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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离开暮色餐厅,兰筱开车去了江滩公园,吹风。

她刚来的时候公园还有稀稀落落十来个散步的,抑或者打着手电好像要摸知了猴的人,坐了一会儿,公园的人就只剩下她一个,安静到只剩下虫鸣。

左右看看,兰筱找了处空地,仰面躺下。

夜风很凉爽,带着一点潮气,吸进肺里凉冰冰的,恰到好处地清醒脑子,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看不到星星。

月亮倒是有,雾蒙蒙的一轮。周围一圈的云被照的很白,再往外是灰黑的天,认真去看的话,能看到深深浅浅的云层,最薄的地方被风一吹便纱一样散开。

如果身下铺了水泥的地不是那么硬的话,她能躺在这儿看到天亮也说不定。

手机震了下,兰筱打开,是某个app的消息推送,她随手把消息栏清空,扫向时间时眸色微怔。

十一点了啊。

她居然在这边待了快两个小时。

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和草屑,兰筱离开公园,开车回家,抵达后,她看看副驾的紫鸢尾,终究还是叹口气,将它带下车。

前些天的花,除了第一天的向日葵外,剩下的兰筱都站在地铁口随机送人了。丢了实在太过可惜,无论是花本身,还是它代表的心意。

今天这束没有时间处理,不过周一的向日葵也枯萎了,可以挪出唯一的那个花瓶把它装上。

还有家里也要收拾一下,陈巧明天要过来,她来申城之后还没好好逛过,也不知道哪里好玩,不然问问赵冰好了,她似乎是本地人来着。

兰筱心里盘算着杂七杂八的念头,唯独只有一个始终不敢提及。

她着实没有处理眼下这种情况的经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电梯升到八楼,声控灯未亮,兰筱懒得出声,借由电梯的光走到门前,右手搭到门把手上,将要压下去时,眸色一怔。

她门前,是不是蹲了个人啊?

脑子反应过来前,兰筱已经把花夹在大臂下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一双仿佛蒙了晨露的黑瞳出现在光下,瞳孔因强光而收缩轻颤,睫毛好似树影,洒在晃动的湖面,扰乱细细碎碎,玻璃片一样的光。

“……筱筱?”

她被光惊动,呢喃出一声呓语。

兰筱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嗓子却因太久没说话而发紧,不等她调整好,手背突然覆上一片冰凉,兰筱猛地一颤。

手电筒的光偏斜开来,她无心去管。

怎么会这么凉?

前些天还发布过高温预警,就算今天温度降了点,正常人的手也不该是这个温度,简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叶泠又生病了?

不对,叶泠这些天每天都在一天两顿地给她发喝光的中药,如果不是为了温补调养的话,那可能是病还没好。

除此之外……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今晚的叶泠怪怪的。

“叶泠?” 兰筱请了下嗓子,试图和她沟通,“你还好吗?”

叶泠充耳不闻,脑袋微转,握着她的手忽然松开,朝左侧方虚抓。

兰筱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皱了皱眉。

淡黄色的墙砖干干净净,连开锁小广告都看不到,唯一特别的就是反射手电筒的亮亮的光斑。

光……

想到什么,兰筱晃动手机,在墙砖上画了个“十”字,同时一直盯着叶泠。

果然,她的眼睛始终追着反射的光斑移动。

刚才还叫她呢,她真认出她来了吗?

兰筱关掉手电筒,四周重归黑暗,透过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光,勉强可以看到叶泠重新蜷缩起来,两手紧紧环抱住膝盖。

“……”

这下几乎可以确定了。

兰筱闭了闭眼,无声低骂。

孟连秋和薛季青到底在干嘛啊?一个大活人都看不住!-

与此同时,单元门从里面打开,一道身影闪身出去,飞快溜进不远处的一辆黑色汽车里。

孟连秋眉头半皱半松,表情忧心忡忡里透着深深的无力:“薛小姐。”

“嗯,”薛季青关上车门,“给我瓶水,盯着叶泠半天好悬没给我渴死。”

“……”

孟连秋默默递了瓶水过去,问:“我们就把叶总放在兰小姐那没事吗?”

“严谨一点,叶泠不是我们‘放’的,是找到的时候她就在装蘑菇,还不肯走。”

薛季青把盖子旋开,咕咚咕咚喝下半瓶。

叶泠是大约七点半出的门,来去路程加上当“田螺”姑娘的时间大概在一小时左右,也即是说,八点半,最多九点她就该回来了,然而她却一直没有消息。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孟连秋好悬没一个电话给兰筱打过去揭穿叶泠的老底,薛季青拦下她,说叶泠没准还在兰筱家。

过来一看,果不其然在兰筱家,但是是在家门外,抱膝蹲坐在地上,黑头发黑外套黑裤子,打眼一看像门口长出来的巨型蘑菇。

人也跟蘑菇一样,不说话不挪窝,安安静静往那儿一长。

看到这一幕后,薛季青和孟连秋惊讶之余,都齐齐松了口气。

当蘑菇总好过行为不可测的两脚兽,稍不留神就走去马路中间找死。

不过蘑菇也有蘑菇的坏处——叶泠完全拒绝沟通。

虽可以尝试强行带走,但两人短暂商议后,薛季青决定先把叶泠留在这里。

因为不知兰筱什么时候回来,怕夜里一个人会出事,薛季青便在旁边守着,孟连秋去了外面,随时“通风报信”。

等薛季青花回车上喝完水,802的灯也亮了,但只亮了几秒钟。

孟连秋看看手机,眉头皱得更深:“兰小姐给我发了消息,让我们把叶总带走。”

薛季青道:“先不用管,等她催你了再说。”

“……”孟连秋抿抿唇,“那,兰小姐万一不管叶总了呢?”

“她会吗?”

薛季青降下车窗,手臂往上一搭,下巴也搁上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总觉得,她没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情?”

“可您也才见过兰小姐一次,还,”孟连秋顿了顿,意味不明地扫了眼她的膝盖。

“是只有一面啦,但有的人呢,白首如新,有的人啊,倾盖如故,”薛季青笑了笑,“虽然用在这里不是很合适吧,但我总觉得我跟她会是后者。”

这种感觉就像是……她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一样-

不大不小的客厅里,只有玄关处亮着小小的光。

兰筱牵着叶泠,小心地把人安置在沙发上。

她尝试过开客厅的大灯,但不知为何,叶泠对明亮的光线表现出了很浓的紧张,兰筱只得把灯再关上。

今晚的月光不算暗,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差不多能看清客厅的布局。

兰筱把花放到茶几上,扭头帮叶泠摘下口罩。

“叶泠,叶泠?”

叫了两声,叶泠把脑袋偏过来,光线昏暗,想看清表情有点难度,兰筱不太确定她究竟有没有“看”自己。

刚想再问些什么,兰莓忽然扯着嗓子“咪嗷咪嗷”地叫了起来,动静很大,听得兰筱头皮发麻。

她转头对叶泠说:“你先坐着,我看看它怎么了。”

房子的隔音并不算好,兰筱生怕兰莓的声音招来投诉,连忙走过去打开笼门安抚,看似乎没什么用,又喂了一点猫粮。

幸好它似乎只是饿了,有了吃的便安静下来。

兰筱松了口气,又摸头安抚了会儿,确定它不会再乱叫了才站起身,第一时间扫向沙发,心头瞬间一凉。

“叶泠?!”

人呢?

……

又是幻觉吧。

意识沉入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就好像被罩进了真空的玻璃罩子里,声音传不出去,也传不进来。

叶泠能看到眼前有模糊的画面在闪,却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去了一个地方,想等一个人。

等一个,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回来的人。

但她为什么不会回来呢?

叶泠感到疑惑,可她不敢去想,一想就觉得心脏像在钉板上滚过,疼得她只能蜷缩起来。

耳边有人叽叽喳喳,是熟悉的声音,但听不懂在说什么,叶泠没有理会,安静地等。

后来,声音消失了,一束亮色照进视野,叶泠以为她回来了。

她伸出手,手上传来暖和的温度,比冬日的篝火还暖,让她凝滞的血液开始流动,然而再一眨眼,光后面只剩下光。

浑浑噩噩中,手上幻觉一样的温度再度出现,视野短暂亮了一瞬,很亮,让她想起浅茶色玻璃下,亮到刺目的光。

叶泠本能地不愿去回忆她是在哪里见到的这抹光,好在很快之后,她的世界重归黑暗。

这一次,是让人安心的黑暗。

再然后,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真的醒了吗?

叶泠不知道,当世界变得清晰之后,她的眼睛里便只剩下那一抹粉色。

只离她不过两米远,能听到她的碎碎念:“不要叫啦,你想吃饭喝水还是拉粑粑?一会儿楼下真的会来投诉的哦……”

它大概只是想出来玩。

叶泠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但她还没来得及说,眼前的人就选择了用食物解决。同样有效。

“小馋猫……”她还是蹲着的,姿势明明没怎么变化,背影却看着轻松了不少。

叶泠不自觉弯起唇,想要上前,脚跟却只是提了提便无声落下。

不能碰。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碰了的话,她会消失的。

所以,叶泠最终只是站在原地抬起手,手掌微微拢着,前后滑动,从高度上来看,像是在隔空摸她的头。

摸完,叶泠垂下手,复又抬起一点,弯下腰,四指握住,只用弯曲的食指在虚空一刮。

没能刮到。

才刚找好位置,蹲着的人就“腾”一下站了起来,叶泠心头一紧,不自觉后退了半步,站稳后,发现自己仍和她有一段非常安全的距离才稍稍放心。

从第三视角来看的话,叶泠就像一个影子,悄悄地、偷偷地,做贼一样去看自己“幻想”出来的人。

她转了头,看向某个方向,叶泠跟着望过去,与她同时一僵。

叶泠看到的是一束鸢尾。

[忘了吗?你在兰筱家发现的卡片。]

[没人会选周一表白的,我估计只是个预告,今天恰好周五,兰筱恰好“突然”有事,你猜她是去做什么了?]

心脏猛地收紧,更多的记忆涌入脑海。

叶泠想起来了。

想起她惶惶不安地在楼下游荡,想起她编辑了无数遍也不敢发出去的消息,想起她终是启用了早就安装好的、用后即毁的程序,获取到了兰筱的定位。

然后,她看到了……

兰筱在离她远去,她奔向了那束鸢尾。

记忆、幻想、现实,三种画面在眼前交织,杂乱无章地冲击着她的大脑,几乎要将她撕碎。

“别走。”

叶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她踉跄迈开步子想要追上去,脚下却狠狠一绊,跪扑下去。

手臂撑到地上,钻心的疼。

她红了眼眶,挤出的声音似某种小动物的呜咽,哀戚破碎。

“求你……”

“哒—”

下一瞬,灯光陡然大亮。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包包

第82章

方形吸顶灯亮着冷光,兰筱的手从开关上挪开,眼底透着些微的迷茫。

客厅中央,叶泠呈半跪坐的姿态,手臂撑地,头微微昂着,高马尾向一侧散落,发丝松散凌乱。

兰筱的视角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不知是出了汗还是怎样,脸颊黏着几根碎发,远远看过去,就像洁白瓷器上的裂纹。

“叶泠?”兰筱小心唤了一句,凑近了些。

叶泠没在看她,从灯亮开始她就一直看着沙发的方向,眼瞳失焦,就连骤然接触到强光都没有反应。

“你还好吗?”兰筱这次走到了她面前,蹲下。

叶泠对她的靠近没有反应,眨也不眨地看向某个方向。

兰筱试图把她扶起来,没有成功。

摔倒时用手撑地实在太危险了,偏偏叶泠还穿着宽松的外套,往下一撑能露出来的就只有几个手指,唯一能看清的只有细瘦指节上鼓起的血管。

不知道她有没有哪里伤到,兰筱实在不敢强行用力,她咬了咬唇,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试图去找叶泠在看的东西。

没猜错的话,叶泠这幅样子应该是妄想症发作了,看情况,似乎比刚才在门口捡到她时还严重一点。

可是为什么?

现在不是春天,气候和环境对心理状态的影响不大,突然病情加重总要有个诱因,叶泠的诱因会是什么?

她在看沙发……是沙发有什么问题?应该不会吧,她就换了一个保护罩而已,其余又没什么变化。

也有可能是兰莓?它刚才一直在叫……但只听说过猫呼噜能缓解抑郁,没人说猫叫会加重病情啊?

兰筱不自觉绷直唇角,表情凝重地挨个排查目之所及的一切东西。

叶泠都是第三次来了,之前见过的东西基本可以初步排除,多出来的都是一些猫用品猫玩具……花!

她带回来的鸢尾!

印象中过敏也是加重心理疾病的因素之一,虽说她记得叶泠并不对花粉过敏,但过敏源这种东西向来会跟着体质变化,哪里说得准。

兰筱越想越觉得这个答案正确,赶紧站起来小跑过去拎起鸢尾,飞快把它放到客厅阳台,窗帘“嚓”地一拉,挡得严严实实。

再回过头,叶泠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仍是怔怔的,但目光好像有了焦点。

兰筱试探地摆了摆手,觉得叶泠似乎确实是在看她。

她小跑回去蹲到叶泠面前,目光与其平齐:“听得到我说话吗?”

“筱,筱筱?”叶泠低喃出声,嗓音透着哑。

“是我。”兰筱叹了口气,叶泠的语气和在门口时别无二致,她都不敢确定她到底有没有回神。

“你还好吗?”兰筱尽可能地放柔语气,然而这句话说出口,叶泠的眼睛里瞬间蓄了一层水光。

兰筱吓了一跳,张皇伸手,忽又觉得不对,稍一凝滞,悬在空中的指尖便被握住。

最先感受到的依旧是偏凉的温度,一点点从指腹渗进来,经由血液传进心脏,仿佛要在里面扎根。

兰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短短几个呼吸过去,叶泠牵着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眼睫垂下,积蓄已久的水光坠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到她虎口,盛出一湾咸涩的湖。

“别离开我……”

这一次,兰筱终于听懂了她的呓语。

“筱筱,”

叶泠哽咽出声,脸颊在她手心小心翼翼地蹭,将那一滴湖水晃出褶皱。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只要你能消气,做什么都好。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欢别人,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

“……”

一声声语无伦次的哀泣中,兰筱僵在原地,灵魂好像劈成了两半,一半被叶泠抓在地上,一半飘到空中,视野里的一切都在缩小,只有耳边的泣语清晰。

她从未见过这样子的叶泠,仓皇,脆弱,甚至卑微。

怎么可以卑微呢?

她可是叶泠啊,冰雕寒塑,脊背孤直,该是雪山最顶端的莲。

怎么也不能像现在一样,肩膀颤抖,双唇翕张,眼眶烧着火一般红的霞,黑瞳里的光早被割成无数片,碎了满地。⑨⒌二1㈥0二芭散

怎么会呢?

空着的手不自觉攥紧,兰筱极力克制住想要颤抖的声线,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淡薄:“叶泠,你现在不清醒,我们明天再谈,好吗?”

“我很清醒!”叶泠带着哭腔打断了她,眼眶更红了一圈,“你又在骗我对不对?明天一睁眼,你就会藏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对不对?”

兰筱默了默,无奈道,“没有,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叶泠毫不犹豫回:“七年前,你说你是‘耿筱筱’的时候就在骗我。”

“那是,我……”兰筱实在反驳不了,难得失语。

“没关系!”

不等她想出回答的话,叶泠突然出声,把她的手抓得更近,慌张道:“我胡说的,骗我也没关系,但你不要再藏起来了好不好,我怕下一次,下一次我真的会找不到你。”

“筱筱,答应我好不好?”

“……”

她语气里的仓皇太过明显,显然是以为,她方才的沉默是在默认,默认她会骗人,也会逃。

该解释的,但兰筱没有出声。

说来奇怪,可能是脑子里转的念头太多,到最后,竟静悄悄什么声音都不剩。

她只是在想,原来有的人哭起来,眼泪真的会跟断了线的珍珠一样。

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叶泠眼瞳里终日不绝的暴雨,终是落到了她身上。

“好。”兰筱说。

……

“手给我一下。”

几分钟后,浅绿色沙发上,兰筱摊平一只手,向叶泠示意。

后者眼睛和鼻头还是红的,睫毛湿答答黏着,往日的清冷感散了不知多少,只剩下一副可怜样子。

听到兰筱的话,她乖乖把手伸出去。

手的状态最反应主人的生活状态,叶泠的掌心白而细腻,是再不会看手相的人也能看出的养尊处优的一双手。

此时此刻,那双手大半都发红泛肿,让人看一眼都忍不住皱眉。

“下次摔就摔,别用手撑,顺势而为,硬要和它对抗很容易受伤。”

“好。”

兰筱说得都是肺腑之言,她练防身术和攀岩时受伤摔倒都是家常便饭,久病成良医,挫伤摔伤之类的摸一摸就能知道严不严重。

叶泠的伤就是看起来吓人,她皮肤薄,血小板估计也不在建康数值,红紫瘀伤什么的看起来总会比普通人严重一点。

检查完,兰筱把手放回去,说:“另一只。”

叶泠换了手递过来,眼睛一直看着她,很久很久才眨一下,久到兰筱都有点不清楚,她的眼睛到底是因为刚哭过才红,还是太久没有眨眼。

兰筱被看得不自在,忽地抬手遮住她的眼。

“刚哭过要注意用眼,休息一会儿。”

她扯了冠冕堂皇的借口,好在还没完全清醒的叶泠真的很听话,即使把手拿开也没有睁眼,按她说的休息。

兰筱悄悄松了口气,抿抿唇,看叶泠右臂有没有骨折。

她检查的很仔细,摸到小臂某个位置时,叶泠忽然一抖。

“疼吗?”

兰筱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撸起袖口看她的情况,谁知叶泠忽然睁眼,竟是想将手收回去,然而她的动作慢了一步。

宽松的袖口轻而易举堆到手肘,露出白皙皮肤上翠绿的竹子纹身,还有成方形分布的大片红疹。

根据红疹分布的形状,很容易就能看出叶泠是用了什么含胶的东西把纹身藏了起来,因为引发的过敏。

但想遮纹身穿长袖衣服不就好了,反正叶泠常年长袖……

不对,问题不是这个,最重要的难道不该是,叶泠手臂上为什么会有纹身吗,而且……

兰筱凑近了些,脸色陡然转黑。

“你手臂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疤?”

一条叠着一条,深深浅浅、宽宽窄窄,最深也是最宽的那一道从手肘侧面斜向内侧,蔓延开一指余的疤痕。

剩下的疤痕大都叠在它身上,像是要将它毁掉一样。

只是看着,兰筱就能想象到,叶泠用利器反复划向它的样子。

“叶泠,”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问你手臂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疤。”

“我,不小心弄伤的……”叶泠的声音很小,她想把袖子重新落下,然而兰筱怎么也不肯放手。

“不小心?”僵持之中,兰筱指着最长的那一道疤,她唯一认得的一条,说,“它也是吗?”

叶泠目光闪躲:“我,我不记得了。”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兰筱放慢语速,“三年前,悦鑫四楼,绑匪砍向你的时候,伤的是哪条手臂?”

叶泠抿唇没有回答。

“我问你是哪一个!”兰筱的声音猛地加大,“叶泠,你可以怪我怨我,谁教你的废自己胳膊?”

“我没有……”

“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兰筱快要气笑了,眼睛都蒙上一层红:“前些天我还奇怪过,路口你扶住我的时候,为什么拉伤的是左手,你明明不是左撇子,需要用力的时候应该惯用右手才对。”

“会下意识用左手,是你已经不信任自己的右手了,还是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你的右手都是无法使用的状态,所以才会训练左手。还是说,我说的两者都是?”

“不是……”叶泠无力辩驳。

“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吗?”兰筱根本不管她的话,自顾自说下去。

“三年前,你的心理状况到底严重到了什么程度,才会那么多人都看不住你,让你伤害自己。”

“甚至,甚至她们都找不出别的办法,只能让你去纹身,还特意选择竹子纹样。没猜错的话,是因为只有它,你即使再不清醒,看到之后也不会破坏,对不对?”

“那是我的名字,会这么做说明,说明它是唯一可以拉回你神智的东西了。”

“可你会伤害自己也是因为我啊,因为,因为三年前,我没有让你拉住我啊!”

“你已经知道我没事了,已经知道三年前我是故意的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挡得那么严实?为什么这么久了都不敢给我看?”

“你不应该让我愧疚让我埋怨自己吗?你一直在求我复合,为什么有这么好用的办法都不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告诉我我差点害你没了一只手,还害你跳海。”

“你跟我不一样,你跳下去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知道未来有什么在等着你。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因为我。”

“你凭什么什么都不说啊?!”

兰筱不顾一切发泄着,即使被抱住双臂,她仍在挣扎。

环抱的力气加重,耳边传来一声叹息,她听到叶泠唤了一声筱筱,说:

“别哭。”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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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晚了(磕[求求你了]

第83章

笼子里的猫不安地踱步,似乎也被主人的情绪影响,转了几个圈,它终于注意到没关上的笼门,将脑袋探了出去。

沙发上,兰筱的哭声从低吼到嚎啕,一步步转为让人心碎的安静。

她好几次想要说话,嘴巴刚张开,就被扑簌簌的眼泪逼了回去。

兰筱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在异国他乡,哭是一种很奢侈的事,尤其是,和兰筱互相依偎的只有一个不能被任何人“看见”的小小系统。

偶尔世界太安静的时候,兰筱会想自己是不是早就死了,溺在十八岁那年漆黑的湖,葬于二十二岁冰冷的海。

后来发生的一切没准都是她临死之前做的一场梦,她是一抹横插进别人的人生,窥探她们生活的游魂,其实她早已不存在。

这种想法时不时就会窜出来,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兰筱每天在床上从早躺到晚,睁眼闭眼都在想这个问题。

颓丧半个月后,她被系统八二三逼着去接受心理治疗。

全新的环境有好有坏,她不必对自己的过去遮遮掩掩,但再也遇见不了姜玉蘅那么好的心理医生。

日夜轮转不息,兰筱逐渐把日子过成阴阳两面。

在国外时她是兰筱,回国后,又成了见不得人的游魂。

她回过开满花的小院,去X.Lady尝过新酒,祭拜过墓地里的亲人,独独不敢重逢任何一个旧人。

直至被陈巧找到,兰筱才有了那么一点脚踏实地的实感。

……啊,她想起来了。

那就是她的上一次哭泣,因为喜悦、因为委屈、因为太多太多的无法言说。

而今晚的眼泪,没有喜悦,只有很多很多的委屈。

为叶泠,更为她自己。

她不明白。

事实上,在小九说她差点顶了女主位置的时候,兰筱阴暗地怀疑过,叶泠对她的执念那么深,是不是受到了剧情的影响?

剧情自有修正的力量,它依旧让商觅儿冒领了叶泠救命恩人的身份、让简心慈捡到了叶泠的玉牌,又给予她手心的疤痕、让商雅凡无论如何都“咬死”了苏家这个助力。

无论过程如何,它们导向的结果总是一致。

以这条逻辑线来看,叶泠把本该施加到女主简心慈的感情叠加到她身上,好像也是说得通的。

但这份感情不该出现在三年前。

它不该。

一串眼泪落下,眼睛干涩得像生锈的零件,兰筱觉得自己的灵魂又抽离了出来。

叶泠坐在她对面,仔细给她擦着狼狈的眼泪鼻涕,时不时的凑过来亲亲眼睛,吻吻嘴角,从单纯的安慰,逐渐有了别的意味。

兰筱不哭了,她抹了把脸退开一点,瓮声瓮气:“你不要浑水摸鱼占我便宜。”

话落,叶泠乖觉地束起手,低眉顺眼:“对不起。”

毫无诚意。

兰筱皱了下鼻子,没说话,转而抽了张纸巾用力擤了下鼻涕。

茶几上堆了小山一样高的纸,叶泠把它们扫进垃圾桶,倒了杯蜂蜜水过来。

“补补水?”她问。

兰筱没拒绝,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然而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泠没有多问半句,她找了湿巾出来,一点点帮她擦着脸上的泪痕。擦完,她继续去收拾狼藉,右臂的袖子早已落下,将纹身和疤痕一道隐去。

“疼吗?”兰筱放下杯子,眸色晦暗不明。

“不疼。”叶泠下意识否认,触及到兰筱的目光,她默了默,说,“可能有一点吧,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不记得了。”

骗人。

兰筱瘪瘪嘴,又喝了口水,兰莓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跳到沙发上用头拱她的手。

这动作有种微妙的熟悉,兰筱顿了一瞬,挠挠它的头,说:“我知道你应该还有,嗯,世界重启的记忆,耿筱筱的尸体出现的事,我事先不知情。”

叶泠愣了下,眸子漾开暖色:“我知道,发现你仍在这个世界之后,我就猜到了。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你不会去做伤害姜老师的事。”

世界重启后,尸体的消失足以证明那并非是“不得已”。

兰筱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兰莓听不懂大人的机锋,不想被摸了,它自己调整位置,站到主人腿上呼噜噜踩奶。

它的指甲很尖,穿透夏日轻薄的裤子扎到腿肉上,兰筱正沉在自己的思绪里,猝不及防间“嘶”了一声。

听到动静,叶泠走过来,食指在猫爪下一刮,而后揣着肚子把它捞起来,说:“兰莓该剪指甲了吧?指甲剪有吗?”

“有,”兰筱向她指了位置,问,“你会剪吗……”

不对。

“你怎么知道它叫兰莓?”

“我帮姜老师照顾过……”

叶泠话说到一半,默默把嘴闭上。

兰筱眯了眯眼,一下子把刚才聊的东西都忘了,目光好似雷达一样,把叶泠从头扫到尾。

首先是视野占比最大的外套,黑色底,绣着立体感的彩色字母,是叶泠衣柜里没有出现过的嘻哈风格。

再是发型,梳得很整齐的高马尾,在她印象里,叶泠总是盘发散发,或者将头发随意一挽。可疑。

最后是裤子,黑色基础款长裤。这没什么特别的,但仔细去看的话,总觉得它很眼熟。

更重要的是,在她的目光下,叶泠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最后指甲也不剪了,放下猫就要走。

“时间不早了,我……”

“着急什么,”兰筱悠悠打断她的话,打开监控,“外面在下雨,你上学的时候没学过吗?下雨天,留客天。”

叶泠:“……”

在她的沉默无措中,兰筱已经找到了“小安”晚上来喂兰莓时的那段监控。

几乎不需要比对,因为她们根本是一模一样。

“小安?大学生?赚零花钱?上镜焦虑怕监控拍到的角度不好看?”

兰筱掀眸,唇角冷淡一勾,“我们大忙人叶总,什么时候玩上角色扮演了。”

“筱筱,”叶泠挣扎道,“我可以解释。”

“好啊,”兰筱顺畅应道,“那你解释。”

“……”叶泠不说话了。

“呵。”

兰筱冷笑一声,像在说:我就知道。

“看在你确实帮了我大忙的份上,我可以暂且不追究你欺瞒我的事。”

话落,叶泠好似松了口气,但表情细看仍有几分紧张。

兰筱狐疑皱眉:“叶泠,除了今天这事,你没有别的事瞒着我了吧?”

“应该……”叶泠说。

“应该?”兰筱提起声音。

闭了闭眼,叶泠一股脑道:“我还看到秦少婉向你表白,然后你们一起跳了支舞。”

“你跟踪我?”兰筱脱口而出,复又反驳自己,“不对,时间对不上。”

秦少婉叫她来的?

不太可能,倒不是说秦少婉干不出这种事,但她要干,也肯定是在有十成十的把握后才会刺激情敌。

至于偶遇……兰筱才不信有这么巧的事。

她飞快过了一遍和叶泠所有的相处细节,因为细算下来其实没有几天,兰筱很快找到疑点。

“京市别墅那天,你对我的手机做了手脚?”兰筱笃定问。

“……是。”叶泠垂下头,她恰好在墙角,看起来就像犯错了被要求面壁的小学生。

兰筱没好气白了她一眼。

那晚她一时冲动……之后倒是有发现自己手机不见了,但实在不想再见到叶泠便没去管,后来也检查了自己的手机没发现什么问题,便没放在心上。

“你给我的手机里装了什么?”兰筱边说边往书房走,打开电脑。

叶泠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说:“一个获取定位的小程序,启动后,检测到手机处于休眠状态时自动安装获取定位,解锁后立即销毁。”

解释完,她低头认错:“对不起……”

听到叶泠说销毁后,兰筱刚插上数据线又拔掉,回头看了看叶泠,忽地抬手,在她脑门上狠狠砸了一个暴栗。

“bang!”

清脆一声响,叶泠额头瞬间红了一片。

她半遮着额头不敢说话,眼睛微微睁圆了点,小心翼翼看过来。

“……不要学兰莓。”

这个节骨眼上叶泠怎么也不会继续骗她,既然已经销毁了便没有浪费时间的必要。

至于叶泠做的事……

真是,一边逼她承认她就是“耿筱筱”,一边又怕她跑给自己留后手。做生意的,心眼都怎么长的。

兰筱低骂了一声,绕过叶泠往外走。

不过,这下她算是知道叶泠为什么会忽然发病了……

走到客厅,兰莓正抱着一个比自己身子还大的黄色鱼形布玩具玩,兰筱路过,顺手把猫和玩具都转移到墙边,免得再绊到人。

回过头,叶泠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光洁的额头上一片凄惨的红。

事情都捅出来了,她好似也没了什么顾虑,直白问:“所以,你是不是没答应秦少婉?”

兰筱还没完全消气,回:“我要是答应了呢?”

“当第三者有损公司形象。”叶泠说。

兰筱还没明白她怎么把话题转到这儿的,就听她道:“所以我要先把我开了。”

兰筱:“……”

真行啊,别人裁员裁大动脉,你自己给自己砍头。

兰筱没好气离开。

叶泠弯了弯眸,又跟上来,说:“但我知道,你其实没答应秦少婉对不对。”

兰筱不吭声,蹲下来清理猫笼。但叶泠收拾得很干净,她无事可干,干脆把监控拆了,重新找地方放。

刚装好,叶泠就凑上来问:“所以我可以追你了吗?”

“不可以。”兰筱想也不想地回。

“好哦,”叶泠乖巧应了,“那我明天再来问一下。”

“……”

兰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叶泠介绍起了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我看了你发表的所有期刊论文,了解你的研究方向,只要你愿意,墨鸢的团队、专利,还有资金,都可以为你所用。”

说完她还不忘拉踩一下:“维诚医疗起步太晚,我想它还给不了你很多支持。”蹊灵九思溜3期叁临

兰筱面色一动,冷不丁发问:“那我要是要墨鸢呢?”

叶泠眉头轻蹙,没有立刻回答。

看她这样子,兰筱心头莫名涌上几分烦躁,道:“我开玩笑的。”

她本来也没真打算要。

“可以的!”叶泠看她一眼,忙解释道,“我只是在想,股权转让要转给非股东的话需要其他股东同意,操作起来可能会有点麻烦,不过我已经差不多有计划了,给我五个工作日,最多七个。”

说完这个她还没完,继续道:“你感兴趣的话飞舟也可以给你,我百分百持股,操作起来简单一些,还有一些别的产业,明天十点前,我列个清单给你。”

“……”

兰筱转过身背对着她,嘴角一勾又压下,“开玩笑的,这份礼太重,我拿不起。”

“你拿得起,”叶泠郑重回了一句,又问,“今天我可以追你了吗?”

“你不是刚,”兰筱话音一顿,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零点了。

“不可以。”她收起手机面无表情说,“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是时间不早了,”叶泠点点头,面上一副忧愁样子,“但筱筱,外面还在下雨,怎么办好呢?”

兰筱:“……”

烦。

……

次日清晨,阳光大亮。

薛季青迷迷糊糊醒来,胳膊腿一动,噼里啪啦地像放鞭炮。

她连连嘶了好几声。

都不是腰酸背痛能形容的了,简直就像被塞进打包箱被某兔物流咣当了一夜,四肢都不像自己的了。

尤其是腿,酸麻到动一下就让人失去所有表情管理。

薛季青缓了缓,拿起手机看看时间,才只有七点钟。

她们昨晚到底还是不放心,怕叶泠真会被兰筱“遣送”出来,便没回酒店,就在车里等,结果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看这样子,叶泠应该是成功留宿了。

打了个哈欠,薛季青艰难在狭小的车厢里活动身体,等腿恢复知觉了,她拍了拍驾驶座上的孟连秋。

“连秋,醒醒,看看兰筱又给你发消息了没……”

话说到一半,前挡风玻璃前经过一道人影,薛季青话音一顿,立刻跪下弯腰,把自己严严实实藏在座椅后。

膝盖的淤青还没完全消,这一下给她疼得不轻,然而薛季青一道气音都没发出来,表情直愣愣地发木。

“她怎么会在这儿……”

“谁?”孟连秋从放平的座椅上坐起来,迷糊回了一句。

她刚睁眼,人还不是很清醒,过了两秒才想起来往外望。

一个提着果绿色行李箱的女生站在五栋二单元门禁外,背影说不上熟不熟悉,只见她站在门禁前等了一会儿,而后开门走了进去。

身影消失不见了,孟连秋问:“薛小姐,你认识吗?”

“嗯——”薛季青拖着长音,让人搞不懂这是回答还是思考时无意识发出的声音。

孟连秋正要问,车门咔啦一响,薛季青已开门出去,长腿一迈,飞快跑到女孩刚站过的位置。

周六的早上没什么人用电梯,女孩的身影已经在走廊消失,透过透明玻璃,薛季青清楚地看到电梯在一层层往上。

5、6、7……

8。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吐魂

第84章

八层。

电梯门打开,陈巧拉着行李箱出来,左右看了看门牌号,站到802面前。

昨晚兰筱给她发消息的语气那叫一个沮丧,不愿意接电话,也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

陈巧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猜测,实在是不放心,连夜安排好猫猫,改签机票,拎着行李箱上了最早的航班。

短途飞行没有太多时间休息,她这会儿困得不行了,边打哈欠边低头唤醒密码门,刚要输密码,房门从里面打开。

陈巧没意外,抬头打招呼:“早啊,筱……”

后半个字卡在喉咙里,陈巧浑身一抖,条件反射地退了两步,眼睛瞪圆,近乎惊恐地看着门口出现的人。

“叶,叶……”陈巧感觉自己像是拍照时死机了,嘴里yeah着,眼睛控制不住地上下扫。

叶泠好似刚醒,长发没有打理,温婉地披在肩上,她穿着柔软的家居服,顶端解开两个扣子,有一点散乱,锁骨的地方还斜着一道红痕,位置让人浮想联翩……

不是,她浮想个什么劲!

陈巧反应过来,转身就去按电梯,语速飙得飞快:“我走错了好像哈哈哈哈再见你们慢慢玩拜拜。”

电梯还在八楼,按钮一按门就开了,陈巧拎着行李箱就要进去。

“你来啦?”

刚迈进一只脚,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陈巧定住。

回过头,叶泠身后探出一个粉发脑袋,睡眼惺忪的样子:“好早。”

她打了个哈欠,推推叶泠,说:“进来吧。”

……

又几分钟后,沙发上,陈巧坐立不安,东抠抠西摸摸,眼睛止不住地往卫生间门口瞟。

兰筱和叶泠站在那,前者手里拿着碘伏棉签,正在给后者锁骨处马上就要愈合的伤口消毒。

陈巧听了两耳朵,好像是说叶泠叫兰筱起床,结果兰筱翻身给被子掀起来,拉链扣把她划了,她以这个来“要挟”兰筱给她涂药。

这么一听……信息量不小啊!

陈巧高高竖起耳朵。

“别动,好,行了,它真的有消毒的必要吗?”——这是兰筱说的。

“好了吗?我觉得还有点疼。”这是叶泠。

“那你想怎么办?”兰筱瞪她。

叶泠低声不知说了什么,陈巧没听见,转而就看到兰筱拉开橱柜掏了个吹风机出来,往她手里一塞。

陈巧还想再看,奈何涂药已经结束了,两人商议了下谁先洗漱,兰筱便走了过来,陈巧忙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没有电视的电视墙。

嗯,这墙可真墙啊。

左侧落下一道人影,嗯,这人……耳朵可真红啊。

伤的位置那么巧妙,衣服又宽松,近距离涂药……啧啧啧。

“哎,”陈巧戳了戳她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你跟叶泠怎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兰筱往那边看了一眼,没有特意降声音,“因为一些原因,她昨晚在我这里借住。”

“借住能住到一张床上去啊?”陈巧满脸写着不信。

卧室门没关,她刚才可扫见了,床单被子有够乱的……虽说沙发上也有一条毯子,但看着都挺平整的,不像有人睡过,再加上叶泠脖子那道划痕……

陈巧看着她,一瘪嘴:“你跟我都不说实话啦。”

“……那是个意外,”兰筱无奈道,“昨晚叶泠精神不太好,睡着之后梦游了,我看她好像还想往外跑,蛮危险的。就想办法把她弄醒,让她来我房间睡,不然离太远了不好照看。”

“然后呢,什么都没做?”陈巧狐疑。

“什么、都没有!”兰筱答得斩钉截铁,毫不心虚。

因为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昨天折腾了那么久,她和叶泠情绪起伏都蛮大的,哪还有精力弄些有的没的。

“好吧。”闻言,陈巧眯了下眼,也不知信了没信。

说话间叶泠洗漱完了,兰筱接替位置。

陈巧无事可做,低头戳戳手机,再抬头,面前多了杯水。

叶泠送来的,还问:“冰箱没什么东西了,早餐吃午餐肉三明治和小米粥可以吗?”

陈巧没太反应过来,愣愣点了点头,叶泠同样回了一个颔首,转身去厨房了。

陈巧默默看着她,越琢磨越觉得哪里不太对。

叶泠这“大摇大摆”的样子,但凡她少了解点内情,都要以为她是另一位女主人了。

还有就是……

“看到你有什么好意外的?”兰筱洗漱回来,鬓角还挂着水痕,“我不是跟你说过叶泠知道我是谁了吗?”

“是说过啊,”陈巧又往叶泠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叶泠又不知道我和你有联系。”

“她知道。”兰筱笃定。

“?”陈巧眨眨眼,表情发懵,“你告诉她了?”

“哪还用告诉,”兰筱看她一眼,拍拍肩,诚恳道:“你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陈巧想到上次见到叶泠,她一秃噜嘴说出的那句话,不吭声了。

兰筱不知道她们还见过,只以为她还没想明白,说:“按你的性子,如果和我没有联系的话,怎么也要想办法见我一面的,对不对?”

“……也是,”陈巧皱眉一琢磨,问,“那你怎么没提醒我?”

“有什么好提醒的,”兰筱说,“你演戏又演不像,真见了露的破绽指不定多少呢,被实锤的概率更高,不如舍小保大。”

“行,吧。”陈巧无话可说,倒是想和兰筱聊聊别的事,但有叶泠在,怎么想都不适合开口,只好作罢。

至于兰筱,她听到起锅烧油的声音才发现叶泠在干什么——她还以为她单纯是在避嫌来着。

叶泠不会把厨房烧了吧?

兰筱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在她的印象里,叶泠绝对是个全年无休的超级大忙人,根本不会做浪费时间的事,别说做饭了,兰筱怀疑叶泠都不知道炒菜的锅长什么样。

听到煎东西的“滋啦”声后,兰筱的心更是提了起来,顾不上陈巧,连忙小跑去厨房,十几秒后,一头雾水地出来。

陈巧看她表情,奇怪地问:“怎么啦?”

说这她还朝叶泠的方向努努嘴,意思是——出事了?

兰筱摇摇头,表情有点恍惚:“我就是没想到,叶泠做饭看起来还挺……熟练的?”

虽说做三明治没什么技术含量吧,但那毕竟是叶泠,她不该觉得三明治“生”出来就叠好了吗?

“是吧!”

听明白兰筱的言外之意,陈巧当即点头,压低声音,“我以前也没想到呢,因为叶泠看着就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出门进门保姆围着转,感觉穿衣服都不用自己动手的那种大小姐嘛。”

“……虽然她家里确实有保姆,但你这描述的也太夸张了。”兰筱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不过,她倒是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为什么要说‘以前’?”

“啊,我好像是没跟你说过,”陈巧凑过来跟她嘀嘀咕咕,“就你刚走的那段时间,我有时候会在姥姥那碰见叶泠。”

因为兰筱的态度,重逢后陈巧很少会跟她提叶泠的事情。

“我那会儿还是无业游民嘛,姥姥时不时会唠叨几句,再加上你走之前把姥姥‘托付’给我,还给我投资,我又一事无成的就压力蛮大,不敢去看姥姥。”

“后来过了一个月左右吧,可能不到,再去的时候就看到姥姥在厨房教叶泠切菜,那天的午饭就有两个菜是叶泠做的,一个勉勉强强,另一个难以下咽。”

陈巧回忆到这儿,不由得拿起水杯喝了两口,才说:“因为我来了姥姥离开了一会儿,然后叶泠就自由发挥了。不过做饭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记得有一次她切土豆的时候刀滚了,半个指甲都劈下来了,那场面,我好悬没晕血。”

半个指甲……

兰筱听得心里发寒,陈巧也心有余悸,说:“那回可给姥姥吓得不轻,后来叶泠好久没来,我寻思她打退堂鼓了呢,结果是自己进修刀法去了。”

兰筱:“……”

对于叶泠“不轻易放弃”这件事她已经深深体验过了,兰筱奇怪的是,叶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像陈巧说的,叶泠从小到大家里就有保姆,根本就不需要她来处理家庭琐事。

听完她的疑问,陈巧一拍大腿,颇有同感地说:“不知道哇!我也想不通呢。”

这一声差点没压住,陈巧清清嗓子,复又低声说,“我也好奇来着,就去问姥姥怎么回事。姥姥说她也不知道,但偷偷告诉我说,叶泠没准是为你学的,想给你一个惊喜。但姥姥不知道你……吗,看她还挺高兴的,我就没敢多说。”

“不过仔细想想,姥姥的猜测方向也不一定就不对呢?”

“叶泠一直不相信你,那什么了。”陈巧含糊说,“没准就是觉得你还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怕你回来晚了尝不到姥姥的味道?”

陈巧越想越觉得这个答案对,自己点了点头。

她从薛季青那知道不少叶泠的事,比如叶泠每隔两个月就会出趟国,大海捞针般找人。

也是受叶泠的影响,陈巧才抱着“试试看”、“万一呢”的念头,去了兰筱曾跟她提过的学校,没想到还真把人找到了。

至于兰筱,听完陈巧的话后,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叶泠何止是觉得她还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啊,她甚至都觉得,她活在别的世界。

不自觉地,她抬眸看向叶泠的方向。

厨房门半掩着,里面的动静早就停了,但叶泠仍没出来,就像兰筱方才所猜的那样,她在“避嫌”,没有打扰她们的窃窃私语。

收回视线,兰筱莫名想——

就算她真的在别的世界,没准儿,叶泠也会想法设法追上来。

……

吃过早饭,在兰筱开口赶人前,叶泠主动提出告辞。

其实看在她忙活了一早上的份上,她若是真想多待会儿的话,兰筱没准也不会说什么。

但她和陈巧明显还有别的话要聊,叶泠没当讨嫌的那个,而且她确实有事要离开——

回去吃药。

中药要每日现煎,东西都在酒店,不回去不行。

但也没事,反正已经暴露了,她没必要畏首畏尾,差不多可以准备搬过来了。

叶泠勾起唇,脚步无比轻快。

于是,等薛季青听到单元门打开的声音看过去时,率先注意到的就是叶泠嘴角“刺眼”的弧度。

看起来昨晚收获“颇丰”啊。

眯了眯眼,薛季青把手里喝的还剩个底的咖啡杯捏扁丢进垃圾桶,大步迈过去,从后面把叶泠一揽:“你、很、行、啊。”

叶泠面上一惊,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只一个对视,薛季青就明白了她心头闪过的弯弯绕绕,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从昨晚到现在,我和连秋都守在这儿。”

言外之意是,少想忽悠我。

叶泠:“……”

不等她说话,薛季青掰着她的肩膀,迫使她侧身看向孟连秋的方向。

汽车规规矩矩停在靠边的停车位上,孟连秋从驾驶座上探出手,挥了挥,叶泠暂且没有回应。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单元门。

二者之间,毫无半分遮盖。她们在车里,能看清每一个进出的人。

薛季青刻意压低的声音响在她耳边:“801被你租了,802兰筱住着。”

“我说,你别告诉我,陈巧去八楼,是找你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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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此时,802.

兰筱和陈巧还不知道她们已经暴露了。

陈巧是完全不知道薛季青在申城,兰筱倒是知道,但没放在心上。

有叶泠在,带陈巧在申城玩的时候想要避开薛季青很简单。

即使今晨陈巧提前过来阴差阳错碰上了叶泠也没关系,反正她知道叶泠都知道。

而兰筱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是,薛季青会硬生生在楼下守了一夜。

叶泠走后,兰筱和陈巧因为都没休息好,没聊几句就哈欠连天,干脆补觉再说。

一觉醒来已经中午了,两人商量着点了外卖,陈巧这才问起她这趟过来的首要目的。

兰筱简单把秦少婉的事和她说了一遍,明明才一夜过去,她再提起这件事时都升不起太复杂的情绪了。

秦少婉给了她做心理准备的时间,兰筱情绪起伏最大的也就是昨天离开暮色餐厅那会儿,然后当头撞上叶泠发病……

之后发生的事太多太乱,折腾得她身心俱疲,根本无力再去矫情别的。

而由于兰筱讳莫如深的态度,陈巧来之前也多少猜到了一点,并不意外送花的那个人就是秦少婉。

依兰筱对秦少婉的理解,倒不觉得她会胡搅蛮缠,拒绝表白后这件事便暂且落幕,麻烦的是后续。

身处同一公司,即使一个是大老板一个是技术员,也免不了各种必要非必要的会面……

想想就发愁,难怪昨天兰筱的情绪那么差劲呢。

陈巧坐在沙发上,二郎腿一翘,手肘撑到膝盖上,支着脸歪头去看兰筱。

后者靠着沙发背上,因为头发还没梳理,脑后倔强地翘起两撮乱发,看起来有点逗乐,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是沉静忧郁的。

陈巧刚想安慰,就见她眼睫压垂,眉头舒展,幽幽吐出一口气,说:“我想去读博。”

陈巧:“???”

不是,这既视感怎么这么强呢!!!

她好悬没一口气上不来:“上次你跟我说要读研,然后就消失了三年,这会儿读博不会花六年吧?!”

这一声音量不小,把不知在哪个角落睡觉的兰莓都惊出来了,“咪咪”叫着,这下子,陈巧脸上的惊恐又多了三分。

“那还有只猫,”她抬手朝着声源一指,“它不就是花崽吗!一模一样啊!”

她这句话省略的关键词汇有够多的,兰筱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无奈道:“和三年前不一样,我发誓,这次真的是单纯的读博,不会莫名消失,兰莓也不会像花崽一样,当作我半个‘遗物’托付给你。”

不过……

“兰莓怎么安置好像确实是个问题啊。”想起这个,兰筱不由得陷入沉思。

陈巧坐起身,没好气丢了个抱枕过去,道:“别找我,反正我不可能再养了,它那么小一捏捏,都不够花崽一巴掌打的。”

“知道啦知道啦。”兰筱把抱枕抱在怀里,眉头轻轻蹙起。

她和秦少婉签的合同里把读博单拎出来写了,因为这事离开几年不算违约,但兰筱倒不是全为了“躲”秦少婉才有这个念头。

一是她本来就想过继续读,再就是,关于系统八二三,她又冒出来了一些别的想法。

如果,如果系统八二三真的是人造的科技造物,那么,为什么创造者不能是她呢?9唔⒉Ⅰ⑥玲贰罢⒊

没人比她更了解它的各类功能了啊!

早上的时候冒出叶泠会对她“穷追不舍”的想法后,这个念头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脑子里了,再也挥散不去。

陈巧睡觉的时候兰筱没睡,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个不停,甚至结合她所知的信息,推出了一条逻辑链:

七年前,系统八二三的出现是为了救她的命,但人贵自救,兰筱心里有数,若不是叶泠的一番狠辣操作吓到她了,再加上新环境的冲击,就凭一个小系统恐怕怎么救都不行。

而救下来后便涉及到安置,虽说系统可以伪造别的身份,但初见姜玉蘅时她的状态,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在失去所有亲人后,她孤身一人还能不能撑下去。

兰筱无比确定,即使有选择的机会,再来一次的话,她仍会成为“耿筱筱”来陪伴她。

关于系统发布的任务什么的……兰筱还没什么头绪,只大概能猜到让她三年前离开是因为商雅凡出现了,她要避开关键人物以免被提早发现。

而离开为什么要用那么决绝的方式,一方面是顺势而为,另一方面……没准还真让小九猜对了,是让世界崩溃消耗祂的力量?

要真是这样的话,代入一下小九的视角,她和小八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病毒”是挺烦的啊。

兰筱不免有点心虚,但心虚归心虚,不影响她做事。

创造“系统”这么神奇的造物……说出来可能有点,自命不凡?但兰筱越想越觉得没准还真成。

单靠她一个人的力量肯定是不够的,但她可以把系统八二三展现出来的能力拆分开,可以说每一个都是很有研究价值的,只要有方向了,自然会有人感兴趣,从而展开研究、攻克难点。

至于打造它的未知金属……人类从未停止过对太空的探索,指不定哪年就找到“平替”了。

虽说一听这个编号就知道造出它很麻烦,但如果可以,兰筱还挺想尝试一下的。就算做不到,复刻几个功能出来也算促进科技进步了嘛。

这些事不好跟陈巧说,主要是想说也说不出来,兰筱没有过多解释。

而旧事重提,陈巧难免有点生气,任凭兰筱做了好几次“不会人间蒸发”的保证也不行,等外卖到了她才被转移了注意力。

填饱肚子,陈巧抹抹嘴,一手托起兰莓当“惊堂木”,沉声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说说吧,你跟叶泠又是怎么回事?”-

“兰筱就是耿筱筱,对吧。”

薛季青眯起眼,因为头发还比较短,精致的脸庞倒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美,无端给笑容增添几分危险的邪性。

在她对面,叶泠束手站着,表情是惯常的没有表情,只有相熟的人才能看出她此刻有多头痛。

薛季青显然是能看出的人之一。

但她才不管。

被吃药、工作、休息这样的理由糊弄了一上午,她的耐心已然告罄。

堵住叶泠,薛季青毫无顾虑的摊牌,并道:“孟连秋还在外面,我倒是不介意啦,你猜她想不想知道早上我看到谁了呢?”

叶泠:“……”

薛季青又道:“不然我去找兰筱谈谈心好了,你说她是会觉得我自己猜到的呢,还是你这边透露的?”

说着薛季青抬脚作势要往外走,这下叶泠倒不着急了。

“去吧,陈巧还在那儿,你们很久没见了吧?”

“。”

薛季青默默把脚放下。

叶泠了然:“看来陈巧是‘特别’的那个。”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薛季青垂下眼,欲盖弥彰。

叶泠没有和她争辩,说道:“要谈就去谈吧,你不是也猜到了,有些事她不让我透露。”

叶泠的态度松了,薛季青倒一步都不敢再进。

她找地方坐下,叹道:“筱筱跟兰筱那么像,时间上也可疑,性格是有变化,但也还好吧,我以前怎么跟脑子被屎糊住了似的,愣是看不出来?”

叶泠没接这句话,只微一挑眉,说:“你在楼下碰到陈巧的事,我要跟筱筱说一下,让她心里有点准备。”

“说吧说吧,”薛季青摆摆手,忽又想起什么,问,“我记得你们查来查去,不是找不到她们是一个人的证据吗?连血缘鉴定都不行。”

叶泠眉头一跳,还在想怎么编,薛季青“噢”了一声,自己把疑点补上了:“是不是筱筱自己不愿意认,你在配合她啊?”

“算是。”叶泠说。

虽然她确实找不到证据,但逼兰筱亲口承认并隐瞒这件事,应该也算配合吧?

“那……”

“筱筱有自己的理由,”见薛季青还想问,叶泠出声打断,“实在好奇的话,你自己去问她。”

话是这么说,但叶泠知道,薛季青真的去问的概率很低。

且不说三年没见了,多少有点生疏,单一个陈巧横在中间就够她躲得远远的了。

果然,叶泠的话刚说完薛季青就蔫吧下来,也不当好奇宝宝了,托腮道:“我就说,你都因为筱筱要死要活的了,怎么稀里糊涂就变心了,还那么精准降落到‘替身’那……”

嘀咕一声,薛季青继续道:“之前因为这事怪你,对不起啊。”

“没关系。”

早在兰筱要她保密的时候,叶泠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相比于失去她,找替身、移情别恋什么的骂名都是小事。

看着提起陈巧后就无精打采的薛季青,叶泠默了默,说:“指点我的时候,你好像很会的样子,怎么到你自己就不会‘听自己的心’了?”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特别’,你真的愿意就这样放弃?”-

“就算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啊。”

兰筱拖来懒人沙发,吧唧往后一倒。

“很难说吗?”陈巧抓着根逗猫棒,舞得虎虎生风,“要么还喜欢,要么不喜欢,不就两个选项!”

“……”兰筱翻了个身,把脸蒙住,“我不知道。”

“哦,所以不是不喜欢。”陈巧得出结论,诚恳问,“那你们磨磨叽叽拖拖拉拉的在干嘛啊?”

“……”

兰筱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不知道,就是,我跟叶泠其实不合适。”

陈巧思索了下,问:“你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总吵架?”

“那倒没有,”兰筱说,“根本吵不起来啊,工作日基本上一整个白天见不到人,时不时的还会出差,哪有时间吵架。”

“没有时间不代表没有架可吵,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啊,外面装的人模人样的,私底下狗脾气一个。”

“狗”不说话,趴得扁扁的。

陈巧看看她,问:“是一点儿没有吵架的点,还是有但没吵?”

扁扁的人一动不动,陈巧平静点评:“那就是后者,简称:没长嘴。”

兰筱蛄蛹了下,“你才没长嘴。”

“嗯,但会顶嘴。”陈巧说。

“……”

兰筱脑门上的点都快具像化了,陈巧才说:“不想说也就算了,但筱筱,你这样子可不像放下了。”

“这是意外,”兰筱反驳,“我不知道叶泠会突然找到我。”

“我不是说这个,”陈巧解释,“这两年你跟我聊到过好多人,姥姥她们就不说了,但你连大学时不怎么熟的同学都问过了,一句不提叶泠就比较奇怪了哦。”

“……”

“一般而言,回避到这种程度的,我们管它叫‘旧情难忘’。”陈巧说。

停了停,见兰筱还是一副装死不吭声的样子,陈巧道:“我是不知道你们过去发生过什么啦,你既然不肯说,那我就只能站在我的角度上判断,你随便听听。”

“叶泠呢,你可能也知道,你走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很差,其实我刚开始的时候没调整好心态,就觉得,要是她拉住你了就好了,有点怪罪。”

“我藏不住事,可能被她察觉到了吧,那天叶泠在姥姥家没待多久就走了,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坐了两分钟也走了。”

“然后在小区门口,就看到叶泠蹲在一个灌木丛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觉得奇怪就远远看了看,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了,我就也跟在后面,出去的路就一条嘛。”

“结果就看到,叶泠跟掉魂了一样,直愣愣地往马路上走,要不是司机刹车刹得快,出什么事真不好说。那之后我问……了问,才知道叶泠的情况。作为承担这件事的当事人,她的心理压力真挺大的。”

“当然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愧疚啦,就是觉得,她对你是有感情的,同样的,你这么多年也只喜欢过她一个。”

“扯远了,你知道的,我只想让你开心。”

“离开京市那天,你整个人沉甸甸的,嘴里说着解脱了要走,人眼看着马上要坠机。”

“今天你就好多了,提起不开心的事时会有点闷,大部分时候还是轻快的,所以我才敢说这些。”

“我是想啊,有心结就去解开,有问题就去解决,别给自己留遗憾?”

说完,陈巧安静了一会儿,等兰筱消化。

“嗡嗡——”

手机震动一声,兰筱扁扁地把它拿出来,说:“道理我都懂啦……”

就是有些事,不是知道该怎么做,就能做到的。

诚如陈巧所说,她有心结,有问题,也没怎么长嘴。

对于曾经的那场婚姻,站在她的角度,是可以预见结局的悲剧,她以未来看待“现在”,很多事都不想去管,不想去问。

而在叶泠的视角,婚姻的起始源于母亲的谋算,她的妻子是“帮凶”。系统的存在让兰筱无法解释,从而使叶泠不再寻找第二个选项。

误会从一开始就存在,扭曲了她们的心态,就像从第一颗纽扣起就系错了的衬衫,一万个熨斗压下去也平整不了。

想解决,就要从第一颗纽扣开始梳理。

但问题是,三年前她们系不清楚的纽扣,三年后就能完美完成吗?

兰筱心里没底。

想着别的事,她分心解锁手机,点进微信。

这会儿的她还想不到,一日后,她邮箱里会出现一封特别的邮件,清晰明了,姑且可以命名为“溯源扣子系错的一百种原因”的PDF。

而此刻,她只是眨了眨眼,仔细看看收到的消息,再看看陈巧,再看看消息,而后,心中冒出两个大字。

——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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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季青从昨晚开始一直在楼下,看到陈巧了。】

短短一行白底黑字,兰筱盯着看了十数遍,陈巧问了她几声“怎么啦”都没顾得上理。

小九施于她们的认知遮蔽并没有那么坚不可摧,能让叶泠发这么一条消息,足以证明薛季青已经知道了真相。

……头疼。

昨晚孟连秋不回消息,她以为是跟上次一样,孟连秋故意把人丢过来给她,谁曾想由薛季青带着,她们还靠谱一些了,竟然是在楼下守了一夜!

不,仔细想想也说不清薛季青这么干到底是靠谱还是不靠谱。

总之,她们就这么碰上了陈巧。而陈巧之所以来这么早,则是因为昨晚她心情不好想早点过来陪她。

除了阴差阳错,兰筱想不到别的词汇。

眼看陈巧的表情越来越疑惑了,兰筱一骨碌从懒人沙发上爬起来坐好,看看陈巧,嘴巴张了又闭,最后还是和盘托出。

陈巧还不知道薛季青在申城,要说就要从薛季青被她认成“跟踪狂”开始,中间还要不可避免地夹杂叶泠的事,一连串讲完,兰筱口干舌燥,一脸懊丧。

她垂头丧气地说:“我想着,你们来了应该也碰不上,就没告诉你免得你心烦,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的?”陈巧听完脸上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眉眼冷淡了些,却不是对着兰筱。

思考片刻,她问:“薛季青知道你的身份,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兰筱想了想,说:“应该没有吧。”

她和薛季青的关系圈交集也就陈巧、叶泠,再加上一个叶云珍。

前两个了解的东西一个比一个多,最后一个……薛季青本来就怕她,叶泠又跟她母女决裂了,想也知道薛季青不会去找她说些什么。

这么一看,影响的话,好像还真没有什么。

“那就行了,”陈巧放下了心,说,“你的事叶泠都知道了,也不差她一个。而且你们之前关系还不错,能找回一个过去的朋友你也是开心的吧?”

兰筱咬唇,很轻地点了下头。

陈巧的话戳中了她不曾与外人道明的心思。

她的人生不长,除去懵懂无知的孩童时期更剩不下什么年岁,做耿筱筱的那四年是她难以割舍的一部分人生。

这一部分不能,也不可以完全找回,但能捡到一两块碎片也是意外之喜了。

就像她两年前遇到陈巧一样。

重逢陈巧后,她成了她新的精神锚点

……这么一说,她以前觉得陈巧什么都不追问是相信她,现在一想,也可能是被两年前她的状态吓到了吧?

兰筱挥散跑远的思绪,诚恳说:“你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季青姐那边,她不一定会在申城待很久,我可以尽量避开。”

她说的认真,陈巧心里一暖,但并没有点头:“ 不用这么担心,我们之间的事牵扯不到你身上。”

“可是……”

“没有可是,”陈巧没有让她把话说完,“薛季青不会来找你的,至少不会为了我来找你。”

因为她根本不敢。

她就是个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