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夜深,某高档KTV包厢。
点唱台独自放着情歌伴奏,吟唱的女生如泣如诉,幽蓝的光照下,气氛安静到吓人。
酒红色沙发上,商觅儿一撩长发,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身前的女生,眼神嫌恶。
“手机给我。”
“……”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最后一遍,手机,给我。”
女生咬了咬唇,抖着手把手机递过去。
商觅儿垫了张纸巾,好像在碰什么脏东西一样夹住手机,用一点点指腹滑开屏幕。
没有密码,她轻车熟路点进信箱。发件箱里只躺着一个号码,里面是一条条彩信。
从回国的那天起,一天一封。
里面的照片拍摄角度都是精心设计的,呈现出的效果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商觅儿最满意的还是回国第二天拍的那张——
露台上,风温柔吹起窗纱,叶泠抬起的手落在她腰间,好似亲密无间的拥抱。
即便下一刻,叶泠把她推走了又能怎样?
被记录下来的只有这一幕。
她身上沾了她的香味,珍珠白的缎面衬衫上,染了嫣红口脂。
那是她特意选的留香持久的香水,和难以洗掉的廉价染唇膏。
没有哪个女人看到伴侣带着这样的痕迹回来,会不发疯的。
叶泠永远理智、完美、强大,讨厌聒噪和争吵,只要耿筱筱闹起来,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耿筱筱小门小户出身,接受的教育和她们截然相反,能依仗的,也就只有一个叶云珍。
但谁不知道,叶泠从不是会听妈妈话的乖乖女,叶云珍这手牌用得不好,只会适得其反。
这场婚姻满是暗雷,只需一个火星,便能轰然崩塌。
商觅儿悠然放了一把大火,等待爆破。
她做这些事时没有隐藏,更不怕被叶泠发现。
不如说发现了更好,叶泠会看清谁在是和她利益一致,是最适合她的人。
更何况,叶泠本来就该是她的。
一年前那场宴会,如果不是耿筱筱突然冒出来,带走叶泠的会是她,结婚的,也该是她们。
不过迟了一年也无所谓,没有对比,哪来的优劣?
然而,商觅儿等了一天、两天。
什么都没发生。
“真窝囊……”
贴了碎钻的穿戴甲滑过屏幕,很快翻到最底。
商觅儿抬眸,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人,她名义上的堂妹。
“耿筱筱没有联系过你?”
“没有。”商雅凡摇摇头。
商觅儿眯了眯眼,长甲挑起她的下巴,尖端几乎要嵌进肉里:“你不会是用别的手段联系了耿筱筱,跟她说了什么吧?”
“没有没有,”
商雅凡瑟缩了下,却不敢躲,“我对天发誓真的没有,说不定,说不定是……耿筱筱贪慕虚荣,所以不敢跟叶泠闹。对,一定是这样。”
“……倒也没错。”
商觅儿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施施然收回手。
商雅凡刚松了口气,下一秒,一个巴掌反手抽了过来。
指锋划过眼下,伤口薄而窄,一时竟感受不到疼。
“阿泠的名字,也是你这个卑贱的私生女能叫的吗?”商觅儿笑吟吟看着她,眼底只有寒光。
商雅凡捂住脸,她嗫嚅着,摆出最恭敬的姿态:“对不起……”
“叩叩——”
服务员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客人您好,我是来送果盘的,请问现在方便吗?”
“果盘?进来吧。”
商觅儿扬声答,同时踢了踢商雅凡的手臂,“坐在地上像什么样子,传出去还以为我虐待你。”
商雅凡不敢辩驳,拖着压麻的腿站起来,到沙发边缘坐下。
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擦开目光。
商觅儿没注意这点小动作,她从不留意“蝼蚁”的行为。
果盘放下,商觅儿看她一眼,说:“我记得我似乎没有点果盘。”
“是,”服务生不卑不亢地答,“您是大客户,果盘是经理特意吩咐给您送的,祝您玩得开心。”
说完,她轻点下巴,退了出去。
包厢的门再次关上,商雅凡犹豫了下,小声问:“姐,商小姐,手机,可以给我了吗?”
“着什么急。”
商觅儿垂眸继续翻看,嘴角牵起一抹冷笑:“隐藏应用了啊,还挺会耍小聪明。”
“我,我没有,”商雅凡绞着衣摆,神情无措极了。“求求你姐姐,我真的没有跟妈妈说什么的,我只是想留个念想……”
“念想?当商家的人委屈你了?”
“不敢……”
“我想也是。”
商觅儿嗤笑一笑,素手一扬,“扑通”一声,手机落入酒桶,商雅凡眼里的光跟着暗下。
“不要让我抓到第二次,否则,你知道后果。另外,你不配叫我姐姐。”
“……好的,商小姐。”商雅凡捞出手机,淋漓出肮脏的酒液。
“我去清理一下。”她说-
卫生间的光亮得让人眩晕,商雅凡沉默冲洗着手臂。
酒液很黏,她一遍一遍地冲洗,直到指腹都泛白。
“雅凡……”
听到声音,商雅凡迟钝地抬起眼皮,嘴角牵起一个安抚的笑意。
她做了口型:“嘘——不要说。”
还不到时候,她们是在阴暗处互相依偎的老鼠,没积攒足够的实力前,一起走到光下,只会被捕杀。
服务生看起来要哭了,她忍住眼泪,站到隔壁洗手。
水声哗哗,她的离开和出现都是一样的静悄悄。
干燥洁白的瓷盆边缘,放着一小叠纸巾,好像它天生就在那。
商雅凡抽起一张,一个棕色的创可贴从里面掉出来。
她看着镜子,摸到脸上的伤口,指腹的水渍晕开干涸的血,姣好的面容上竟有几分狰狞。
这哪是一个创可贴能修复的呢,可惜了。
把它收进口袋,商雅凡抽出下面那张纸,打开,里面用黑色笔写下了两行字。
【果然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来了,我按你说的,把他们安排进了隔壁包厢。但我觉得他们看起来不是好人,雅凡,不要做傻事】
傻事?
商雅凡对着水,把写了字的纸揉碎,冲进下水道。
她这辈子做过最傻的事,就是以为商阳恒会对她有几分父爱,按他的吩咐,偷梁换柱进了商家这个龙潭虎穴。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是做不了的?
反正,怎样都不会更差了-
回到包厢,商雅凡用余光撇了隔壁一眼。
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根本没有人。
她倒是没想到,一周前随手布下的一枚闲棋,还给带给她些许惊喜。
勾了勾唇,步子再抬起,商雅凡的表情已然变成了往常的文弱无害。
漂亮而又怯弱,仿佛一束谁都能踩上一脚、生来便只能依附他人的菟丝花。
“姐,商小姐,”她总改不掉称呼,像是妹妹对姐姐天然的孺慕。
商觅儿推开包厢的门,站在门口,“我刚想起陈姐下午来了消息,说叶总这几天没在公司,好像去了海城。”
“海城?她推迟和华工的合作,跑去那干什么?”商觅儿皱了皱眉。
“不知道……”
一被反问,商雅凡下意识反驳,见商觅儿脸上浮现几分不耐,忙道:“我记得你不是说,叶总和耿筱筱,就是在海城的悦鑫会所认识的吗,我用耿筱筱的信息查了航班,她明天也要飞去海城。”
商觅儿脸色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她们要去海城追忆往昔吗?”
“没有……”商雅凡不敢接。
“买票,去海城,”商觅儿霍然起身,肩膀撞着她走出去,“我倒要看看她们要去做什么!”
商雅凡踉跄了下,忙追上去:“可是,伯父派来的保镖还在外面,他们不会让你去的。”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把薛季青搅了进来,我怎么会被限制行动。”
商觅儿停下脚步,回身不耐烦地看着她,“想个办法甩开不就好了,这点小事还要我教你?”
“不用……我知道了。”商雅凡低下头。
……
两人离开后,隔壁包间出现一些响动。
“听到没有,海城,悦鑫会所,快查查怎么去。”
“……查到了,哥,这票价可不便宜,我们真要去吗?”
“你说呢?都走到这一步了,不去,等催债的上门,你还得起还是我还起?手指头不想要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扭扭捏捏成什么样子。”妻凌久4溜叁起3O
“我就是有点害怕。”
“那么怂呢你!你想想,我们只是想要钱而已,她们不有的是钱,我们得手了还能不给吗?等钱到手,我们直接出国,把人质放了,再多转几个国家,谁找得到我们?”
“那要是抓不到呢?”
“说的什么丧气话!”
“怎么丧气了,她们身边都有保镖,尤其是那个姓叶的,根本接近不了……”
“所以我们不是换人盯梢了吗!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啊,她们要甩掉保镖,这说明什么?老天都在帮我们!”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而且我总觉得吧,刚才从门口过去那人,有点眼熟……”
“啧,还眼熟呢,我看啊,你就是见到个女的就昏头了。”
“我没有!”
“行行行,没有就没有,急什么?有也无所谓,等以后有钱了,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哥都给你。”
“……”
“别纠结了,退一步讲,就算我们失败了,挟持不到人质也弄不到钱,那我们顶多算犯罪未遂啊!坐几年牢出来还是一条好汉,可要是成功了,我们就发达了啊!”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行吧,知道你胆小,打小连只鱼都不敢杀。我在牢里也认识了几个兄弟,要不是看在你借钱都要保释我的份上,我才不找你呢。”
脚步声响了两下,“你可想清楚,等我走出这个门,可就真没机会了啊。干不干?”
“……我干!”
第23章
孟连秋定的机票在周六的下午两点。
姜玉蘅有时间焦虑,为此,耿筱筱不得不在刚吃完早饭没多久后,又吃了一顿早早的午饭。
出发去机场的路上,姜玉蘅还老大不高兴。
“你们公司怎么回事啊?还让人周六出差!不行,下次见到小叶我得找她说说。”
耿筱筱坐在后座——姜玉蘅总觉得驾驶座后的位置最安全。
她笑着劝:“有补贴的,不亏。再说了,你找叶泠有什么用啊,她是大大大BOSS,管我这个小卡拉米的事,被误会走后门怎么办?”
“我们清者自清。”姜玉蘅说。
“那还无风不起浪呢,我都要离职了,您就别给他们手里送风了。”
姜玉蘅哼哼几声,犹不满意,耿筱筱只好多哄了几句。
到了机场外,姜玉蘅把车停好,坚持要送耿筱筱进去。
陪着办完值机手续,姜玉蘅往候机的方向望了望,叹道:“上次坐飞机,还是去海城接你,一晃都这么久了。”
耿筱筱眼眸一暗,正想说些什么活跃气氛,脸颊忽被掐了掐。
姜玉蘅收回手,说:“那会儿你瘦得呀,都快皮包骨了,我差点不敢认。”
“嫌我丑呀?”耿筱筱挽住她的手臂,头发散下来,恰到好处地朦胧表情。
“哪能呢,就是心疼,”姜玉蘅眼里泛起回忆,“当时我就想啊,才一年多没见呢,我的筱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然后就觉得,无论如何,她不能倒。绝对,绝对不能倒下。
或许是冥冥中的某种预感,姜玉蘅今天的话比往常要多很多。
“你妈妈当年是坐飞机走的,我这心里啊,就一直害怕这东西。你也不早跟我说,灵缘寺的菩萨老灵了,我好给你求一张平安符啊。”
“没事,”耿筱筱安慰她,“我不怎么信那东西。”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姜玉蘅从腕上褪下一串菩提手串,“这是六年前,你姥爷生前去庙里给我求的,说保平安呢,你戴上。”
“不行不行,太贵重了。”
常跟在叶泠身边,耿筱筱见过不少好东西,那手串的做工一看就不是凡品,连忙拒绝,“这是姥爷给您的东西,而且您都戴这么多年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昨晚梦到你妈妈了,也不说话,就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旁边牵着个看不清脸的小姑娘,个头跟你差不多。”
姜玉蘅不由分说地把手串套在耿筱筱腕上,调整大小,“也不知道你妈妈是不是想你了,要真是啊,你身上有个我的物件挡着,她就来找我了。”
耿筱筱的眼眶瞬间红了:“不许你说这种话。”
“你还管起我来了?”姜玉蘅硬气没两秒,就在她的水汪汪的攻势下败下阵来。
“我就随便说说,梦里的事,哪就那么准啊。”姜玉蘅拍拍她的手,“戴好啊,这珠子我盘了六年,有灵性的,你拿着,姥姥才放心。”
耿筱筱低头,轻轻应了声“嗯。”
姜玉蘅继续道:“要去安检了,身份证充电器什么的,都没忘吧?”
“没忘,”耿筱筱打开小方包给她确认,“都在里面呢,身份证,纸巾,耳机,充电器还有手机。”
“没忘就行,”姜玉蘅看过来,仔细点了一遍,“你手机上老挂着的小娃娃怎么没了,忘家里啦?”
“没,”耿筱筱摇头,合上包说,“送给花崽了,它不是挺喜欢的吗。”
“小猫知道什么,”姜玉蘅不满,“ 给它撕个纸片子都喜欢,你那娃娃做那么精致,给猫玩多浪费啊,糟蹋东西。”
“没那么容易坏,您以前不是教我吗,自己的东西自己做主,那我就做主送给花崽了,”耿筱筱拉着她往安检口走。“您就别操心啦。”
“就你有理。”姜玉蘅嘟囔一声。
离安检口没剩几步路了,姜玉蘅停下脚步,说:“快进去吧,路上小心,到地方了也别太拿工作当回事,要多注意休息……”
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耿筱筱松开行李箱拉杆,忽然抱住了她。
姜玉蘅一愣,老到皮肤已经松弛的手攀住她的肩,像以往无数次一样,柔声问:“怎么啦,筱筱?”
“没怎么,就是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想您了。”
耿筱筱很用力很用力,才止住哽咽,把话说得像小女儿的撒娇。
“姥姥,您好好的,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知不知道?”
“知道了,快松手,别人都看我们了,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又不是在家。”
姜玉蘅脸上泛红:“快去吧,我就在家等你,不跟你应奶奶去旅游了还不成吗。”
“那还是可以去的。”
耿筱筱破涕而笑,松开手,拖着行李箱走到安检口前。
她挥手,幅度大得像最后一次告别。
“姥姥,再见。”-
飞机落地时间比预计早了十几分钟,下了摆渡车,耿筱筱抬手挡在眉前,望了望天上的太阳。
海城的太阳很大,即使快到下午五点也没有衰弱的征兆。
她以往没有防晒的意识,大一军训时晒伤脱皮,回家后姜玉蘅吓了一跳,带着她看医生、擦药。
后来夏天来临前,姜玉蘅便总是会准备好防晒霜。
来海城前小老太太特意查了天气预报,除了防晒霜以外,还给她塞了把遮阳伞。
耿筱筱取出遮阳伞挂在手腕,给姜玉蘅发报平安的消息,又去找陈巧。
【手术时间跟医院约好了,过几天记得带花花绝育,小花打疫苗,别忘了】
【陈巧:收到,您忠实的仆人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少贫】
耿筱筱弯了弯唇角,眼中闪过一抹怅然。
她也只能用这种办法分散注意力了,无论是谁的。
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耿筱筱把手机放回包里,打开遮阳伞的暗扣,正要往大门去,余光瞥见一道身影向她走来。
是孟连秋。
“耿小姐,”孟连秋向她点头致意,“叶总让我来接您,车就停在外面。”
耿筱筱从善如流:“走吧。”-
放下副驾驶座前方的遮光板,耿筱筱系好安全带,整理没派上用场的遮阳伞。
孟连秋敬职敬业开车,余光留意身侧的动静。
二十出头的女生举止娴静,左侧的头发挂在耳后,露出的侧脸线条流畅,鼻梁偏直,看上去有几分英气。
她垂着眼,盯着膝上的那把伞,仿佛世界里只有它,氛围安静到近乎忧郁。
孟连秋莫名有几分心慌,她把车载音响播放的纯音乐换成欢快一些的曲调,试图冲淡这股不明不白的氛围。
久石让的钢琴曲响起,跳动的音符声中,耿筱筱终于收起那把伞,孟连秋也终于看清楚,她看的是手腕上的菩提手串。
成色很好,但看款式和质地,不像年轻人用的。
因为心里的不安,孟连秋谨慎地挑起话题:“耿小姐最近对手串感兴趣吗?我认识几个这方面的师傅,可以向您引荐一下。”
“还是算了,我可没什么慧根。”耿筱筱摇头。
“谦虚了。”
红灯,孟连秋踩下刹车,更仔细地看了一眼:“这串菩提子的雕刻手法很干净,像是大师作品,就是圈围大小好像不是很合适?”
耿筱筱扬起唇角:“因为这是我姥爷送我姥姥的,专门按照她的尺寸订做的。”
她拿到手里就发现了,单凭做工,这串菩提就不会是什么庙里卖的批发制品,恐怕是姥爷订制之后,又供到庙里开光的。
姥姥从小在蜜里泡大,偏又大大咧咧不注重细节,才察觉不到区别。
“原来如此,他们听起来很恩爱。”孟连秋说。
“是很恩爱……”但人,总是抵抗不过命运。
耿筱筱不想让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主动问:“我查到悦鑫会所从昨天开始就关店休息了?”
“是。”孟连秋回。
“这么大张旗鼓,”耿筱筱轻笑,“可以告诉我,叶泠想做什么吗?”
“抱歉,”孟连秋表情为难,“这件事,叶总多次叮嘱我们要保密,不能透露。”
“好吧。”
耿筱筱没有追问下去,她真的想知道的话,有更简洁有效的办法——
问系统。
手机、电脑、监控……凡是经过网络传输的数据或行为,都能被它捕捉、拦截,乃至修改。
在不涉及个人隐私和机密的情况下,系统对耿筱筱几乎是知无不尽、言听计从。
但还是算了,人活在世人,总要有未知做调剂品。
更何况,她很快就要知道了。
五点三十分,汽车停到悦鑫楼下。
悦鑫建在约五米高的矮崖上,紧邻海面,耿筱筱下车,海风扑面而来,略带一点腥气。
门外,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子正在跟工作人员纠缠。
“好不容易来海城一趟,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女朋友就想来你们的露台餐厅。”
“不好意思先生,这两天我们闭店休整,露台餐厅明天就开放了,要不您和您的女友明天再来?”
“明天老子就回去了,今晚我要求婚,求婚懂不懂啊,让我进去!”
“不好意思先生,这边确实……”
海城在五年前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后来被当地美食带火,才一跃成为旅游热门。
叶泠抓住先机建了悦鑫,集美食、娱乐、休闲于一体,不说运营收入,单地皮的价值都翻了几番。
而悦鑫最受欢迎的,除了顶层的星空房酒店外,就是四层的露台餐厅,因其独一份的海景,一度成为求婚圣地。
但求婚的人,真的会穿那么……邋遢吗?
不是耿筱筱以貌取人,只是男人的Polo领衬衫皱皱巴巴,实在看不出求婚的诚意。
正想着,孟连秋停好车过来,手里是她的行李箱:“耿小姐,请跟我来,叶总还有点事没有忙完,我先带您去休息。”
耿筱筱点头,要过行李箱跟着她从侧门进去。
男人看到了她们,当即不依不饶地叫起来:“凭什么那两个女的能进去?她们可没穿工作服。”
“这……”
工作人员还没来得及解释,男人更大声地叫起来:“我知道了,都说你们老板是同性恋,你们歧视异性恋是吧?!”
这话着实荒唐到了一种境界,耿筱筱和孟连秋同时停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保安登场,惊鸿一瞥间,男人头上的棒球帽在拉扯中掉落,露出一双通红的,仿佛一夜没睡的眼。
和话里的强硬不同,面对拖拽,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反抗,而是慌张地捂住脸,去捡地上的棒球帽。
他怕露脸?
耿筱筱抬眼,看向遍布的监控。
第24章
男人捡起棒球帽,跳上带有租车广告的汽车跑了。
他的举动过于奇怪,孟连秋让安保多留意一下,便带着耿筱筱去三层休息。
一路走来,电梯和走廊上半个人都碰不到,只有鞋底踩踏石砖的回响。
据说为了清场,悦鑫给提前预定的客人赔了不少补偿。
叶泠鲜少有不冷静的时刻,她到底要做什么?
耿筱筱沉思着,没注意孟连秋已经停在一扇门前。
“耿小姐,这边。”
“嗯。”耿筱筱回神,跟上去。
房卡插入,“滴——”一声后推开门,温度适宜的空调冷风吹起,携着海风的咸湿,撩起女孩额前碎发。
耿筱筱抬眼,略显游离的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一片碧蓝。
一整面墙的清透落地窗,好似相框一般,忠实地向驻足的每一个人展现被它捕获的景色。
海天一线。
天边卷曲的几抹云雾,更像是被风吹起的波纹。
耿筱筱突兀想起被她删掉的那些旅游计划:爬山、漂流,异想天开的追逐极光,再去往冰天雪地的极南。
其中还有一项,是看海。
四年前,她和叶泠的初遇距离海岸线不足百米,只是无缘得见。
往好处想,至少现在看到了。
耿筱筱定定望了半响,呼吸慢而平缓:“孟特助。”
“您说。”孟连秋依旧维持着开门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打扰她。
“叶泠,还没忙完吗?”
孟连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两小时后,会有人带您去楼上的露台餐厅,但在此之前,还请您稍作等候。”
耿筱筱点头,拉着行李箱进去,立在玄关的位置。
又往里走了几步,她才注意到,卧室门外,立着两三排长长的衣架。
“这是?”
“叶总安排的,”孟连秋跟上,说,“夜晚的海景配上灯光,是必打卡的风景,您可以挑喜欢的换上,用餐后,会有专业的摄影师为您拍照。”
“这样。”
“其实还有化妆师,”孟连秋望望耿筱筱不施粉黛的脸,不确定地问,“需要我把她们叫过来吗?”
“算了。”
耿筱筱低头打开小方包,翻了两下,“忘带了……”
她抬头问孟连秋:“取美瞳的小夹子,可以帮我找一个过来吗?”-
孟连秋带着她想要的东西回来。
耿筱筱道谢后接过,对着小镜子,熟练取下黑色美瞳片,露出浅棕色,边缘带点红血丝的双眼。
孟连秋等了等,见她迟迟没有换上隐形、或者戴框架眼镜的意思,忍不住问:
“您不近视吗?”
耿筱筱摇头:“只是喜欢戴美瞳。”
她把东西还回去,孟连秋没有接,只说让她拿着用,便离开房间。
她走后,耿筱筱看着纸巾上,两个并排的黑色美瞳片,微微出神。
能是因为什么呢,只是瞳色无法更改,甚至很难用“女大十八变”的理由糊弄过去罢了。
而“耿筱筱”,恰好是深瞳-
离开后,孟连秋接了一个简短的电话。
“嗯,人已经到了。”
“没有排斥,很平静。”
“好的,我会让人盯好,暂时不让耿小姐上去。”
“好的。”
挂断电话,孟连秋蹙了蹙眉。
身为下属,一般情况下,她只会按照上司的吩咐办事,但偶尔,也会生出自己的困惑。
比如上司那,超出她理解的混乱的女女关系。
凭心而论,只谈客观条件,当然是商觅儿跟叶泠最般配。
但以叶泠的能力和地位,早不需要联姻提供助力。
更何况孟连秋怎么也忘不了,一年前,她按照叶泠的吩咐去送房卡时,耿筱筱和叶泠之间那暧昧旖旎的气氛。
事实上,叶泠不是第一次经历类似情况,甚至还曾有一次,有人藏在酒店床底,半夜赤.身裸.体爬.上她的床。
叶泠只需站在那,便足以让某些人头脑发疯,去赌一个不可能。
而能尝到甜头的,只有耿筱筱一个。
谁敢说,那件事没有叶泠的放纵。耂錒移正哩’7凌韮泗6散期散灵
后来知道她们结婚,孟连秋更没有半点意外。
她清晰地记得,四年前,见到耿筱筱的第一面。
那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女孩子,把“救命恩人”咬得鲜血淋漓后,露出平静阴郁,狼崽子一样的眼神。
作为直面这道眼神的当事人,叶泠受到的冲击力比她只深不浅。
或许从那一刻起,耿筱筱在叶泠那,已经成为了“特例”。
只是拉拉扯扯四年,她们的关系,好像又走进了死胡同-
海城天气湿热,耿筱筱简单冲凉,从衣架上随意取下一条白裙换上。
19:50,有人敲门,耿筱筱跟着她上电梯,来到四层的露台餐厅。
西边的云层藏着最后一点余晖,天色将暗未暗,把一切都照得朦胧。
耿筱筱站在餐厅入口处往外望,眼底闪过惊艳。
这里比她想的还要漂亮,廊柱裹上白纱,由彩色花环束起,尾部随夜风荡开。
每张餐桌上,都摆放了暖橙色的玫瑰,插进瓷白细口瓶中,香味清雅。
视线再往外,露台的围栏巧妙用了花坛为基座,铺满蓝色绣球花,好似海的延伸。
难怪这里会被当做求婚圣地,也不算浪得虚名。
领她过来的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关上了门,耿筱筱转回身,正想问问叶泠在哪,因明暗差可以当镜子的玻璃门上,便映照出一个高挑身影。
白和黑永不出错的穿搭,长发规整地盘成髻,见她回头,细边眼镜下的双眼,竟有几分慌乱。
慌乱?
耿筱筱定定神,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她一直知道叶泠有轻微的近视,但很少见她戴眼镜,许是一时没认清,看错了。
“这边。”叶泠的声线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耿筱筱跟她落座,不同于其他桌子的布局,她面前的玉色细口瓶中,插着的是红玫瑰。
颜色和花型都极其标准,花瓣厚实,比寻常玫瑰要大一些。
耿筱筱之前搜了悦鑫会所,刷到几个求婚笔记,后来首页就推了玫瑰介绍,刚好有面前这种。
卡罗拉玫瑰,象征真爱。
茶色餐桌上,甚至还摆了两座烛台。
叶泠递来菜单,耿筱筱垂睫接过,掩住眸底不自觉浮出的冷意。
到了这种地步,再猜不出叶泠想做什么,就有点傻了。
她便是这么以为的吗?一场迟来的求婚,就能让过往一笔勾销?
“主厨擅长西餐,应该会和你的口味。”叶泠说。
“是吗,”耿筱筱合上菜单,不软不硬地刺回去,“叶总听起来很了解我,不如你来帮我点?”
“筱筱……”
叶泠唤了一声,尾调长得像叹息。
她果真接过菜单,抬头向一旁等候的服务员报上几个名字。
“饭后甜点的话,就用鸡尾酒冰淇淋如何?”
耿筱筱无可无不可地点头,点完餐,服务员退下,将这方天地只留给她们两人。
夜风吹拂,叶泠端起柠檬水,试图用酸凉的汁液,冲破喉间滞涩。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紧张。
甚至有点后悔用薛季青给她出的馊主意,毕竟薛季青自己的感情,都是一本理不清的烂账。
可叶泠又无比清楚,在布置场地时,她是很期待的。
求婚、订婚、婚礼,包括蜜月旅行,耿筱筱缺失的,她会一点点补给她。
所以,她会答应吗?
叶泠希望答案是“会”。
沉默的时间太久……也可能是上菜速度太快,毕竟今晚只有她们一桌客人。
没等谁先挑起话题,菜便已先后上齐。
一份肉眼牛排和上脑牛排,奶油蘑菇意面,法式浓汤,沙拉,以及据说是主厨最为拿手香煎鹅肝。
都是经典菜系,很难不让人怀疑叶泠是在求稳。
但确实没有她讨厌的。
耿筱筱拿起刀叉,准备分割。
“我来。”
叶泠的声音响起,下一刻,玉白的手指便已托住盘子,将肉眼牛排带到自己面前。
耿筱筱这时才发现,叶泠还要了一份备用刀叉。
看明白她想做什么,耿筱筱抬手,像孩童争抢玩具一样,又把盘子拽了回来。
她没有叶泠那么良好的仪态,拖拽中盘底磕碰桌面,发出“咯楞”一声。
“几年前闹的笑话,难为叶总还记得。”耿筱筱拿起刀叉,游刃有余地将牛排切割。
“抱歉,”叶泠发觉她有几分不开心,“我只是想帮你。”
“四年前的我需要帮助,但现在的我,就不劳叶总费心了。”耿筱筱的语气没有起伏,这通常出现在叶泠身上。
而从她回避的态度中,叶泠发现了一些,她不肯承认的事实。
叶泠忍不住发问:“难道迟到了,就无法再弥补了吗?”
“当然。”
耿筱筱干脆应答,话音落下,是更寂静的寂静。
直至来电铃声响起,叶泠的手机就放在桌面,耿筱筱抬眼,匆匆瞥到一个“商”字。
电话被无情挂断,很快再度响起,耿筱筱的视线没有离开,这次看清了全名。
第四次,她抽起一张纸擦擦嘴角,问叶泠:“不接吗?也许有什么要紧事。”
第五次,叶泠看着闪动的手机屏幕,说了声:“抱歉。”
她走到一旁,点击接通。
“喂……车祸?”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叶泠长久地安静。
耿筱筱盯着摇曳的烛火,在她的注视中,一滴洁白烛泪落下,堆叠出丑陋的痕迹。
“我知道了。”
叶泠挂断电话走回来,“抱歉筱筱,有点急事,我离开一下,很快回来,可以吗?”
耿筱筱抬眸,烛火映在她眼底,而后,她在叶泠眼睛里,也看到了小小的光。
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只有她,好似只要她不同意,她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再次落座。
时间一秒、两秒地过去,耿筱筱垂下眼,想,今晚的叶泠,好像说了很多抱歉。
于是,在第二滴烛泪落下前,她轻声说:
“去吧。”
第25章
另一边,商觅儿和商雅凡买了十几班到不同地点的机票混淆视听,在傍晚时分,落地海城。
海城同样有修寰的产业,商觅儿让人送了辆车过来,便把他们打发走了。
她被“禁足”的事,还没传到海城,没人报信的话,商阳恒没那么快找到她。
去悦鑫的路上,商雅凡开车,商觅儿坐在副驾,指甲敲在手机屏幕上,疾风骤雨般密集。
“叶总回消息了吗?”商雅凡小心翼翼问。
“你说呢?”商觅儿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回答,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不止叶泠没回消息,就连总跟在她身边的那个秘书也闭口缄言,看起来句句都回了,但半个字的有效信息都没有。
她让人去悦鑫打听,只得到两个模棱两可的消息。
一个是说悦鑫清场,今晚似乎有很重要的事。
再一个,是悦鑫申请了烟花燃放,就在附近的海岸。
该是什么事,才值得放烟花庆祝?
商觅儿恨得牙痒痒,扭头看到龟速后退的路景,气不打一处来:“开这么慢,你是蜗牛吗?”
“附近有学校,限速。”商雅凡慢吞吞答。
“真是个废物,要不是我的驾照没在身上,哪用得着你!”
“对不起……”
商雅凡似乎只会道歉,逆来顺受。
好在学校路段很快过去,车速慢慢提了上去。
远远看到悦鑫的霓虹灯牌,车刚挺稳,商觅儿迅速跳了下去,三两下跑上台阶,才推开大门,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拦下。
“不好意思女士,我们今天休店,不营业哦。”
“滚,我就是要进去,”商觅儿撕扯着身前的两条胳膊,厉声喊,“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两人迟疑对视一眼,显然是不知道的。
“女士,您再闹下去的话,我们就要报警了。”
商觅儿咬咬牙,后退一步,恢复了往常千金大小姐的做派。
“行,我不进去,”她抬手理了理鬓发,用理所当然地语气说,“让孟连秋出来见我。”
见她说出孟连秋的名字,工作人员不敢耽搁,连忙走开一人去请。
大厅里,商觅儿两手抱胸,食指点在手臂的频率越来越快,商雅凡没敢进去,等在门外。
不一会儿,孟连秋出现在大厅,商觅儿冷声问:“阿泠和耿筱筱是不是在上面?”
“商小姐,您怎么来了?”孟连秋选择把问题抛回去。
“路过,”她一指拦在身前的人,“告诉她们我是谁,然后,让她们让开。”
“好的,这位是修寰酒店的千金,商觅儿。”
孟连秋笑意得体,商觅儿倨傲扬起下巴,迈开步子:“算你识相……”
“商小姐可能误会了,”孟连秋闪身拦在她面前,“叶总吩咐过清场,还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你给我等着。”
商觅儿瞪她一眼,怒气冲冲离开,见状,商雅凡连忙跟上。
把包往车上一甩,商觅儿重重关上车门,怒声道:“开车!”
“好,好的。”
商雅凡从另一边上车,后视镜中,有一辆贴了租车广告的汽车默默跟在后面。
商雅凡不动声色地,把车往僻静的地段开。
“停车!”
尖利的女生响起,商雅凡心头一紧,险些撞上护栏。
她就近把车挺好,唯唯诺诺问:“怎,怎么了?”
“用给阿泠打电话,”商觅儿把手机甩过去,“跟她说我出车祸了,让她去人民医院。”
商雅凡捂住被砸痛的肋骨,说:“人民医院,离这里很远吧?”
“就是要远,”商觅儿冷笑,“你以为我想见的是她吗?”
“把阿泠支走,我倒要去会会耿筱筱,看她到底给叶泠灌了什么迷魂汤!有没有把我的警告放在眼里!”
“我知道了……”
商雅凡拨出电话,一次、两次、三次……
商觅儿的眼神越来越冷,商雅凡不敢看她,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
第五次,电话终于接通了。
她按照商觅儿吩咐的,把说得颠三倒四,一副吓坏了的模样,哭着求叶泠来过来。
电话挂断,商雅凡顶着满脸的泪,神情恍惚,像噩梦初醒。
身侧递过来一张纸巾,她回神,受宠若惊地接过。
“没想到你演技还挺好。”商觅儿纡尊降贵地收回手,吩咐,“开回去,停在悦鑫附近,等阿泠一走我们就进去。”
“好。”
商觅儿应下,然而汽车刚挪出去不到两米便停了下来。
“熄火了?”商觅儿脸上的烦躁更多了。
“没有没有,”商雅凡连连摇头,捂住肚子不好意思地说,“我肚子突然特别疼,想去下厕所……”
闻言,商觅儿捏起鼻子,不耐烦地摆手:“快一点。”
“好的。”
商雅凡下车,小跑着离开。
两分钟后,驾驶座上的门被打开,商觅儿在看手机,头也没抬说:“这么快?那赶紧走吧。”
没人回应,倏忽间,商觅儿听到有人拉开了后座的门。
她悚然一惊,抬头对上一张陌生的脸:“你们是谁?!!”
驾驶座上的人戴着鸭舌帽,身上有一股难闻的烟气。
“商小姐贵人多忘事,前几天在派出所,我们见过一面的。”
“派出所?”商觅儿皱了皱眉,把手藏在包后悄悄动作,“你是去墨鸢楼下闹事的那个人?”
“是我。”李度笑呵呵的,看起来并不生气。
商觅儿警惕问:“你们想要什么,我爸有很多钱,只要你们不伤害……啊!!”
怀里的包被夺走,她骤然发出一声尖叫。
后座的人目标是她的手机,抢到后,把包丢了回去:“哥,她想偷偷报警,别跟她废话了,我们赶紧走。”
“你们要带我去哪?”商觅儿紧紧抱着包,幼时被绑架的记忆涌上来,让她头晕目眩。
“不要着急嘛,说起来,这事还是要怪叶总。”
“阿……叶泠?你们绑架我是为了对付她?”
“是!”
“哥,我们不是说好拿到钱就走的吗?”
“你闭嘴,我跟叶泠还有账没算呢。”
察觉到这两人有分歧,商觅儿眸光闪了闪:“你们跟叶泠之间,有什么恩怨吗?”
“恩怨,那可大了去了!”
李度重重拍了下方向盘,刺耳的笛声响起。
“她不肯给拆迁款,害我八岁的孩子死在医院,我老婆也跟着去了,你说这恩怨够不够大?”
他转过脸,眼里闪动着疯狂。
商觅儿浑身一抖,绞尽脑汁想着脱身的计策,抢方向盘?不行,她可看到了,这两人都带了刀。
窗户都锁上了,呼救也行不通,为今之计,只有拖延时间。
“故人已逝,做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回来,我可以出钱,为你的妻子孩子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吗?!”
车子突然加速,歪歪扭扭朝着路边花坛冲了过去,商觅儿吓得连忙噤声。
李度沉着脸打正方向盘,也不在乎刚才有没有撞到哪里。
“你们这种人,不就是会投胎,手里比我们多几个钱吗?算什么!我要让你们也尝尝,无能为力的滋味!”
“你什么……”
“哥!你拉我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后座的男人看起来比她还激动,把商觅儿的声音压了下去。
“你是不是背着我去喝酒了?!”
“老子喝点酒怎么了?要你个小屁孩管!”
“喝酒误事啊!你想清楚,要钱我们还有可能跑,要命,那可真要交代进去了啊。”
“那你下去,现在就下去,老子自己一个人也能行。”
“哥……”
两人争辩不休,商觅儿自认已经弄清原委,清清嗓,强装镇定地说:“想让叶泠付出代价的话,你们找我可算是找错人了。”
李度瞥她一眼,嗤笑:“你是叶泠的未婚妻,找你怎么就是找错了?”
“我是假的,和叶泠只是在做戏。”商觅儿毫不犹豫地说。
“嘁——柱子你看,大小姐的脑子跟我们就是不一样,那我们当三岁小孩糊弄呢,哈哈。”
柱子扯扯嘴角,笑不出来。
“我没骗你们!”
商觅儿稳住声线,尽可能增加可信度,“叶泠早就结婚了,现在正在跟她妻子在悦鑫会所,你们查一下就知道了,悦鑫这两天闭店,就是因为她们。”
“真的?”李度有些狐疑。
“好像是真的,”柱子接过话茬,“我下午去踩点的时候,被人拦着不让进,但确实看到两个女人进去了,其中一个还拖着行李箱。”
李度摸了摸下巴,看向商觅儿:“你也听到了,悦鑫不让人进,就算你说的那又怎样,我们可混不进去。”
“我有办法,”商觅儿咬了咬牙,“我可以带你们进去。”
“你有那么好心?”
“没有,”商觅儿眼也不眨地说,“但叶泠身边的位置让出来后,我才能取而代之,你们做的事对我有利。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但要相信利益。”
“啧,豪门。”
李度咂咂嘴,大声问:“柱子,音录好了没有。”
“都录下来了,一字不差。”起灵九泗陆姗妻姗令
“你们录音了?!”商觅儿脸色一白。
“你真当我们哥俩是傻子不成?”
李度嗤笑一声,说:“不想让这段录音流传出去的话,商小姐最好还是不要再耍什么花招了。”-
汽车再次停到悦鑫楼下,门口的工作人员看商觅儿去而复返,身后还多了两个男人,眼神惊疑不定。
叫柱子的男人摘了棒球帽,找了口罩戴上,并跟鸭舌帽,也即是李度换了上衣,是以工作人员并没认出他。
商觅儿目不斜视往里走,不出意外又被拦下。
她强装镇定:“叶泠让我来的,她刚才走得急,托我转交给耿筱筱一样东西。”
话落,她有些紧张地等着两人的反应。
来得太晚,她并没有亲眼见到叶泠离开,如果谎言被拆穿的话,她的后果……
“可以让我们转交吗?”
听到这句话,商觅儿心口一松。
“不行,是贵重物品。”强硬拒绝完,她柔和了语气,“阿泠只是不让客人进来对吧?但我又不是客人,是她们的朋友。”
她捏住手里的包,半遮半掩:“这件东西很重要,你们应该明白它代表着什么吧”
工作人员犹豫了会,最终放行:“您进去吧,但请不要耽搁太久。”
赌对了。
商觅儿轻点下巴,往电梯的方向走。
“商小姐,您是不是把我们忘了。”
商觅儿脚步一顿,转过身,带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盯着他,眼神阴厉。
他身旁,那个叫柱子的男人握着手机,大拇指缓缓落下。
“这两位……”
“他们是我的保镖!”商觅儿急急出声,把工作人员吓了一跳。
察觉到自己反应过度,商觅儿板起脸,说:“让他们一起进来。”
“好的。”-
叶泠只动了牛排,她走后,剩下的东西全进了耿筱筱的肚子。
不知不觉吃撑了,耿筱筱走了两圈消消食,然后便倚在半人高的花坛吹风。
天上挂着细细弯弯的月亮,耿筱筱查了农历,竟和她穿来那天,原世界的日子一样。
时间的巧合一旦出现,总给人一种命中注定的味道。
耿筱筱低下头,这个角度,海面仿佛触手可及。
她注视着海浪,在脑海中问:
【小八,等脱离任务后,你是不是就走了?】
【不会,等你的新生活稳定,我的任务才算结束。】
【还有售后啊。】
耿筱筱惊讶笑笑,眼底却没什么亮光。
【还没问你呢,你推测的死亡方式里,剩下的10%是什么?】
【是未知。】
【未知?】
【是的。】
不能指望系统主动解疑,耿筱筱只好继续问下去。
【所以你也不清楚所有的分支?那万一我选错了怎么办?】
【不会的。】
【不会什么,选错?】
这次,系统八二三沉默很久,声音再响起,是长长的一段话。
【我所做的,是搜集关键人物的过往行为数据,并进行分析。】
【分析的结果并不一定百分百正确,因为情感是很难准确分析的存在,而人类,恰恰是一个情感丰富的物种。】
【人类在做出选择时,有很大概率依靠情感,面对相同的事,添加不同的情感占比,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差别,也会出现截然不同的结果。】
【我的造物主告诉我,这叫‘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她把有关前者的情感命题,称之为,奇迹。】
【循规蹈矩是命运,跳脱出来也是命运。命运流转而非固定,没有对错之分。你所做的,都是应有的。】
“……我刚才问的原来是哲学问题吗?”
耿筱筱低低笑了一声,寂静的夜色下,有脚步声响起。
叶泠回来了?
【是劫匪和商觅儿。】
系统捕捉到这一刻的脑电波,给出回答。
耿筱筱一怔,商觅儿不是出车祸了吗?
她下意识想要转身,锐物已先一步抵住她的后腰。
“别动。”
第26章
“别动。”
男人声音发哑,隐隐透出癫狂。
耿筱筱果断举起双手,男人顺势把刀移到她颈间。
“你倒是冷静。”
这一句话比较长,耿筱筱听出了他的声音:“李度?”
“你知道我?”
刀锋更贴近了一分,耿筱筱垂眸扫了一眼,刀把崭新,是一把普通的家用切菜刀,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系统说的劫匪是李度的话,倒也不让人意外。
李度在墨鸢科技闹事后,耿筱筱虽没怎么关注事件后续,但有小淼在,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据说这件事在网上掀起的声波很大,人总是会共情弱者,李度丧子丧妻,对抗的又是资本,简直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墨鸢科技的竞争对手没放过这个添堵的机会,水军一茬接着一茬。
李度几乎要飘飘然,开了直播,就对着镜头讲他的孩子多可爱,妻子跟他多恩爱。
也不是没认识的人解密,但都进了黑名单。
直到事情发酵的几小时后,一桩旧闻忽然曝光在大众视野。
是两年前,警方捣毁赌博窝点的新闻,其中某个人的籍贯、年龄都跟李度对得上。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桩新闻是墨鸢科技的反击。
它没有人肉、没有威胁,只是淡然发布声明,再在热度的最高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话语权。
在此之后,更多的信息被曝光。
有人人肉了李度的信息,赌博被抓的记录比比皆是,更有人找出了法院的判决书,李度因意外伤人罪,现在应该还在服刑。
当地警方被逼得没办法,发出声明说他被保释。
就在风波稍稍平息时,当夜凌晨,爆出了一个更大的消息。
——李度以孩子重病为由筹集到的善款,也被拿去赌了。
捐款人联名声讨,要求李度公开善款收支明细,否则就要以涉嫌欺诈起诉他。
李度当然拿不出收支明细,更拿不出赔的钱。
选择铤而走险,倒符合赌徒的本性。
现在的问题是,他挟持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为之。
心念起动,不过瞬间,耿筱筱谨慎报出一个中立的身份:“我是墨鸢科技的员工,那天见过你。”
“墨鸢的员工?”
李度重复了一遍,语气莫名让人发毛。
耿筱筱动了动眉,猛然意识到,系统提供的人员信息里,还有一个知道她底细的人。
商觅儿。
“她说的是真的吗?”李度看向某个方向。
“……是真的,她是墨鸢的员工没错,但也是叶泠的妻子。”
叶泠的,妻子。
原来真是为了这个身份。
耿筱筱轻笑,目光锁定声音来源,对视不过半秒,后者把头扭开,表情羞愤。
“你肯承认了?”
“事实,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商觅儿依旧不肯看她,语气闷闷地。
“哦,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承认呢。”耿筱筱云淡风轻收回视线。
商觅儿咬咬牙:“当初你要是肯听我的离开阿泠,哪会有今天。这就是你肖想不该肖想的人需要付出的代价!”
“可我记得我当初也跟你说过,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你应该去找叶泠谈谈。”
“你,不就是早到一步吗,你哪里比我强?!”
“不知道呢,”耿筱筱语气平淡,尾音甚至有些上扬,好似猫捉老鼠般游刃有余,“但我有个问题想问商小姐很久了,今天再不问,好像没有机会了。”
商觅儿冷哼一声:“说。”
“请问,”耿筱筱刻意停顿,让商觅儿不自觉地听得更认真,“靠撒谎得到不该得到的东西,需不需要付出代价呢?”
“我撒什么……”心跳猛地停了一拍,商觅儿瞪大眼,表情有一瞬间狰狞,不管不顾地朝耿筱筱扑过去。
“你什么意思?!”
爆发的力量太大,柱子又怕刀真的伤到她,险些没有拉住。
他低声威胁:“别动,想不想活了你!”
李度眯了眯眼:“柱子,换人,你看着她。”
两人进行交接,商觅儿死死盯着耿筱筱,眼球攀上红艳的血丝。
李度比柱子下手要狠,当即把刀抵在商觅儿脖间,压出一条血线。
商觅儿浑身一僵。
“老实了吧?”
手里的麻烦解决,李度看向另一个更大的麻烦,“再说些有的没的刺激她,你就别想活了,反正人质这种东西,我们只需要一个。”
“哦。”耿筱筱淡淡飘开视线,一看就是没听。
脖子上的伤口刺痛,商觅儿暗自瞪她两眼,不敢再动。
行动受限,脑子一刻不停地转起来,今晚的耿筱筱给她的感觉和往常不太一样,好像换了个人,又好像还是那个人。
可恶,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注意力完全被分散,以至于被带着走出餐厅玻璃门,商觅儿才想起开口。
“人我已经带你们见到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因还在生气,她的语气不自觉带了骨子里的骄矜傲慢,颐指气使。
耿筱筱清楚看到,李度的脸色冷了几分。
偏因视角限制,商觅儿一无所觉,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她抬手一指耿筱筱:“从身份上来说,要威胁叶泠的话,她比我好用。你们是想先逃去免签国家对吧,带着两个人总归没有一个人方便。”
“更何况,如果发现我不见了,商家掘地三尺也是要把我找出来的。现在放了我,作为交换……我还可以帮你们拖一拖。”
这段话的威胁,谁都听得出。
李度脸色更差。
“商小姐真是大度。”
他松了手里的刀,商觅儿眼里的惊喜还没散,下一秒,冰冷的利刃重新压了上来。
“但我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当傻子。”
“你跟那个女人是情敌,放了你,谁知道你会帮我们拖,还是把我们三个赶尽杀绝?”
“我保证不会!”商觅儿竖起三根手指,“我可以发誓。”
“动动嘴皮子的东西,谁还不会了,我能发一万个,屁用没有的东西,哪有商小姐你这个现成的大佛好使啊。”
李度呵呵笑,并不打算放过她。
“你!”商觅儿恨恨咬牙,心思都写在脸上。
对比起来,耿筱筱倒是平静得不可思议,让走便走,说停就停。
接近电梯,李度摘下帽子,把刀藏在下面,柱子有样学样,拿了商觅儿的包挡。
“待会儿碰到人,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否则,我手里的刀子可不长眼。”
威胁完,李度淡声吩咐:“柱子,按电梯。”
“好。”
柱子空出另一只手去按,将要碰到时,耿筱筱开口了:“别按了。”
她看着电梯上方减少的数字:“有人来了。”-
一楼大厅,叶泠脚步匆匆。
前台处,坐着聊天的两名员工忙站起来:“叶总好。”
叶泠嗯了一声以做回应。
来到电梯前,她抬指按下按钮,目光随意一扫,凝聚在一个蓝色的小点。
一枚甲片。
眼皮重重一跳,即使已经反应过来这不是人甲,心头仍一阵恶寒。
忍着犯恶心的冲动,叶泠往侧边走了两步,拉开距离:“小徐,把这里收拾一下。”
“好的。”
被叫到的女生过来,用纸巾把甲片捻起,翻过来看了一眼,嘀咕:“看起来像商小姐的,不知道她还要不要。”
电梯门打开,叶泠正要进去,闻言步子一顿。
“商小姐?”
“是,”小徐没有抬头,没发现叶泠表情不对,“刚才商小姐过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美甲好像是这个颜色。”
“刚才?”叶泠拧眉,“我不是说过,今天不要放客人进来。”
“不不,不是客人,”小徐连连摆手,“是修寰酒店的商觅儿,不是您让她来送东西给耿小姐的吗?”
“谁?”叶泠一怔。
“就是那个,商觅儿,”看着她的表情,小徐试探回,“大概十分钟前?她带着两个保镖过来,说您托她把一个贵重物品转交给耿小姐。”
“可是商觅儿出车祸了,现在应该在人民医院,”叶泠眸中疑色更深,“你确定是她?”
“是的是的,我绝对没有看错。”小徐呼叫外援,“不信您问小柳。”
另一个女孩子探头过来,说:“更早之前,商小姐和一个女孩来过,孟特助是这么介绍的。”
“对,孟特助,”小徐连连点头,“您可以问……哎?她没跟您一起回来吗?”
几乎话音刚落,叶泠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来电人,孟连秋。
叶泠接通,略微失真的声音响起:“叶总,我到人民医院了,护士说,今晚是收治了一位车祸患者没错,但不是……”
“报警!快报警!”
监控室里跌跌撞撞冲出个人,他的声音并不尖锐,甚至有些沉闷。
犹如黏腻的沼泽,瞬间将在场所有人吞没。
心,重重下坠。
“四楼餐厅有劫匪!!快报警啊!!!”-
“是不是你报警了,还是你?!”
李度掐着商觅儿的脖子,刀锋从空气中划过,把桌布削出一个洞。
关键时刻,柱子把耿筱筱往后拉了拉,躲过这一刀。
耿筱筱皱了皱眉:“按电梯的人不一定是冲你们来的,但你再掐下去,商觅儿就要没命了。少一个人,我保证你走不出悦鑫的门。”
柱子也跟着劝:“哥,你轻点,这女人背景大得很,你别失手给她掐死了。”
“……没用的东西。”
李度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但手是松开了。
商觅儿弓着腰,痛苦地捂着脖子,掌下透出丝丝血迹。
耿筱筱心有戚戚,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碰到刀背,她又把手放了下去。
“你看起来聪明点,”李度盯着她,面色不虞,“你说,来的会是谁?”
“不知道。”耿筱筱回答得理直气壮。
反正不会是叶泠。
既然车祸的事是假的,那叶泠一定是被支得远远的了,回来不了那么快。
而除了叶泠和孟连秋,她也不认识别的谁了。
李度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然而在前路未明,他不得不谨慎。
夜色是最好的遮掩,李度蹲在桌子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被他注视的走廊尽头,终于出现第一道身影。酒捂貮⒈陆伶②八Ⅲ
白衣黑发,身姿瘦削而挺拔,如月下青松,缓步而来。
“不可能,”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商觅儿,她喃喃出声,“来回至少要一个小时,她怎么会这么快回来……”
李度没把她的嘀嘀咕咕放在眼里,专心盯着叶泠身后,就在这个间隙,商觅儿霍然站起,把身前的餐桌都推翻了。
“你快走,他们的目标就是你!”
“你有病吧!”李度匆匆忙忙站起,重新制住她。
耿筱筱同样被拉着踉跄起身,站稳后,听到叶泠的第一句话。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夜风拂起长发,叶泠抬指一勾,露出干干净净的左耳。
“阿泠……”商觅儿痴痴唤出声,两个字念得哀婉动人。
耿筱筱抬眸看过去,叶泠的目光落点,似乎正是商觅儿的方向。
这便是青梅之间的情谊吗?
一个奋不顾身地让她逃,一个赴汤蹈火要救。
耿筱筱有点想笑。
想了想,又觉得她最好笑。
于是她安静垂首,似一尊瓷做的雕塑。
垂下的目光,始终与人相错-
[你们想要什么。]
监视屏放大的画面里,叶泠孤身站着,冷静地跟劫匪二人谈判。
小徐握着手机,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喘。
“我就打了个盹,”监控室留守的小张哭丧着脸:“这下完了,绝对要被开了。”
“你还想这个呢!”小徐气得牙痒痒,气他,也气自己。
海城天气闷热,监控里,男人取下一边口罩,漏出的脸分明是下午来闹事的那个人!
她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小徐急得跺了跺脚,嘴里碎碎念:“怎么就真让叶总一个人上去了呢,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办啊……”
无头苍蝇般转了几圈,手中息屏的手机一亮,她连忙解锁点开。
“有消息了!小柳已经跟谈判专家汇合了,她让我们盯好监控,有什么不对的立刻向警方汇报……不行,这样太慢了。”
小徐匆匆跑出去一趟,拿着手机支架回来。
“小柳的手机占着,那只能加一下警察的微信看看……同意了!”
小徐架好手机,发起视频通话-
夜风猎猎,吹起四处可见的轻纱。
本是浪漫的事物,在这样的夜晚看,却有些阴森。
李度拿不准叶泠有没有后手,和柱子带着人分开站立,以保证手里都有人质进行牵扯。
耿筱筱被扯到露台边缘,转身时,腰侧在花坛边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皱眉。
她暗暗想,李度真的克她,前些天开车差点给她撞了,淤青还没消就又来了一下。
叶泠寒声道:“别伤到她。”
闻言,商觅儿的呜咽声更大了。
耿筱筱瞥过去一眼,位置和角度的问题,再加上朦胧的纱幔,并看不到什么。
但李度下手没有轻重,不小心伤到了也有可能。
耿筱筱没放在心上。
李度一直关注着她,包括她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变过的表情。
他翻过刀,刀背危险地在商觅儿脖间滑动。
“差点就被你骗了,叶泠和那女人,看起来根本不像你说的那么回事。”
“我听说你和叶泠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感情一定很好吧,说,你是不是找了个路人甲过来骗我!”
商觅儿身子发抖,眼睛死死往下看,即使什么都看不到,刀刃滑动的触感仍让她遍体生寒。
“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最好是。”
抛下一句威胁,李度吊儿郎当地看向叶泠:“叶总,要不要做场交易?”
“你们想要什么。”
叶泠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差别不大,只有最熟悉的人,才能察觉到声线压抑,和发颤的尾音。
耿筱筱抬眼,与她对视,但只有短短片刻,叶泠就收回了目光。
收回后也没看商觅儿,只是盯着某个虚空的点,耿筱筱循着追过去,看到桌上的玫瑰。
卡罗拉红。
“我想要什么你都给吗?”李度问。
“只要我能办到,”叶泠的回答紧随其后,“她们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放了她们,我都可以答应你。”
李度当即掰着手指开数:“那行,我要机票,算上去机场的时间……两小时后,去所有免签国家的机票,我都要一张,你们不能跟着我。”
“还有钱,两个人质,一人给我哥俩一个亿不过分吧?要现金,省得你们耍花招。”
“哥,”柱子忍不住劝,“四亿现金能把我们砸死,累死也拿不动啊。”
李度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表情有一瞬间凝滞,而后气急败坏地喊:“那你说怎么办,转卡上,她们联合银行把卡冻结了不什么都没有了!!”
柱子别骂习惯了,思考了会儿,给出回答:“坐飞机也不太安全,我要你用私人飞机送我们尽快出国。钱的话,要两百万现金,剩下的一半换成比特币,还有一半,等我们到国外办了银行卡后,你们转过来。”
“可以,”叶泠同意,“航线我立刻安排人去申请,你先把她们放了。”
“现在放?”李度冷哼,“但凡松了手,今天这个门没出去我就得死!”
叶泠:“不放人,我无法信任你们。”
“还信任,真不像叶总您会说的话,”李度啧啧称奇,“放心,人我肯定会放的,落地到国外放一个,钱全部到手了再放一个,如何?”
见叶泠沉默,李度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不行的话,那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他压低声音,对着商觅儿的耳朵,说:“撕、票。”
他早就发现了,商觅儿对绑架有一种不正常的恐惧,路上随便一套话,果然问出她以前被绑架过。
如他所料,听到“撕票”这两个字,商觅儿骤然爆发出高亢的尖叫。
她无助地朝前方伸手,胡乱抓握。
“我不要!阿泠你救救我,他要杀了我,他真的会杀了我的,求求你救救我……”
“啧,哭得真可怜啊,叶总,你这位小情人胆子真小。”
李度充满恶意地看着叶泠:“这样,各退一步,我先放一个,剩下一个,等安全了再放,怎么样?”
“……”
“可以。”叶泠说。
李度继续安排:“那就说好了,两百万定金,我要现金,你给我放到楼下那台白车里,车牌号……”
几分钟后,四楼上来一个人,小徐畏畏缩缩说:“叶总,都放好了。”
叶泠点头,再次看向李度:“放人。”
“可是我有两个人质呢,”李度左看看右看看,嘴角扯起一抹笑,“先把谁放了好呢?真难选啊……”
“不如,叶总你来决定?”-
死一般的寂静迅速蔓延。
露台餐厅、监控房,小柳和谈判专家,乃至围着小徐分享的监控画面分析对策的公安,全都安静下来。
“这简直强人所难!”
会议室里,有人哀嚎一声,痛苦地抱住头。
“攻心计,这两个人对叶总都很重要,李度完全就是为了报复她。”
“但是再难也要选,并且,是必须要选。”
激光红点打在屏幕,圈起一块区域。
“这里的地形……”
……
露台上,耿筱筱静静看着叶泠。
系统说,今天是她的死期,叶泠会选择谁活下来,似乎显而易见。
然而,也就是在这种时候,耿筱筱绝望地发现,她在期待。
期待一个幻想?
一个,叶泠亲手铸就的幻想。
求和,求婚,甚至为了她,在以为商觅儿出车祸的情况下,半途折回。
至少在决定回来时,她一定不知道商觅儿的车祸是假的,不然刚才上来汇报的,应该是孟连秋。
这还是四年以来的第一次。
为了她。
生死关头的危机让耿筱筱心跳加速,她几乎分不清,心脏在为谁跳动。
扑通——
扑通扑通——
寂静蔓延的第不知几个世纪,被打破的那一刻。
她的幻想,碎了。
夜色下,叶泠肃白一张脸,寒声给出回答。
“我选,商觅儿。”
那一刻,心跳一同停滞。
有声音响起,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听说那女人是你妻子,我还以为你会选她呢。”
是李度的声音,然后,叶泠看过来一眼。
就一眼,她挪开视线。
“现在,放人。”
“放放放,哪有人选情人不选老婆的,你们绝对是合起伙来骗我的。”
“阿泠!”
“剩下这位不知道什么身份的美女,可是我们唯一的人质了,柱子,看仔细点。”
“敢伤害她,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你看我碰她一个指头了吗?听这语气,跟她真是你老婆一样。啧,看这小脸吓得,还没碰呢就惨白……”
不同的声音交织,震动耳膜。
其中最清晰的,是脑内忽然出现的系统播报。
【滴——检测到好感度上涨,当前好感度:92点。】
【滴——检测到好感度上涨,当前好感度:93点。】
【滴——……】
耿筱筱木然眨动眼皮,凝望着叶泠,还有扑进她怀里,哀哀哭泣的商觅儿。
露台餐厅的灯光是精心设置的,在夜间并不明亮到突兀,但也足够她看清所有东西。
比如,叶泠肩头沾的红色痕迹,是商觅儿血。
很巧,跟那晚,她从洗衣房翻出的衣服,是同一个位置。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好感度会上涨?
是愧疚吗?
是的话,也太可悲了点吧。
叶泠最爱她的时候,竟然是决定放弃她的时候。
真可笑啊。
可为什么,她的心更痛了呢?
耿筱筱捂上心口,那里空洞到仿佛有一个漩涡,要把她吸进去,撕碎。
扑通——扑通——
怎么办,她好像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喜欢叶泠。
怎么办啊……
【……当前好感度:100点。】
【恭喜宿主,附加任务完成,可在任务结束后返回原世界,是否选择。】
【是】【否】
突如其来的选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短暂带离情绪的涡旋。
耿筱筱顺着选项开始思考。
原世界吗,奶奶死了,她回去又能怎么样呢?
但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她的容身处。
心脏泛开碎裂般的疼,当疼痛达到极致时,耿筱筱的反应是笑。
“不是了……”
她轻声开口,声音很小,碎在风里。
只有柱子听到了,皱着眉问她:“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了,我已经和叶泠没关系了。”
耿筱筱笑到仰起脸,眼睛里是星星一样的光。
她打开随身背着的小方包,从里面拿出对折的A4纸。
“离婚协议书,签字后生效,所以,三天前,我就和叶泠结束了婚姻关系。”
“……”
“噗哈哈哈哈,”李度最先反应过来,捂着肚子笑弯了腰,“你俩还真是一对,今晚可让我看了场好戏。”
“美女,就凭这精彩程度,老子一定让你平平安安的,放心!”
绑匪让被绑架人平安,谁信呢?
但耿筱筱没有反驳,她只是看着叶泠,把离婚协议随手一掷。
“筱筱……”
叶泠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眸子似乎也蒙了水雾,哀哀地动人。
耿筱筱别过脸去。
【小八,我还是觉得,你之前说的死法太疼了。】
撞破护栏翻进海里什么的,骨头会断吧?
肯定会的。
她其实真的,挺怕疼的。
小时候针扎一下都要掉金豆子,因为这个,奶奶没少骂她娇气。
可骂归骂,把针收走的也是她。
所以骨折什么的,太痛了,她真的会受不了的。
现在想想就已经要哭了。
就任性一次吧。
最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