钱人家更喜欢买料子回去找绣娘定制

店员有些迟疑

宋锦挑眉:“怎么,我看着像没钱的?”

店员赶紧摇头:“这哪儿能,只是两位小姑娘,看着更适合那一套”

她介绍着旁边偏粉色的桃花对襟段衣,这两件不似牡丹的华贵,浅淡清秀,更和小花和宁宁的气质。两人长得清丽浅淡,不太适合浓艳,而且也明显喜欢粉粉的颜色,盯着就挪不开眼

但是

宋锦抱着手,想也不想:“我喜欢绿色那个,我出钱,听我的”

小花和宁宁蔫着脑袋,眼睛依旧黏着粉色衣服

宋锦就当没看见,大手一挥,催促:“就那个了,快点吧”

女绣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还是有些迟疑

牛铁兰没眼看,走上前一巴掌拍在宋锦脑门上,把人镇压,冲着绣娘温声:“就那两件粉色桃花衣吧,还有那边的兔纹褂子,鞋子要软厚底耐走的……”

比起宋锦这个随心的,牛铁兰一看就是行家,各种搭配料子都懂

她说话也温声细语,长得又秀雅恬丽,身段纤细,让人很容易就对她生出好感

绣娘抿嘴笑着,听着她的话挑选着东西,和刚才比起来放松许多

曲茂泽跟在她旁边,时不时搭上一句里,都能说道关键处

两个人一个秀雅一个温润,站在那儿看着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夫人,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很是养眼

宋锦郁闷地靠在一边,捂着脑袋,嘟囔:“什么嘛,不是说好的随便买点吗?”

两人这细致的,宋锦这个带头过来的人都不开心了

还记不记得自己闺女是哪个啊

她睁大眼睛盯着他们的背影,盯得眼睛都酸了,两人都没回个头

好气啊

齐铮全程安静地站在一边,很少说话,见她这幅模样只觉得好笑

这人平日嚣张恣意,天不怕地不怕的,唯独对着牛铁兰,完全是一副小孩子模样

他说道:“去楼上看看?”

宋锦撇着嘴,再盯盯前面的两人,见他们还是没有反应,气冲冲朝着楼上去

比起一楼,二楼东西更为贵重,好些料子挂在上面,那刺绣工艺便让人咋舌,摆放的金玉首饰更是不少

宋锦气冲冲上来,急冲冲跑走,来到最里面的屋阁里,双眼发光地看着面前的金红衣服

红衣为底,金丝为线,外面缝制一块块金片,看上去像是铠甲一般,富丽凛然,坚柔并备

宋锦眼睛亮了起来

她就是个俗人,金子真的让人没办法不喜欢啊

齐铮嘴走了过来:“喜欢?”

宋锦点头,双眸璀璨,就这么看着他

齐铮嘴角一抽,小心试探:“那,我买?”

宋锦果断点头,一点儿也不客气

百万财产虽然多,但再多一点也无妨啊

这衣服上的金片肉眼可见地重,再加上工艺,还有一边配套的珠宝首饰,黄金万两不至于,黄金百两肯定是少不了的

刚好有金矿的齐铮:“……好”

这衣服价格昂贵,也是绣房的镇店之宝,很快坊长就赶了过来,小心招呼他们,确定之后,谈妥价格,又派人小心安装护送,一点点下楼

牛铁兰也没想到,她就是转个身的功夫,宋锦能给她弄出那么大事。看着箱子里的金光璀璨,她眼前一黑:“给我退了”

宋锦不干,护着箱子:“不要,又不要你出钱”

虽然一套下来属实不便宜,但是金子和宝石都是真的,这玩意儿放家里也是压箱底,不会亏的

她难得看上合心意的,才不退咧

牛铁兰看着她不服气的倔头样,气得心口疼,恼怒地踩了一脚旁边的人:“你看看这败家子”

曲茂泽看着那金光闪闪的衣服倒是没什么多余的想法,不就是金银嘛,他闺女喜欢就好

金子这玩意儿,他那边多得是

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他噙着笑,轻声安抚:“真金实银的,回去不喜欢了熔一下也能弄其他的,不会亏,现在退了多伤孩子脸面”

牛铁兰瞪他:“她还在乎那点脸面?”

她闺女什么时候要过脸了?她怎么不知道

宋锦轻哼:“我怎么不要了?”

牛铁兰还是坚持:“退了,你还嫌自己不够高调?”

宋锦抬着下巴:“我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怕的?娘你也太胆小了,我们都离开都城了,那些人哪里找得过来?该花花,排场拿出来”

那模样,纨绔得不能再纨绔了

牛铁兰心口疼,但也知道说了没用,自己闺女自己还能不了解吗?她出门哪儿带那么多钱啊,一看就是齐铮出的

她狠狠瞪了瞪人,气恼转身,对着绣娘道:“刚才的东西都包起来,除了那个料子”

说完,她气冲冲离开绣坊,曲茂泽瞥了一眼宋锦和齐铮,不急不慢地跟了上去

宋锦大摇大摆走到柜台前面,看着她娘特意退货的绿色牡丹同款料子,笑嘻嘻:“不退不退,算钱吧,一起装好”

绣娘艰难敛住震惊神色,小心算起了账

宋锦抱着手,张扬得意地站在一边,冲着齐铮挤眉弄眼

就等着看吧

齐铮在心中叹气,他就知道这人安分不下来

不过,也不妨是个方法

他看向那边一点点合上的金衣箱子,目光扫过周围人群中不少闪烁的目光,轻轻叹了一声,上前一步,冲着那些搬运东西的人道

“动作都轻一些,小心弄坏了我家小姐的东西”

“噗嗤”

宋锦没忍住笑了出来,对上齐铮谴责的目光,她理了理嗓子,跟着喊道:“就是,都给我小心些,真弄坏了我戴元锦的东西,你们这些人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可真有她的,这么一会儿功夫新身份都给自己套上了

戴元锦戴元锦,直接给金玉阁多出个小小姐了是吧?正好现在金玉阁出事,几房人各跑各的,事情发生一段时间,这边定然也有商户传来消息,再一对上

齐铮可以想象后面接踵而来的麻烦人了

他真心实意:“……小姐,低调一点”

他就只是想探一探这边的底细,找人问一问,自己眼睛看一看,很多东西都看得出来。他又不是傻的,真以为齐晔让他过来是因为不清楚这边的情况

就齐晔手里的那些亲卫,随便派几个下来,会不清楚这边的情况?

只是听和看完全不一样,同样的东西,从不同的角度看去就是不一样的。

齐铮以前作为游侠过来,看的是人,是城,现在作为王爷,看的是百姓,是官僚,是世家地主

不是过来和这边士兵抢功的

宋锦才不管那么多,她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从都城出来安分一段时间已经是她的极限了,现在眼看着就要到安东郡了,她要活动活动筋骨,也要,打点风头出去

免得到时候过去她娘还要受委屈

宋锦抬着下巴,娇蛮道:“注意你的身份,本小姐的事要你管吗?”

齐铮漆黑的眸子看了过去,看着她上挑的眉眼,还有娇俏蛮横的小模样,心中的无奈一点点漾开,又化作了笑意,藏于眼间

他们其实可以通过传音偷偷交流的,但两人默契地都放弃这个选项,就这么眼神交换间,构建了新的身份

她是携款出走的蛮横小姐,而他,一个普普通通的高大护卫

齐铮看着她洋溢出的得意,一点点收回目光,轻声:“知道了,小姐”

他站在那儿,身形高大,肩膀宽阔,透过宽大的衣服都能看到起伏的肌肉痕迹,就这般体型,他又只穿着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灰色衣服,还有多年镖行经验在身,稍加伪装

说他不是护卫都没人信

离开了都城,齐铮虽然依旧习惯性板着脸没什么表情,但身上一惯的凛冽肃杀气也一点点散去,那身压人的气势变成普通人的疏离冷淡

宋锦看着他微微躬起的肩背,漆黑的眼珠子溜溜转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灿烂了起来

这人简直是、天才,护卫这个身份,可太棒了

第103章 上次咬的是这?

“齐护卫,过来,付钱”

“齐护卫,过来,还有这个”

“齐护卫,走快点,脚断了吗?这点路都不行”

……

街道上,宋锦走走停停,什么店铺都要进去溜达一圈,有看上的,管它是吃的玩的还是废物摆件,通通拿下,然后交给新上任的齐护卫

名字就叫阿齐,没有姓氏,是个流浪孤儿,学了一身武艺,后面被她偶然救了,收编当护卫

救命之恩在身,宋锦这个主子怎么骄纵,他都得老老实实受着

齐铮走在她的身后,身上大包小包抱着拎着一堆的东西,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还能得寸进尺到哪一步去

宋锦就当感受不到身后针芒般的目光,悠悠闲闲地走着,突然一个步子加快!!!

后面,小花和宁宁手牵着手,腰间的绳子松松垮垮立在半空,眼看着绳子的另一头宋锦加快了速度,她们立马跟着小跑起来,赶在绳子绷紧拖拉之前拉近了距离,避开了被扯倒在地的悲惨可能

逃过一劫,两人齐齐呼了口气

小花擦擦汗,嘟囔:“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她这辈子就没这么狗过

宁宁奶呼呼:“好玩”

小花撇嘴:“有奶就是娘的小傻子”

……

说话间,宋锦已经停了下来,看着路边摆放的一摊子竹编制品,随手拎起一个染了色的精致木篮子,放到手臂上挂了挂,正要询问价格

身后突然传来了阵阵惊呼声,回头一看

那边有个七八岁小子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惊了旁边的大马,眼看着马失了控甩掉身上的人就要乱窜,宋锦下意识冲了过去,一脚踹开罪魁祸首熊孩子,正要攥住马身上的套索

齐铮抢先一步,翻身上马,攥着缰绳控住马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唇微动:“小姐,没事吧?”

与此同时,三道惊叫声传来

“砰”

“啪”

“哎哟”

宋锦冲着齐铮切了一声,转身看着摔在地上小花宁宁,对上她们幽怨的目光,理直气壮:“怎么又摔了?你们俩这么大了,走路都走不稳,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都能爬五十米的树了”

不等两人回答,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从一边传来

“吹牛”

宋锦看了过去,原来是刚才被她踢开的倒霉蛋熊孩子,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那一身穿着,应该是有些家底的小少爷,但是浑身脏兮兮的,一看就是多日未曾洗漱的

此刻他捂着肚子呲牙咧嘴,从一旁的地上爬出来,脏兮兮的脸上也多了划痕,看起来摔得不清,但是好歹捡了条命回来

还好意思和她这个救命恩人顶嘴

宋锦挑起眉头,上前揪住他的耳朵,呵呵一笑:“吹牛?我吹你爷爷的牛你个蠢玩意儿,命还挺大的,嘴也大,谢谢两个字会不会说?”

“疼疼疼”

熊孩子两只手挥舞几下,就要抓宋锦的手,小花和宁宁拍拍屁股起来,一个人按住一只手,一个直接掰,一个用嘴啃

熊孩子直叫唤:“哎哟疼疼疼我错了错了,谢谢谢谢,快放开我……”

宋锦一把拧开人,拍拍小花宁宁脑袋,赞赏:“算你们还有点良心”

说着,她就抓着两个人的脖颈,回去对面的竹编摊子上,又拿起最大的两个背篓,把两人拎起来往里面一塞,根本不给准备机会就攥着背篓两边一

“哎呀”

小花和宁宁下意识抓住宋锦的脖子胳膊,在背篓里左右摇晃,生怕就这样摔下去了

宋锦勾着嘴角,很快就把抬到半空的背篓放下,看着她们俩惊慌未定的模样,伸手弹弹她们的脑门:“怂”

几番折腾下来,小花已经没了脾气

宁宁虽然内里黑,但外面就是个软包子,只会奶声奶气叫姐姐

好玩得很

宋锦把两个崽拎了出来,抖了抖那大型的竹背篓,抬着递向一边,仰着下巴:“诺,给你,我体贴吧?”

齐铮一言不发,就这么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全是谴责

她之前买的东西太多了,他刚才制马全撒了下来,乱七八糟地铺在地上,路上人多,他快速捡起来不得收拾,现在乱糟糟地抱在怀里,看着格外狼狈

宋锦微微心虚,摸了摸鼻子,拎着背篓的手微微弯下,走过去把他身上自己买的东西一个个往背篼里放,一边放一边碎碎念念

“大男人不要这么小气嘛,再说了,也不都是我的东西,你看,这不还是有你的吗?”

齐铮低头看着她手上的瓷娃娃,面无表情地接过放到背篓里面,单手拎起,轻松地挂在了后背,瞬间就更接地气了些

宋锦忍不住调侃:“哎,你要是再换双草鞋,正好可以下地了”

齐铮不说话,他看了看路边的摊子,蹲下身从摊子上拿起个草帽子,出其不意直接往她头上按,压住她的脑袋

宋锦拍了拍他的手,瞪着人取下帽子,踮着脚往他脑袋上按回去

他垂着脑袋,这草帽帽檐宽大,遮住他上半张脸,下巴线条分明冷硬,这么一来,倒是有点深藏不露的侠客风了

宋锦手按在他的脑袋上,看着近在眼前的下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齐铮在外多年,皮肤其实有些粗糙,但是这人是典型的骨相美,剑眉星眸,五官大气俊美,侧脸瘦削硬实,纯手摸着都能感受到皮肉下骨骼的坚硬,糙一点更显男子气。

宋锦摸了摸,顺着侧脸就来到肩膀上,手下臂膀结实,隔着一层衣物都藏着满满的爆发力

她想起那日在牢中时候,她咬了人肩膀一口,想到当时满嘴的血腥味,她舌头转了一圈,舔舔唇,伸手按在上次的咬的位置上,好奇:“上次咬的是这?”

齐铮绷着身子,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低声警告:“宋锦”

宋锦切了一声,这才不情不愿挪开手,下一秒回收又拉着帽檐一顿折腾,然后大步跳开,躲过齐铮伸出的手,做了个鬼脸

“够了吧老板?”

她掏出一块碎银子扔给那边的老板结账,转过头,扶着下巴,看向那边的小花和宁宁两个

她和齐铮说话的间隙,刚才的熊孩子又跑了过来,被小花和宁宁两个按在地上打,没有一点儿反手之力

也不知道是哪家跑出来的小少爷

不过跟她没有关系

宋锦过去把小花和宁宁来开,拍了拍她们的衣服,语重心长:“走了,别打了,宁宁别用嘴咬,脏不脏?还有你,小花,动手没轻没重,把人打伤了你出钱医嘛?”

两个小丫头面上老实下来,背地里狠狠瞪向那熊小子

熊孩子熊是挺熊的,但也不哭,就捂着一手牙印的胳膊站起来,呲牙咧嘴:“哎哟哎哟,我手断了,你们得赔钱”

宋锦一脚踢了过去,不轻不重,给人踢了个屁股蹲,然后踩在他胸口上,微微一笑:“我刚才还救了你一命,你说该怎么算钱?”

熊孩子眼珠子一转:“我没钱,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样吧,我跟着你走,帮你干活”

宋锦:“我还得包你吃住?我看着这么像冤大头吗?给我老实点,你这离家出走,爱去哪儿去哪儿,别跟着我”

熊孩子一把抱住她的小腿,焦急:“我要去梁城,姐姐你带我去梁城吧,姐姐你一看就是大好人大善人,你就带我去吧”

宋锦伸手指着自己,惊异:“我?好人?完了,这熊孩子不会脑袋被我踹坏了吧?”

齐铮嘴角一抽,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自我认知还挺清楚的

熊孩子紧紧扒着她的腿不放,又开始碰瓷起来:“哎哟,哎哟,脑袋疼,好像确实破了,我不会要死了吧?杀人可是要蹲大牢的啊,爹啊,娘啊,云云啊,我要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宋锦被嚎叫得头疼:“停停停,别在这里鬼哭,喊爹娘就算了,云云是谁?这么小就早恋了?”

熊孩子立马止声:“是我家大狗,可威武了”

宋锦:“是吗?狗养在梁城?”

熊孩子蔫了下去:“死了”

宋锦:“那你爹娘?”

熊孩子神色落寞:“也没了”

宋锦:“你跑出来?”

熊孩子声音带着哭腔:“有人抓我,我要回去为我爹娘报仇,我知道凶手是谁”

宋锦声音轻柔下去:“真是可怜的孩子”

熊孩子吸吸鼻子,仰着头看着宋锦,红着眼:“所以姐姐,带我回梁城好不好?”

“好”

宋锦看着他这可怜的模样,神色也软了下去,在他擦眼泪的时候,微微弯腰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一抓一扔,拎起一边的小花宁宁两个撒腿就跑

“个屁啊”

她看着像是冤大头吗?这么好骗?

她现在已经左一个小花,又一个宁宁,还要背后再来一个?真当她开幼儿园的啊

宋锦拎着两个小孩子跑得飞快,没一会儿就绕了几个街道,她停下来看了看身后,空空荡荡的,没有那个小麻烦,她这才把小花和宁宁放了下来,深深呼了口气,擦擦汗

“我的娘咧,不逛了不逛了”

小花不屑:“胆小,一个小屁孩有什么好怕的?”

宋锦没好气:“还小屁孩?你个年纪还不到他一半的算什么?小小屁孩?”

她娘要是知道今天这事,又得批评她了

她指着两个崽子:“这件事回去不许说,听到没?”

两崽:“知道了”

宋锦放下心来,也不担心没跟上来的齐铮,带着两个人绕了路往玲珑阁回去,路上不忘买点好吃的回去,打算哄哄人

自从她昨日买了金衣之后,她娘就不理她了

哎,娘也真是的,她闺女现在在干大事呢,她自豪骄傲就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嘛

她们现在今时不同往日,有这个机会就要大着胆子来才对,现在有权有地位都畏畏缩缩,等哪天打回原形了才亏

宋锦晃着脑袋,溜达着往回走,走着走着,她停了下来,瞥向另一边的转角处,再看着被绳子拴着的两个崽子,想了想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轻喃:“算了,也不差这点时间”

说着,她上前两步,拎着两个小崽子大步朝前

“麻烦死了,慢吞吞的,走快点”

挂在半空的小花宁宁:……

好累啊,和郡主出门比流浪还累

宋锦就这么一路拎着两个人走出了破旧的小巷,来到了外面热闹的人群,身后的人影顺着钻入人群,看不清长相

她也不在意,放在人牵着,打着哈欠朝着玲珑阁走去

广宁府主要经济就是漕运,每日来往的人不断,人多嘈杂,什么人都有,但是好歹是府城,不至于太过分。不过若是走出城,去到渡口的方向,那就得睁大眼睛了

宋锦完全不惧

若只有她一人带着牛铁兰,那自然能多低调就低调,安全最重要。但是现在还有齐铮和曲茂泽在,她得属王八才能按着性子低调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根底深,也勉强靠得住,她不用担心牛铁兰的安全,其他的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想着明日就要离开了,宋锦的好心情又一点点升了起来,连带着脸都跟着红了起来,那双凤眸狭长,里面碎光闪闪,像是深渊里染着的鬼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爆开

她顶着这一副亢奋的模样回到了玲珑阁,本来打算上楼找人的,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脏兮兮的熊孩子

他坐在她大美娘旁边,狼吞虎咽,远远的都能看到飞溅的食物残渣

那画面,就像是漂亮的兰草旁突然闯来了臭虫,在那里闪着脏兮兮的翅膀

宋锦看得眼前一黑,她死死瞪向同样在桌边的齐铮,眼中的鬼火转为怒火,狠狠咬牙

这人就是故意的吧?

男人这么小气,真的会没人要的

可恶

第104章 是进是退

“真的要带上他?”

马车内,宋锦看着里面多出来的小崽子,怎么看怎么都不顺眼,怎么看怎么也想不通

“这一看就是大麻烦,你们这么闲的?他家里都没人了,带过去扔了?”

这小东西之前说的,父母双亡,狗也死了,就留下他一个人想去报复仇家

真假不说,后面怎么办?

宋锦苦大仇深地看着人,以最坏的可能看人:“再说了,指不定他就是那些水匪派过来的,苦肉计啊,你们都那么大人了,怎么……”

“行了,唧唧歪歪一天了,少说两句,听得我耳朵疼”牛铁兰没好气地开口,止住她念了一路的嘴,“差不多就得了”

宋锦嘀咕:“但是真的很麻烦啊”

她虽然也算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是多是一次性的那种,当场管了就够了,就像昨日救这小崽子

救过就救了

不似现在把人带上,后面又是一大堆麻烦事,外面人那么多,哪里管得完啊

她撇了撇嘴,看向齐铮的目光满是嫌弃:“所以你以前走江湖也是这样?”

难不怪他去到哪儿都是事呢,感情都是自己找的

齐铮聪明地选择闭嘴

若是没遇上就算了,遇上了怎么也能不能见死不救,更何况,这小崽子身世明显不简单

宋锦撇嘴,又看回那边小崽子身上

相比起昨日的灰头土脸,他现在收拾了一下,浓眉大

眼,鼻梁高挺,眉眼间带着机灵,八岁的孩子已经有了日后俊朗的雏形了

因为知道宋锦不喜欢他,他一路老老实实,任由宋锦嫌弃也一句话不说,就想着回梁城

“喂,梁济水,你真不是那些劫匪派来的?”宋锦眼底幽深,里面一片寒凉,“现在坦白还来得及,不然,是真的会没命的”

她可没有尊老爱幼的美好传统,这小崽子不跟他们一起她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算计到她头上了,她也不会手软

梁济水眼睛瞪大:“小爷看着像水匪吗?我就是回家,回家”

面对宋锦的猜测,他脸上没有一点慌乱,眼神清明,能清楚看到清澈的愚蠢

宋锦还是狐疑:“你就不怕我们把你卖了?”

梁济水白眼:“就你们这一身,缺那两个钱吗?就是缺钱,卖我就更不划算了,我家里还藏着点钱,等报了仇都给你们”

宋锦:“谁稀罕两个钱啊”

她翻身搂住牛铁兰的腰,把脑袋埋进去,嘟囔:“好烦啊,娘,不管他我们可以早日到那边,你不着急啊”

牛铁兰淡然:“不着急,早两天晚两天都一样”

在都城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急,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眼看着乘船过去不到两日就能到达目的地

牛铁兰甚至希望可以再慢一点了

二十来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她想了一路,也没想好到时候该如何和人相处,又该说些什么

她伸手揉着宋锦的脑袋,柔声:“行了,别想那么多,我们都在呢,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这闺女,改操心的时候不操心,不该操行的,一套一套的

宋锦撇着嘴,就这样埋在她娘的怀里,搂着人的腰靠着不动

她是喜欢撺事,但是不喜欢别人给她撺,尤其是她现在已经挑好事情了,突然多了梁济水的事

她怕出现什么意外

她皮糙肉厚无所谓,她娘细皮嫩肉的

哎呀,好烦啊

……

马车就这样走出广宁城,来到了半时辰车距的渡口处

渡口处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喊客的吆喝声,宽大的渡口处密密麻麻都是船只

宋锦掀开车帘看去,那布满了船只的渡口两侧,是已经枯萎大半的河床,便是如此,江河依旧还有三四十米的长度

若是雨季,定然更为壮观

宋锦目光挪动,精准地在人群中抓到几名眼神闪烁的水夫,他们一个个拿着长长的竹竿子,把其他想要上前的人拦,精准地围了过来

广宁府内守卫众多,宋锦又过于招摇,住在最好的酒楼,那些人想要秘密出手可不简单,但是出了城门就不一样了

她看着人群中眼熟的人,勾起了嘴角,放下车帘,转头对着最为脆皮的牛铁兰,语重心长地嘱咐:“我们下车吧,娘,你到时候就跟紧他,一切以自己为重哈”

牛铁兰瞥她:“行,我一进去就找个箱子钻里面”

宋锦讪讪:“娘你这说的”

曲茂泽坐在一边,轻笑:“下车吧,金金不用担心我们,我和你娘能照顾好自己”

宋锦看着他从容的模样,撇了撇嘴,嘀咕:“谁担心你了”

这人活蹦乱跳的鲜活劲,与其担心他,她还是担心自己吧

她大步朝着外走,齐铮已经站在了外面,他还是一副护卫的打扮,老实又沉默,除了那张格外俊美的脸,看起来没有一点维和

不过随着宋锦跳下马车,他的俊美也有了合理的理由

有钱的小姐们,可不就是喜欢这种调调嘛

上前来‘喊客’的船夫和周围人眼神对视,下一秒热情上前

“公子小姐坐船不?我们船夫十来年老经验了,对周围熟得很,哪儿都能去”

宋锦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扇子扔给齐铮,趾高气扬:“臭死了,给我扇着,还有你们几个,都离远点,这是多久没洗澡了?臭死了”

齐铮发自内心地感到无奈:“小姐”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宋锦不管,继续挂着骄横人设,怒瞪:“你在管我?谁是小姐谁是护卫?信不信我把你卖了?”

齐铮:“……信”

他拿着扇子给她轻轻扇着,称职地张开手拦住其他人

“我家小姐爱洁,不是有意的,各位不要介意。”

马车上,曲茂泽跟着下来,然后掀着窗帘,伸手扶着牛铁兰

两个人站在那儿,便是什么都不说,就让人如沐春风,感受到一阵细雨微风的轻柔

牛铁兰看着宋锦旁边老实扇风的齐铮,给了宋锦一个警告的目光

宋锦头皮一紧,抢回扇子,轻咳两声,正经道:“我们要去安东府,能去吗?我还没坐过船呢,不过听他们说那边有水匪,不会碰上吧?”

最前面的船夫穿着黑色衣服,裸露在外的手和脸黝黑,看起来老实巴交,他眼神闪烁,笑呵呵上前:“哪儿能啊,水匪哪儿天天都有?再说了,这土路上还有土匪,总不能不走吧?”

宋锦:“这倒也是,不过确定没问题?我们就四个人,真碰上水匪了,我们可打不过。你们船上多少人?能不能打?啧,都怪那群臭男人,一点担当都没有,说了两句就跑了”

之前和他们一路的曹老板和护卫们一大早就换了行头回都城,顺便把小花和宁宁也带了回去

他们一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两个孩子跟在身边总归碍事,也不安全

宋锦四个人自己人,做什么也方便些

面对宋锦的抱怨,船夫在心里吐槽,就这性子,人能把她安全送到这边已经很能忍了

他没有一点怀疑,笑:“您就放心吧,我们船上有六个人,绝对没问题。虽然有些水匪穷凶极恶,但是大部分还是讲道理的,不会有事。再说,不只小姐你惜命,我们船夫虽然卑贱,但也还是想多活几年”

宋锦恍然:“你说的有道理,你都

不怕,我怕什么?行了,就你吧”

船夫心梗:“……好嘞,小姐您这般人物,肯定是要包船,我就不吆喝其他人了?”

宋锦赞赏:“有眼光,带路吧”

船夫扯扯嘴角,在心里骂骂咧咧,脸上还是乐呵呵:“好咧好嘞”

情况已定,周围的其余船夫对视,一个个让开路子,看着他们几人朝着码头走去,低声

“回去传消息吧,让二哥他们准备好”

……

宋锦他们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上了船

这船还挺大的,船底能装上千斤的货物,船上修了几间木房间,和外面酒楼肯定没法比,但是作为一只船还是很不错了,去掉船夫,还能能轻松载个三四十人

当然,现在只有宋锦他们四个人,还有个梁济水

他一上船就瘫在甲板上一动不动,跟个面团似的,被拎回房间躺着

也不怪他心眼这么多,在这之前也不自己偷着上船回梁城,感情是晕船啊

宋锦没多管他,小心扶着牛铁兰,母女俩站在船边,冷风直面砸来,带着溅起的水花

她担忧:“娘,风大,小心风寒”

牛铁兰撑在护栏上,摇了摇头,看着前方滚动的江水,眼神中带着欢喜:“我还是第一次这种大船”

宋锦觉得好笑:“那也得注意风寒啊,现在天凉,下次等夏日我们再来坐”

牛铁兰轻声:“好啊,等下次我们再继续坐”

见她确实很喜欢,宋锦想了想也没多劝,反过身子,撑着护栏往后一仰,大半个身子蹿出船,神色松弛

真好啊

若是上辈子,她便是坐在铁皮轮渡上,也随时提着心,担心江河之下的异兽蹿出,更别说这般探出身子了

她是松弛了,旁边的牛铁兰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抓着她的胳膊把人攥了回来:“你小心点”

宋锦哈哈一笑,张扬又骄傲:“娘你别怕,我不会掉下去的”

她上辈子没少在水下战斗,便是这一世没这个条件,她也在山里湖泊中练过,在里面憋个两刻钟完全没问题

牛铁兰才不管她憋不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胳膊,没好气道:“去里面去,冷死了”

宋锦憋着笑,挽住她的胳膊:“行吧行吧,这可是你说的哈,去里面去”

牛铁兰没好气地嗔了嗔她,离开了船边,朝着中间走去

曲茂泽和齐铮就坐在这儿

两人中间摆放着棋盘,上面黑白棋子密布

曲茂泽指尖黑棋落下,一点点将白棋包在其中,无半分还手之力

他嘴角噙笑,声音温和,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你看,纵是白棋全在你,我黑棋三分,便是各走各的,依旧轻松逼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齐铮看着棋盘上惨不忍睹的白棋感叹:“因为您厉害”

曲茂泽轻轻一笑,又一棋子落下,定了这必死之局,一字一字

“不是我厉害,是你太弱了”

齐铮沉默下来

曲茂泽嗤笑:“快一年了,为臣为子为君,你觉得你哪一个做得最好?”

齐铮哑然

为子,他享受齐晔的宠爱,却又不咸不淡,疏离冷漠,甚少关怀于他,甚至保持警惕

为臣,他学识浅薄,虽有职位,但一事无成,便是出外,也被齐晔安排好人手,功劳在他,但事在他人

为君,他不与朝臣联络,不与皇子争执,看似稳妥,实则孤身一人,便是有齐晔保他,顺利当上太子皇上,没有信任人手,日后也举步维艰

曲茂泽见他神色,轻嗤:“看来还没那么愚笨,便是他将菜夹于你嘴,也得你自己动嘴咽下。若真无意,早早脱身离去,还能半生潇洒清闲。若有意,就别故作清高,好事不是每次都会顺利落头上”

当初见到齐铮,曲茂泽也是看他为人正气,看似木楞实则警敏,又有一身武艺在身,才把人带回去到,也因为此才在后面以生死为他铺平前路

现在前路平了,他还不要脸拱自家小白菜,若他还是以前那样,曲茂泽是真会后悔

曲茂泽看着沉默的齐铮,又撤下一子,轻声:“但你运气确实非凡,但凡早上月余寻得她们,也不会是现在这个局势。来吧,我再撤一子,是进是退,你自己选。”

他没有说笑,若是宋锦和牛铁兰早月余被找到,他定然不会这么随意地就假死脱身,撤去首辅的位置。他一走,宋家的权势散去大半,留下的是一堆烂摊子

母女俩再也享受不到他在位时候的辉煌

可惜了

曲茂泽心里还是有些遗憾,但是事已至此,他想这些也无用,左右,宋商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内里思绪不断,面上却是一如既往,让人看不出半分想法,他就这么噙着笑,看着对面的齐铮

抛开那点私人恩怨,曲茂泽不得不承认,齐铮还是有些姿色在身上

身形上,他高而健硕,肩宽腰细腿长,便是穿着最普通的灰色粗布衣服,依旧是灰草堆里最笔直的那棵。脸就更别说了,剑眉星眸,俊美大气,便是整天顶着木头脸,也赏心悦目

但是曲茂泽还是看这小子不顺眼

齐铮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在那不容忽视的目光下,后背冷汗阵阵,强迫自己注意力集中在棋盘上

退是死

进,也是死

虽然进退都是死,可若是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

齐铮执起白棋

曲茂泽也收回落在他脸上的目光,看着他抬起的手,从身形思索到内里

齐铮拥有作为帝王最大的优点

善良和稳重

但这也是最大的缺点

善就容易被乱用,容易姑息,容易被得寸进尺

稳就是平庸,一日日一年年,永远不变的稳,就像火炉中的通红的十块,总有一日会爆炸

帝王要善,要善利他人

他要稳,稳中求进

他要狠,狠中断尾

若他只平庸无助、碌碌无闻,又和恭王有什么区别呢?值得他们付出那么多心血吗?

曲茂泽的目光平淡,嘴角的笑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有落下

是退,还是进

是稳,还是莽

齐铮身形紧绷,冷咧的水风阵阵袭来,他盯着那杂乱的棋盘,捏着白棋的手一点点落下,年幼时的回忆阵阵袭来

师傅总是让他稳

他也必须稳,他的身世复杂,身后不知什么仇怨、也不知多少人追踪,若是不稳,稍不留神,就会陨落

他也必须装,要装作清高,要装神秘,要装懂装会,才能不被那些混迹江湖的老油条欺骗

江湖杂乱,光有高超的武艺只会被当做盘中餐,人心永远强过武艺

所以他也慎

皇家秘事多,阴谋诡计防不慎防,他必须远离所有可能的危险,以求自保

但是真要一辈子如此吗?

身为王爷,却谨小慎微,藏于王府道观

他真想这般藏一辈子?有真的甘愿于此,不想向上?

齐铮心想,他果然也只是俗人罢了

他捏紧了白棋,重重往前落在棋盘中心上,指尖微动,棋盘宛如蜘蛛网一般,从中心往外裂开,一层一层

黑白棋子一粒粒掉落,砸在木质甲板上

齐铮敛着眸,尝尝呼出心中的热气,抬头颔首,漆黑的眸子中满是坚定:“承让了,曲叔叔”

曲茂泽嘴角的笑一点点消散,他微笑:“担不得这声叔叔,叫我名字就行”

谁稀罕多这么个小辈啊

齐铮扯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道:“您是长辈,应该的”

曲茂泽面无表情:“小兔崽子,别得寸进尺”

齐铮扯着笑容,恭敬:“好的,曲叔”

曲茂泽眼皮跳起,这一刻,透过齐铮这张脸,竟然有种面对年轻时候的齐晔的感觉,真的太糟糕了

想到那人以前疯狗一般的模样

他现在再说稳重也挺好的,还来得及吗?

第105章 下水不如下海

“来来来,我也来”

“围棋啊,这玩意儿我会,我学过”

“金角银边草肚皮,立二拆三,三拆四”

……

牛铁兰船边的小凳子上,手上端着热茶,瞥了那边热闹的三人,没有一点掺合进去的想法

她闺女她还不知道吗?臭棋篓子一个,只会折腾人

她喝着热茶,看着江河的两侧,一望无际的坦途,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稻田谷粒,应该是年底第二茬的,也不怪江南自古富裕

土地平坦宽阔,比北边气温偏高,一年能种两季粮食,水源丰沛

她原来就是出生在这种地方啊

虽然还没正式到家,但是牛铁兰已经有了一种心安的感觉

虽然现在情况并不安稳

这样的两岸坦途也就只有一个时辰的距离,到时候有一个人时辰的山涧水道,天再一黑

牛铁兰看向一旁和气的船夫,他皮肤黝黑臂膀结实,一看就是长期在水里钻的,水性很好

而这样的船夫,船上有六个人

加上他们这边,船上总共十个人,梁济水不做计数

等到船只驶入峡谷,天色昏黄,左右无人,这偌大的船只就宛如大翁,只是不知道

到时候是谁捉谁了

反正现在,两边的人都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一路上说说笑笑,还真就像是普通乘船人和普通船夫一般

牛铁兰轻轻叹气

她这辈子,上一次冒险还是带着宋锦离开宋府那次,当时她策划了很久,才一点点找准时机离开,去到泗安县那么个小地方

那时候她一个人冒险,全程紧绷小心,这次,是一群人,她虽依旧少不了紧张,但是也难免多了一丝兴奋

她又喝了口热茶压一压

身上突然多了件披风,挡住那略显冷冽的冷风

她回过头,对上曲茂泽含笑的脸,他向前一步,侧身站在方向,问:“冷不冷?要不要回去歇息”

牛铁兰幸灾乐祸:“她棋艺如何?”

曲茂泽脸色一僵,轻轻叹气:“好臭的棋篓子”

走一步悔一步棋,偏偏还不让你悔,必输的局死犟死犟,一盘棋的功夫能下十盘,还不能说她

曲茂泽手搭在牛铁兰肩上,轻声:“随你”

牛铁兰的幸灾乐祸去掉,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恼:“哪里像我了?我又不喜欢玩这个,可真有意思,好的都像你,差的都随我是吧?”

曲茂泽轻笑,坦然接受:“好,随了我,行吧?”

牛铁兰给了个白眼,眼神递到一旁的凳子上:“别站在那儿挡着我看风景”

曲茂泽勾勾唇,抬着凳子在原地坐下,遮挡住大半冷风,那半散的发丝随风飘散,有些凌乱,又显得格外自在

他道:“广宁府这边水平,风也小,若是往回走,过武陵那一段,再好的船夫掌船,人也得攥着杆子,不然就会摔在地上”

牛铁兰眼神微动

曲茂泽又笑:“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寻一处湖习游水,日后去过一遭”

牛铁兰有些抗拒:“会晒黑”

还不是一点半点黑,她们镇上也有河,那些个小崽子经常去游泳,一天下来,基本上都是白白净净进去,漆麻黑出来

见她一副怕黑爱美之样,曲茂泽失笑,却也没说什么黑了也美

黑肤虽也别有一番韵味,但他确实喜欢白的

她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宛如白玉,染上黑意,便生了瑕疵,但是凫水

曲茂泽:“可以晚间去,挑月圆时候”

牛铁兰意动,但是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眼色,又压了下去,嗔恼:“要去你自己去,我要学也让金金教我”

曲茂泽哑然,想说自己没那么禽兽,但是稍稍一想那个画面

皎洁月下,粼粼湖面,人影浮动

嗯,他确实是禽兽

他思绪微动,牛铁兰立马明了,羞恼地踩了他一脚,起身挪了凳子转去另一边

……

另一边,宋锦还在和齐铮‘认真’下棋,两个人的围棋水平可以说旗鼓相当,但是道德水平嘛

“不行不行,下错了,我重新来”

“咳,你这个是自己下歪的哈,跟我可没关系”

“赢了赢了,手伸出来”

……

宋锦兴奋地掰着手指,凤眸闪烁着晶亮的光,一看就憋着坏

齐铮低下头,看着棋盘上乱七八糟的黑子,还有自己明显少了七八粒的白子,沉默以对

宋锦拍拍桌子,理直气壮:“愿赌服输懂不懂?”

在她强烈要求下,齐铮伸出了手,掌心朝上,上面茧子浅薄结实,是日复一日练剑磨出来的,连指纹痕迹都尤其得浅

有些粗糙,说不上好看

宋锦瞅了瞅自己的,也只能说半斤八俩,她用力掰掰,骨节咯咯声作响:“你可准备好哈”

齐铮静静:“来吧”

宋锦咧着嘴,手上蓄着力,狠狠一拍

啪的一声,掌心相贴的地方红意弥漫开,一直到手腕处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宋锦呲了一下,再看齐铮面无表情的模样,撇了撇嘴

无趣

想着,她就要收起通红的手,只微微一动,刚才还老老实实的大手迅速覆上,攥住她略小一些的手,紧紧包住

宋锦眉头挑起:“和我比力气?好啊,来吧”

齐铮嘴角一抽,一言不发,在她跃跃欲试的神色下,一点点加大指间力道,然后插入她的指尖,一点点松开他捏紧的手,十指紧扣

宋锦看着紧扣的双手,眨了眨眼,下意识挣了挣,但是挣不开

他用力握得死死的,除非使上大力

好家伙,现学现用啊

宋锦伸出另一手戳他的手背,声音低了几分,避免被那边看到:“你干嘛?”

齐铮端正严肃:“把脉”

宋锦气乐了,揪着他的手腕,过于结实了,不太好揪,她转手用指甲掐着:“脉在这里”

齐铮漆黑的眸子盯着她:“你仔细听”

两个人十指紧扣,手心贴着,皮肉下脉搏微动

一快一慢

一下,两下,渐渐的,本来不同的搏动渐渐合在了一起,像是蝴蝶煽动的翅膀,细微的,又带着阵阵酥麻

宋锦神色有些不自在了起来,想要抽手,但是看着齐铮那淡定的模样,心底的好胜心又涌了上来

抽什么抽?不就是牵个手嘛,多大不了的事

她也保持不动,仰着下巴,就这么看了回去,微瞪着眼睛,手上力道也在加重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握着的手一点点变红,上面筋脉一点点鼓起

也不知是谁先卸了力,他们两人同时松开了手,再看向对方,眼神微微闪烁

宋锦轻轻捏着手:“喂,在外面这么多年,真没有什么红颜知己露水情缘?你都这么大年纪了,真有也没什么”

不就是前任嘛,多正常啊

宋锦捏着手的力道一点点加重,凤眸一点点眯起,说着不在意,眼底的凶意则说着

敢有就打碎脑袋

齐铮掌心挣动,眼皮一点点垂下,沉默了很久

咯咯的骨节声一点点加大

他抬起眼,眼中笑意闪过,又带着明显的无奈:“我看着这么闲吗?”

他那会儿自己破事一堆,居无定所,身世复杂,可没有精力去想这些

而且

齐铮叹气:“二十也不叫一把年纪”

他去年被找回还不满十九,未成家立业,也不算奇怪吧?

宋锦眯着眼:“你确定?现在承认还来得及”

若是日后再冒出什么乱七八糟的,她绝对打爆他的脑袋

齐铮颔首:“确定”

事不过三,宋锦张嘴就要第三次确认

齐铮打断她,反问:“下月科考,严盛和舒程浩应该已经赶往都城,倒是你又如何?”

宋锦一个惊诧:“舒程浩?他考上了?这年头科举这么水的?”

那可是她的纨绔同伙啊,考上举人什么的,靠谱吗?

齐铮:“……都上了,严盛是解元,舒程浩运气不错,最后一名,有机会参与会试”

但是再后面,应该难了

宋锦没想这么多,在她看来,舒程浩能考上举人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事了,再多的,下

次再来呗

倒是严盛

虽然早知道他厉害,但是这也太厉害了吧

宋锦震惊之下,兴奋地站了起来,跑到那头牛铁兰的旁边,抱住她

“娘娘娘,你知道吗,舒程浩那傻小子竟然考上举人,虽然是吊车尾,但是竟然考上了,要不是他上次牢里蹲了,我都得怀疑他家收买了人。还有严盛,那小子是解元啊,你眼光怎么就这么好啊,不愧是我娘……”

严盛家里穷得叮当响,若不是牛铁兰慧眼识珠,他哪儿有可能进学堂读书啊

要知道,对于贫苦人家来说,读书可不只是束脩书本的费用,还少了个劳动力

严盛能有今日,少不了牛铁兰帮着他读书,也少不了宋锦认识的文渊学院前院长,他才有机会面试

现在他考上解元出息了,宋锦还是与有荣焉

牛铁兰看着她这副纯粹的兴奋劲,不知道是该放心还是无奈

在林溪镇的时候,她们母女毫无背景,又是女子之身,便是有些家底,也耐不住宋锦从小张扬,有碍嫁娶

严盛虽然家庭艰苦,但是为人聪敏,又擅读书,仪表堂堂,是牛铁兰最看好的女婿人选

他也上心

可惜,严家父母弟妹难以相处,他还未有功名它们便小人得意,牛铁兰也淡了些心思

她这边无所谓,她就怕宋锦上了心,到时候被伤了心受委屈

现在看,她想得太多了

牛铁兰叹气:“我知道”

宋锦抱着她,脑袋压在她脑袋上,惊讶:“娘你怎么知道的?”

牛铁兰无语:“你忘了宋行之是干什么的了?”

那人看似风流散漫,但是心思敏锐,在泗安县短短时日就猜到她的心思,留意着那边的情况

科举名单一出来,就和她说了

至于为什么不和宋锦说

牛铁兰也理直气壮,声音淡淡:“你都没问,有什么好说的?”

宋锦控诉的神色收回,挠了挠头,她好像确实没问

她那段时间又是忙着操心她娘又忙着家里铺子,还被抓进去关了几日,哪有时间想他们啊

宋锦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得意地抬着下巴:“以前是我们当他是未来大腿,现在,那可就轮到他们了嘿嘿,娘,你说他们日后见到我是不是得下跪行礼?”

这小人得意的模样,牛铁兰简直没眼看,残忍戳破她的美梦

“他们身有功名,见官不跪”

宋锦立马没了兴趣,撇嘴:“没意思”

不过也就几瞬功夫,她眼珠子转头,明显想打馊主意,吧嗒又跑回棋桌上,撑着手靠近齐铮,鬼鬼祟祟:“日后见到他们,你一定要让他们行礼,到时候我站你前面哈”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齐铮沉默良久,把理好的棋盒推了过去:“再来一局”

宋锦表示,不拒绝就是同意,她张狂一笑,坐回位置上,拿起棋子放在最中间:“来,这一局肯定还是我赢”

齐铮沉默以对

他知道,他输得彻彻底底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虽然不是秀才,但她绝对是兵王

……

四个人就这样各自弄着自己的,悠悠闲闲的真就像是出门游玩一般

六个船夫在各个位置观察了一下午,非常确定,这就是几个出门游玩的公子小姐,一个个在家里好日子过多了,不谙世事,一点儿警惕都没有

不过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知道世间的险恶了

一路上又是被嫌弃臭又是被呼来唤去倒水烧茶的船夫浪里黑看着渐渐汹涌的河水,还有那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他笑容逐渐狰狞起来,拿起竹竿敲了敲船面,沉闷的敲击声传了出去

一下,两下……

所有人都做出了回音,紧接着不过短短几瞬,本来往前的船只突然调转了方向,朝着另一边的山涧夹缝中驶去,最终卡在了石缝间停住

周围水浪汹涌,空无一人,只有陡峭险峻的崖壁

船上,宋锦停下了棋盘,拎着一边瘫软,脸色发白的梁济水来到牛铁兰的旁边,小声嘀咕:“娘,真有什么来不及的,你就拿他挡哈,缺胳膊断腿也是小问题,我们养得起”

晕得吐了几次的梁济水垂死病中惊坐起,瞪大双眼,虚弱:“等,等等,我胳膊,胳膊还能要

这个问题一点儿也不小

牛铁兰对着宋锦眼中的认真,失笑:“我不会有事的,放心”

曲茂泽噙着笑,慢条斯理:“金金放心,爹虽然一把年纪了,但是护着你娘没有问题,你就放心玩吧”

母女俩齐齐瞪他

牛铁兰:“玩什么玩?这叫玩?”

宋锦:“乱喊什么呢,信不信我先收拾你?”

曲茂泽叹气:“好吧,郡主去做正事吧,在下会照顾好夫人的,万死不辞”

这听着也怪怪

宋锦轻哼一声:“记住你说的,我一会儿就回来,娘你乖乖的”

牛铁兰:“……赶紧走”

宋锦安置好人,晃晃悠悠走了回去

那边,齐铮一个人站在船边,三个船夫朝着他走去,和之前的老实和气相比,他们一个个换了副嘴脸,脱下上衣,露出遒劲的上半身,手上拿着木棍短刀逼近

宋锦不忘保持人设,大惊小怪地尖叫一声:“你们干什么?”

齐铮嘴角一抽,转过身来,看着三个光着上身的人,眉头紧紧皱起,面色也一点点冷肃了下来:“为何不穿衣服?”

没看到还有两个女眷吗?

三个人狰狞之色顿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有三个人啊,手上还有刀,这反应不对吧?

带头的浪里黑狰狞一笑:“小子,就算你有功夫在身,我们可是三个人,切莫猖狂”

更何况

三个人哈哈一笑

船舱处传来阵阵脚步声,不过片刻船内又冒出来了六个人,精准地分为两拨人,一拨围住齐铮,另一拨朝着宋锦牛铁兰袭去

擒贼先擒王,虽然齐铮这个‘护卫’只有一个人,定然打不过他们那么多人,但是他们可不是那种莽撞之人,能简单解决,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只可惜

宋锦就等着他们动手呢,她看着冲过来的人,刚想动手,又停下来,举起手,真诚询问:“你们平日杀人吗?”

紧张的局势下,宋锦这一问格外的反常,尤其是配着她淡然的模样,冲上来的船夫们都困惑了

浪里黑皱起眉头,目光挨个从四人脸上划过,看着他们如出一辙的淡然模样,心里顿时有些不妙,但是到底他们人多,一个个也是老手了

他狰狞一笑:“杀,怎么不杀,就杀你这种细皮嫩肉娇蛮的大小姐,一会儿抓住把你的肉都割下来喂鱼”

宋锦有些遗憾:“最烦你们这种说大话的了”

但凡他们真是这个意思,她都能直接下死手,留下几个人就好

现在嘛

算了,她看着一个个大块头,扭着手,莞尔一笑:“勉强也能让我活动一下筋骨”

她话音落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上前扭着人一个摔地,折着人的腿一个用力,咔擦一声,一阵哀嚎声响起,来人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宋锦没有停留下来,她的本意也不是打架,而是把人都留下来。她直接滑倒在地,拉起一旁的渔网直接散了过去,手中银针飞去,戳入他们的肩颈之间,没一会儿一群人就直接倒地,惊恐地捂住脖子脑袋,神色恍惚

浪里黑瞳孔瞬间一缩,下意识直接朝着船外蹿去

可惜,他的旁边便是齐铮,他前脚跃起,后脚就重重摔在船上,身上唯一的裤子往后一掉,大半张屁股蛋子露了出来

宋锦的口哨声下一秒传来:“哟,不错嘛,你说说,你们一个个这般好的身材,下海多好啊,合法合规,下什么水啊,这个不合法的”

浪里黑恼羞地拎起裤子套上,梗着脖子,一脸悲愤:“愿赌服输,我们认栽,说吧,是谁派你们来的”

其他哀嚎的人也一个个悲愤不屈了起来,活脱脱像是被屈打成招的无辜人士

宋锦惊了

不是啊,这话听着对吗?

谁才是劫匪啊

第106章 他是极其倒霉

宋锦怀疑自己被碰瓷了

不对劲,真的太不对劲了

她以前(上辈子)出门可碰不到这些事情,她走到哪儿哪儿的人都跑得远远的,哪儿会像现在这样啊

她一屁股坐在围栏上,眯着眼睛看着前面的人

总共十二个船夫,他们被绳子结结实实捆成了两排,一个个也不知道是什么习惯,光着个上半身,肌肉魁梧,半跪在地上,手脚绳索捆绑

宋锦苦大仇深的脸色变换,最后毫不意外地想歪,冲着一旁的牛铁兰挤眉弄眼

还挺好看的是吧?

正经观察着船夫的牛铁兰嘴角一抽,没好气地嗔了回去

死丫头

母女俩眉来眼去,一旁的曲茂泽眼神微眯,周身冷凝,看着这些个匪盗,声音凉凉

“有什么好问的?我看直接绑住手脚扔水里就行”

齐铮颔首:“曲叔说得有理”

浪里黑是几人的老大,

见此冷笑:“要杀要剐随你们,但是这截水路来的人极少,你们愿意待十天半个月等着,再抓一波水匪,就杀了我们吧”

宋锦翻身跳下,覆手抱在胸前,啧啧:“威胁我们?觉得没了你们我们就走不了了?”

行不行她现场给他们表演一个水上漂?

浪里黑梗着脖子,阴阳怪气:“我哪里威胁得了大小姐啊,您这武艺高强的,一路装模作样也累了吧?”

宋锦笑:“那你可高估自己了,就你们这三脚猫的功夫,我怎么会累?”

浪里黑:……

宋锦继续:“我还以为会是多大阵仗呢,结果就这么几个人?没有其他的了?山上也没了?”

她看着面前的这些人,总觉得哪儿不对

太少了,也太弱了

她看向齐铮

齐铮皱着眉头,微微摇头

两个人下意识的,又看向站在另外一侧的曲茂泽

他似笑非笑:“有什么好问的?直接扔水里就是”

宋锦不确定:“就这样了?”

曲茂泽轻笑:“不然?你还想问一下前因后果,分辨每个罪行,送去府衙调查一番?大衍律令,遇劫道者,可直接斩杀”

其他的不重要

宋锦和齐铮面面相觑

“那也行吧,我们也不方便去府衙,早死晚死都是死,你们上路吧”最后,宋锦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定,捡起地上的长刀,慢吞吞走了过去

“放心,我出手很快,不会有半点疼痛的”

眼看着长刀锋利的刀刃靠近他兄弟脖上,浪里黑脸色一变,大喊:“刀下留头,大姐饶命,我招,我都招,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放过老七”

宋锦停住长刀,挑眉:“大姐?”

浪里黑改口:“大侠大侠饶命,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是有人,是吴麻子那些人,对,就是他们故意让我们来的。他们说你们人傻钱多,带着很多钱,我们帮里大哥病重,要人参治病,就,就,我们真没恶意,就打算要点钱”

宋锦啧啧,一巴掌过:“要钱还没恶意?说谁傻呢?蠢货,这么缺钱,怎么不把船卖了?还不是心思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