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里黑憋屈:“船,船又不是我们的,是吴麻子的”
宋锦若有所思,看向那边木屋方向,底下连着船舱,刚才六个同伙就是从里面出来的
现在
齐铮低声:“我去看看,你守着这边”
如果是安静的房间内,呼吸动静瞒不过他们,但是船行驶在浪涛间,周身声音嘈杂,能掩藏住很多东西
他们早就猜到浪里黑几人不对,也想到会藏人,所以才一只待在外面
没想到还分了两伙
齐铮瞥了瞥浪里黑,对他的话不全信,但是也信他是被骗了
真是一伙的,底下的人要么冲上来要么跑了
他揭着长剑,锋利的剑刃散着寒光,戳在甲板上刻出刀刀深痕迹,一只划到下船入口
从梯道上看去,底下箱子货物林立,安安静静
齐铮没有下去,只是道:“我数到十,不出来我直接放火了”
“十”
“砰”
底下传来碰撞的声音
“哎呀疼疼疼,别放别放,怎么直接十了……”
齐铮手上也自然没有火把,只是随口唬人,没想到这人这么不经吓
不是过于胆小,就是很了解他
他警惕起来,手臂绷直,手中长刀直对下方,随时准备杀下
底下还在乒乒乓乓,藏在箱子里的人,艰难地打开外面,然后灰头土脸地滚了出来
船底没有光亮,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齐铮只能看清大概的人影
矮小、干瘦,麻子
齐铮眉头一皱,侧开身子,淡淡的月光照进船库
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瘦小得宛如猴子,满脸麻子的男人从底下艰难爬出出
吴麻子嘴里嚷着:“严哥,严大侠手下留命,是我,瘦猴,以前和你以前跑镖的瘦猴啊,是那个不爱洗脚,被你救了狗命的瘦猴啊……”
有点印象了
在他还叫严铮的时候,确实和着人一起跑过镖,不过也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当时他们相处得也不是很和谐
齐铮退后几步,看着捂着腰艰难爬上来的吴麻子:“吴庸?”
吴麻子好多没听到这个大名了,尴尬挠头:“是我,没有用的瘦猴”
齐铮没有放下警惕,他后退两步,长剑指着他,问:“就你一个?”
吴麻子讪讪:“就,就我,我就是,好久没见到严哥你了,又见好些人盯上你们,才让浪里黑他们先行一步”
浪里黑悲愤:“我就知道是你这个狗娘养的”
吴麻子一点儿也不生气,他小时候娘没奶,他就是吃狗奶长大的,说狗娘养的也没问题,他掏了掏耳朵:“还不是你贪心,你就庆幸碰上的是严大侠吧,换个人你们死得不能再死,还敢信闯江蛇的话,真以为他们那些水匪那么好心?”
浪里黑恼羞:“那也比你好,你等着我们兄弟几个出事,你也跑不了”
吴麻子嗤笑:“就凭你们那要死不活的过水蛟?”
浪里黑怒:“你再说一句试试”
……
两个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吵了起来
宋锦一脑子的问号,抱着手走了过来,用肩膀撞了撞齐铮:“你认识?”
齐铮点头:“以前一起走过镖,和李青山也认识”
宋锦挑着眉头:“那这是是什么意思?玩我们呢?”
齐铮嗯了一声,又补充:“也不好说,保持警惕”
宋锦有些不耐,她最烦这种弯弯道道的了,看着那边还在吵架的吴麻子,一点点眯起了眼睛
下一瞬
吴麻子脖子一凉,他瞬间僵住,举起手:“严哥饶命,我真就是开个玩笑,没有恶意的,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宋锦:“严什么严?是你姑奶奶我,给我老实点,好好交代,不然小心你的脑袋”
她手上轻轻用力,锋利的刃面划破他的脖子,冰凉之下,稠粘鲜血涌出
吴麻子僵在原地,转头对上宋锦冰冷的眼,像是野兽一般,带着撕碎猎物的凶性,让人一点儿也不怀疑她下得去手
吴麻子哆哆嗦嗦:“有,有话好好说啊,姐,大侠,严哥严哥救命啊,我真没坏心思,你快说句话啊”
齐铮看了眼他脖子上的血丝,就把目光挪到了宋锦脸上
月光下,她手持长剑,凛冽的剑光照在她的眼侧,凤眸狭长,里面寒光阵阵,让她整个人都带着一股锐利之气
和平日的张扬嚣肆又不太一样
齐铮有些挪不开眼,在吴麻子的再三拉关系下,轻声:“我现在,听她的”
所以别找他
他们以前也没那么熟
听到这话,宋锦嘴角轻轻勾起,手上力道又是加重:“最后一次机会,我数三声”
“三”
“我说我说,是梁济水,我是为了那小子来的,没想到他鬼机灵得很,认出了严哥赖着不走,我们
不想暴露,就想着到时候趁乱带走他”
吴麻子不敢赌,生怕她三一下就给自己重重一刀,他紧紧抱住脑袋,就跟窜稀似的,一骨碌道
“但是严哥你放心,我们真没有别的想法,那些跟着你们的其他人我们也收拾了,浪里黑这蠢货虽蠢,也就抢点钱,不会越界,我们也是没办法,不是不相信你,是这事事关重大,不想你牵扯进来连累你……”
……
今年六月,梁城蔡孝镇突发暴雨,连带着洪水淹没了十六个村庄的农田,上千亩良田毁于一旦,百姓颗粒无收,更因为洪水死伤上千,损失惨重
“梁城的水渠一向维护很好,那场大雨也没那么大,大坝怎么可能突然塌了?说是山塌了压下,但是我不信,再是山洪,怎么可能这么快?”吴麻子咬着牙,眼睛通红
“如果真是大雨塌了我也就认了,但是如果这样,他们为什么第一时间拦了那边不让人过去?我偷偷摸进去几次,都有好些人看守,后面没两个月负责人梁绍元就死了,若说其中没问题怎么可能?我阿爹阿娘前脚还上山找菌子,后脚了就没了”
宋锦听了半晌,拎着瘫成一坨的梁济水,问:“这小子就是梁绍元的儿子?”
梁济水努力挣开:“放开,我要去梁城,我要报仇”
宋锦轻轻一按,人就像个乌龟一样爬在地上起不来了,她嗤笑:“报仇?你知道谁是仇人?”
梁济水恶狠狠:“我就是知道,是县令,是那个死老头,我要去杀了他为我爹娘报仇”
宋锦挑起眉头,再看向跟着沉默下来的吴麻子,挑起眉头:“还真是?有证据?”
吴麻子重重擦了擦眼角,点头:“有一些,但是不够,我们上次说的时候被这小子听到,他就偷偷跑了,后面,就这样了。严哥,不是我不信你,只是不想牵连你。那县令,万丰郑家的人,背后是宫里,别说我们证据还不够,就是够了,也得罪不起”
齐铮坐在一旁,身上的沉默老实一点点褪去,露出其中的锋芒和凌冽,他全程沉默,一开口:“所以你打算截杀朝廷命官?”
吴麻子说不出话来
他太了解齐铮了,沉默寡言,看着不好相处,却特别心细仗义,不过十四五岁孩童年纪,却能帮顾很多人,也耽搁了些事,让他们很看不惯
直到危险降临到他们头上
齐铮依旧一言不发,冒着危险一个个解救
即便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但一个人骨子里的秉性不会因此改变
吴麻子不想齐铮掺合进这些事情,不想连累他,也怕他阻拦,只是道:“这事和你无关,等明日到了地方你们下去,只当没见过我,反正我们本来也不熟”
宋锦直接坐在甲板上,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啧啧两下,直接往后倒去,靠在牛铁兰的怀里,仰着脑袋:“娘,你说他是不是倒霉蛋?走到哪儿都能碰到事”
牛铁兰失笑
她也看过齐铮写的书,自然知道他那些年的经历,说倒霉都是委婉了
他是极其倒霉
不过这话不好听,她戳戳宋锦脑袋:“胡说八道,别闹腾了,快些解决吧,有些困了”
宋锦立马坐了回去,撞了撞齐铮:“听到没有,让你快点解决呢,岐王殿下”
齐铮凛冽之气散去,带上些无奈
闹是她要闹,听也是她要听,现在结束
也行
他看向一脸错愕的吴麻子,颔首:“行事切莫冲动,既然你们有证据,便用证据说话。等明日我们下船,你们回去广宁府寻知府贺伯,重查此事。若真有内情,无论身后之人是谁,皆按律来”
吴麻子怀疑自己听错了,呆呆地看着齐铮,磕磕巴巴:“什,什么齐,齐王?你改名了?”
几年过去,齐铮脸上的少年气消失,只有成人的俊美硬实,但是,确实是当年的那个小侠客孤儿,无父无母,自小流浪
什么王的,应该是他听错了吧
吴麻子难以置信
齐铮却只是掏出一枚令牌,递了过去,沉声:“剩下的,应该不需要我教你吧?”
吴麻子呆呆地看着手上的令牌,上面的岐字格外显眼,泪水一点点涌出,模糊了视线
他早早出门跑镖,就是为了让阿爹阿娘过上好日子,现在船有了,钱也有了,他们却死不瞑目
齐铮又道:“至于其他人,死罪可面,获罪难逃,就在当地服役一年,帮助百姓重建家园吧”
吴麻子擦去脸上泪水,紧紧捏着令牌,重重匍匐在地,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
“王爷大恩大德,吴麻子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第107章 安东侯夫人
“万丰郡郑氏,以商贾起家,重利精算,女眷多送予士族豪强,男子捐官读书,一年年下来,郑世出了不少官吏,虽然多是普通官吏,但是再往后多年就不好说了……”
行船跨过山涧,一路沿着江河往下,破开夜色,循着升起的红日,踏入安东府的界限
宋锦靠在船栏上,听着齐铮说着郑家的情况
他们身后最大的靠山,其实就是晋王和英国公府
前朝战乱不断,各地英豪不断,郑氏作为商户,没资格也没能力参与争夺战,但是聪明地把族中女子送往各个势力‘投诚’,这种乱撒网的行动,极容易引起那些人抵触,拿女子撒气
但是郑氏不在意,便是十个失败九个,有一个成功,他们也成功了
他们确实也成功了
那年送进齐家极其不起眼的女子,以最微弱的姿态,将儿子送进了宫内,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最后又将新人送进英国公府
二十年过去,郑氏这在当时让很多人不耻的举动,让他们一跃成为当地豪强,少有人敢招惹
宋锦听着这熟悉的操作,眸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扯着嘴角:“他们家孩子可真多啊”
齐铮:“多是收养的外面孤儿,养大又以郑家名头送去”
大衍重孝,甚至更重养恩,那些人被郑家养大,如何也脱离不了郑家,也没有这个必要,所以在外,郑家人还是很团结的
郑家就是大树,郑家人就是树枝,枝又生枝,脉又连脉,枝叶伸得太开了,到了现在,想要全部除掉,基本不可能
听到收养两个字,宋锦眼中的戾色越发浓烈,她侧身看向对面
牛铁兰站在边上,手上拿着钓竿,在那里生疏地拉着鱼竿,惊奇又欢喜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游玩,但她这些年几次三番命悬一线,很少出门,更别说游玩了
宋锦这次过来,只是想带牛铁兰去安东府寻阮南林见上一见,让人不用再耿耿于怀,偏偏总能碰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扯着嘴角:“郑家和于家关系如何”
齐铮低头,看着她眉眼间的戾气,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低声:“郑家现任主母,是于家家主的亲妹妹”
宋锦冷笑两声:“这可真巧啊,他们都在万丰郡?”
齐铮:“郑家在,于家在千河郡”
宋锦眸光转动:“就在安东郡旁边?那就有意思了,你说,我那阿爷知道这事吗?”
便是他不在意她娘这个女儿,但被屠了府,艰难捡回一条命,这个仇总不能不记吧?
齐铮不是很确定,但是联想自己知道的多方信息,猜测道:“应该是不知道的,我以前听过安东君的名号,是个嫉恶如仇的人,这种生死之仇,他若知道,应该不会如此平静”
现如今两边势力还算井水不犯河水
宋锦看向那边满甲板上艰难抓鱼的亲娘,心想,若那人如果真的知道真相还不在意的话,她们这一趟纯粹就白跑了
只希望不是如此吧
她静静地看着牛铁兰,又一点点移到了噙着笑的曲茂泽脸上:“那你说,他知道吗?”
相比起其他人,宋锦更在意的还是曲茂泽
不说别的,就论这人的危险性,她都很难完全信任他,更别说从相遇到现在,他从来都是一副气定心闲,游刃有余的模样,让人很难看透他真正的想法
他藏得太深了,也就是牛铁兰身上的蛊确实少不了他,他也舍得割肉放血,不然宋锦都不会让他跟着一起
齐铮也跟着看去
那边,牛铁兰她一惊一乍地抓鱼,好不容易把钓上来的鱼抓回来放到桶中,狠狠松了口气
旁边噙着笑看着都曲茂泽脚一抬,一桶水撒在地上,里面的鱼虾全部跑了出来,在甲板上面蹦跳,他无辜:“哎呀,不小心”
牛铁兰恼怒:“曲、茂、泽,给我捡起来,你自己捡”
曲茂泽轻嘶一声:“手有点疼啊”
牛铁兰咬牙切齿,狠狠瞪他,但是这些全都是她自己用网捞起来和钓上来的,少一个她都舍不得
于是她骂骂咧咧蹲下身捡鱼虾,捡一个瞪一眼,捡两个瞪两眼
曲茂泽勾着唇闷笑两声,回头看了过来,径直对上宋锦和齐铮的打量的目光,他收了笑,轻咳一声,蹲下去跟着牛铁兰一起捡着鱼虾,却也一点不老实,时不时和牛铁兰捡上同一条鱼,按住她的手
很不
要脸了
宋锦磨着牙:“你说,他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候巧荷假死一事既然是他策划的,那他定然知道身后的事。但是这么久了也不见他说一句,每天悠哉悠哉的,就知道骚扰她娘
宋锦看着他都烦
齐铮看着她纠结的模样,思索片刻,小心道:“曲公子肯定是知道的,至于他为什么不说,可能是想你先开口?”
宋锦瞪眼:“凭什么我先?我欠他的?”
齐铮默默看着她不说话
宋锦就这么瞪着他,脸色一点点变幻
她还真是欠了他的
没有他,她就是个普通乡下小老百姓,除了一身武艺平平无奇
因着他,她现在是郡主了,地位有了钱有了
想到这些,宋锦有些心烦地抓着脑袋,抬脚踢了踢他,嘟囔:“烦死了,你会不会说话啊”
齐铮迟疑地摇了摇头,一字不发
他确实不会说话
宋锦给了他个大大的白眼,转过身,双手合在嘴边,扯着嗓子大喊:“好烦——”
齐铮:……
另一边,牛铁兰被她这突然大吼吓了一跳,手上一个用力,便被虾戳了一下,她嘶了一声
曲茂泽拉过她的手,看到她指尖的血迹,轻轻含入嘴里
牛铁兰愣了一下,脸颊迅速染上红晕,有些心虚地往外看了两眼,确定宋锦他们没看这边,才松了口气,想抽回手,没抽动
指尖就这样被他轻轻含在嘴里,舌尖轻轻擦过,温热又黏腻
她红着脸,压着声音:“你干什么?放开,脏死了”
她刚才可捡了一地的鱼虾,全是那股子腥味
曲茂泽轻轻舔舐两下,放开了手,不过一会儿,指尖上的伤口消失无踪,他勾着嘴角,道:“鱼虾刺带毒,运气不好容易感染”
牛铁兰愣了一下,看着复原的指尖,咬着唇,瞪:“比红线蛊还毒?”
见她没被糊弄,曲茂泽闷声低下,转移话题:“金金怎么了?要不要过去看看?”
宋锦还在那边啊啊啊大叫,也是他们已经远离了峡谷区域,不然声音会更洪亮
牛铁兰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没好气道:“有什么好看的?发癫呢”
曲茂泽失笑,也不作妖了,快速地把剩下的鱼都捡了回去
他们路上有一截刚好有鱼群,捞了不少鱼,但是留下的,也就牛铁兰亲自弄的这点杂七杂八小虾米还留在这里
他看着木桶里还活泼乱跳的小虾米,轻笑:“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安东郡了,刚好还赶得上拿过去给岳父做午饭”
牛铁兰抿起了嘴,脸上染上愁色
曲茂泽伸手摸了摸她蹙起的眉:“怎么?不想见人?”
牛铁兰摇了摇头:“也不是,就是”
二十七年过去,她对阿爹的印象也只有一点点,想不起人长什么样子了,就是见到人也认不出来,更别说她阿爹了
她这边情况也复杂,还不知道相认是好是坏
曲茂泽习惯性地脱口而出:“近乡情怯?有什么好怯的,那老不死的”
牛铁兰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他轻咳一声,“习惯了,我早年和岳父大人,有些小矛盾,但是夫人放心,我不是那种记仇的人,早就把那些旧事抛在脑后了”
牛铁兰冷笑:“是吗?”
她怎么没看出来过去了?
曲茂泽轻笑:“自然,以前的一切都过眼云烟,只是现在的我一穷二白,无根无底,也不知道岳父会不会嫌弃,到时候夫人可千万不要抛下我啊”
牛铁兰给了他个白眼:“无媒无聘,无名无分,我们可说不上这话”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了,也可以说是她的心结
曲茂泽看着她黯下的神色,伸手挑起的额发,喟叹一声:“虽未八抬大轿,但也是拜了父母天地,怎么算是无名无分?”
牛铁兰杏眸莹润,并不是很信曲茂泽的话,反问:“有吗?”
曲茂泽叹息:“我不会拿他们开玩笑的,月即之处,他们目光可即,若这不叫高堂,什么叫?非要那两块木片才是?”
牛铁兰怔怔地看着他
想到那年,也是月圆之时,他突然拉着她,换上了红衣,对月叩首,就这么简单匆匆地完成了拜堂。那时的她从山里出来,对这些知之甚少,只觉得个浪漫不同,后面独自带着孩子生存,才知道其中差别
曲茂泽的解释,换个人的话,那和糊弄人没什么差别,但是是他的话
牛铁兰咬了咬唇,挪开了眼:“那也名不正言不顺”
曲茂泽就这么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牛铁兰也一步不让,就这么看了回去
突然,曲茂泽伸出了手掐住她的脸,声音带上了遗憾:“还真是长大了啊”
若是以前,她绝对不会这般直白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牛铁兰一巴掌拍了过去,掐着他的手腕,继续用那双盈盈的杏眸看着他,里面全是倔意
曲茂泽败下阵来,捏着她的手把玩,在这么多天不明不白的暧昧后,给出了第一个承诺:“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去祭拜我阿娘和那人”
牛铁兰挪眼,嘴硬:“谁稀罕”
曲茂泽轻轻捏着她的手,轻笑:“我稀罕,不过,在那之前,还是要先见见岳父,我们一会儿是直接过去,还是先歇息一番再去?”
牛铁兰手一点点攥紧,犹豫再三,还是退缩
“先,先找个客栈歇息一下吧”
……
安东郡是江南六郡之一,也是六郡里发展最好的,便是因为有安东君阮东林坐镇
当年三年争乱,阮东林以一己之力,平定江南祸事,镇压其余兵马,在各家争斗中保持中立,等到齐晔胜利拿下永安城,开始收复其他势力的时候,他也是最快缴兵马平和的,也是唯一一个以封地为号的侯爷
安东侯,大家习惯叫他安东君
他为人慷慨正义,嫉恶如仇,擅兵法,也擅管理,就是,和宋商关系不太好,虽然他们见面机会着实不多,但基本每次都会大打出手,互相嫌弃
可就是这般,在宋商退出新税法,改地法之时,他是最先响应,并且是江南六郡之中实行最好的,安东郡也是江南六郡中百姓人均土地占有最多的郡。
踏入安东郡内,就能看到大片开垦的土地,便是十月寒冬,百姓依旧在地里忙罗,但是从他们的身形脸色便能看出他们的生活过得定然不错
行船稳稳停在了安东君所在的坪阳府,这边也有一个大型渡口,出入东南西北都有河道,很是方便。交通便利,土地肥沃,百姓也安居乐业
吴麻子和浪里黑等人搬运行李上了马车,他低声道:“岐,严哥,这不要我跟着?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对这一片很熟,有点什么也勉强说得上话”
齐铮看着吴麻子这样,心里也有些感慨,初见面时,吴麻子还是穷得叮当响,肉都舍不得吃的人,现在也有了家底了
他摇头:
“无需,我们过来只为私事,你去办你的事就好,但切勿莽撞,你爹娘在天之灵,肯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吴麻子眼睛一红:“我知道了,严哥你放心吧”
齐铮颔首,再看向浪里黑等人,也道:“回去重新来过吧,这一次运气好,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下次就没这么幸运了”
浪里黑等人在得知他是王爷的时候,腿都软了,现在只觉得自己狗命大,也不敢说话,就点着脑袋,老实得不得了
吴麻子道:“严哥你放心吧,我会看好他们这些蠢货的”
他本身也是怕他们日后被人挑拨一时脑热才提前撺掇,让他们吃个亏,后面就知道好歹了,哪想到曾经的大侠摇身一变成了王爷,差点一群人的狗命都搭进去了
吴麻子后怕之余也有些心虚
回去的船上,他应该是少不了几顿揍
宋锦嗤笑两声,拍了拍齐铮的肩膀,转身上了马车
齐铮又看了吴麻子两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节哀,日后多保重”
说完,他也跟着上了马车,留下吴麻子狠狠擦擦眼泪,捏着怀里的令牌,心中恨意涌上心头
那狗官,他定让他血债血偿
……
这边,马车哒哒朝着坪阳府前进
坪阳府和广宁府的环境其实差不多,不过比起那边的杂乱,这边的秩序明显好上不少,来来往往的行人小贩跑着,也是挨着两边,没有四处乱窜,他们一边跑着一边说着地方话,叽里咕噜的
宋锦听不懂
牛铁兰倒是怔了怔,轻喃:“好像是,城门有人散粮”
宋锦惊:“娘你听得懂?”
牛铁兰摇摇头,神色怅然:“只是大概,能听懂一点点”
她出事那会儿也七岁了,说话很利,三十多年过去了,却也只听得懂一些了
宋锦拉住她的手,夸道:“那也很棒了,娘你记性真好,等以后,等你好了,可以去当个女夫子,教小崽子识字”
牛铁兰的惆怅之意消散,断然拒绝:“教你这个兔崽子已经废了我半条命,还教其他的?我看你是嫌我命太长了”
宋锦幽怨:“哪有那么夸张”
牛铁兰捏捏她的腮帮子,冷笑:“小时候掰了老娘多少笔,撕了多少纸,需要我和你好好说吗?”
宋锦缩着脖子退到一边,拉开车帘,看着外面城门前越聚越多的人,突然想了起来:“说起来,杨彦珺的迎秋宴也开始了吧?”
她们本来是要去的,现在出门了自然没法,不过还是留了捐款,希望能给那些孩子们过个暖和点的冬。今年冬,比往年要提前一些,也冷上不少
牛铁兰:“也就是这几日了”
宋锦忍不住嘲笑:“说的迎秋宴,不如改名迎冬宴了”
牛铁兰没理她,也跟着走到马车门口这儿,看向外面的百姓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江南自古出美人儿,这边的人肤色比起泗安那边白上不少,再加上日子好,一眼看去男男女女都精神水灵,当然,再是富裕的地方都少不了贫穷的人
那边拍着队喝肉汤的人穿着就要差上了不少,脸色也蜡黄一些
他们今日不像上次拉着酒,就是一车人和一些行李,在坪阳府的城门前豪不起眼,守卫没有翻查,看了两眼人,收了过城费就放行,还不忘提醒
“进去吧,坪阳府夜早,有宵禁,晚上别出门”
这是看出他们是外地人了
宋锦顺着就问:“官爷可知那边散粮的是何人?”
这年头能散粮的,不是钱和权多少得占一样,不然也不敢在城门口来,太招眼了
护卫笑道:“那是我们安东侯夫人,她每月都会在城门散粮,这些年做了不少善事,是我们这边有名的大善人”
宋锦顿住,下意识回头看去
牛铁兰放在腿边的手攥紧,神色黯下几分
二十来年过去,这很正常
牛铁兰不想宋锦担心,她压下心里的酸涩,扯着嘴角,轻声:“没事,先进城歇歇吧”
宋锦抿了抿嘴,落下车帘
马车继续朝内
就在半里外的城门处,严密的守卫之内,黛绿锦衣的中年女人拿着汤勺,耐心地给排队的贫民打着肉汤水,分着玉米馍馍,一直到锅底都干干净净,不剩一点了
她擦了擦额上的细汗,轻柔地冲着面前的人道:“乖孩子,下次再来吧,这次没有了”
脏兮兮的小男孩擦着眼角,带着哭腔:“可是我,我娘生病了,还饿着,我都好几日没吃了”
黛绿锦衣女人轻轻一笑,浅浅的皱纹下,一双杏眸明亮又润泽,她道:“坏孩子,刚才你来过了”
小男孩脸色一变,也不纠着要东西了,端着碗就一溜烟跑了,生怕被她治罪
女人摇着脑袋笑了笑,道:“这鬼机灵的,岚烟,回去给城里育婴堂都捐些肉食吧,他们日子也不容易”
唤做岚烟的丫鬟笑道:“夫人这阵子可捐了不少东西了,要不是侯爷能赚钱,咱们府里家底都得被您捐完”
邰清心嗔:“又笑话我?不就是去年没注意,把府里的炭火送去大半嘛,值得你记一年?”
岚烟叹气:“我哪儿是笑话您啊,我是心疼您,今年天儿冷,您外面折腾得多,自己新衣收拾都不添置,我看着心疼”
邰清心摸了摸自己的脸,感叹:“一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再说,府里我衣服都多得穿不完,没必要浪费这个钱”
岚烟叹气:“您啊”
邰清心无所谓地笑了笑,看着天边飞过的雁鸟,轻声:“我们都这把年纪了,也无所谓这些了,只希望,我多让人少些苦寒,老天爷也能眷顾一下我的玲玲,那孩子,最是娇气了”
岚烟有些心疼,只能道:“夫人就放心吧,小姐吉人天相,肯定平安无事,说不得在外面儿女双全,含孙弄怡”
邰清心眼睛弯了些,便是脸上是藏不住的皱纹,依旧不掩她的美丽,她笑:“也是,她今年虚岁也三十有五了,是个大姑娘了”
岚烟:“是啊,夫人,外面天寒,我们先回去吧”
邰清心:“我身体好着呢”
岚烟:“再好也经不住折腾,我们啊,可不是二三十的年轻小姑娘了”
邰清心笑:“那可不,我们现在都管二三十岁的姑娘叫小姑娘了”
……
丫鬟们跟在一旁,扶着她们上了华丽的马车,身后护卫护驾,车马也跟着缓缓朝着城内走去
第108章 是她的阿玲吗
坪阳府水利便利,但是比起广宁府的漕运盛行,这边更多的还是靠着渔业和布纺
这边有着郡内最大的蚕桑作业,纺织刺绣盛行,随便走入一条街,都能看到开着的衣料店,大小的绣纺不断,好些几岁的小姑娘坐在小板凳上,耐心地绣着刺绣,时不时招揽一下往来的商户
宋锦看得惊奇
她们镇上的小姑娘虽然也会学些针线活,但也就是简单的缝缝补补,这种绣花鸟的真不多,少有刺绣手艺的,绣法也不一样
而这边,遍地五六岁的小姑娘都绣得有模有样
牛铁兰看着她都快要探出去的脑袋,凉凉:“别看了,你这辈子都没有当绣娘的希望了,叶子都绣不好的人”
宋锦收回脑袋,仰着脑袋,骄傲道:“我又不靠这个吃饭,娘,你等我一会儿就去给你打只野猪回来,比刺绣赚钱多了”
牛铁兰糟心:“一边去,别让我抽你”
宋锦吐了吐舌头,过去坐在她旁边,靠着她的肩膀,轻声:“来之前不是都想到了吗?如果真的是阿爷的话,也五十多了,这么多年一个人才奇怪吧?”
牛铁兰心情确实不是很好,虽然也知道她阿娘失踪多年,阿爹另娶妻生子很正常,但是这般,也明晃晃地告诉她
物是人非,便是她阿爹确实还在,也不只是她的阿爹,那个家也不是她的
牛铁兰摸着宋锦的脑袋,怅然:“不过这样也挺好的,他若真是一个人,我心里还不好受”
宋锦抬起脑袋,冷哼道:“怎么可能,阿娘你还不了解男人吗?听说过守寡一辈子的寡妇,见过守一辈子的鳏夫吗?那种穷得去不上媳妇的不算”
这个扫射就有些大了
“见过”
“见,过”
马车内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开口
曲茂泽瞥了一眼齐铮,人果断闭上嘴,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再看向自家夫人孩子,笑着说道:“金金此言差矣,虽然男人负心汉不少,但是痴心之人也不少。我曾见过为爱殉情的”
宋锦接话:“煞笔”
曲茂泽笑容一僵,转瞬继续:“像是爱妻离世,守着孩子过的男人,也不少”
宋锦瞥她:“要是没孩子呢?”
曲茂泽说不出来,他身边多是些高官侯爵,这般的男人,在有妻有子的时候都一堆人想往他后院塞人,更别说妻子不在,无儿无女
整个大衍朝政也就这么一个
但是,他就纯属奇葩,什么爱不爱深情不深情的,曲茂泽自己都说不出这种话
这个命题,他完
败
齐铮见他反驳不了,整理了下话语,说道:“我见过”
商人重利,政人重权,江湖人重义
失去爱妻爱子之后,自己独身一人度过余生的人,他见过不少,其中最典型的
“我师傅就是”齐铮漆黑的眸子看向面带不屑的宋锦,里面写满了认真,“他早年有一爱妻,两个孩子,后面却因江湖事不幸丧命,在之后,他不曾再再此事上上心,一个人走南闯北,行侠仗义,这样的人,我曾遇到过十数人”
这些人里,或许有些十恶不赦,心怀诡异,但是他们在婚姻爱意一上,格外纯粹
齐铮露出难得地笑容,非常确定道:“我也一样”
若得一心人,其余皆如木
宋锦脸上嗤意消散大半,微微鼓嘴,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眼眸灿如晶石
曲茂泽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恶劣地打碎两人中间奇怪的氛围,道:“你说你是就是了?你爹当年为了你娘要死要活,还不是没过两年就有了新人”
齐晔后院的人只是不多,但可不是没有,一个个花容月貌,好在位份不高,也没有孩子,才对齐铮没什么影响。若齐晔当年未中蛊,这些年后院也有人诞下儿女,齐铮回来之后,还真说不好他偏向谁
齐铮神情一收,情绪明显低落下来
宋锦的好心情一顿,恼:“怎么的,你不找是因为你不想找,还是因为你怕死怕被设计不敢找?”
牛铁兰也看不过去,冷笑一声:“所以呢?他爹是负心汉,和他这个从小在外面长大的人有什么关系?倒是你这个成天和他混在一起,穿一条裤子的人,和他才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曲茂泽哑然:“……到底谁和你们才是一家人啊”
母女俩:“反正不是你”
渣男
曲茂泽心里憋屈,再看齐铮就更不顺眼了,年纪轻轻的,竟会使些小动作,那么大一人,装弱可真好意思
心机深重
不是良配
感受着他的不悦,齐铮默不作声
反正,他做好做坏,这人都不会给他好脸色的,他还是讨好该讨好的人吧
……
马车停在坪阳府最出名的酒楼外
南心楼
酒楼大气庄重,和玲珑阁那种精巧华贵的又完全是两个风格,来往的人衣着华贵富丽,各有排场。像这种城内的酒楼,主要还是以吃为主,住宿的房间一般不会不很多
外来的商户少有住这么贵的,城内的富贵人家有自己的家,在外也多是请客待客
现在中午时候,也正是忙碌的时候
酒楼里面人满为患,但是人手充足,他们一进来就有店小二迎了进来
“客官,吃饭还是住宿?”
宋锦看了看周围环境,觉得确实还算不错,道:“住宿,三间上房,再来一桌子好菜”
说着,她随手掏出几个铜币过去作为打赏
店小二乐呵接过,热情:“客官跟我来,店里刚巧就剩下三个上房了,您们是打算先住一晚,还是连着多定两晚?这年底了,来往的商户多得很,明个不一定有房间”
宋锦看向自家阿娘
她们这次过来就是为了她娘认亲,至于怎么个认,就看她娘了
牛铁兰思索片刻:“先定三个晚上吧”
虽说是认亲,但是直接找上门,也不合适,她还是先看看再说
店小二:“好嘞,吃饭的话,是现在吃还是等一会儿?现在的话只能在一楼,二楼还得等上两刻钟”
一楼的环境比起二楼要嘈杂一些,二楼挨着街,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牛铁兰:“二楼吧,我们先收拾东西”
店小二应声,账房先生在一旁拿着他们的路引登记
都城来的,目的的安东郡
宋锦,牛铁兰,曲茂泽,严铮
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配上几人出众的容貌,账房先生面上一句话不说,内里留了个心眼
“这是各位的门锁,这几人城里外来人多,各位白日出门记得锁好门”
紧接着店小二就带他们去住宿的地方
住宿在三楼,每个上房都是二十来平,很是宽敞,还有单独的小浴房,需要洗漱可以让他们送浴桶过来,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住着还是很舒服的
宋锦一下子躺在床上,绵软干净的床被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很是舒服
她们这两日在船上度过,虽然也有小床,但是普普通通,就是一张硬板船。虽然她以前更糟糕的环境也经常住,但是自从去了都城,由奢入俭难啊
她以前觉得衣服几百文能穿就行,现在嘛,几十两点的确实有些咯脖子
宋锦轻嚎:“完了,我被金钱腐蚀了”
牛铁兰没好气:“快起来,衣服都没换躺床上,脏不脏?”
宋锦翻了个身,砰一声直接滚到地上,她也毫不在意,就这么从床上滚到牛铁兰这边,双手放在脑袋后面,翘着二郎腿,直接躺在上面:“这才叫脏呢”
牛铁兰眉头跳动,一脚踹她小腿上,瞪人:“宋锦”
宋锦嘻嘻哈哈爬起来,拍拍屁股:“这地一看就是擦过的,很干净呢”
牛铁兰冷笑:“我嫌你把地滚脏”
宋锦:“……是亲娘咧,那我换个衣服?”
牛铁兰:“脸擦一下,头发也给我重新梳”
小浴室里有刚才备好的炉子和温水,可以简单洗漱
虽然宋锦觉得自己很干净完全不需要重新梳理,但是在牛铁兰的怒瞪下,还是老老实实去洗漱了
一番折腾下来,两刻钟功夫一会儿就过去了,门口传来的敲门声
曲茂泽的声音传来:“收拾好了吗?”
牛铁兰:“开门进就是”
曲茂泽轻轻推门,宋锦被牛铁兰按在那儿梳理头发,疼得呲牙咧嘴
牛铁兰一点儿也不心疼,拿着木梳子给她仔细梳理其中的结,瞥道:“活该,让你之前偷懒不好好梳头发”
宋锦嚎叫:“头发太长了,我真的不能剪一截?到肩膀多好啊”
牛铁兰冷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想我早点走就多剪一点”
宋锦郁闷:“封建迷信,哎,但是没办法,你女儿孝顺,就留着吧”
牛铁兰手上一个用力,紧紧簪住头发,给她把头发收拾好了,再插上两个简单的金钗,看上去也有模有样了
她满意两分:“出去吃饭吧”
宋锦起身,衣服是厚实的靛青色的荷叶款,领间带着绒毛,袖子宽大,以绿色为主色,中间带着粉意,贵气中又带着少女气,穿在她身上恰恰合适
她打了个哈欠,捂着咕噜叫的肚子:“快饿死了,他们上菜了没?”
门外,齐铮也简单收拾了一下,换去了之前的粗布灰衣,转而换了纯黑锦缎衣袍,上面用银线绣着云纹,和他头上的银冠适配,至于发型
全靠脸撑
他老老实实看着外面,一个眼神都不往屋里瞄,回道:“应该好了,我刚才看窗边的人吃好了”
宋锦走了出来:“我们先去点菜”
她娘刚才就忙着给她梳头发,自己还没打理咧
齐铮看着她头上珠钗轻晃,她依旧未施粉黛,但是好生打扮之后,她身上的桀骜野气消失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的明艳张扬
宋锦看过来,眨眼:“看什么?”
齐铮伸手指了指自己耳侧位置
宋锦了然,摸摸自己左耳下侧位置,撇着嘴:“好像是十岁那年吧,打架大意了伤到的,也不严重,我娘揪着我吃了半个月清水菜,又是抹药又是擦粉,可麻烦了”
她其实是不留疤的体质,这般注意都还有不小的痕迹,可想当初应该伤得不轻
齐铮低声:“等回去,继续练剑吧”
就她那破烂剑法还有莽撞性子,受伤一点儿不意外
宋锦抱着手,睨着他:“我以为会说什么护着的话”
齐铮:“怪我本事不足”
宋锦弯着唇:“没事,本事不够,背景补,这方面看,少有人能和岐王殿下比”
齐铮失笑:“客气了,郡主大人也不遑多让”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着,朝着楼下走去
南心楼很大,二楼宽敞,里边是包厢区域,中间也用屏风隔开,就是这般,也摆了二十来桌
靠近窗子的有六桌,他们上来之前已经定好了桌子,就在那边正街的位置。按理来说,现在上一批人走了,应该空出来了才对
但是他们下来,收拾好的桌子上又有人坐着了
宋锦挑起了眉头:“哟,这是被插队了?”
齐铮皱眉:“我去问一下小二”
宋锦拉住他,振振有词:“有什么好问的?反正我不让,多没面子啊,哪有让殿下让位的道理”
齐铮:“……也无所谓”
宋锦轻哼:“我有所谓”
说着,她就拉着齐铮走了过去,然后径直坐下,腿一翘:“这是我们定的桌子”
桌上,正看着窗外的邰清心一愣
旁边的岚烟皱起眉头,见宋锦这副模样有些不悦,还是耐着性子道:“这位姑娘,这
位置我们夫人已经坐了,劳你重新选一个吧”
宋锦晃着腿:“不行,我们先选好的,先来后到,懂吗?”
岚烟许多年没见这么不识趣的人了,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宋锦:“怎么外地的就得让座了?”
岚烟无语,就宋锦这一身衣服也不便宜,家庭定然不错,再有这幅容颜,若是本地的她定然认识,再说了,若她真是本地
她道:“若姑娘是本地的,就该知这酒楼是我们侯夫人的”
那就更应该识趣地让开了
周围其他的食客也差不多了,她们也等不了多少
宋锦还这没想到这个,听到侯夫人,她挑起了眉头,上下打量对面的邰清心
她皮肤白皙,五官秀丽,但是上面遮不住的细纹,看得出上了年纪,应该是四十来岁,穿着黛青色衣服,木簪檀珠,端庄大气,杏眸略微有些眼熟
但是
宋锦有些意外:“安东侯的夫人?”
比她想象的老一点
曲茂泽说的,这人是十五年前成的亲,她还以为安东候那种老头,咳,就是后面娶妻的话,也会年纪小一点,侯夫人应该和她娘差不多大才是
邰清心看着这个明艳张扬的小姑娘,笑了笑:“对,小姑娘是哪家的?”
既然她能这么淡定,应该也不是什么普通小家族的
宋锦耸肩:“不告诉你”
邰清心:……
行吧,应该比她想的有地位一些
邰清心很多年没遇到这么不给面的人了,倒是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她脾气是好,但是这种时候,主动让座,可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
她笑了笑:“这桌子很大,那就一起坐吧,不然,你们换一桌,近日的餐食都免了”
宋锦撇了撇嘴,抬手拿起一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递给旁边的齐铮,自然得好像是自己点的一般,说道:“不缺钱,就坐这里吧。你们刚才不是在外面散粮食吗?”
邰清心看着她张扬的模样,眼中带着感慨,声音温和:“散完了,小姑娘叫什么?”
宋锦勾唇:“我姓宋”
邰清心愣了一下,迟疑:“宋,小姑娘是都城来的”
宋锦点头
邰清心有些意外,但是再想想就很正常了
大衍建国后唯有前朝的英国公和仁国公两家,其余的皆是侯爵,若是普通侯爵家小辈,知道她是侯夫人,怎么也要慎重几分
如果是宋府的小郡主的话,那确实不一样
邰清心虽然久未出门,也没少听到她的‘丰功伟绩’,对比英国公府,她现在的态度已经很友好了
“早就听闻郡主名号,今日一见,名副其实”邰清心感叹完,喝了口茶,再看向一旁的齐铮,“这位是,宋家的二公子?听外面,公子前两日到了昌渡府接人,这么快就接到了?”
宋顺之一行人走的官道,中途又没有耽搁,这个时间也该到了
那些人没有见过齐铮本人,李青山能糊弄不少时间,但齐铮想糊弄,就绝无可能
安东候见过齐晔,一眼就能认出他
齐铮没多做犹豫,轻声:“候夫人误会了,晚辈齐铮”
邰清心喝着茶水的手一抖,用手绢轻轻擦过,就要起身
齐铮:“侯夫人请勿多礼,我私下过来,一切低调行事”
邰清心这才停下,坐会位置上,比起刚才多了些慎重:“臣妇失礼了,请殿下莫怪,我这就离开,莫绕了殿下雅兴”
一个郡主,她自然不惧,也无需谦让什么,但是王爷,还是陛下板上钉钉的下届太子,她不得不慎重,退让,也不失面子
宋锦看着她前后变脸,撇了撇嘴,不等齐铮开口,拍了拍桌子:“得了,快坐好,说得好像我们赶人一样,又不是坐不下”
邰清心诧异地看向她,再看向她旁边的齐铮,也才注意到,两个人坐得,确实有些近了。
宋锦这么随意插口,他也没有半分愠色,淡然接道:“郡主说得是,桌椅足够,候夫人坐下吧”
邰清心当侯夫人多年,也见过各种世面,想了想也没有拒绝,大方坐下,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殿下和郡主第一次过来,这顿饭怎么也得我请,二位可千万别和我客气。岚烟,去下面喊人点餐”
说着,她给了岚烟一个眼神
先把消息递回家
这一个王爷一个郡主,真要是在他们这出了点事,他们克担待不起
岚烟照顾她几十年了,当即点了点头,行了个礼退下
宋锦看着她们眉来眼去没说话,扭了扭脖子,看向往三楼的楼梯口处,她娘他们还没下来
邰清心看她这样,询问:“郡主还在等人?”
宋锦瞅了瞅她,点头:“恩,我娘还在后面”
邰清心:“首辅夫人竟然也来了?我听说她身体不好,一路颠簸,这客栈到底寻常,各位不如去侯府小住几日?”
宋锦没接这话,只是意味深长:“你们消息倒是准”
这侯夫人也有些东西,不光凭名字就认出他们,还知道牛铁兰的情况,在家中时候,安东候定然没少和她说这些,夫妻俩关系定然很好
邰清心轻笑:“郡主名气太大了,想不知道都难”
早几月宋商失踪,她家侯爷就一直关注着那边的情况,自然知道得很清楚
宋锦轻嗤一声,没再说话,静静地喝着茶水
大约半刻钟,牛铁兰的人影总算是出现在楼梯口处
她换了一身翠色山茶花纹的衣裙,因为怕冷,披着一件兔绒披风,头发玉簪轻挽,远远看着,就像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秀丽恬雅
她左右看了看,眉头轻轻蹙起,朝着这边走了过来,站在桌边,看向独自坐在对面的邰清心,声音轻缓:“小女顽劣,让夫人见笑了,起来,换一桌”
就自家闺女的性子,她不用问都知道怎么回事
宋锦不服:“我们先说好的,娘”
牛铁兰瞥着她,声音不轻不重:“我说,换一桌”
宋锦老实了,嘟囔:“换就换嘛,凶什么凶”
牛铁兰:……
她哪里凶了?恶人先告状,就属这破闺女玩得最顺
母女俩闹脾气之余
邰清心坐在位置上,目光落在牛铁兰的脸上,有些挪不开眼,她怔愣好一会儿,赶紧道:“桌子大,坐着一起吃吧,这位宋,宋夫人?”
牛铁兰蹙着眉,看向宋锦
宋锦眼神飘忽,捏着手指:“啊,娘,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安东候夫人,碰巧就遇上了”
牛铁兰一怔,一恼,不着痕迹地瞪了瞪宋锦,一点点收拾好心情,这才装作无事地转身看向邰清心:“那便叨扰侯夫人了”
说着,牛铁兰坐下身,小心地打量着对面的邰清心这
个‘继母’
长相秀雅,气质温婉,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很有当家主母的气派
来之前,她拒绝了曲茂泽的情报,一直到刚才,才做好心理准备听他细说。据他说,邰清心和阮东林十六年前在北边相识,然后成亲,这些年两人膝下有一对双胞胎儿子,今年十二,倒无多余妾室
夫妻感情深厚,一心一意过日子,家庭和谐
想到这,牛铁兰心里有些酸涩,也有些庆幸
这样也挺好的
邰清心也在打量着她
比起宋锦那种有攻击性的明艳大气长相,牛铁兰是所有人都能欣赏的江南美人,五官标致,身段窈窕,气质温雅,一颦一笑都十分夺目,她坐在那儿,哪儿就是一副画卷
而现在的她孩子都这么大,再如何也该三十出头,都还是这般貌美,年轻时候定然更灵动如水,让人念念不忘
邰清心有些感叹,不怪乎能惹得权倾朝野却心如铁石的宋商动心
只可惜,缘浅情薄
她看了眼一旁的温润如玉、光风霁月的曲茂泽,收回目光,笑着问道:“不知夫人名讳,也好称呼”
牛铁兰下意识:“牛”
“阮金铃”
曲茂泽打断了她的话,倒着茶水放到她手心,嘴角噙着笑,悠悠地给宋锦也添了添茶,看向桌对面
邰清心手中茶水散在袖上,她也毫无知觉,只是有些呆怔地问:“你说叫什么?”
曲茂泽捏着牛铁兰的手没有问答
牛铁兰瞪了瞪他,抿着嘴,有些不太自在道:“阮金铃,圆耳朵阮,金色铃铛的金铃”
邰清心嗓子仿若被糍糕堵住一般,说不出话来,死死地看着牛铁兰
是她的阿玲吗?
第109章 你个狗崽子
“夫人呢?”
夜幕降临,马蹄声哒哒作响,安东侯府正门敞开,迎着车马进屋
阮东林从马车上大步下来,他身形健硕,穿着黑色绣金长袍,踩着鹿皮靴子,背后金黄的虎皮披风在灯光下杀气凛凛,他看着周围围着的人,有些疑惑
往常他每次回来,夫人都会在这里迎他,虽然现在天寒,他也不希望她冒着寒气等待,但是这次他离开三日,一回来没看到人还有些不适应了
他看着在一边蹲着的兄弟俩:“你们干什么?课业做完了?”
阮金和、阮金乐今年十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两个月时间窜高了一大截,看着跟瘦猴子似的,好在五官端正大气,看起来还有模有样
但是阮东林很嫌弃
两个大腿还没有他胳膊肘粗的毛孩,就这幅模样以后如何保家卫国?
因为当年家中出事,他捡回一条命之后就苦练武艺,从一个白面书生转成魁梧武将,这些年一直坚持练武,后面有了两个儿子,也是想把他们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可惜,一个白瘦,一个干瘦
身子虚弱,才染了风寒的白瘦阮金和刚要张口,一阵风吹来,他跟着一阵咳嗽,要说什么也说不下去
跟个黑猴子似的阮金乐坐在地上,皮实道:“老爹,娘好像不舒服,今个晚饭都没吃”
阮东林变了脸,皱眉问:“知道怎么回事吗?”
阮金和总算咳完了,白脸多了红意,道:“娘今天又去施粮了,回来就这样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虽然他们娘是侯夫人,但是她脾气好,又心善,可真的说不准
阮东林恼怒地看着他们:“阿心去施粮,你们不跟着去?两个废物玩意儿,白养了”
说着,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院走去
留下兄弟俩蔫着脑袋
他们也倒是想去,但是他们得上课啊
阮东林不关注两个小兔崽子,没一会儿大步走到后院,府里的小丫鬟们在门口守着,岚烟站在院子门口,看到他回来了,松了口气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
阮东林:“夫人怎么了?谁这么不长眼睛惹她了”
岚烟忧虑:“奴婢也不确定,但是奴猜想,和宋郡主定然脱不了关系”
说着,她就把今天宋锦嚣张‘抢座’的事说了一遍,不过后面又道:“这时候夫人还好,等后面我上去了她就有些心不在焉,回来就吃不下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阮东林眉头紧扣:“岐王和明光郡主?他们过来干什么?这边的是岐王,那昌渡府的那个是谁?宋商那鬼东西不在了,宋慎之几个小东西还敢这般搞事情?”
反正两边绝对有一个是假的,相比昌渡府有宋氏三兄弟在,他更倾向于这边几个是骗子
若不是骗子,也不能一来就害他夫人如此
阮东林眼中闪过狠辣
不管这些人是谁,也不管他们是何目的,敢打他夫人的主意,他都要他们死无全尸
他也没冲着岚烟发火,这人陪着他夫人度过最艰难的年岁,他对人很是和气,只道:“夫人日后出门多带些人手,寸步不离”
岚烟有些愧疚:“奴婢知错”
阮东林没说什么,朝着房间走去,轻轻敲门:“阿心,我回来了”
屋内没有声音,他又敲了几下,屋里才渐渐有了声音,吱呀一声,邰清心打开了门,点着煤油灯走了出来,微弱的灯光下她眼睛通红,带着抹不去的湿意
阮东林拉着她进屋,抚去她眼角的泪意,带着藏不住的心疼:“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宋商那狗崽子死了也不安生,留下小狗崽子到处发疯,等明日为夫替你报仇你”
邰清心忍不住一拳砸在他肩膀上,带着哭声:“不许这么说她”
阮东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这会儿也只顾着心疼,给她擦着眼泪:“好了我不说,你可别哭了,你眼睛不好,留不得泪,晚饭也没吃,身子骨还要不要了?先吃点饭,吃了再和我好好说”
邰清心看着他心疼的模样,脸上泪水更是压抑不住,如泉水般涌了出来,抱着他的胳膊,埋进他的胸膛里
他的身形壮硕,就是隔着一层厚实的衣服依旧能感受到里面结实的胸骨,是个十分有男子气概的大男人,但在最开始,他也只是个瘦削的白面书生罢了
邰清心心里苦涩,想到那些痛苦的往事,心口紧缩,更是抑制不住泪意,蜷在他怀中哭泣,抽抽噎噎,听得阮东林心疼极了
好一会儿她才止住哭意,泪水已经把身前的衣料全部打湿
她声音低低:“我好像找到我们的玲玲了”
……
第二日
坪阳府的天黑得比都城早些,天亮也晚些
天光微微照亮,外面就纷纷扰扰,各种叫卖的声音不断
现在十月份了,天色寒凉,再过两月就是新春,家家户户也都要开始准备新年的物资,新衣新鞋,再差也得备上几个糖果
正是赚钱的关键时候
宋锦打开窗,凛冽的寒风吹着白雾打在脸上,冰凉又清新,她就穿着一件白色里衣,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一眼就看到了隔壁的门窗也开着
“早啊”
她扔了个花生砸过去,看着探出头的齐铮,哈着声音,挥着手,在浓雾中笑颜如花,明艳灿烂,充满着生气
齐铮沉肃的面容也不由松散两分,轻声回:“早”
宋锦咧着嘴没有多说什么,牛铁兰还在睡觉,她伸手指了指楼下位置,示意去下面玩
齐铮点了点头
她轻轻关上窗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床上还在睡觉的牛铁兰,轻手轻脚地穿上外衣,朝着外面走去
天色还早,屋外没什么人,左右格外的安静
齐铮起得早,早就收拾好了,他身形高大,黑衣华服,从头到脚一丝不苟,站在那儿就跟台柱子似的,庄重沉稳,很有气势
宋锦头发没梳,衣服松松垮垮,随意得很。她嘴上咬着梳子,就这么一边扣着扣着一边走着
齐铮无声叹息,小步上前,从她嘴边抽过梳子,动作轻柔地给她梳理头发
宋锦挤眉弄眼:“你看
着梆硬,可比我娘温柔多了”
她娘昨天就差把她头皮给扯掉了
齐铮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的,没有回话,就这么给她梳理长发,等到长发顺滑披散开来,就着她卡在领间的玉簪子给她钗好
她整张脸露在外面,没有刘海碎发修饰,额头饱满,五官明艳富有攻击性,其实更适合金玉珠宝一类,玉簪子让她看起来多了两份钝感
齐铮沉默下,又把头发拆了,略显笨拙地分了前面的发缝,在后面挽发的时候留下些发尾,这样看起来活泼一些
他松了口气,低声:“好了”
宋锦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动作,露出洁白牙齿,指了指领子:“有没有歪?”
齐铮看了看,一眼就是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左右的毛绒领子确实有些歪,一边紧贴着脖子,他有些迟疑,但是对着她明亮的眼,还是轻轻地抬手给她理了理,指节不小心擦到细腻的肌肤,他微微一顿,透过领口,能上面系着的红绳
宋锦看着他迟疑的模样,眉眼弯弯,伸手扯了扯就将其扯了出来
红绳金结之下,是黑玉金虎,在寒冷的冬日,依旧宛如竹炭一般,散着暖意
是齐铮之前送的玉石
冬暖夏凉,确实很舒服
齐铮怔了怔,心像是被什么按住,动不了,又一点点涨住,他伸手摸了摸黑玉上金老虎长着的嘴,随即俯身过去,单薄的唇轻轻映在上面粉白的指尖上
都是温热的
宋锦站在原地,看着映在面前人,温热的呼吸就打在他的额头上,而他的呼吸散在指尖上,她眼皮微颤,脸颊一点点染上红晕
良久
齐铮抬起头,漆黑的眼眸专注,里面全是她的影子,他轻声:“等回去,我让父皇赐婚,如何?”
宋锦咬着唇,凤眸明亮璀璨,嘀咕:“跟我说干什么?又不是我下旨”
齐铮眼中染上笑意:“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宋锦嘴硬:“我可什么都没说”
齐铮伸手又摸了摸金色小老虎,然后捏住,替她放了回去,轻轻理了理领子,带着藏不住的春风之意,含笑:“我们先下去用食吧,就在店里还是去外面住转一转?”
宋锦鼓着嘴,咕囔:“去外面看看吧”
这个时间点,外面一般都有很多小吃,味道不一定比酒楼好,但是好玩一些
齐铮跟着她一起朝着楼下走去
这年头人起得都挺早的,按理来说,酒楼现在应该有些声响才对,但却格外安静,一个忙活的小二都没有,静得有些不像样
宋锦和齐铮对视一眼,下楼的速度缓了缓
噔噔噔噔
走出楼梯,二楼空无一人,也不对,就在她们昨日吃饭的窗边,一人背着窗,逆着光看着他们这边,明明灭灭看不清人影。
那人身形魁梧,虎皮披身,眼锐如虎,一看就来者不善
他看着下楼的两人,缓缓开口:“小狗崽子,和你爹一样讨人嫌”
宋锦下意识拍拍旁边的人:“他骂你呢”
齐铮无言,他觉得,这个可能性为零
阮东林看着她张扬不训的模样,冷笑一声,站起了身
来之前他坚信两人是骗子,但是现在看到了人,就一眼,他就确定不是了。
像,太像了
宋商那狗东西的小崽子,竟然是真的,他之前一直以为是假的呢
至于齐晔,阮东林不知道他是何意,但是不重要,不知者无罪,他又没见过人,哪里分得清人是是假?
阮东林缓步走上前来:“昨日就是你欺负我夫人?”
宋锦现在确定这人是谁了,指着自己:“我?欺负?讲点道理吧老头,我先占的位置”
阮东林:“伶牙俐齿,听说你武艺高强”
宋锦双手抱胸,一只脚斜着搭着,看着面前这跟熊一样的老头,挑着眉头:“哟,看你这架势,是要替你家那老太婆出气?怎么,她回去跟你告状了?她就没说点什么其他的?”
阮东林沉沉地看着她:“别和我来这一套,你们过来干什么,直说吧,别拿其他事情做挡。不管你们查到什么,想做什么,要伤害我夫人,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宋锦听他张口闭口就是老婆的,也有些恼:“有毛病吧,谁在意你家那老女人了,张口夫人破口夫人,装得是挺好,怎么,老婆孩子就是一个比一个好,以前的死了就死了是吧?”
阮东林心口一窒:“小狗崽子,别逼老子揍你,若不是看在你爹的份上”
宋锦想也不想,上去就是一脚,没用什么力气,但力道也说不上小
阮东林稳稳接住,后退一步,再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些郑重
宋锦冷笑两声:“老东西,你最好也少说两句,别惹得姑奶奶我真动手了,把你揍成狗还得挨雷劈”
阮东林称侯多年,还真没几个人敢这么和他说话
面前的小狗崽子是一个,小狗崽子家的老狗又是一个
他目光阴沉:“我倒是看看你个狗崽子有什么本事”
说着,他就冲了过来,一拳砸下
“不许掺合”
宋锦说了一声,压住齐铮的行动就直接冲了过去,直接硬碰硬,用拳头砸了回去,砸出砰砰的硬骨声,她就着扭住他的手臂就是一抻,但是没拧动,转而拳风袭来,她直接后退,避开他的拳
比她/他想的能打一些
都没用上全力的两人看着对方慎重了两分,也就两分,更多的还是不屑
两人互相看着,转瞬又扭到到一起,拳拳到肉,中间砸到桌椅,直接将其杂碎,也不影响两人继续
也是他们都有内力,但凡换个普通点的,碎骨断手都是小事
齐铮站在一边,看着两个人拳拳相撞,听着桌椅杂碎的声音,无声叹了叹气
不出意外,没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怎么回事?”
曲茂泽小心扶着人下来,绕过齐铮看去,就见一个凳子飞来,他轻轻避开,再看去那边扭打的两人,嘴角深扬
不愧是他闺女啊,打死那老不死的,他支持
牛铁兰死死皱眉,两个人站得远,动作也快,她看不清人,只是看着齐铮不慌不忙的,料想也不是刺客,虽然有些忧虑,还是按捺着性子,问
“殿下,这是怎么了?”
齐铮毫不迟疑:“安东候一早等候,为昨日之事骂郡主,又率先动手”
牛铁兰脸色冷了下来,紧紧抿着唇,看向那边的阮东林
和她残留记忆中的那人没有一点相似的
她记忆中的父亲,温和清俊,身形瘦削,是个标准的白面书生,面前的人,健硕威武,皮肤黝黑,威风凛凛,为了别的人对她闺□□脚相交
牛铁兰心口沉闷,眼睛有些酸涩
虽然没什么印象了,但是一路过来,曲茂泽的态度已经表明了,这人基本就是她爹没错了
他确实没死,在当时捡了一条命,死里逃生,还凭本事建功封侯,就看着那魁梧的身形,还有下拳的狠劲,他身体健康,再活个三五十年问题不大
牛铁兰压下心中酸涩,开口:“够了,金金”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宋锦听了十来年了,瞬间就听到了,她眼眸一转,收了些力,硬生生挨了一拳,踉跄后退两步
宋锦呲了呲牙,嘶了两声,撩开袖子,白皙的手臂上红肿一片,没一会儿功夫就朝着紫意转去
阮东林有瞬间错愕,后退两步,狐疑地看着自己的拳
怎么的,最后这一拳是突破了?
不待他想清楚,牛铁兰见宋锦手上,已经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看着上面明显的红肿,瞬间红了眼,护犊子地把人往后一拉,愤怒地看向阮东林
“你干什么,欺负小孩子有意思吗?堂堂安东候就这么小肚鸡肠,还要不要脸了”
宋锦附和,上眼药:“就是就是,一来就骂我没爹,我没爹招你惹你了啊,我有娘教,要你管那么多”
这话听着就不对,阮东林惊愕,走上前指着人:“我没这么说,你个小狗崽子”
“你够了”牛铁兰重重地一把推开人,愤怒,“她是小狗你是什么?老狗东西吗还是疯狗?阮东林你指谁呢指?你有本事打她你有本事打我,来,打死我得了,我这个当娘的不会教孩子,来来来……”
牛铁兰杏眼柳眉,肤白细腻,高挑纤瘦,弱不禁风,一看就是个温婉恬静的美女子,便是平日收拾宋锦,也是娇俏生动,哪儿像此刻
她捏着拳,眉眼横飞,怒目而视,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凶意
面对宋锦这种凶恶的狼崽子,阮东林毫不客气地捏人后颈,狠狠收拾人,但应对牛铁兰这般娇娘子,他连连后退两步,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哎,哎,你别撒泼,讲点理”
牛铁兰红着眼,忍着泪意,咆道:“我不讲理,我是泼妇,我没教养,来,你也打,也打”
宋锦在一旁小心扶着她,心疼的同时不忘拱火:“要打我娘,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
牛铁兰压不住
泪意,抹着眼角,转身朝着楼上跑去
宋锦抬手冲着阮东林比了比手脖子,呲着牙:“死老头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追着牛铁兰跑开,在旁边小心地扶着人
阮东林有些懵
不对啊,他是过来干什么的来着?
明明是她们欺负她夫人啊
也不对,阮东林脑子总算转过来了
他最开始是怀疑这些人是骗子,试图过来蒙骗他夫人,跑过来算账的。但是一见到人,他就知道他想错了,他们身份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定然也不怀好意
宋家的人,他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
阮东林怀疑他们是察到了什么东西,跑过来威胁他,这让他很生气
他和宋商虽然有些仇怨,但都是在私事上,在正事上,真的有利于百姓的正事上,他什么时候义气过?他们有什么冲着他来他无所谓,冲着他夫人
阮东林看向剩下的两人
一个看起来就有些讨厌的小白脸,不认识
一个,就是和齐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齐铮呢
阮东林眼神不善地看着齐晔:“岐王殿下过来,本侯本该扫榻欢迎,但是您这一声不吭,先找上内人,未免不太妥当吧?她身体不好,回去就病倒了,殿下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齐铮看着他愠怒的模样,心中各种猜测,低声:“本王有一疑问,不知安东候可否为我解惑”
阮东林沉声:“殿下有问,臣不敢不回”
这模样,毫不掩饰对他的不悦
齐铮不太在意,他只是看了眼身旁噙着笑的曲茂泽,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幸灾乐祸,他心中有了结论,问:“现在的安东候夫人,便是您早年失踪的妻子,对吧?”
阮东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殿下慎言,那些年兵荒马乱,微臣的前妻,早就死在战乱中了,何来此言?”
齐铮再看曲茂泽,他脸上的幸灾乐祸已经快藏不住了
看样子两人确实如传言那般,恩怨颇深,不然也不至于在这种地方坑人一把
齐铮看向阮东林的目光带上两分怜悯,不顾他明显愠怒的模样,说道:“侯爷莫怒,我们此番前来,不为其他,只为认亲”
这话换个人说,阮东林只当他放屁,但是齐铮,长得太有说服力了,剑眉星眸,俊美庄重,一看就是稳重敞亮的人
但是寻亲
阮东林思索,他们一行四人,宋锦就不说了,作为宋商的孩子,她和他绝无半分关系,剩下的,就只有牛铁兰了。他开始回想她的长相,但是那么兵荒马乱的,又是年轻小姑娘,他没事看那么仔细干什么?
只记得她杏眸皓亮,清婉恬雅,有几分他夫人年轻时候的影子
阮东林心里咯噔一下,却又觉得不可能
他的阿玲
齐铮看他一副五雷轰顶的懵咤样,想想也有些怜悯他
和亲孙女大打出手,气跑亲女儿,死对头又成女婿
毕竟这以后多少也得是自己长辈,他可不像宋锦那般一身反骨,故意找茬,他斟酌起来,思索着该怎么说话,能让他稍微不那么可怜
曲茂泽看够了戏,他噙着笑,慢慢悠悠走到如遭雷劈的阮东林面前,声音悠缓:“在下曲茂泽见过侯爷,我们此番前来略显仓促,还望您莫见怪。是这样的,在下的妻子牛铁兰,今年三十有四,幼时被人拐走,后面侥幸逃脱,也忘了家在哪儿。她只记得出事当日,正值冬日,她穿着红衣,出门买糖葫芦……”
阮东林牙齿咯咯作响,死死地盯着曲茂泽
这些年,不少人都知道他寻女儿的事,仔细打探也能知道名字,但是这些细节,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能知道这么清楚,除了是那贼人,便只有一个可能
曲茂泽欣赏着阮东林难看的脸,心里有些舒坦
他都被动降辈了,这老贼总不能什么都不付出,就白捡一家子人吧?
还狗崽子
曲茂泽眸色深了几分,有些恶劣道:“前段时间,夫人认出了当年的贼子,这才知得了身世,亲父名字和侯爷一样,真巧啊,不过看侯爷的态度,应该不是您了,看来是白走一程,明日我们就回”
阮东林一把攥住曲茂泽的领子,打断他的话,眼中血丝弥漫,里面全是狠辣,一字一字:“宋、商,你若敢拿这事作棋,我定要你命”
这话调,这身形,这惹人厌的模样,除了宋商那狗东西再无他人了
衣领被攥得很紧,勒得曲茂泽脸一点点红了起来,经脉鼓出,他却毫不在意,噙着笑:“原来我和宋首辅长得相似吗?这么说,我和金金也有父女像了?”
阮东林不想听他这些屁话,手上青筋暴起,狠狠拉过人,不可置信:“她真的是阿玲?”
曲茂泽也没再戏弄,正色起来:“她叫阮金玲”
她也是阮金玲,至于是不是他们的那个,需要他们自己来验证了
说完,他掰开阮东林的手,轻轻理了理衣服,转身扬长而去
他才不要陪这么个老东西
阮东林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个死人复活的事了,他的手跟着发抖,腿也有些软,踉踉跄跄地扶着一旁的椅子坐下,傻了一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整个客栈早早就被封住,楼上的客人下楼见着二楼的狼藉,静悄悄跑得比谁都快,一楼,已经封闭了,无人上来打扰
他就这么坐在窗边发呆
分不清什么时辰,底下木梯传来急匆匆的踏步声,邰清心仓促慌乱地跑了上来,她的眼还有些红肿,见到二楼的狼藉,那不详的预感成真
她走到阮东林身边,颤着声音:“你干什么了?不是说要去当差吗?”
阮东林失了魂一般转头,先前还威风八面的人,这会儿看着有些可怜,他轻声:“夫人,你说我现在从这儿跳下去,来得及吗?”
邰清心:……
不知道啊,要不他们一起跳算了
死老头
第110章 有什么证据
“娘你还有我呢”
屋子里,牛铁兰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面,一声不吭。宋锦就跟壁虎似的,整个人压在被子上,长手长脚地扒在上面,脑袋往被子里面钻
被子里面黑漆漆的,她老娘埋着脑袋,她只看得到她黑漆漆的头顶
宋锦脑袋探进去,用下巴扒拉着人,嘴上碎碎念念:“没事没事,不就是挨骂嘛,我不在意的,娘你别难过。那老头年纪大了,我让着他点也没什么……”
牛铁兰没有声响
在漫长的年岁中,她学会最多的就是安静,哭没用,吵也没用,安静观察,想到办法才是破解之道
她埋在被子里,任由眼泪流淌,心口一抽一抽
,说不出的烦闷伤痛
时光飞逝,物是人非
原来所有的人都在,只是被她一点点错过了
这十六年来,她一无所获,除了这个只会用爪子扒拉人的狗崽子
牛铁兰想着自己这十六年来的谨小慎微碌碌无为,只看到了自己的愚蠢和无力,她紧紧抱住脑袋,声音沙哑:“你出去,别烦我”
还在担心人的宋锦震惊:“娘你嫌我烦?”
听听,听听,这才多久啊,人都还没有认上,就嫌弃上她了,刚才就该打死那老头的
牛铁兰现在不想和她闹腾,声音虚弱:“宋锦”
宋锦瘪了瘪嘴:“好吧好吧我出去,你不要太难过,你还有我呢,我就在外面,想我了就喊我……”
她碎碎念念地说着,一点点退出被子
牛铁兰蜷在被子里,厚重的被子挡住外面的光线,漆黑一片,外面的声音一点点跑远,杂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孤寂
不过也没持续多久
又有脚步声停在了床边
他步子要稳一些,一听就不是宋锦的,那是谁也不用多想了
牛铁兰攥紧了被子,翻了个身,一个字都不想说,就听一声喟叹,来人坐在了床边,压着被子,紧接着上了床
她连着被子又被按住
牛铁兰觉得有些烦
小的大的都一个德行,她就想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待一会儿,有怎么难吗?
曲茂泽侧躺在一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连人带被抱进怀里,然后被重重踢了一脚,隔着厚厚的被子,他好像都看到其中的怨念
他勾着唇,叹:“你爹认出我了”
最开始的计划,他本来应该是死得不能再死,除了齐晔没一人知道的,但是自从那日在上杨村碰上母女俩,事情就歪得一发不可收拾
牛铁兰听着气不打一处来,好一个认出他了,认得出他都认不出她,跑她面前炫耀是吗?
她掀开被子从里面钻了出来,头发凌乱,一张脸湿漉漉的,眼睛通红,狠狠瞪着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雪狐,没有一点儿威慑力
曲茂泽轻笑:“你该如何赔我?”
牛铁兰磨着牙,死死瞪着他,看着他悠哉侧躺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扑过去双手掐着他的脖子:“你还好意思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昨日这人爆她的真名,邰清心后面的反常就让她心有疑虑了,今日这么一闹,再看他这般淡然,她若一点儿都猜不到,那些年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对于她的恼怒,曲茂泽一点儿也不心虚,身后绕着她的发丝,笑:“你要是笨一点就好了”
那可好玩多了
牛铁兰深吸一口气:“你一直都知道?”
曲茂泽无辜:“倒也没有,只是,比你聪明一点点”
提前一步猜到罢了
他神机妙算,也不是神算,哪里能连阮东林的老婆孩子小厮全都查清楚?这些对以前的他来说也不重要,他也就知道个大概
但是,作为能自己改头换面的人,他在人像方面比普通人强上太多了
邰清心的长相,还有她的反应,都证明了很多东西
不过也只是有所猜测,他不好说,万一不是倒让她多失望一次,但这不是阮东林那老东西自己送上门吗?
曲茂泽缠着她的秀发,一点点摸上她的侧脸,轻柔:“这是好事啊,怎么不开心?”
牛铁兰掐着他脖子的力道重了重,紧紧抿着嘴不说话,眼神有些放空
开心吗?自然是开心的
但是更多的,还是无措和怅然
如果不那么早笃定,如果再确认一番,如果那些年回去寻一寻……
她好像总是错过
牛铁兰垂眸,看着躺在身下,任由她掐着的曲茂泽,眼泪一颗颗落下,无声哭泣
泪珠砸下,曲茂泽绕着青丝的手一顿,慢慢松开,轻抚她的眼角,感叹:“这是高兴还是难过?”
眼泪模糊了眼睛,牛铁兰都看不清他的脸,只是突然想起,那日金铃山上,她和这人对峙之际,他也是这般抚着她的眼角,问她
这次哭,是高兴还是,失望?
牛铁兰当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撤离,拉开了和这人的距离,现在,松了手,按着他的手腕,手腕上伤痕不断,还没完全愈合,她侧了侧脸轻轻贴上,声音轻轻,带着藏不住的颤意
“后悔”
曲茂泽一怔
她微微侧脸,鼻尖泛红,杏眸含泪,泪眼朦胧之下,脆弱得像是雪山上的花,颤颤巍巍,又坚韧倔强,拼命生长。
泪滴落下
她又重复:“我说我后悔了”
她若是当初不走,不至于在外躲躲藏藏,独自带着孩子,平白错过十来年,错过这人,也错过那边。
她当时若是再胆大一点,就留在那里,身上的蛊他能解决,她不会病弱十来年吃尽苦头,她的孩子不用在乡野野蛮长大,她也不用十来年后才知道父母消息
若只有曲茂泽一人错过,牛铁兰还能安慰自己,她没有选错
她独自带着孩子也过得好好的,她无需后悔
可现在阮东林和邰清心也好好的,让她的心理防线一点点崩塌,离开女园后,她好像每一步都是错了,就是这次来到都城,也是宋锦的决定,不是她的
她一点儿也不聪明,蠢得无可救药
牛铁兰:“我当初不该走的”
曲茂泽哑然
她当初走的确实心狠,狠得让他觉得那就是她动的手,她要走,他也放她走
即便知道她也是身不由己,但要说没有怨是不可能的
曲茂泽想起前段时间第一次见她时候,她一身病气,单薄柔弱得仿若一阵风就能吹跑,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她怎么就给自己养成这幅模样了呢?这就是她想要的?
但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曲茂泽深深叹气,半坐起身,揽着她的腰肢将人扣在身上,擦去她的泪水,轻声安慰:“谁又能想得到十来年后的事情呢?你把自己和金金照顾得很好”
虽然她身体差些,但是精神好得很,一看这些年是只吃药不吃苦
若不是红线蛊,她会过得很好很好
曲茂泽看着她紧紧咬着的唇,伸手轻轻捏开,骨节放上:“我皮糙肉厚,咬我吧”
牛铁兰吸着鼻子,咬不下去
这段时间为了她,他身上新伤旧伤不断,就跟铁打的似的,不会叫苦叫疼,嘴也硬得要死,一句好听话不会说,没提过一个情字
可若两人换个位置,让她这般放血刮肉,她怕早就跑了
牛铁兰心一抽,一点点软了身形,倾过身子,揽住他的脖子,脑袋靠了过去,一点点贴紧,直到亲密无间
她带着哭腔:“对不起”
……
屋顶上,宋锦靠在黑瓦片上,看着蔚蓝的天空,咬着被冷风吹散的头发,呸一下吐了出来,然后坐起身子,侧头
“那老东西打我,我就去打他儿子,不过分吧?”
齐铮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刚才应该都说清楚了吧?
他再次强调:“他们应该是你亲舅舅”
虽然同父异母也是亲的,但在宋锦这肯定不是,可现在基本能确定那两是宋锦正儿八经的亲舅舅
宋锦一脸认真:“所以更要趁早打”
打孩子就是要趁早
她以后都得叫两个小毛孩舅舅了,先打两顿怎么了?
齐铮无言以对,想了想,还是劝:“就怕日后你娘会为难”
宋锦冷笑一声:“这都为难了,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知道活着就够了”
因着上辈子的经历,她骨子里就透着自私,占有欲极强,自己喜欢的东西,摔了都不会给人。她只要绝对偏爱,那种人人都有的东西,只能分一小瓣的真心,她也不稀罕
她娘也一样
要么就痛痛快快,要么就割成两半,没得说扭扭捏捏这里一点那里为难的
谁稀罕那种谁都有的东西啊
宋锦眉眼间戾气乍生,只问:“你到底去不去?”
齐铮定定地看着她,眼眸深邃,神色冷肃,看起来坚硬如铁,又一点点化为
无奈:“去”
宋锦满意了,她站了起来,拍拍衣服,朝着他伸手,有些傲娇:“走吧,我带你下去”
齐铮看着她这小模样,失笑,拉着她的手起身
这人真是又难哄又好哄
宋锦轻轻一哼,攥着他的手,直接从三楼楼顶飞下
稳稳落地
**
南心客栈里
阮东林和后面跟来的邰清心坐在床边,夫妻俩都坐立不安,时不时看向楼梯口处
一上午时间,酒楼住宿的人已经被清完了,但是他们等到人还没有下来
邰清心看着桌上的吃食,很是担忧:“都这个点了,她早饭都没吃,也不知道饿没饿”
阮东林比她想的更多,这么半天没有声响,别说吃饭,不会人都走了吧?
他不敢说,也不敢上去看,已经做好了过段时间去都城一趟的打算了
不过嘴还是要硬一下,他道:“也不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夫人你忘了十年前的事了?”
他丢了个孩子的事,不少人都知道,这些年也有人找了过来,大部分很快就能查明,但是也有很相似的
十年就有一个孩子找过来,长得有几分阮东林的影子,甚至身上还有同样的胎记,各方面都说得上,他们也以为就是她了,给她一家人都安置了起来
结果差点害得两个儿子出事
后面严加审讯,才发现是有人让他们这么做的
他们没有查出外面的人是谁,所以谁都有这个可能,这种事再仔细也不过了
邰清心也想起那事,她神色有瞬间的黯然,但很快就恢复了,强调:“可我觉得她是,你看,她和我长得多像,如果是外面,外面的人,不会这么觉得的”
她早年被掳走,这事在外面不少人都知道
阮东林寻回她后,自然不会嫌她这段经历,却也惧外面流言给她再次造成伤害,就替她换了个身份,和以前再无关系。
若真是冲着他们来的,阮金玲不该和她相似
可偏偏就和她想像
邰清心红着眼:“东林,我觉得是她,是玲玲”
阮东林心疼,却还是叹气,带着些残忍:“玲玲,总有人会猜到的,就算是一点点怀疑,他们试一次,也不会损失什么”
在那些人眼中,一条人命,什么都不算
邰清心脸色一白
那十来年,对她来说如同噩梦一般,多少次她都想自尽,又凭着一股气撑了下去。
她做对了,苟延残喘间,她终究还是迎来了光亮,她的夫君救回了她,但也带来了噩耗,她心心念念的玲玲也早早失踪
那是她第一个孩子,是在她爱意下诞生,是她那些年艰难日子里让她撑下去的孩子
邰清心心里凄苦,声音哽咽:“可是东林,那是郡主,是王爷”
若是这么高的身份的人都是骗子,那他们这辈子还能找到人?那个孩子,真的还活着吗?
阮东林轻轻抱住她,安抚:“我们不着急好吗?等她下来,我们先定了再说,好吗?”
郡主王爷又如何?
皇位争端何其可怕,他们随口两句就能多一份力,谁能确保他们不会动这个心?
唯一让阮东林相信的,是那个死而复生的狗东西
可是,真的有这么巧吗?
阮东林想相信,又不太敢信,他这些年已经经历了太多了失望,若他都失去那丝理智,他可怜的孩子这辈子都无法回家了
他不愿如此
夫妻俩就这样抱在一起,互相安抚着对方的情绪,直到上方传来脚步声
邰清心想也不想地重重把人退开,一个人坐开,擦擦眼角理理衣服
坐在地上的阮东林震惊地看着他
邰清心有些尴尬,拿着手绢掩了掩,刚想让他起来,就见到那边人影,她立马改口:“你坐地上干什么?快起来,那么大人了还一点儿不稳重”
说着,她那手绢拍了拍他,眼神催促,快起来啊
阮东林这才起身,转过头就看着走了过来的牛铁兰和曲茂泽,摸了摸鼻子:“你们来了?一日没吃饭了,我们边吃边说”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牛铁兰
鹅蛋脸杏仁眼,纤细高挑,清婉雅静,一眼江南美人
确实有他夫人年轻时候的影子
至于旁边的曲茂泽,阮东林看了一眼手就有些痒
狗东西手放在哪呢?
一想到面前的人真要是自己闺女,那狗东西就成女婿了,阮东林都说不好该开心还是恶心
牛铁兰对着他打量的目光,攥着衣袖的手紧了紧,她抿着嘴,走到他们夫妻对面坐下,一张嘴,声音还有些哑
“你们不用这么防备,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确定一下你们是不是还活着,过两日就走了”
邰清心眼睛瞬间酸涩:“我没有,玲玲,是我的玲玲是不是?娘这些年,对不起你”
牛铁兰垂下眼,低声:“说不上,没有谁对不起谁的,你们还活着就够了。”
邰清心瞬间泪如雨下
真的是她的玲玲,真的是她
阮东林眼一酸,也差点跟着落泪了,被他狠狠压住,他赶紧拉住邰清心的手安抚她,强行压着情绪,十分冷酷地开口
“多说无益,你说你是玲玲,有什么证据吗?”
牛铁兰抬头看他,仔细看,还是有几分她记忆中的模样,那眉眼没一点变化,只是人粗糙壮硕了许多,也冷酷有气势不少
她抿着嘴:“你要什么证据?我被抓的时候七岁不到,连自己家乡在哪里都记不住,我还能记得什么?”
这话掺了不少假
牛铁兰还是记得的,她记得家里的小院,记得家中的杨槐树,记得身边照顾她的丫鬟嬷嬷,也记得阮东林经常带她画风筝,将她扛在背上
她完全不记得的,只有早两年就失踪的邰清心,那时候她才四五岁大,记不住人
不过她现在心情不好,也不想好好说话,更不想面对阮东林的质问
很烦
阮东林不信:“那你怎么找上门的?”
牛铁兰淡淡:“前段时间,都城戴家冤枉金金杀人,后面牵连英国公府一众官爵出事,你应该有消息吧?”
阮东林颔首:“有关系?”
牛铁兰:“那被做筏子的戴家主母,就是当初抓我的人,我记得她,从她嘴里问出这些,第二日她就出事,不过好在虚惊一场,现在人已经去往漠北,你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她”
听到这,阮东林身上已经起了杀意:“这等贱人,不杀何用?”
牛铁兰嘴有些干,抿了口茶水润喉,轻声:“她也身不由己,一个小小棋子,无足挂齿”
阮东林杀气腾腾
不待他说什么,牛铁兰又淡淡开口:“你要查是你的事,但是我应了她饶她一命,你就不许动她”
阮东林忍无可忍,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站起身:“好一个不许,莫不是怕我查出什么,你才这般说吧?”
邰清心赶紧拉住他:“东林,你冷静点”
阮东林呼吸急促,这让他如何冷静
事关他寻找了近三十年的女儿,他如何冷静
他紧紧握拳,死死瞪着牛铁兰,对上她冷淡的目光,像是被一盆冰水浇过,怒气一点点熄下,理智回来,他沉沉:“你说,你记得那贼人?”
牛铁兰垂过眸不说话
阮东林手上青筋一点点爆起,眼珠瞪出,上面血丝渐起,结合他壮硕魁梧的身形,看上去格外的吓人
他一字一字:“那你凭什么记不得我?”
他情绪失控,声音洪亮,萦绕在封闭的酒楼里,十分震耳
牛铁兰静坐桌边,轻轻抿茶,神色淡定得仿若局外人一般,但是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死死攥紧,一点点扣入肉中
突然,一只手盖上她的手背,轻轻的,一点点握住她整张手,十指甲轻扣,卸了力,也给了她更多的力
牛铁兰抬头,看着阮东林目眦尽裂的模样,轻声:“因为你凶我”
紧张而压迫的气氛散去
阮东林错愕地看着她:“什么?”
牛铁兰缓缓起身,站直了身子,也只到他肩膀的位置,更别说她身形纤细,大腿都没他胳膊粗,瘦弱又纤细,仿若一巴掌都能轻易捏死
她抬头对视,杏眸水意弥漫,雾蒙蒙下藏着倔意:“你个怀脾气不讲道理的老头,如果你年轻时候也是这个脾气,娘肯定不会嫁给你,我也不会这么多年还想着你给我绣的丑蝴蝶,不会想那总是掉浆的花风筝,更不会念念不忘你万年不变的睡前故事”
“什么破兔子找阿娘,我不喜欢兔子,也不想找不到兔阿娘还要找兔爹,我现在喜欢小老虎,能一口把坏人咬死的猛虎,最好一口吞了……”
你
砰一下
话还没说完,她被重重拥入怀里
那胸口硬邦邦的,砸得她鼻子一痛,眼泪喷涌而出
阮东林死死抱住人,嚎啕大哭
“玲玲啊”
“是爹的阿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