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都是坠海的话,我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也一样吧?】
小八没回答,耿筱筱就当是默认了。
反正小八也说过,她怎么选择都可以。
耿筱筱从包里拿出手机,同样丢在地上。
这个高度不会摔坏,而且落地的位置显眼,很容易被发现。
可以了。
耿筱筱默念一声,后退半步,两手往后一撑,坐到花坛上。
柱子站在她侧边,刀架在前边,往后移动的话,很安全。
近海不知道有没有鲨鱼……应该没有吧,但还是不要流血比较好。
就是可惜被压坏的花了,耿筱筱架上两条腿,摸了几下花。
柱子被她的行动弄懵了,一时都没想起来拦。
“你要做什么?”
“你猜。”
耿筱筱站了起来,白裙随风而起,飘飘若仙。
仙子,是要上天宫的。
叶泠望着她,心脏被巨大的恐慌感占满。
她上前一步,又被商觅儿绊住。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耿筱筱直视着她,眼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平静,骇人的平静。
“那我只有一个要求,照顾好我姥姥。”
“不,不是……”柒0久斯溜山栖3O
叶泠用力推开商觅儿,可已经晚了。
白裙少女仰头,可惜的是,城市看不到星辰。
只有月亮高悬。
她轻轻一跃,如同折翼的鸟,向下坠落。
“不要!!”
叶泠声嘶力竭,却微弱得不够任何人听到。
世界仿佛被按下慢放键,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放慢,放大。
叶泠拼尽全力向前奔跑,李度从纱幔后出来,举刀毫不犹豫奔向她。
“砰——”
一声枪响,有刀飞过来,划过叶泠的手臂。
李度倒下了。
第二声枪响,另一个劫匪也倒下了。
叶泠不闻不问,扑到花坛边缘,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紧紧地抓着她的救命稻草。
手臂的伤口因用力过猛而撕裂,温热的鲜血顺小臂流下,滴到白净如瓷的少女脸上。
她睁开眼,瞳色是清透的浅棕。
“筱筱,求求你,求求你活下来。”
又有液体滴下来,温热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我手心都是血,很滑,快抓不住你了,你抓住我好不好?”
叶泠祈求着,世上最忠实的信徒,恐怕也没有这一刻的她虔诚。
耿筱筱有一瞬间恍惚。
但只有一个瞬间。
“抓住你,做什么呢?”
她问叶泠,“做你永远的第二选吗?”
“筱筱,不是这样的,我……”
掌下的身体再度下滑,叶泠面色痛苦:“先上来好不好,我慢慢跟你解释。”
耿筱筱沉默,目光依旧往上,却没有看她。
手腕感知到的触感多了一层,像被绳子捆缚。
是姥姥留给她的菩提手串。
差点忘了,这样东西,也是要还回去的。
“那你可要,抓好了。”
耿筱筱抬起另一只手,缓缓往上。
叶泠惊喜道:“没错,就是这样,抓住……”
掌心重量骤然一轻。
叶泠愣住,两手徒劳地维持着抓握的姿势。
烟花轰然,不合时宜亮起。
彩色的花开满天空,映在海面,白裙少女,是最不起眼的一朵-
“噗通”
【恭喜宿主,耿筱筱死亡剧情,已完成】
第27章
“叶总!我来了我来了!”
电梯门打开,小徐立刻拿出了五十米冲刺都没有过的速度,边跑边喊:“您可一定要撑住啊!”
她猛地扑到花坛边缘,顾不得撞疼的骨头,两手拼命往下伸。
“耿小姐……嗝!”
空荡荡。
空荡荡的海风灌进嘴里,激起一个脆响的嗝,然后,就止不住了。
小徐的肩膀在颤,每隔五六秒就会有一个嗝从喉咙里冲出来,偶尔能和烟花卡上点,很滑稽,但没人能笑出来。
埋伏在附近的公安冲上来,拉开警戒线。
有人探了地上两名劫匪的脉搏,说:“都死了。”
“绑匪的身份有待确认,先送下去。”
“好。”
那人领命,跟同伴拿了裹尸布,把尸体装好,带走。
小徐看看他们,又扭头看看叶泠。
她还站在原地没动,也不说话,灯光再暗一点,从背后看的话,没准更像木塑的像。
只这尊像被上错红漆,淋漓了半个身子。
小徐看了眼她手里的菩提串,洁白的菩提子有一半都变成了红色,佛门清静物都染上了血煞。
小徐被自己脑补吓得打了个哆嗦,一直不断地嗝倒止住了。
她想了想,劝:“叶总,您不去医院的话,要不要联系医生过来?”
听到声音,那木胎石像回了一魄,转动脖子,再是眼珠,定在她脸上。
小徐努力遏制住移开目光的冲动,几秒后,她说话了:“是你啊。”
“是,是我,”小徐偏开一点视线,绞尽脑汁地说,“救援队正在努力搜捕,我们先去处理一下伤口,没准等处理好,耿筱筱就在您面前了呢?”
叶泠摇摇头:“这里视野好,有情况我会第一眼看见,筱筱水性很好,他们很快就会找到她,很快。”
小徐嗫嚅了下,没再说什么。
“我记得耳机是你的吧?”叶泠问。
“什,对,是我的。”小徐点头。
叶泠想起电话还没挂,拿出手机,看到和小柳的通话结束了有一段时间了。
她把手机放回,抬起右手,看到上面的血污后,用稍微干净一点的左手摸向右耳。
右侧垂下的头发涂了什么碎发整理液,像块厚布。
她从布下探进去,从耳廓摸到耳垂。
是空的。
她歉意道:“抱歉,耳机不知道掉哪里了,你稍后找孟连秋,她会赔你新的。”
小徐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那破耳机拼夕夕39.9包邮,很便宜的,能帮上忙也算死得……壮烈……对,是寿终正寝!”
话音落下小徐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好叶泠没有怪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情绪已经没有下落的余地了。
深感自己不是安慰人的料,小徐不敢再开口,只守在叶泠身边。
这是那位谈判专家吩咐的,她说叶泠的精神状况不对,刚受过刺激,48小时内,身边最好不要离人。
孟连秋还在赶回来的路上,小徐稀里糊涂担负起守护的职责。
只是,那位深谙心理学谈判专家,也没算到耿筱筱的那一跳。
事后,她通过小柳的手机,给她发消息,说帮她给叶泠说声抱歉。
小徐心想,真是天降一口大锅。
决策又不是她下的,她凭什么代人道歉。
就算她愿意顶这口锅,那她也不配啊!
无声叹了口气,小徐倚在半人高的花坛上,探出小半个身子。
耿筱筱跳下去时,在想什么呢?
无人能回应。
海水受月亮的牵引,一波波朝海岸侵蚀。
救援船开着大灯,寸寸扫过并不平静的海面。
海浪翻涌,波纹一圈圈推开,没有她存在过的痕迹-
数里外,无人野滩。
“噗通”
海面上露出个湿淋淋的脑袋,若是这里有人的话,保准会被吓一跳。
兰筱努力踏着水,把自己送到岸上。
她本想原地躺下的,但小八说要涨潮了,而且野滩疏于管理,贝壳、海草、塑料袋易拉罐应有尽有,看这状态,没准还有人类排泄物。
兰筱实在有点嫌弃,即使刚从水里出来的她,没干净到哪去。
她往外多走了几步,在一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扑通倒下,不动了。
四肢及腰椎关节处,传来酥麻的电流感。
在电流变大前,兰筱警告:【再电我,我就跳下去。】
电流瞬间消失。
系统八二三的解释随之而来:【我只是在用电流,激发宿主身体的潜能。】
【我知道。】
没它帮忙,她也不可能游到这来。
【但我已经上岸了,让我休息休息。】
就一会儿。
兰筱仰面,摊开四肢摆成一个大字。
真的好累,她好几次以为自己会抽筋,但小八的电疗确实有点用。
闷热的海风从她面前拂过,兰筱打了个哈欠,差点要睡过去。
强撑着等衣服晾到半干,兰筱盘腿坐起,拍了拍手臂和脖子上的盐粒。
皮肤痒痒的,还有些发紧。
无可奈何,兰筱只能起来,在小八的指点下找到一个还有水的废弃水龙头,草草把裸露的皮肤冲了冲。
【线上办理入住的民宿找到了吗?】
她现在是个没有身份证的“黑户”,连手机都没有,还好系统早就为她伪造好了身份,至于那些app,它直接就能使用。
【找到了,入住已办理,房门密码******,距离,四百米。】
“那走吧。”
兰筱甩甩手上的水,鞋子游泳的时候就不知道去哪了,她干脆把袜子也脱了,光着脚,踏在人行道的石砖上。
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小心。
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即将开启,崭新的人生-
今夜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孟连秋的想象。
发现商觅儿不在医院时,她便意识到这是个局,庆幸叶泠中途折返,不至于损失太重。
然而那通电话打过去后,什么都变了。
绑架、劫匪、商觅儿和耿筱筱,孟连秋甚至无法理解,事情是怎样发生的。
但它就是这样发生了,以一种惨烈的方式。
悦鑫楼下,围满了当地小报记者,和闻风而动的自媒体。
烟花声和枪声响起的间隔不大,若是有人无心听到,只会都当做烟花声。
但落在一心挖热点的他们耳里,便是天降的热度。
猜错了也没关系,悦鑫会所进进出出的警察、被搬走的疑似装了尸体的袋子,都能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一件大事。
那么有枪响,便是很合理的。
甚至阴谋论一点的话,烟花没准还是为了掩盖枪声。
即便事实是倒果为因——
事发突然,没人去通知守在海岸边等着燃放烟花的人,听到枪声,不知谁走神了,跟着点燃引线。
然后便是一片,等他们收工回到悦鑫,才发现出事了。
除了他们,正享受假期的高管经理们,也被紧急召回,应付记者。
甚至有人是穿着睡衣来的,到地方匆匆换了件员工制服。
应付媒体这种事,他们早已驾轻就熟,悦鑫做为当地的网红打卡点,和媒体的关系向来在蜜月期。
过来前,大部分人都觉得,随便糊弄两句应该就能把人赶走,来了之后才发现,他们蜜过头了,像掺了502。
左右支绌间,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带着一群手下宛如神兵天降,将苍蝇一样的记者和网红强制驱离。
孟连秋便是这时赶到的。
她停下车,食指点在蓝牙耳机上,挂断通话。
中年男人带来的手下守在门口,孟连秋刚接近,一位个子很高的女生抬手,做了个禁入的手势。
孟连秋还未说些什么解释身份,正和经理攀谈的人发现了她。
“停手,这位是朋友。”
听到声音,高个女生立刻站定,又连忙换到松散的站姿。
是便衣,或者军人。
孟连秋迅速得出结论,看向为她解围的男人。
“孙局长,”她上前与他握手,脸上扯出虚假的职业微笑,“还没庆贺您升迁。”
“副局长,副局长。”
孙志国纠正了她的称呼,表情却很受用,“庆不庆贺的不重要,也是巧,我刚好被当地公安局邀请来交流一个案子,正好碰见……”
“嗐,”他叹口气,问,“你去看过小叶了吗?”
“没来得及。”孟连秋说。
“快去吧,我听说,小叶的状态不是很好……”
……
岂止是不好,简直是差到了极点。
露台餐厅外,孟连秋定住脚步,不知该不该过去。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叶泠。
在孟连秋既往的印象里,叶泠永远理智,体面,游刃有余,她身上少了几分人情味,却是天生的商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脸上没有一分血色,只有干涸的血痂。
衬衫半边都被染成红色,挣扎间,手臂凝固的伤口反复被碰触、撕裂,有血不断滴落下来。
“我再说一遍,让我走。”
只有声音,是冷静的。
孟连秋倒希望她嘶喊出来,哭也好骂也罢,治理情绪就像治水,堵不如疏。
可她没有。
话语没得到回应,叶泠不想再浪费说话的力气,沉默地和禁锢着她的警察对抗。
两人身量相当,甚至叶泠还要瘦一点,然而在叶泠困兽一般的挣扎下,警察竟有些招架不住。
她扭头,叽里咕噜地对同事说了什么,后者点头,小跑离开。
她把头转回来,几乎是对着叶泠的耳朵大喊:“不要再动了!你手臂的伤需要包扎、缝合!别说去参与救援,你就是放着伤不管去睡觉,也可能会没命!听懂了吗!”
叶泠眉梢都没动一下,孟连秋知道,这是听到了,但不想听。
再走近几步,孟连秋看到叶泠的嘴巴一直在动,好像在默念什么。
她凑得更近,听到一串数字。
“……296,295,294,293……”
间隔完全相同的频率,配合没有起伏的语调,无端让人头皮发麻。
她应该念了很久,往日里丰莹的唇瓣失去光泽,随着不断的念诵而脱水,如同枯萎的花,柔软,却遍布褶皱。
孟连秋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徐看到她,悄悄把她拉到一边,解释:“一直没有发现耿小姐的踪迹,天黑,而且海水马上就要涨潮,救援难度会变得更大。”
“队长的意思是,为了救援人员的安全,想要提前撤离,因为……她根据经验判断,觉得这么久还没发现踪迹,那个的可能性很高,更何况,耿小姐是自己跳的……”
“然后,叶总就受了点刺激,她说她有驾驶船只的经验,而且也会潜水,要自己去找。要不是警察姐姐来得快,我差点没拦住。”
“……”
这根本就是找死。
孟连秋闭了闭眼:“叶总嘴里念的数字是什么?”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后来想了想,应该是黄金救援期的剩余时间。”
孟连秋喃喃:“也就是说,只剩下不到六分钟了。”
小徐点头,鼻头一酸:“这么短的时间,加上叶总一个,又能改变什么呢?而且耿小姐的事,也不能算她的错,她只是按警察说的……谁都没想到会这样。”
“孟特助,你能不能劝劝她,叶总真的流了好多血。”
“……我劝不了。”孟连秋苦笑着,摇了摇头。
在叶泠身边这么多年,她从未成功改变过她的任何一个想法,除非叶泠自己愿意。
“那怎么办?”小徐呜咽一声,抹了把脸。
在和平年代成长的人,没几个经历过非自然死亡,小徐这会儿的眼泪,恐怕连她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耂锕移正哩’7灵韮寺陸叁起散聆
“明天,你和小柳,还有其他留值的员工,都挂个心理科的号看看吧。”
“嗯?”小徐擦把脸,有些不解。
“公司报销,”孟连秋说,“至于现在,我们只能等。”
“……”
走廊尽头的电梯打开,响起一前一后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
孟连秋拉着小徐让开路,方才离开的警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医生。
她看到叶泠的状况,眼皮狠狠一跳:“搞咩啊,咁严重才来叫我?!”
和她一起过来的警察赔着笑:“不小心的,我们以为能把她带下去。”
谁知她确实是想下去没错,但不是接受治疗。
出去后往外跑就是空旷大马路,她们没办法,只好把人强行留下。
“止血再说。”
医生从医务箱里拿出一条止血带,走到叶泠面前,“靓女,手给我。”
叶泠看她一眼,没理。
“脾气蛮大的喔,”医生随手指了个人,“你,过来,把她胳膊给我伸直。”
“啊?我吗?”
小徐抬手指了下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孟连秋已经上前了。
“叶总,抱歉。”
话音落下,趁着叶泠对她不设防,孟连秋迅速将她受伤的手臂伸展开。
另一名空着手的警官连忙跟上,不让她乱动。
止血带在大臂绕了个圈,医生凑近,仔细看了看伤口,皱眉:“不行,这要缝合的,还要打破伤风,把她给我带下去。”
“带不了啊,”牵制叶泠的警察苦笑,换了纯正的方言,跟医生交流。
孟连秋听不太懂,半蒙半猜,觉得她们是要给叶泠打镇静剂,忙道:“叶总的身体不好,麻烦剂量给小点。”
医生已经配好药了,针管朝上,折射出锐利的冷光:“身上都没几斤肉,药给多了也受不了哇。”
“你们,抓住她左手,一定抓紧了啊。”
镇静剂要打在静脉,怕叶泠挣扎,医生又叫了几个人才把针扎进去。
针管拔出后,所有人都出了层汗。
她们小心地松开手,观察叶泠的反应。
首先是口中的呢喃声慢了下来,接着用力晃了晃头,眨眼的频率变慢,闭眼的时间变长。
医生松了口气:“药效上来了,有用。”
见状,孟连秋忙拖了把椅子过来,刚放好,叶泠的身体就软倒下去。
医生眼疾手快扶住她,往椅子上一丢:“睡着就好啊,把她带救护车上去,脸看着有点失血,要带回去检查检查。”
刚说完,椅子上的人忽然睁开眼,颤颤巍巍站起来,步履不稳地往外走。
“筱筱……”
“小小,小什么小啊,我看你要小命不保啊!”
医生扭头就去调药:“看住她,再加点剂量,今晚我一定要让她睡觉!”
又一针下去,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制,叶泠晕厥过去-
“晚上补了几针……用量……可能会有副作用……”
“……暂时失忆,意识模糊……避免……你注意一下啊。”
“好的,辛苦您了。”
“我辛苦什么啊,哎,可怜喏。”
谁在说话?
病床上,叶泠动了动眉,脸和嘴唇几乎是同一个颜色。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怔了怔。
这里,是医院?
她想坐起来,手臂撑在床板上,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叶泠咬咬牙,用另一只手臂撑着坐起。
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她靠坐着,缓解大脑的晕眩。
孟连秋心事重重走回病房,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叶总,您醒了?”她急忙迎过去。
“嗯,”叶泠皱着眉,目光从手臂移到病床,再到孟连秋脸上,“我怎么会在医院?而且还受伤了?”
“您不记得了?”孟连秋惊讶地喊出声。
她应该记得?
眼前闪过纷杂的记忆碎片,很快就搅成一团浆糊,连眼前的画面都开始模糊,好像身体不想让她知道。
还有心口,叶泠捂住左胸。
掌下,心脏泛起细细碎碎的疼,好似在被她不知道的存在啃食。
叶泠苍白着脸,尽可能压制住耸动的不明情绪,冷静分析:“记不清,而且我的头有点晕,是脑震荡吗?”
“是,对,是这样没错。”
孟连秋一连用了三个肯定句,叶泠看着她,心里有所怀疑,却找不到最关键的那个点:“但心脏为什么也不舒服……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有人看悦鑫闭店,以为里面没人,想进去抢劫,我们刚好碰上,他们带了刀,不小心划伤了您,脑震荡是摔倒的时候磕了下。”
“……是吗,我好像是记得有人喊报警。”叶泠揉了揉额角,“人抓到了吗?”
“警察来的及时,都带回去了。”孟连秋说。
“听起来很危险,幸好筱筱今天才到。”
叶泠庆幸地叹了一声,没注意到,孟连秋的身体瞬间僵住。
叶泠掀开薄被,下床,刚迈开半步,身子就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孟连秋忙扶住她:“您要去哪,医生说这几天最好卧床休息。”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只是有一点晕,没什么大事。”
叶泠说:“场景还没布置好,我不做完的话,求婚只能推迟。筱筱来了之后没准会觉得我耍她,跟我闹脾气。”
说这话时她眉眼带笑,只在某个眨眼的瞬间,眼神里会透出空洞洞的茫然。
“也不知道,季青的主意好不好用,筱筱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
心脏忽然一阵绞痛,叶泠弓起背,单薄的病号服下,嶙峋的脊骨依稀可见。
只是一夜的工夫,她似乎清瘦了一圈。
这次绞痛来得迅猛,叶泠缓了足足有一分多钟。
“明天,还是后天吧,天气预报说明天是阴天,温度没那么高,逛街正好,筱筱应该还没逛过海城。后天帮我约个号,拍个彩超看看。”
“……好。”
医院走廊上,叶泠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南极考察队的消息,记得帮我留意一下,筱筱一直很想去看企鹅。”
“好的。”
“对了,还有极光,但最佳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也不知道八月份能不能看到……还是去荷兰吧,没那么热。”
“嗯。”
“墨鸢科技的运行已经步入正轨,下个月新品发布后,我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公司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没问题。”
孟连秋错开半步,眼神里,有化不开的悲伤。
退潮后,搜救仍在继续。
没有耿筱筱的消息。
她不知道怎么跟叶泠解释,鸵鸟一样,只想把这个消息瞒住,希望药物的后遗症能多持续几天,再……想办法。
“我今天的话,好像有点多。”
叶泠自嘲地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孟连秋紧紧咬住牙,眼皮颤了颤。
“以前忙着投资,忙着跟我母亲抢生意,后来就是创办墨鸢科技,一门心思扑了进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忙……”
走出医院,叶泠抬头,茫茫然看着天空。
浓云翻滚,两行清泪沿着脸颊滑下来,似早行的雨。
“为什么就,一直挤不出时间呢?”
是觉得,她不会离开吗?
她会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失忆很久,就到下章
ps.这是周四的更新~
pps.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村口的老黄牛在哞了在哞了
第28章
上了车,在药物的作用下,叶泠沉沉睡去。
两弯细眉轻蹙,苍白的脸上带着三分病气,就连眼尾一寸下,缀着的那颗小痣,都失去了以往的艳色。
等红灯的间隙,孟连秋看着她,在心里叹了又叹。
昨夜叶泠昏睡过去后,她安排人去医院守着,独自留在现场配合警方调查。
及至夜半,警方给出了初步的调查结果。
和李度同行的劫匪也姓李,是他一位堂弟,几天前,就是他把李度从狱中保释出来的。
但他也不是个好的,借了不知哪家野鸡网贷还不起,可能是想起李度用孩子卖惨得的那笔钱,这才咬牙把他保释出来,想再筹一笔,把网贷的窟窿补上。
结果李度被关了半个月,手早就痒得受不了了,出了警局就去赌,紧跟着,孩子妻子都死了。
来钱的方法没了,两人一咬牙,做了横幅和遗像,商量好说辞,李度便跑到墨鸢科技楼下,试图讹诈。
失败后,第二天便换了新的办法。
查到的监控显示,李度的那辆旧汽车在墨鸢楼下附近停了一天。
警方根据他后面的行为逻辑猜测,他是想盯梢叶泠,但叶泠那时已经去了海城,找不到人,盯梢的对象就变成了商觅儿。
在KTV那意外得知叶泠的行踪后,李度两人便买了最便宜的红眼航班,也来了海城。
落地后,他们一直在机场附近游荡,或许是在等商觅儿,但一直没等到。于是在下午时兵分两路,一个去租车买作案工具,一个去了悦鑫踩点。
再然后……
两名劫匪已死,这件事基本以寻仇及绑架敲诈结案。
至于出现的那件意外……警方说,会给予关键的几名人员以记过处理,并再次道歉。
孟连秋没受。
她不知道谁是最该接受这份道歉的人,也不知道,他们该不该道歉。
论到最后,一团乱麻-
“叶总。”
“叶总早。”
悦鑫今日依旧闭店,只留了两名高管和五六名普通员工,配合警察的收尾工作及打扫。
来的路上,孟连秋简单说了叶泠因药物副作用暂时性失忆的事,让他们不要谈论昨晚的事,最好日期也不要提,把今天当周六过。
被她反复叮嘱过几遍,没人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都怕自己不小心说漏嘴,打过招呼后立刻开启静音模式,躲得远远的。
昨天的小徐几人,被孟连秋强行放假,面前的这几张“新面孔”,似乎并没有激起叶泠更多的注意。
孟连秋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悄悄松了口气。
但接下来还有更大的麻烦。
四楼的警戒线和地上的血迹还在,叶泠现在过去的话,恐怕一眼就能把所有事想起来。
孟连秋想了想,劝道:“叶总,您好像没怎么休息好,要不先去楼上休息一下再忙?”
叶泠摇头,大脑因为这个动作又是一阵晕眩,连带着太阳穴都抽痛。
她抬指按了按,说:“早点布置完,我才能安心。”
昨天,叶泠太过于追求细节,确实忙了一整个白天。
孟连秋抿抿唇,撒了个小谎:“您可能忘了,昨晚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玫瑰中午才会空运来,您等它到了再忙也不迟。”
“而且,”联想到昨晚叶泠破天荒做了两小时妆发,孟连秋犹豫补充了一句,“不休息好的话,气色会很差。”
“……也是,”叶泠不知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自嘲,“走吧,先去休息。”
“我送您。”
孟连秋缓步跟上去,暗自猜测是哪句话起了作用。
没等她琢磨清楚,电梯升到顶层,孟连秋拿着房卡刚要去开门,脸色骤然一变。
叶泠看她停住动作,疑惑问:“怎么了?”
“昨晚有些混乱,我好像拿错房卡了,”孟连秋稳住语气,把房卡收起,“您稍等,我再下去一趟。”
差点忘了,那个房间里,还摆着“中午”才会空运过来的卡罗拉玫瑰。
匆匆到了楼下,孟连秋直奔前台,要了对面房间的房卡。
再回去,她说:“我想了一下,只用玫瑰做装饰可能会比较单调,附近有个市集专门售卖精美的天然贝壳,拿来装饰的话应该别有一番韵味。”
见叶泠没出声,好像听下去了,她继续道:“我带几个人去都买一些,但这样的话,待会儿少不得要在房间里进进出出的,您先在隔壁休息一下,可以吗?”
叶泠确实累了,没有拒绝。
危机解除,孟连秋忙给她开门,然后闪进原来的房间。
窗帘紧闭,卡罗拉玫瑰被闷了整整一晚,香气浓郁到了一种呛人的程度。
孟连秋屏住呼吸,往卧室走。
入目可及都是鲜红的花瓣,孟连秋极力避开,还是踩到了几朵,鞋底印出花汁。
去卧室拿完衣服,她看了下猫眼,确定叶泠没有出来才开门出去。
几乎刚合上门,对面房间的门就开了。
孟连秋惊出一声冷汗,机械地上前一步,把衣服递上:“我想您应该不太愿意一直穿着病号服。”
“谢谢。”叶泠伸手接过,“我正想找你说这个。”
“那没什么事的话,”孟连秋试探问,“我就先去忙了?”
“嗯。”
叶泠拿了衣服进门,孟连秋看着她的面孔消失,又再一次出现。
“你今天用香水了?味道不错。”
说完,叶泠彻底把门关上。
“……”
孟连秋轻轻,舒出一口气。
混过去了,-
大厅,前台正东张西望,见孟连秋一个人下来的,小心翼翼问:“叶总还好吗?”
孟连秋抿唇,说:“暂时还好。”
“监控室有人值守吗?我想看一下昨晚的监控。”
“有的,就是这会儿有警察在里面,可能要等一等。”
孟连秋点头,在大厅找位置坐下。
大约四分钟后,看到警察离开,她起身过去。
路过前台,刚才说话的女生提醒她:“孟特助,你的手机好像在响。”
孟连秋一怔,道了谢。
打开包,被她以“医生建议不要接触电子设备”为由拿来的叶泠的手机,正反复响着来电铃声。
她和叶泠的手机是不同的品牌,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翻过手机,亮起的屏幕上的名字是,薛季青。
抿了抿唇,在对方挂断前,孟连秋点了接听。
“喂,我刚下飞机,你要的东西我可查到了啊……”
“薛小姐,”孟连秋打断她,“是我,孟连秋。”
电话里的声音顿了下:“怎么是你?叶泠呢,不会是沉溺温柔乡出不来了吧~~”
孟连秋笑不出来,她低声说:“昨晚,出了点事……”-
不知什么鸟儿落在窗台,发出啾啾两声鸣啼。
叶泠从浅眠中惊醒,用腕表确认了时间。
大约睡了二十几分钟。她坐起身,小幅度地动了动脖子。
大脑的晕眩感缓解了不少,孟连秋说的没错,她是需要休息。
自觉已经休息好了,叶泠穿鞋下床,扬手在床头柜上一捞。
没摸到手机,她才想起是被孟连秋拿走了。
这几天忙着选购材料和布置,她只能在中午和晚上休息时,用电脑和手机回积压的工作消息和邮件。
如今手头空空,还真有点不习惯。
叶泠脱掉病号服,刚洗过的长发在后腰一摆,遮住曼妙的曲线。
她细细思量着手头剩余的工作,将往后的一个月排得满满当当,之后,就要想些办法挪出时间了。
而这一个月的工作里,除了新品发布,最重要的就是寻找新材料的合作方。
原本她比较看好华工,但现在看,已经不合适了。
豪门世家间,因圈层的重合,随便抓两个人都能数出七拐八绕的姻亲关系。
比如商觅儿和张总。
那晚生日宴后,叶泠就和商觅儿讲明,不要再擅自编造传播“订婚宴”的消息,以免将事情闹到无法收场。
商觅儿口头答应,背地里似乎并没有放弃。
叶泠清楚记得,和张总聊合作那天,张总对她的称呼还是“叶总”,到晚上,发来的消息就成了“小叶”。
后来更是连已经谈好的合同,都挑出了一两点“不合理”的地方,想要更改。
这种行为,往大了说便是不守诚信。
张总敢如此拿乔,无非是听商觅儿说了什么,且相信了,于是把自己摆在了“长辈”的位置。
叶泠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
她创办墨鸢前,也做过些小打小闹的东西,因为母亲的人脉广,没少碰上一些只有几面之缘的“长辈”。
看她年纪太小,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摆起架子,先是言语打压,发现她不是闹着玩的,眼睛里就闪起算计的精光。
第一次,她被骗得血本无归。
她想去找叶云珍,却听到她和旁人说“废物不配做我的女儿”。
于是,叶泠没向任何人求助,重振旗鼓,开始第二次创业。
站稳脚跟后,再没有莫名其妙的“长辈”出现。
张总的行为,倒送给了她一点熟悉的“新鲜感”。
她便也给她一个“礼物”,华工那边的合作,就先无限期推迟吧。
它是当下的最佳选择没错,但不代表,墨鸢只有华工一个选择。
至于商觅儿。
季青说的对,是她这十几年来,一点点喂大了她的胆子。
从海城回去后,是时候切割了。
答应过的帮她摆脱联姻……一定,还会有别的办法。
……
电梯降到四层,穿过休闲区域,透过清透的玻璃板,隐约可见黄色的警戒线和两个身着制服的人影。
这里为什么会有警察,不是说在一楼出的事吗,难道是劫匪逃上来了?
那她布置的东西……
叶泠心头一紧,加快脚步,想去问一问具体的情况。
两名警察背对着她,其中一个低着头,似乎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闲聊般开口。
“救援队有消息了吗?”
“没有,退潮后就扩大范围去找了,还是没有消息。”
救援队?
叶泠停住脚步,苍白的面孔上有些茫然。
是有人落海了吗?
可能吧,毕竟这里临近大海,每年都有不听警告野泳淹死的,应该不重要。
叶泠想上前去,双腿却像是钉在地上的一样,挪不动半步。
警察没有发现她,仍在闲聊。
“我听说都拉住了,就差那么一点给滑下去了,才二十出头吧好像?”
“是啊,今年才刚大学毕业嘞,还是个学生呢。”
两人唏嘘了一会儿,一人走到一旁,摸了摸露台餐厅的置景。
“这些东西漂亮是真漂亮,繁琐也是真繁琐。刘队的手多稳啊,省里的狙击金牌都拿过两块了,要不是被挡住视线实在瞄准不了,还选什么选啊,也就是她两颗子弹的事,人质肯定都能救下来。”
“嘘——这话你在局里说说就行了,来这说什么。”
“怎么不能说了,我今天刚来就觉得这里奇怪,不是餐厅吗,把这些东西挪了多摆几张桌子不好?”
“所以说你不知道啊!这是人家特意挪的!人老板亲手布置就为了给女朋友求婚用的!”
“老板?老板不是昨天那个……等等,那她女朋友?”
“嗯,就是你想的那两个人。”
“我说你们怎么都,嗐,那岂不是说,精心布置的求婚置景,反而把人给害了……”
“当啷——”
清脆的瓷器掉落声,两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回头看过去,一片衣角消失在拐角后,多宝格前的地上,躺着一尊碎裂的瓷瓶,较大的那块圆润瓷片还在轻轻晃动。
“风吹的吗?”
“我们都站在这,刚才哪有那么大的风啊……”-
卫生间内,顶灯在大理石上映下浅黄色的光,一圈又一圈。
一道清瘦的身影跌跌撞撞闯进来,凌乱的脚步踏碎光晕。
“呕……”
她扑到洗手池前,一团秽物沿着喉管冲出来,散发难闻的气味。
早上没吃多少东西,胃里很快就无物可吐,但她仍在干呕,浑身痉挛,一下一下,仿佛要把胃袋都呕出来。
黏连的液体从嘴角垂下,刺激性的胃液、淡黄而苦涩的胆汁,到最后,呕出来的东西已然泛红。
又一次强烈的呕吐后,身体似乎到了极限,控制不住的痉挛被强行停止。
叶泠再吐不出什么,只微张着嘴,脸侧的碎发被涎水和胃液打湿,紧紧贴在脸上。
狼狈。
叶泠抬头,镜子里的女人长着一张和她一样的脸,表情难看得,让人想笑。
叶泠尝试扯起嘴角。
更难看了。
她垂下眼,打开水龙头。
“簌簌”的水流冲洗掉污液,叶泠漱了口,洗了把脸。
冰冰凉凉的水扑到脸上,她似乎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只水珠掉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叶泠不去管,对着水流继续洗手。
右手中指的指甲裂开了一点,可能是刚才呕吐时抓握太用力了,搓洗手指时,刮得掌心刺痛。
叶泠找到那处裂口,定定看了它两秒,用左右拇指与食指夹住边缘。
撕开,肉色泛白,而后迅速涌上殷红的血。
她再次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上夹,更新会比较晚,下一章在明天(周六)的晚十一点半左右,之后就稳定在晚十点更新啦,不更或晚更会说
第29章
“……后来,劫匪要求叶总做一个选择。”
监控室,孟连秋尽可能简略地将昨晚发生的事说明。
“您过来时应该也看到了,悦鑫的地理位置特殊。当年建造露台餐厅时,为了打造身临海面的沉浸感,向外延伸了数米。这也导致,附近的建筑几乎都不跟它在同一水平线。”
“昨晚,警方在楼顶,悦鑫大门正对位置的隐蔽处,以及六百米内,唯一能瞄准露台餐厅的建筑都布置了狙击手。”
“但因为人质和其他东西的遮挡,无法做到同时狙击。”
“警方原本的计划是想以退为进,放李度他们走,使他们松懈后在楼下空旷的地方射击。”
“没想到劫匪主动提出了可以先放一个人质,综合当时的地形,以及人质的身体状况考虑,警方建议,先救下受伤且情绪不稳定的商小姐。”
“然后,耿小姐就,跳海了,至今还没找到踪迹,生还的可能,很小……”
最后一句话,孟连秋说得异常艰涩。
薛季青茫然听着,仿佛根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薛小姐,节……”
“我要去找叶泠。”薛季青霍然起身,不让孟连秋把那个词说完。
“她凭什么选商觅儿,”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薛季青一脚踹翻凳子,“我要把那个死女人的脑袋打开,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狗东西!”
“薛小姐您冷静点!”孟连秋飞一般冲到门边死死把住,“没人能想到耿小姐会这么做,那只是当下的最优解……”
“放屁!叶泠要有那么听话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马桶!”
“倒也不必……不是,您现在去问也问不出什么,叶总昨天差点失血过多,为了让她冷静下来,医生用了过量的镇静剂,她现在暂时性失忆了。”
“那就让她想起来,我自己去说,让开,再不让开我要动手了!”
“薛小姐……”
“连秋,听她的。”
这道声音太过陌生,孟连秋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后的门被拉开,她踉跄后退了几步。
一只手扶住她,门完全拉开,露出叶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她嗓音嘶哑,如同被砂砾磨过:“季青,我们谈谈。”-
孟连秋提心吊胆守在监控室门外,生怕薛季青脾气上来,真把叶泠给拆了。
但里面安安静静,久久没有激烈的声响。
门内,叶泠在监视器前坐下,调出昨天的监控,八倍速播放。
薛季青直勾勾盯着她,目光从她右臂上渗血的纱布,到缺了一块指甲的中指。
随着鼠标的点击,裸露的肉吐出血丝,凝固成可怖的血痂。
胃里发寒,薛季青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去看:“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昨天晚上,你为什么选商觅儿。”
“明明先把筱筱救下来,等劫匪到楼下了狙击也是一样的。”
“孟连秋说那是最优解,但我不信你会这么配合。”
“告诉我。”
“……”
长久的沉默,叶泠轻声说:“因为我,自作聪明,愚蠢至极。”
她问:“如果你是劫匪,在手里有两个人质,且需要舍弃一个时,你会保留无关紧要的,还是,留下更重要的?”
“……”薛季青明白了什么,回答,“后者。”
“是啊,但可惜,我们都是这么想的。”-
赌桌上,永远不能暴露自己的底牌。
虚张声势、以假乱真,是最基础,也最有用的手段。
李度在已经挟持到商觅儿的情况下,还要冒险来悦鑫,是因为贪心,也因为,他想获取更大的筹码。
二选一不过是试探,是赌局陷入僵持时,故意抛出的饵。
选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度只会抛出价值更低的筹码。
叶泠在赌,赌商觅儿的身份背景,加上她的选择,能让李度心中的天平倾斜。
李度也在赌。
赌耿筱筱,才是定局的关键。
……
事情发生后,叶泠一遍遍回忆,从每一句对话,到每一个细微的眼神。
她在想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第一眼就锁定的视线;是看到她皱眉忍痛的表情后,下意识的那句“别伤到她”;还是……
复盘来复盘去,她好像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一念之差,满盘皆输-
“我以为,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我把筱筱换出来。”
可这一次,她依旧没有选择权。
“筱筱水性很好,我听到有人说,正是因为水性好,才自持不会出事,想用这种方式摆脱劫匪。”
“怎么可能,筱筱那么聪明,她一定猜到了我上来就是为了拖住劫匪,好争取时间。”
“既然如此,她怎么可能用这种蠢办法……”
“而且,而且,悦鑫建在五米高的矮崖上,算上楼层的距离,有十几米,她没有破坏水面张力的话,跳下去会很疼。”
“你不知道,筱筱特别怕疼,有一次她偷偷煲汤,被烫了两个很大的泡,听说要用针筒抽液,怕疼,死活不肯去医院,后来我还是趁她睡着偷偷处理的。”
“这一点点疼都忍不了的话,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咳,咳咳……”
叶泠捂住嘴,咳嗽声像尖锐的哨子。
薛季青慌慌张张递了纸巾过去,面露不忍:“最近发生那么多事,筱筱一时冲动也是……”
话没说完,她惊恐地看到,叶泠指缝里透出了鲜艳的红色。
“你吐血了?!是胃病犯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她慌里慌张地要去打120,叶泠抓住她,挤出气声:“没事。”
缓了缓,叶泠把染血的纸巾丢进纸篓,声音更低了:“大概是喉咙受伤了,没事。”
“还说没事……”
薛季青张张嘴,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
叶泠的声音多好听啊,她常常打趣,说叶泠也就是投在了有钱人家,不然现在早就是大杀四方的知名CV了。
可现在那把好嗓子,低沉、粗粝,甚至嘶哑,像拉坏的琴,随时会崩断最后一根弦。
“真的没事,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一句话,她停了三次才说完。
薛季青咬咬牙,倒了杯水递过去:“润润嗓子。”
“谢谢。”叶泠发出一声气音。
握着杯子,她低头安静了一会儿,说:“你说的那种情况,我想过,但同样不可能。姜老师只有她了,筱筱绝不可能寻死,她跳下去一定,一定还有别的理由。”
说了太长一段话,到最后,叶泠几乎发不出声音。
“还能有什么理由啊,”薛季青急得跺脚,“跟我去医院,看看你的嗓子怎么回事。”
叶泠摇头:“我想到了。”
“你别想了,嘘,不要说话。”
薛季青站起来去捂她的嘴,然而叶泠的声音,依旧在掌下响起。
断断续续,嘶哑嘲哳。
“或许那人说的对,筱筱是为了摆脱某个处境。”
“不是绑匪的话,那好像,只能是我了。”
她仰脸苦笑,一双桃花眸几乎要被哀伤浸透。
“季青,这是她对我的报复,对吧。”-
孟连秋频频看向腕表,正犹豫要不要找借口进去看看情况时,薛季青出来了。
一出来就奔去前台要水,面如菜色。
孟连秋试探问:“您跟叶总聊得怎么样了。”
“不太好,”跟前台小姑娘道了谢,薛季青走开几步,说,“我认识一位很厉害的心理医生,等回去后,最好让叶泠去咨询一下。”
“……我不是没这么想过。”孟连秋叹口气,“去年的事,您还记得吧。”
“合作厂商临时翻脸,材料供应链断了后积压了成千上万的订单。”
“为了这事,叶总连轴转了一个多月,后来胃出血被送进医院,下了手术台刚醒就要出院,不让出就继续在电脑上工作,病情差点恶化。”
“后来是耿小姐一气之下砸了她的电脑,叶总才肯配合治疗。”
“身体上外显的病症她都这样,精神上的问题不显山不漏水,叶总怎么可能会去‘浪费时间’?我们总不能把她五花大绑送过去。”
孟连秋怕气氛太过沉重开了个玩笑,没想到薛季青听了,却煞有介事地点头。
“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薛小姐……”
“紧张什么,还用不上这么极端的办法啦,我推荐的那位心理医生,叶泠一定会去的。”
薛季青说得笃定,孟连秋仍是将信将疑。
不等她想明白到底是不是玩笑,薛季青忽然问:“我听叶泠总提到,昨晚她没离开就好了。我怕她再说话嗓子坏了没敢问,昨天晚上,她为什么会走?”
“因为,”
“因为我接到一通电话,以为商觅儿出了很严重的车祸,快要死了。”
叶泠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A4纸,字迹凌乱。
“询问一下警方,昨晚的劫匪,名字叫李柱的那个,手机里的相册、或者录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证据。”
“好,但特别的证据,是指什么?”孟连秋问。
“商觅儿亲口说的话,或者做的事,且能对她产生一定威慑效果的。”漆淋旧斯陆三7三灵-
“看这里。”
回到监控室,叶泠把监控画面定格,放大。
“商觅儿离劫匪的距离至少有三米,可以说已经暂时摆脱了绑匪的劫持。”
“而在距离拉开后,劫匪没着急追上去,就像知道她不会跑一样。”
“然后是李柱的动作,他拿出了手机却没看,只盯着商觅儿,紧接着,商觅儿就帮他们进来了。”
薛季青转着脑袋看了看:“好像是这样,但他们为什么会有商觅儿的把柄?”
叶泠简练说:“祸水东引。”
薛季青皱着眉琢磨了一会,恍然大悟:“你跟筱筱隐婚,那劫匪知道筱筱和你的关系,只能是商觅儿说的!是她说了什么,才把引到筱筱这儿来的!”
叶泠颔首。
“有这个证据的话,”薛季青眼睛一亮,又黯淡下去,“好像也做不了什么,她是受害人,只要说是太害怕了或者为了自救就可以了……”
“证据本身不重要,”叶泠说,“我有个猜测,需要验证。”
话落,孟连秋从外面进来:“已经问过了,说稍候给答复。”
叶泠颔首,鼠标一点,切换不同视角的监控,二倍速播放。
薛季青想起自己还有个问题没问完,问孟连秋:“昨晚打电话说商觅儿出车祸了的人是谁?”
“应该是商雅凡小姐。”孟连秋说。
“商雅凡?”叶泠微一蹙眉,“商家有这个人?”
“是商家那个私生女,叶总您见过两次的。”
私生女……
没记错的话,商阳恒的弟弟是跟人撞车死的,然后才接回了私生女。
叶泠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两条短线:“查一下商阳恒弟弟出车祸的另一方受害者是谁,还有和商雅凡的关系。”
“是,但是为什么?”孟连秋不明白话题是怎么跳过来的。
薛季青想了想,说:“你怀疑他们撞到的人和商雅凡有关?”
“嗯,”叶泠缓慢地说,“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惶恐,说不知道该找谁求助,那种浓重的不安,简直要从电话里透出来。”
所以她才会以为,商觅儿真的出了很严重的车祸。
认识的人出了这种事,不可能真的坐视不理。后来路上给筱筱发的消息都没得到回复,不知道是没看,还是觉得她在骗她。
怕筱筱不吭声离开,她才折返回去,让孟连秋去帮忙。
“不是近期刚经历过类似事件的人,演不出这么逼真的表现。”
说了太久的话,叶泠的嗓子逐渐发不出声音,为了保证沟通效率,她干脆让孟连秋拿来电脑,打字沟通。
而这一来一回的时间,薛季青已经琢磨差不多了:“是有些不对,且不说重大车祸发生的频率,单说商雅凡这个人……冒出来的确实是巧,以前都没听说过风声。”
“我听说商雅凡以前是跟妈妈相依为命的,但出车祸的另一方是亲爹的话,她还能跟谁求助呢?”
叶泠沉思片刻,在纸上写下三个字:商阳恒。
薛季青看着那三个字,脑海里仿佛有灵光一闪,快得让人难以抓住。
“叶总,警方那边给了回复。”
孟连秋拿了电脑回来,“他们李柱的手机和行车记录仪都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信息,要么和案件无关,要么就是一些劫匪的正常对话。”
叶泠垂眸打开电脑,敲字:你只问了李柱的手机对吧?
孟连秋怔了怔:“是。”
[欲盖弥彰。]
[海城的警方里,有商阳恒的人。]
“商阳恒,”孟连秋想起什么,说,“我昨晚在楼下见到了孙志国。”
[他为什么会在海城?]
“说是来交流一个什么案子,我后来打听了一下,已经来了有几天了,应该是巧合。”
薛季青看看屏幕,又看看孟连秋:“谁给我解答一下,孙志国是哪位?”
孟连秋说:“是商觅儿生母的表妹的丈夫,几个月前破了个陈年案,升了副局长。”
薛季青只随便搞了些小打小闹,没接手家里的生意,不太需要跟这些人打交道,因此才没怎么听说过。
“那就是说,是他包庇商觅儿咯?”
[有他在,想扣下一点不影响案件判定的小线索确实容易。]-
“病人的身体状况一切良好,就是情绪不太稳定,她小时候被绑架过是吗?”
“是,六岁的时候。”
“应该是有点PTSD,你们家属最近要多注意一点,多关注她的情绪,身边不要离人。”
“嗯,我会的。”
告别医生,商雅凡回到病房。
商觅儿脖间包着纱布,看她关上门,连忙追问:“姨夫那边来消息了吗?录音删掉了没有?”
“都销毁了,不会有人知道。”商雅凡温柔注视着她。
商觅儿无助地确认:“真的吗?”
“当然,”商雅凡微笑,把她抱进怀里,“不用担心姐姐,叶总不会听到那段录音。”
“我只是害怕,我太害怕了……”商觅儿小声呜咽,商雅凡轻柔抚过她的发丝,唇角弧度冷淡。
对,叶泠不会听到,但那又怎么样呢?
猜不出来是你做了什么的话,那她还真有点瞧不起叶泠了。
所以啊,就不要做春秋大梦了,我亲爱的姐姐。
……
哄睡商觅儿,商雅凡轻手轻脚离开,在空无一人的楼道,回拨方才的未接来电。
刚一接通,对面就是一声斥责:“要不是志国跟我说了这件事,我还不知道叶泠已经结过婚了,你和觅儿合起伙来耍我是吧?!”
亲生女儿躺在病床上,当父亲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个。
商雅凡眼底闪过冷意,说出的话却如小绵羊一样温顺:“姐姐实在不想嫁给一个陌生人,您知道她喜欢叶总,找别人做戏您肯定不信,我们实在没别的办法。”
“哼,我就说,怎么前脚让她多跟你杨叔的儿子培养培养感情,后脚人就消失了,回国说要跟叶泠订婚。”
商阳恒话锋一转:“不过,现在叶泠的老婆正好死了,你姐没准还有希望,是不好草草嫁了。”
商雅凡脸一僵,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她真的很难把说出这种话的蠢货,跟妈妈嘴里英明神武、英俊智慧的人联系起来。
也难怪商家一直在走下坡路,当权人没本事,才总想着把女儿送出去联姻。
商雅凡目光冰冷,顺着商阳恒的话说下去。
挂了电话,她在楼道站了站,往病房的方向走。
商阳恒把她接回商家后,她以为是新生活的开始,没想到,竟比以前还不如。
名义上的亲爹已经去世,实际上的亲爹对她不闻不问,老太太只把她当成一个逗乐的物件,想儿子了抱着哭一哭,哭完一脚踹开。
商家的每一个人,甚至连最底层的保洁都能踩在她头上。
主动找上商觅儿,是血亲的天性使然,想与商觅儿亲近、想求一个庇护。
发现商觅儿不是她想象的样子后,商雅凡对姐姐多年的期待转成嫉恨,只想把商觅儿也扯进泥里。
她们是亲姐妹,凭什么一个享福,一个受苦呢?
要做的第一步,是让商觅儿在商阳恒眼中失去价值。
而商觅儿最大的价值,就是叶泠的救命恩人身份。
商雅凡真想不通,商觅儿怎么就有这么好的运气,连九死一生的绑架,都能得到一份机缘。
好在,商觅儿似乎只幸运过这一次。
在她的引导下,商觅儿做出不少蠢事。
到今天,事情的走向大大超出预期。
却都是对她最有利的结果。
顺利到,就像是上天都在帮她。
如果还处在爱看少女漫的年纪的话,她会把自己当成世界的主角也说不定。
商雅凡弯了弯唇,心情很好的回到病房。
商觅儿还在睡,商雅凡从被子下掏出她的右手,展开。
红润的掌心里,有一块硬币大的皮肤紧缩,颜色发黑,是烫伤后留下的疤。
这就是救命恩人的“信物”吗?
商雅凡盯着那块疤,眼底闪烁着精光。
李柱偷了妈妈的钱,害她没日没夜跑滴滴、拉货,才出了车祸,勉强保住了命却也失去了双腿。
所以李柱死了。
那么,生而不养,十几年来对她们母女不闻不问,只给些打发叫花子钱的商阳恒,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砍了双腿去路边要饭好了。
商雅凡很快得出结论,紧跟着惆怅起来。
她的起点太低,只靠自己的话,要布局好久好久啊……
没有过多犹豫,商雅凡拿出手机,对准那块疤,拍下一张清晰的照片。
既然叶泠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那么,她伪造一个应该也……
“呜……不要,不要杀我……”
睡梦中,商觅儿忽然发出一声啜泣。
商雅凡表情一空,怔怔地看着自己被抓着的手。
温暖而柔软。
心中期盼已久的空缺被填满,溢出隐秘的快意,强烈到,几乎要让她手脚颤抖。
她要用尽全力去忍,才能不把商觅儿惊醒。
病床上,商觅儿眉头紧锁,泪珠挂在耳侧,脖颈上的纱布,像一道枷锁。
多么脆弱。
商雅凡想,她改主意了。
这是她的姐姐,她期盼过无数次的姐姐,她再没可能拥有第二个的姐姐。
商阳恒那边,就让他以为商觅儿这步棋还有用吧。
至于商觅儿……
她会让她信任她、依赖她,捧她上至高点,然后,将她狠狠摔落。
就像驯狼、驯鹰一样,只要方法得当,再烈的动物,也会对主人摇尾乞怜。
她要一点点,把商觅儿塑造成她想要的样子,姐姐的样子。
她的好姐姐,就应该信任她,依赖她。
然后,
成为她最好的盟友,和养料。
作者有话要说:
刚看到一些评论,辟个谣哈,叶泠忙是真的忙,陪商觅儿也是真的没陪过(划重点,是 没)
不说别的,前文写过商觅儿在巴黎留学,地理位置上都陪不了一点啦
然后几次同框,不是有目的,就是谈正事的时候商觅儿自己插进来,没有叶主动的嗷
PS.还有很多没解释到的东西,后面都有,在码了在码了
第30章
叶泠安排了一连串的事,孟连秋忙着在外面打打不完的电话,监控室内,薛季青从包里往外掏文件。
“你之前要我查的东西。”
“晚宴的受邀人名单、在场工作人员,还有负责晚宴食材酒水采购的人员名单,关系网,我都尽量给你找来了。”
“但毕竟过去一年了,酒店人员流动还好,都有归档,但晚宴谁来谁没来不好确认,我又不能挨个去问,出卖色相才搞到这个名单,全是全,但没来的估计也算进去了。”
“……”
叶泠垂首在键盘上敲字:[我是说能查到多少查多少,没让你努力到牺牲自己。]
薛季青摆摆手:“也不算牺牲,就是跟前任约了顿饭,不亏。不过我看你也在受邀名单里,是有什么事一年前不查,非要现在查?”
叶泠这次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始敲字。
[告诉你也没什么,一年前,有人在这场晚宴上给我下了带催情效果的迷药。]
“?!”薛季青瞪大眼,看着屏幕上不断出现的文字。
[筱筱及时出现,把我带走。]
“还好还好……”
[但太及时了。]
[你懂吗,她几乎是直奔我而来,没有多问一句,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且,准确找到了无人的休息室。]
[恒悦酒店的布局你清楚,追求繁杂,第一次去的人很容易被搞得晕头转向。]
薛季青皱起眉:“没准,就是筱筱以前去过呢?”
[不可能,第二天孟连秋告诉我,她在一楼看到筱筱乱转,好像找不到出口,是她把筱筱带出去的。]
“……”薛季青沉默下来。
[那晚意识清醒后,我旁敲侧击地问过筱筱,为什么会来这里,她支支吾吾半天,说是路过。]
[我甚至不想把这个答案称为敷衍。]
[而如果她提前知情的话,一切都变得合理了。]
[我母亲筹谋布局,再安排筱筱在合适的时间赶到。不管她同不同意这个计划,总归都会来的。]
[因此,一年前我并没有追查下去。]
“难怪,我说你一直很抵抗叶阿姨插手你的生活,怎么去年突然……”
薛季青沉思了会儿,说:“叶阿姨确实像会做出这种事的。毕竟筱筱刚满十九岁的时候,她就在跟你施压,让你和筱筱订婚。”
“说起这个,我一直觉得奇怪,不管怎么说,十九岁也太小了,这么早定下,不像是真的想为筱筱好。”
“因为这事,当年我其实怀疑过,叶阿姨是不是自己看上了筱筱,但碍于年龄和伦理,就想让你帮她给筱筱娶了,当个遮掩的挡箭牌。”
叶泠:“……”
[想象力很丰富。]
“就真的很像啊,而且类似的事又不是没有。”
薛季青嘀咕一声,说,“我还偷偷提醒过筱筱,但那傻孩子好像没听出来,也察觉不到叶阿姨对待她超出了‘母爱’的范畴。”
想起往事,薛季青一阵唏嘘:“结果都是我想多了,你俩结婚后叶阿姨不仅没做什么,还跟心愿达成了一样,整个人都平和了不少,公司丢给职业经理人不管了,连跟你外祖那边关系都破冰了。”
叶泠压下眼睫,掩住眼底的嘲讽。
因为,她确实心愿达成了啊。
经年来的遗憾,终于在女儿身上得到满足。
胃部一阵蠕动,叶泠喝下两口温水,压制隐隐的反胃感。
薛季青没注意到她的表情,问:“既然如此,你干嘛还要让我查?”
“……”
[因为,筱筱似乎真的是从别的渠道,得知的我被下药的事。]
“还能有什么渠道,圈子里,她认识的人也就我们几个,”薛季青掰着手指数了一遍,“总不能是未卜先知吧?”
叶泠手下一顿,恍惚间,笼罩在心头的迷雾似乎被吹散了一分。
但依旧,不够她窥清全貌。
“不行,”抓耳挠腮地想了一会儿,薛季青一拍桌子,说,“等下次见到筱筱了,我要,”
玻璃窗外,海浪拍岸,一遍遍冲过礁石。
薛季青蓦地愣住。
还会有,下次见面吗?-
两公里外,某家一室一厅的民宿,兰筱穿着宽松的T恤短裤,正叼着冰棍,拆堆积如山的包裹。
手机、衣服鞋子、遮阳伞、帽子、洗漱用品,还有她一时兴起买的两顶假发。
都是外卖app上点的闪送,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堆快递正在送来的路上。
线上申领的身份证邮寄过来至少要一周,等待的这段时间,她刚好可以筹备出国要用的东西。
跟陈巧和姥姥说过的不算假话,她确实打算去留学,不过,是以兰筱的身份。
和叶泠领证的当晚,系统八二三给出了死亡剧情的预计时间。
从那之后,兰筱便决定留学,并放弃了本校的保研。
总归无法读完,倒不如把机会让出去。
而在准备申请学校的材料时,系统八二三帮她伪造好了“兰筱”的一系列身份数据,包括学籍。
有它伪造的记录在,兰筱去年就补办过一次“兰筱”的身份证,借旅游的名义去外省考完雅思GRE等必要考试后,就把它销毁了。
留在身上实在是不安全。
唯一比较冒险的,就是“兰筱”的推荐信了。
系统的能力只能应用在虚拟数据上,无法将实物从无变有,只给出了计划和建议。
无可奈何,她只能拿着写了“兰筱”名字的身份证,硬着头皮骗老教授说改姓了,才拿到了推荐信和签名。
虽系统保证万无一失,但兰筱仍旧忐忑不安生怕暴露,直到一个月后,得知老教授睡梦中与世长辞的消息。
那时她才知道,系统还有扫描别人身体状况的能力。
后来,便找了机会,让它把自己身边的人都扫描了一遍,有病治病,没病预防。蹊09肆刘3起衫0
只有叶泠,系统检测不出问题,仿佛她天生就该比旁人病弱。
……
怎么又想起她了。
兰筱苦笑一声,取出一顶假发试戴。
由于放弃了回到原世界,系统便把附加任务的奖励兑换成了奖金。
加上主任务的剩余奖金,兰筱基本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但挥霍地过完后半生。
说穷人乍富不大妥当,但兰筱确实燃起了不小的购物欲,怕东西多了不好带,她便只往贵了买。
比如这顶假发,足足花了四位数,做工看起来确实精致。
至于戴上的效果嘛……兰筱没戴过其它假发,无从比对。
正要摘下来,系统八二三的声音在脑内响起。
是她提前吩咐的,救援队和警方那边有任何“耿筱筱”的新发现,都要告诉她。
【宿主,你的包冲到海滩被人发现了,要去看看吗?】
兰筱动作一顿。
“去看看吧。”
远远的,看上一眼-
近二十个小时后,搜救的范围已经扩大到了数百平方公里。
但,声呐返回的结果依旧只有礁石和鱼群,没有任何一辆船只或无人机,发现耿筱筱的踪迹。
沿海岸线的监控,也未曾发现耿筱筱上岸的画面。
就像,她从那一望无垠的大海里消失了。
被冲上岸的斜挎包,是她留存过的唯一证据。
包是被两名游客发现的,见里面有身份证,她们以为是别人不小心落下的,在失物招领台广播后,由于一直没人认领,便报了警。
叶泠一行人赶到时,警察已经调查完了现场。
“从监控画面和目击者的描述来看,包应该是三个半小时前冲上岸的。”
“筱筱呢,”薛季青连忙问,“她有没有上来?”
“这个……很抱歉,附近并没有发现任何耿筱筱女士的踪迹。”
“……没发现也未必是坏事,”薛季青喃喃自语,“你说对不对叶泠,叶泠?”
薛季青转过头,叶泠几乎是背对着她,正望着某个方向,怔怔出神。
她上前两步,问:“你在看什么?”
话音未落,叶泠已经将沟通用的平板就地一甩,长腿一迈,飞快像某个方向跑去。
人群中,穿淡紫色防晒服的长发女生脊背一僵,按着帽子扭身离开-
风呼啸而过,肺部不断充盈收缩,喉间有腥甜味涌上,但叶泠都感觉不到了。
她看到了。
是她。
绝对是她。
胸腔被剧烈的欣喜填满,叶泠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得快要飞起来,只想追上她,告诉她……
告诉她……
她会想听吗?
抑或者,她还想见到她吗?
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脚步沉重下来。
“滴——!!”
外卖电动车即将呼啸而至,薛季青终于抓到叶泠的衣角,狠狠往后一拽。
叶泠受力不稳,跌坐在地上。
薛季青也不去扶,带着哭腔骂:“疯了你,红灯看不见吗?!找死别在我面前死!”
末尾的话有些耳熟,叶泠恍惚想起,第一次见到筱筱的场景。
不该对她那么凶的。
她撑地站起来,右臂刚换过的纱布再次渗出血色痕迹。
嘴角挂着一抹笑意,眼睛亮亮的,像某种璀璨的宝石。
她说:“季青,要打个赌吗?”
薛季青:“……”
“你发什么神经?”
叶泠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努力。“我是认真的。”
“……”薛季青认命妥协,“说,要赌什么。”
“赌,救援队永远都找不到筱筱。”
“如果我赢了,就代表……”
她会在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好好生活。
只是不想见她而已。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嗯,没关系-
道路另一边的小巷,兰筱脱掉防晒服,跟帽子一起抱在怀里。
“小八,”口罩下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记得抹掉监控。”
【好的。】
“……”
“算了,修改监控。”
“把我的身形稍微调整一下,去掉口罩,脸也改变一下,只保留眉眼三分像,剩下全改,然后在某个镜头下露出来。”
“做自然一点。”
【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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