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梦得认了出来,这是葛妈妈。
原来叔叔在里面放了内应啊……未雨绸缪,这样就不用爬梯子翻墙了,还是叔叔想得周到。
程宪章回头看他:“快去睡。”
程梦得应着声,赶紧回房去了,程宪章进院中,关上院门。
葛妈妈又问:“要不要我去找个趁手的东西来?里面八成也栓了。”
程宪章摇头:“不必,妈妈可以去休息了。”
葛妈妈退下,程宪章便往里面去,绕到后面,拨开角门门栓就进屋了。
里面还燃着一对红烛,这是今夜的规矩,一对龙凤红烛燃到天明。
第26章 第 26 章 都怪你!
虞璎已经沐浴好躺在床上, 她当然没睡着,从外面有说话声就知道他回来了, 没想到居然有人给他开门,倒把这事忘了,她才住进来,这院里值夜的却还有别人。
此时听他径直进房来,马上从床上坐起,看着他道:“你来做什么?你母亲病得那么严重,不该整晚守着吗?”
程宪章到床边来坐下:“看过大夫了, 服了药,大概好了一些, 也有人照顾, 我就过来了。”
虞璎轻嗤一声:“你还是去吧, 不陪着多不孝。”
程宪章看着她不说话,她被他看得发毛, 扭开头去。
于是他站起身来, 开始解衣带。
虞璎连忙道:“我不要和你同房,我觉得……觉得和你不熟, 你去守着你母亲,或者明天纳两个妾陪你, 我都没意见。”
其实还想说他们八成得散伙,就不用弄些有的没的了。
说完抱着被子往后挪了两寸,与他拉开距离, 直到背靠着床头,再挪不动了。
程宪章解下了衣服,坐到床边和她道:“我不去了,也不想纳妾, 今晚就在这里,你不想同房也可以,等你想同房的时候,但,我会睡在这里。”
虞璎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最后竟然没将拒绝的话说出来。
就……还是有一点心虚,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不碰她,自己再不让人家睡床上好像一点点矫情。
就在她又犹豫又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上床来了,躺在了床外侧,她身旁。
虞璎看看床上,觉得大意了,今晚没准备两条被子,两人要合盖一条被子。
她竟不知说什么,最后只好躺了下来,挪到了床最里侧。
“一人一半吧,你别越界。”她说。
程宪章不说话,只是侧头看着她。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瞪眼道:“你睡你的,别看我。”
程宪章看向床帐顶上,却是睁着眼,没有睡觉的意思。
虞璎觉得真难受,喘气都怕喘大声了,而且还睡不着。
她不知道他怎么就回来了,不应该在那边守一整晚的吗?
想问一句,却又觉得多此一举。
想翻个身,他又在那边。
唉,真烦。
最后她就在这烦恼中躺了好久,终归是晚了,睡了过去。
程宪章却还睡不着,当听到绵长的呼吸自身侧传来,他转过头去看向她的背影。
他打定了主意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为此不惜赌上仕途,不惜用家族命运的交易来强娶她。他以为自己已是破釜沉舟,誓不回头,可直到今天,才知道养育之恩如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每走一步都如此拼尽全力。
他没自己想象得那么坚硬,毕竟母亲的痛是真的,母亲的泪水也是真的。
可是,如果他不能真正开始做一个好丈夫,又何苦筹划这桩婚事?让她嫁给郑栖舟不是更好吗?
试问心底深处,其实他也有一点怨言吧,与自己喜欢的女子的两次洞房花烛都这样毁掉,他就没有舒心惬意的权力了吗?
他朝她靠近一些,轻轻伸手将她抱住,贪婪地感受她发间的香味。
就这一刻,突然又觉得一切都没走错,一切都该如此,蹉跎五年多,他终于抓住老天给的一线生机,又重新得到她。
第二天虞璎醒来,发现自己靠在一个人身上。
是程宪章,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只是静静躺着,由她靠着。
这叫她心中一震,脸都热起来。然后想起来昨晚两人成亲了,又想起来约好了不同房,也想起来自己告诫过他别越界,但她怎么挨他这么近呢?几乎靠在他肩上。
再抬眼一看,发现越界的是她自己。
她马上往后挪,坐起身解释道:“我睡着后忘了,你知道我睡觉喜欢宽敞。”
“嗯,我知道。”他平静道。
一拳打在棉花上,她还有许多理由呢,竟然没有发挥的余地,好憋闷。
于是她才想起来早上好像要干什么来着,敬茶。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上次敬茶,她因在新婚夜受冷落而带着气,又因刻意早起的而带着委屈,得到的却是冷脸,因此那茶也敬得不情不愿,如今不去她都能想象是什么场景,更何况此时天色已亮,再动作多快都是晚了。
想着想着,她脸上表情就丰富起来,不太高兴,瞪眼朝程宪章道:“都怪你!”
程宪章也坐起身来:“怪我什么?”
虞璎恼道:“怪你非要成亲,等会儿你母亲又看我不顺眼,我又要和她吵架!”
程宪章道:“你又不是吵不赢。”
“这是吵不吵得赢的问题吗?我娘也不让我和你们吵,到时候又说我不敬长辈!”她委屈道。
程宪章安慰地扶住她的肩:“没事的,母亲昨夜腹痛头痛,想必是半夜没睡,我也交待过伯伯他们不必着急,今日奉茶会晚一些。”
虞璎这才带着一双刚睡醒的惺忪眼眸,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是啊,天亮了,他怎么还在床上躺着?
还说什么,她又不是吵不赢……这哪里像他说的话,听上去像在挪谕自己一样。
他朝她温声道:“睡好了没,我们起身?”
虞璎一边别扭地拿开他手,一边沉默着起身,喊丫鬟进来。
女人出门总会比男人慢,更何况这个女人是她。
洗漱,梳头,插簪,上妆,换衣服,要好久。
一清早不上妆的她纤尘无染,又有几分早起的娇气,清纯妩媚更多一些,上完妆后,珠翠满堆,便是美艳绝伦,光彩照人,让人不敢逼视。
而他就在一旁坐着静静等。
梳妆好,虞璎看向程宪章。
他问:“好了吗?”
她没回话,只起身往屋外,程宪章便跟上她。
一边往顺福堂那边走,他一边说道:“我堂叔、大伯、堂兄还有外祖这边的两位舅舅你之前是见过的,没见过的是我堂嫂,上次她在家乡没过来,这次想必是想念孩子过来的,我家中那位侄子就是她的孩子。他们都是乡下人,只有上次我成亲来过一趟京城,平时都没出过远门,也不知京城许多礼节,你多担待。”
虞璎没回话。
她之前对嫁给程宪章这件事一直有些模糊,但从昨日起,一样一样开始侵入她脑中,拜堂、交杯酒、同床共枕,还有现在他和她说他老家的亲人,一切都让她清楚意识到她再一次嫁给他这件事。
两人一同到顺福堂前厅,那些叔伯舅舅都到了,忙与他们打招呼,程宪章一一见过,教她喊人,虞璎倒收起之前对程宪章的冷脸,乖乖叫人。
这些叔伯舅舅都穿着新衣,但明显是小地方的人,态度拘谨,见到程宪章有些讨好,待看到她时,又有些回避躲闪,十分不自然。
她这样的容颜太少见了,长辈们没见过,忍不住想看,但这是侄媳,又出身高贵,不该流露不敬之态,以及他们是长辈,理该平静威严,种种情绪夹杂,所以不自然。
然后才发现是周氏在后院没出来,又等了一会儿,才见于氏扶着周氏出来。
周氏扔拄着拐,脸色苍白,两眼通红,容颜憔悴,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五岁。
程宪章忙上前道:“母亲。”
周氏没回话,由侄媳妇扶着坐到上首去。
程宪章又上前问:“母亲今日可有好一些?”
周氏心中仍是痛楚,但有众亲友在一旁,她不好做得太难看,便点了点头。
于氏看着众人,又看看程宪章,小声道:“那,就上茶了?”
程宪章点头。
丫鬟早已候在一旁,此时将茶水送来,拿到程宪章与虞璎面前,程宪章端起一杯,虞璎倒也乖乖端起一杯。
程宪章捧茶到母亲面前,深弯腰道:“请母亲用茶。”
周氏看见他,不由就又湿了眼眶,落下泪来,却也什么都没说,伸手接过他的茶,喝了一口。
到虞璎了,也与他一样站到周氏面前,深深弯下腰去,捧着茶微低头道:“请母亲用茶。”
这话她说得平静,乖顺。
她从来就没有要有意与婆婆作对,除非婆婆要和她作对。在没有生气的时候,该有的礼节她也不会少。
周氏看她一眼又扭开头去,也是沉默着接了茶,喝一口,然后将一对玉镯放在了托盘上,算是给她的改口礼。
那玉镯成色很好,算是合乎规矩的首饰。
虞璎回道:“多谢母亲。”
这边的气氛有些沉重,但旁边长辈们只能当没看到,都没有说什么。
程宪章如今是朝中高官,他们此番受邀来京城,程宪章给了足额的车马费,连同身上要制的新衣、要给的儿媳妇礼都能照顾到,无论是程家还是周家人都明白,人家母子闹了分歧是人家的事,与自己无关,自己万没有那个脸面在他们母子面前说三道四,所以都沉默无言。
于氏也受了茶,给了一对小巧的金叶子耳坠。
她能看到虞璎正好也戴着金耳坠,是用金丝缠的花,三朵小花拼成的一团大花,中间镶着三颗亮白的珍珠,又垂了三只珍珠下来,也用金丝缠了花萼,特别好看,是她从未见过的那种好看,是以她十分后悔自己选了这样一对小耳坠送给人家,实在像个笑话,但再一想,无论她送什么人家都有,总不能从老家的地里掰一篮子新鲜瓜果来吧,实在是没办法。
那美得赛过天仙的侄媳妇倒也没露出嫌弃,仍是平静的模样接过这茶礼,道了声“多谢嫂嫂。”
敬过茶,程宪章让虞璎先回房,自己陪母亲待一会儿。
于氏也先回了客房,她丈夫程标道:“他二奶奶昨天是真哭了一夜?”
于氏点头:“听丫鬟说是的,我早上过去,见她还是昨晚的衣服,头发也没拆,眼睛都哭肿了。”
程标叹声:“二奶奶这是真伤心,子均虽然读书好,做大官,却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于氏在一旁不吭声。
程标继续道:“要我说,这漂亮媳妇娶不得,狂得狠,婆婆病了理该到床前侍候的,她竟像没事人一样,且瞧着吧,我看他们这次也不一定能过好。”
程梦得也在一旁,听到了,忍不住道:“可婶婶是真好看。”
程标笑了,眼看着多时不见的儿子,叹声道:“好看不行,重要还是得贤惠。”说完忍不住逗儿子:“你要是好好读书,以后做个官,也能娶漂亮媳妇。不过要是像你婶婶这样的,就怕委屈你娘。”
于氏轻哼一声:“你别往我身上扯,你儿子要是能有那本事,我高兴还来不及。我觉得他二奶奶也有些错处,儿子成亲,大喜的日子,为什么事就一定要哭一夜呢?她往日也不是那好哭的人。她在房里哭,那儿子儿媳是洞房的好,还是不洞房的好?好好的喜事弄得都不高兴。
“我听说上次也是子均成亲她不舒服,是摔了吧?让子均陪了大半夜,这我要是新妇,我也不高兴,人大夫都说了没什么事。反正要是我儿子成亲,我捱都要捱过那一晚,把这喜事过了再说。”
程梦得听着娘亲的话,又觉得有些道理。换了他是叔叔,娶了媳妇,娘亲却在房里哭了一整夜,他是该照顾娘亲,还是该哄媳妇?可真难。
虞璎回到房中,才换好衣服便听云锦道:“刚刚听她们说,不知昨晚大人和老夫人说了什么,让老夫人在房里哭了一整夜。”
虞璎一早没吃东西,此时正坐到桌边,听闻这话,疑惑地看向云锦,实在不知道程宪章能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让他娘亲哭一整夜。
算了,反正和她无关,她就得过且过,过到没办法过下去再说。
于是专心吃早饭。
没吃几口,程宪章却来了,她看着他缓缓迈步进屋,看着他坐在了她身边。
云锦反应比虞璎快,马上问:“大人还没用过早饭吧?”说着吩咐:“快给大人拿碗筷来。”
小丫鬟拿来碗筷给程宪章,虞璎才后知后觉问:“你来做什么?”
第27章 第 27 章 陪你
程宪章看向她:“我不该来吗?”
虞璎想了想, 倒也不是不该,就是……他怎么没在他母亲那里吃呢?是不是他母亲仍然喜欢吃咸菜, 他吃不惯啊?
“我以为新婚夫妇理所应当要一同用饭。”他继续道。
虞璎撇撇嘴:“也不是啊,可能有人更需要你陪。”
程宪章看着她道:“对不起,昨夜让你不快,今日又不开心。母亲这几日大概身子不好,就让她好好休养,你不必去请安。顺福堂那边是母亲与红豆在照料,锦绣园这边暂且交给林妈妈在照料, 她是前两年雇来的,能力上我看过可行, 但刚愎自用, 任人唯亲, 致使宅中下人颇多怨言,再有其他细枝末节我也不知道了, 你若有余力, 便由你来把控后院之事。
“再有我的余款和收支情况,晚一些我同你细说, 把库房钥匙给你。”
虞璎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这些,之前嫁进来这些都和她无关的, 因为家中主母是婆婆。
她很快道:“我不要,你自己处置。”
“我没有精力处置,身边也没有得力的人。”他说:“旁人有了闲钱能置田产, 买宅子,我顾不上,所以终究是落后了许多。我知道你手上的嫁妆多,看不上我手上的, 但如今嫁女兴厚嫁,你以后必然不愿女儿因嫁资不够而遭人笑话,娶妇聘礼也不少,就算为儿女打算,也要早早开始筹备。”
虞璎放下了筷子,欲言又止看向他。
不是他怎么就想这么远了呢?
怎么就想到嫁女儿娶媳妇了?
她有说要和他生孩子吗?
她看向云锦,吩咐:“你们先下去。”
云锦雪罗几人很担心她闹脾气惹得两人吵架,但此时也没办法,她们管不着,只能乖乖下去。
待丫鬟离开,虞璎才看向程宪章:“你在说什么儿女,我没说要生孩子,我不是说了不同房?你答应了!”
程宪章看着她:“好,是我想多了,你若是也不想管,那我先给你就是,等你想管了再说。”
这话又让虞璎噎住了,他竟然这么轻松就应了她,让她一腔道理憋在心里,只能偃旗息鼓。
最后终究是憋不住,骂道:“你真讨厌!”
程宪章认真道:“我没有说一定,都依你。”
虞璎不理他了,埋头吃粥,吃了一口,却皱眉道:“怎么粥里有姜?”
丫鬟们下去了,没听到,程宪章问:“是不是换了厨娘?”
虞璎一想正是,昨日她还在家里呢,厨娘是大厨房里的,今日煮粥的一定是娘给她安排的陪嫁,手艺也不错,但不知道她不爱吃姜。
程宪章说:“那今日先吃包子?后面交待一声就好。”末了又补充:“我没什么忌口,你每日就按你吃的吩咐就好。”
虞璎已经将自己面前的粥推开,拿了个包子,朝他瞪眼:什么意思啊,意思是以后每天都和她一起吃?
以前也不这样的,以前一早他就出门去了,很晚才归家,他们衙门早上有稀粥,晚上有便饭,就算休沐,他也要陪他母亲吃粗茶淡饭,而她吃不下去,都是单独开火吃小灶,这点让婆婆十分不高兴,觉得她是败家的销金兽。
她不高兴,攻击他道:“凭什么再做你一份,柴火米油还有厨娘都是我家的!”
“所以我说把我的钱给你,以后就用我的钱支用,你的钱留着。”他说。
虞璎又没话了,主要是没有反击的点,但她又异常烦闷。
可能是……明明想与他拉开距离,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撑到他撑不下去,但事与愿违,两人好像越来越紧密了。
这时他伸出手来,将她推出去的粥移到了自己面前,问:“粥不喝了吗?”
虞璎看向他,她是不喝了,但是他要干嘛?
“你……”
“你若不喝,我便喝了。”他说。
虞璎撇嘴:“又不是没吃的,你吃别的不行?”
“我吃得惯姜。”他说。
虞璎:这是姜不姜的事吗?她是不想他吃她吃过的!
但是……好像也很矫情,她还记得下聘那日,他竟那样……再久远就不必说了,算了,不理他才好!
“你什么时候去衙门?”她问。
果然升官了就是清闲,这么晚了还不走。
“今日不去衙门。原本有九日婚假,但全休完会积攒太多公务,我便只向吏部申告了六日,办婚仪已过了三日,这是第四日,还有两日。”他说。
虞璎才想起还有婚假这个东西,所以以前怎么没见他休婚假?
哦,以前他忙着升官,哪怕天上下刀子也是要去衙门应卯的。
真烦,以前她闹着要他陪她,他不干,现在她不想看见他,他还天天待在家里。
程宪章继续道:“用完饭你想做什么?我陪你。”
“我不想做什么。”
“就待在房里吗?”
“嗯,就待在房里,你忙你的去吧。”虞璎回答。
其实她并不是乐意待在房里的人,但她没地方去,婚仪前后别人都觉得她要忙出嫁,所以都没人给她下帖子,她要自己出去玩,却不想要他陪,所以故意和他对着干。
果然用完早饭她就待在了房中,程宪章也留在房中,他倒好,拿了本书来看,可她不爱看书啊,也不爱做针线,她只能发呆。
不过一刻时间,就待得浑身不适,想找点事做。
程宪章就坐在她身边,见她如此,放下书问:“要不要带你在家里转转?你大概还没好好看过,后面还有个花园,你应该也没去过。”
虞璎眼睛一亮,她还真没去过,也不知道。
她没回话,程宪章就已明确了她的心意,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吧。”
好吧,勉为其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虞璎想。
两人一同出去,先在锦绣园的小花园里转了一会儿,虞璎随手拉起一只月季闻了闻,看着那盛放的花道:“这个颜色好看,你在哪里弄的?”
月季最多是红色,或深或浅的红,本身好看,但看多了又觉得俗,眼前这株是鹅黄中带着橘色,二色相交,既清纯又艳丽,很让她喜欢。
程宪章回道:“这株月季倒是园子里本来就有的,之前是梁州刺史吴广卸任后所建,但没过几年他家就亏空,转让这宅院,我便买了下来。他本就是个爱风雅之人,先前院子里就种了许多花,我买下院子后,又新种了一些。”
“哪些是你种的?”虞璎忍不住问。
程宪章道:“牡丹,紫薇,那边的凌霄花,墙角的迎春,还有那两株蜡梅,这样有四季之景,不会有万物凋敝的时候。”
“怎么突然就种花了呢?我以为你会种树,或者……种点瓜果什么的,还能做菜呢。”虞璎不知是在真心发问,还是有意暗讽。程宪章没回答,只是认真问她:“那你喜欢吗?”
虞璎撇撇嘴:“还行吧。”
看完了锦绣园,就看前面的厅堂,前厅旁边有个藏书楼,里面放了好些书,却只占了一小部分位置,大半都是空的。
虞璎问:“怎么不换个小房间放书?”
他回道:“书不会卖,只会买新的,以后朝廷上凭科举入仕的会越来越多,读书人也会越来越多,家中子孙但凡有些出息,也都要读书,藏书楼很快就会满的。”
虞璎发现他这人真是,怎么什么都想到儿子孙子几十年之后,什么儿子,反正她才不会生!
转完了前厅,通过走廊去后花园,果然是别有洞天。
先是一片梅林,到了冬天一定是一片盛景,然后是宴厅、客房,再有一片比锦绣园大的池塘,中间有凉亭,凉亭后面是假山,假山很大,一看就是内有乾坤那种,虞璎很快就提着裙子钻进山洞。
里面比外面凉快好多,就这八月的天,竟有点泛冷。
再往里面几步,还有个小空地,里面也有石桌石凳,旁边又有个洞口,如小窗一样,正好能瞧到外面的花园。
“这儿好,可惜夏天的时候我不在,要不然能在这儿乘凉。”她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外面道。
程宪章跟在她后面过来,眼底露出轻笑:“明年也可以。”
虞璎不想去憧憬明年,按她的想法,自己能不能和他过到明年还两说呢。
她站起身来,在这小空间内转悠。
程宪章问:“还可以去上面,去吗?”
“还能走?从哪里?”虞璎都没见到出口。
程宪章指了指:“那边,路有点窄,我带你去。”说完过来将她手牵起。
虞璎很快将手抽开,后退两步,朝他瞪眼道:“干什么,说了不许碰我,也不许动手动脚!”
程宪章静静看着她,缓声道:“璎璎,有件事我要说清。”
他说得严肃,虞璎不可避免屏住了呼吸。
他此时朝她靠近,她不想和他靠太近,便又往后退,结果才退了两步就碰到石壁退不了了,只能站在原地由他逼近。
他站到她面前,认真道:“我的确答应不和你同房,但那是暂时,因为我找了你祖父,因为婚事太急,所以我给时间你接受,但这个时间不是永远。我们迟早会同床共枕,有夫妻之名,也有夫妻之实,而且这一天也不会很远,你能明白吗?”
虞璎急促呼吸几下,仰头道:“我不明白,我说了你可以纳妾,我不管。”
“不要说胡话了,璎璎。”他看着她,又逼近一步,将她抵到了墙壁上:“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媒妁之言不是儿戏,三书六礼也不是儿戏,我娶的是你,你就是我妻子。”
虞璎无可辩驳。
也就是说,她之前想好的应对招数失效了,她不能和他各过各的。
这时他向前靠近一分,低下头,既缓慢又不容置疑地含住她的唇。
她下意识就去推他,但推不动,他反将她抱住,捧起她的头让她往后微仰,然后长趋直入,彻底侵占,强势汲取。
她还想推,却终究是无能为力,只能任他施为。
他吻了很久,甚至是以前她不曾体会到的深和久,而且他又靠得近,甚至没有刻意掩藏,还硌到了她。
那一瞬间她连呼吸都不畅了,脸热得要命。
这才在窒息危机下不顾一切推开他,大口喘气,一边恼怒地捶向他胸口。
他伸手将她紧紧抱住,一动不动看着她,那眼神好像下一刻就要占有她一样。
她不认识他了,他以前不这样的。
她看着他,眼里湿漉漉的,控诉地看着他,妩媚又带着委屈。
他牵起她的手,柔声道:“我带你上去,上面种了桔梗花。”
虞璎不悦地咬着唇,憋着气,由他牵着穿过狭窄的山洞,踏着台阶到了假山上面。
上面的确有成片的桔梗花,还能俯瞰整个花园,但她无心欣赏,她很不高兴,满脸愠怒地随意看了一眼就下台阶,没好气道:“我不看了,回去了。”
第28章 第 28 章 程宪章这个狗东西
虞璎带着怒气回了锦绣园, 程宪章跟着她。
到园中,她回头道:“你别跟着我了, 我要去睡觉!”
程宪章看看日头:“不是才起床?”
“没睡好不行吗?怎么,我就是要睡,就是不要你跟着,行不行?”她反问,一副“今天睡定了”的气势。
程宪章知道她心里恼,温声道:“好,那你去睡。”
虞璎这才息了些怒火。程宪章继续道:“你若是不想我陪, 我去问问大伯他们是不是想去外面看看,这几天都忙婚事, 只让他们在家中看了杂戏, 没陪他们出去过, 他们要是愿意,我就陪一天, 行么?”
虞璎立刻道:“行, 很行,你去吧, 我不要你管。”
最好永远别来找她。
“若是出去了,晚上可能在丰乐楼请客, 你要不要也过去?”他问。
“不”字已经吐出一半,虞璎又犹豫了。
她是喜欢热闹的,特别是接近中秋, 丰乐楼肯定已经开始筹办起来了,他们家年年都有花灯,也会在节庆时候请人来演杂戏或歌舞。
就她犹豫的这会儿,程宪章道:“我想大约是太阳落山之时, 若时候到了,我让人回来叫你。”
虞璎:“……嗯。”一边答应着,一边仍板着脸。
程宪章道:“那我去了。”
那样子,很正经,很温文尔雅,好像刚才在假山里威胁她、轻薄她的不是这个人一样。
虞璎越想越气,不理他,转身进屋去了。
待她进屋再往外看,见他果真出了院子。
直到不见他人影,她才吩咐屋内丫鬟道:“备水,我要沐浴。”
饶是熟悉她的云锦也有些意外,“现在?”
“对啊,现在。”
“现在还是早上。”
“你说那么多干嘛,我说要沐浴就要沐浴。”虞璎发脾气。
云锦不知她哪里来的脾气,赶紧让人去备水。
一会儿水备好,虞璎却又不要侍候,自己去了浴房。
待解下衣裙,脱下亵裤,果真见到上面湿润一片。
她在无人看见的浴房红了脸,马上坐进浴桶去,那黏乎乎的感觉才好一点。
怎么会这样,好烦好烦啊,程宪章这个狗东西,好好去娶他的苏如黛不行吗,为什么要缠上她,发的什么神经?
不对,苏如黛退婚好像是她害的。
可是他就没有别的女人可以娶了吗?总是有的吧,肯定是他没好好去找!
还说那一天也不会很远,什么时候?他晚上还要回来睡,这样让她晚上怎么睡得着嘛!
虞璎在浴房待了好久,让丫鬟都有些担心了,才慢悠悠唤丫鬟进去,穿上寝衣,果真跑床上躺了躺,又确实睡不着,只好起身重新穿衣梳头,转了几圈,去锦鲤池喂一会儿鱼,又用过午饭,再休息一会儿,百无聊赖,好容易等到太阳刚偏西,她直接出门去往丰乐楼了。
程宪章下午确实没在家了,听说陪程家大伯他们去了佛光寺,他母亲不知是不是还不舒服,或是单纯的心里不高兴,没去。
他们既出去玩,晚上用饭肯定没这么早,虞璎已到丰乐楼那条街,这儿店铺云集,又有许多绸缎首饰铺,便开始逛起来,逛到丰乐楼,时间差不多正好。
只是今日运气欠佳,除了一盒胭脂,没看到什么喜欢的,到丰乐楼附近,正要进一家绸缎铺,却见门口站着一人,有些眼熟,好像是程宪章他堂嫂?
怎么就她一人?
云锦先问:“于娘子?”
于氏回过头,看到虞璎,连忙道:“是弟妹。”
虞璎喊了她一声:“嫂嫂。”有些讶异:“嫂嫂也姓虞?”
于氏连忙道:“不不不,他们说我这个‘鱼’和弟妹那个‘鱼’不同。”
她也知道虞家是京城大姓,自己可不敢和人家攀上亲戚。
虞璎想了想,轻嗤道:“他们家可真爱娶姓‘虞’的。”一副颇有微词的样子。
于氏觉得她这么说很好笑,同时又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是京城名门望族的“鱼”,而自己是永州穷乡僻壤的“鱼”,甚至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写,此时却被她说成姓“鱼”的,好像这两个姓是一样的。
虞璎问:“嫂嫂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于氏回道:“子均带着他们去逛东市了,让我和梦得先过来,梦得去了那书铺便不出来了,我待得无趣就在旁边看看。”她说着指了指前边不远的书铺。
“那去看绸缎呀,这家好像是新开的,我也去看看。”虞璎说着入内。
于氏也在她们之后进去,她落后太多,神态衣着也与几人不同,店伙计只当她们不认识,便随意瞧了眼于氏,转而朝虞璎客气道:“娘子想要什么样的面料?铺里最近到了一批云雁散花锦,最适合做冬衣,娘子要不要看看?”
“云雁纹的?我看看。”虞璎道。
“这边,娘子看。”店伙计连忙引虞璎去一旁挂着几尺织锦的架子处,雪罗见了,说道:“橘色的这块好看,娘子就适合穿鲜艳的。”
虞璎在织锦前细看,店伙计一回头,看见了于氏,提醒道:“这是暗花缎,可不能乱摸,会摸坏的。”
于氏连忙缩回了手,说道:“我只是轻轻碰了碰。”
店伙计过去,将她方才碰过的暗花缎拍了拍,似是整理,又似检查是否弄脏弄坏。
于氏站在一旁,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十分难堪。
虞璎拿着织锦一角回过头问:“这铺里的布只能看,不能摸?”
店伙计连忙道:“那……倒也不是……”
“不能摸,那怎么买?”虞璎已经离了那织锦往外走,到于氏面前,开口道:“走吧嫂嫂,我带你去另家店去,这里绸缎铺子多得是。”
说着就出了店铺。
于氏觉得感激不尽,弟妹这一声“嫂嫂”,将她这个无措的乡下人的尊严救了过来。
她知道这铺子都是丝绸,是贵的布料,所以踌躇半天不敢进来,但她有个妹妹年底要出嫁,她一早就想好在京城给妹妹带块好布回去,钱都准备好了,算是她做姐姐的心意。
那块缎子,已经是她看过的觉得可能买得起的,结果却平白遭到轻视,明明她身上也穿着新衣……当然,只是普通的葛布,她这个年纪,孩子都大了,早过了打扮的时候。
于氏原以为这个弟妹是达官贵人家的大小姐,眼高于顶,不会看得上他们这些老家的穷亲戚,加上几次见面,她都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自己便也不敢惹,不想讨那个没趣。
谁知她还会在店伙计面前维护自己,于氏一时觉得这弟妹不只长得好看,人也好。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虞璎带她去了方才那家店铺对面的铺子里。
这里也是满目绫罗绸缎,不比刚才那家差。
虞璎道:“嫂嫂看吧,那种暗花缎这儿也有,这个颜色还更配你。”她指着一匹黛蓝色面料道。
于氏摇头,解释道:“我不是给我自己买,是给我娘家妹妹买,她年轻,我就想挑个红的。”
虞璎问:“嫂嫂喜欢红的?”
于氏不好意思地笑:“红的喜庆,也好看。”
虞璎道:“那你看个喜欢的,要不喜欢还有别家呢。”
于氏点点头。很快东家就来招呼,见是于氏在挑,便问她要什么样的,用来做什么,态度倒谦恭。
于氏最后挑了一匹桃红的飞花布,那布织得特别细,桃红色也好看,是乡下集市不曾见过的鲜亮颜色,妹妹又是新嫁娘,穿这个正好。
她挑好付好了钱,便朝虞璎道:“我买好了。”
虞璎问:“嫂嫂不给自己挑吗?”
于氏摇头:“不用,我有,也不爱好看了。”
“怎么能不爱好看呢,你试试这个花色,这个好看,还是你喜欢的红色。”虞璎说着扯出那匹布头,在于氏面前比了比,十分认同自己的眼光:“我就说这个合适。”
那是一匹枣红色的妆花缎,于氏看不见配在自己身上的样子,但看布料颜色就觉得好看,也是她这辈子不可能穿上身的面料,除非儿子能跟着他叔叔混出个模样来,让她也当上官夫人。
于氏腼腆地笑:“我真不要,我有衣服。”
“我送给嫂嫂好了,就当替程子均孝敬你的。”虞璎说。
以前程宪章和她提起过这位堂嫂,他读书大伯一家帮了许多,后来堂嫂进门,还给他做过鞋和冬衣,夏天地里种了甜瓜,也会拿来给他吃,是个贤惠善良的嫂嫂。
于氏还没来得及推辞,虞璎就已经看向店东家:“把这个布扯上……”她不清楚,看向云锦,“做一身裙子要几尺?”
云锦看看于氏,说道:“于娘子身量高,当要八尺到九尺。”
“那放量宽一点,十尺吧。”虞璎说。
店家拿了布去量,一边说道:“娘子好眼光,这样式卖得好,也就剩这最后一匹了,裁了十尺,最后估计就剩个三四尺,都做不成一身裙子。”
“只剩三四尺吗?那别裁了,就这样给我吧。”虞璎说,人已经往店外去。
雪罗拿了布,云锦在后面付钱,于氏追上去道:“不要吧弟妹,太贵了,我哪受得起。”
虞璎回答:“哪里贵,买就买了,你原样来原样回去,别人会说程子均小气的。”
于氏没了话。
怎么小气呢,将梦得接来京城来,伙食衣物笔墨钱,还要请先生教,他们家可是一分钱没出。
她还要说什么,儿子程梦得从书铺那边跑过来,见到虞璎,马上道:“婶婶。”
虞璎也就轻轻“嗯”了一声,往丰乐楼而去。
程梦得看着娘亲手上的布料,问:“给小姨买的?好看。”
于氏还记挂那妆花缎的事,此时笑了笑:“你还知道好看。”
“我当然知道,娘也给自己扯点布吧?”程梦得年纪虽不大,却也知道老家哪个嫂嫂婶娘做了新衣服,那是最得意的事,每个人都会上前来看一眼,什么布,哪里的布,什么花样,花了多少钱,好不好看,衬不衬人,穿新衣的人十分高兴,一边细细说着,一边迎接着别人羡慕的目光。他娘比较节省,很少有这种得意时候,都是远远看着别人身上的新衣。
于氏被这么问,连忙摇头,就这么一耽搁,云锦雪罗已经拿着新买的布出来了,于氏也就不好再和虞璎推辞说不用买。
可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一是十几尺布太贵了,二是她能看出弟妹方才还挺喜欢那家铺子里的那什么锦的,但因为她就没买了,到了这家店铺,这家店铺却没有那个样式,所以弟妹白花了钱,自己却什么都没买。
第29章 第 29 章 意外
几人去丰乐楼, 正好程宪章带着叔伯舅舅几人也到了,虞璎便又露出不高兴的样子, 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程宪章见了她问她“换了衣服?”,她也没理,径直去向二楼。
程宪章只好说:“在福禄间。”
虞璎去了福禄间,里面是分桌,待程宪章上来,便让年龄最大的大伯上坐, 大伯自然不坐,要程宪章上坐, 他是官身, 也是今日坐东, 最后是他坐了上首,虞璎坐他旁边。
程宪章朝虞璎轻声道:“我先前点了菜, 天凉了就没点雪酥山, 你还要吗?”
“不要。”虞璎冷冷回答。
“我点了桂花酒酿,可以吗?”他又说。
虞璎勉为其难点点头。
其实她还挺喜欢的, 算他会点。
从于氏这里,能看到程宪章低声和虞璎说话, 她则是爱搭不理的样子。
因为刚刚的事,于氏对虞璎多了几分关注,她算是看出来了, 这弟妹的不高兴都是摆给堂弟看的,但因她长得好看,连冷脸都好看,所以显得像撒娇一样。
而堂弟呢, 总是一派平静温和,看多了竟有一种宠溺意味。
酒席开始,也许是今日出游尽兴了一天,又也许是喝了几杯酒氛围欢快了,程家大舅周贤便高谈阔论起来,说道:“子均从小就与别人不同,这孩子懂事,我早就知道这孩子将来要有大出息,所以总劝思雁怎么着也要供子均读书,将来考试做官,这不,还真被我说中了。”
程宪章回道:“还要多谢大舅那些时日对我们母子关照。”
虞璎看看两人,觉得很奇怪,程宪章他娘脸上的疤不就是因为不想嫁人吗?好像当初就是这大舅去程家拿人,说婚事都订了,要逼她出嫁来着,怎么现在又变了一副口吻?
周贤继续道:“是啊,那年不是要给你老师交束脩吗,十斤腊肉五斤米,我替你送过去,耽误了大半天功夫,家里正好盖房子,还被你舅妈数落呢!”
程宪章温声道:“是有这事,我记得。”
虞璎心想这人可真能忍啊,要是她,保证要呛这大舅几句。
因有大舅的开场,其他人也说起程宪章小时候,基本都是如何懂事,比如十岁就独自步行三十里地,去富贵人家借书读;冬天的时候农闲,别人都在睡,他才八岁,就能五更起来借着雪光读书;还有七岁去大伯家得了一个梨,一口不吃,揣回家给母亲……
这都是虞璎不知道的,听得匪夷所思,她十岁还因为要一匹马而哭闹然后假装上吊骗她娘亲呢,七岁就更不用说了,那时候闹娘亲的方式是躺在母亲床上打滚、哭,为什么不躺地上呢,因为她怕弄脏新裙子。
后来他们又说起程宪章母亲青年守寡有多苦。
这时周贤情绪更高昂了,突然看向虞璎道:“说到这里,我这做舅舅的要说一句,外甥媳妇出身好,看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嘛,我也能理解,但对婆婆还是要孝顺,婆婆病倒在床,外甥媳妇好像一次也没去看过吧,这在我们老家可是要挨打的。”
虞璎听得大开眼界,她还没被人在酒桌上这样说过,将筷子一放,正欲回话,程宪章道:“大舅,你喝多了。”
周贤摇头:“没没没,我清醒着呢,就是担心你和思雁,说句公道话。”
一旁的小舅悄悄拉大舅袖子,大舅挥了挥手,不高兴。
程宪章静静看着他,沉声道:“从前我与母亲缺衣少食,大舅不曾担心;如今我与母亲尚能温饱,就无须大舅担心了,以及我想大舅没有资格教训我夫人。”
周贤的酒似乎醒了,又似乎没醒,就愣愣看着他。
程宪章叫来小厮:“大舅爷喝多了,让人带大舅爷回去休息。”
小厮到大舅面前,低声道:“舅老爷,小的扶您回去休息。”
周贤整个人一震,本就喝红的脸更加红了几分,愣在那儿又想说什么,看向程宪章却又说不出口。
往日程宪章话也不多,态度温和,还不觉得什么,今日他坐在上首,目光一沉,竟莫名有一种不可违逆的威严,让他陡然看清这外甥身上的黑纱方帽,鸦青色暗松纹刻丝圆领袍,那是不同于平头百姓的服饰穿着,是一名……可以见到皇帝的高官。
就在他怔愣的那一会儿,小厮将他扶起,他嗫嚅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怔愣着被扶下去了。
小舅周敬看看哥哥,又看看程宪章,也是欲言又止,最后决定事不关己,低下头来当什么都没看到。
待大舅离开,程宪章看向小舅道:“喝酒误事,小舅日后多劝劝大舅。”
周敬连忙点头:“是是是,我就总说他呢!”
程宪章道:“还有酒,大家能喝便喝,这酒楼里的月饼也不错,若有喜欢的可以和我说,我稍候带两盒回去。”
剩下的人连忙说都好吃,这酒楼实在是如皇宫一般,言行举止里倒多了几分讨好和谄媚。
虞璎看看众位老家的亲戚,又看看程宪章,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能感觉到,程家大舅是个没眼力见还讨厌的人,但程宪章不愿和他计较,他虽然拿大,程宪章也只是客气回应。
可是他却能因为自己而不给舅舅面子,这让她很意外。
难道他不觉得她该侍候他母亲吗?
上一次成婚,她将程宪章关在门外,自己也受了身边嬷嬷批评,程宪章后来也没有太理她,其实她是知道,他也不太高兴。
他也觉得她该去床前侍候。
但这一次,他没要她去,还替她说话,这是她从来不曾想过的。
虞璎悄悄看了他几眼,只见他一直平静,完全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吃完饭,几人在二楼看了会儿下面的木偶戏,一起回家。
进家门时天色微黑,程宪章让叔伯舅舅们早些歇息,又和虞璎道:“我先去看看母亲,待会儿再回房。”
虞璎没回话,点点头就自己走了。
程宪章自己去顺福堂探望。
下马车时,雪罗将那匹布给了于氏。于氏带着布回房,忍不住在铜镜前将布料在身上比了又比,可惜是晚上,看得没那么清楚。
程标在一旁道:“周贤也是真脸大,就为那么点破事,还敢称功。子均也是真不同了,做得出来,竟然就让他离桌了,到底是做官了,不怕得罪舅舅。”
于氏冷笑:“活该,喝了几两酒就当自己是个人,人家出钱请他吃酒,是让他去那儿作威作福充舅舅的?”一边说一边继续拿布在身上比着。
程标见了问:“不是说就给你小妹买点布吗,怎么买了这么多?”
于氏说:“这个不是我买的,是弟妹买了送我的。”
“她?子均那个新媳妇?”程标问。
于氏点头。
程标眼睛就瞪大了几分,看着她,看着那布:“稀奇了,她这么好?不会是你听错了吧?”
于氏朝他翻着白眼道:“人家都把布给我了,我能怎么听错?就是给我的,我说不要,一定要给。”
“这么长的布,看着就贵,这得多少钱?”程标问。
于氏朝他小声道:“八两七钱银子。”
程标咋舌:“这么贵!”
“原本一身衣服也不要这么多,那店家说最后剩几尺了,她就全要了。我想了想,给我自己做一身,还能给闺女做一身,把她送去外祖家她就不乐意,要有新裙子她就高兴了。”
于氏在那边欢喜计算着,程标琢磨道:“这样说,这弟妹倒也没那么差。就是脾气大,眼界高,都不带正眼看人的。”
于氏一笑:“她不是不正眼看人,她是不正眼看子均,小两口闹脾气呢。”
程标却还促狭起来,说道:“那八成是昨晚不高兴,子均惦记他娘,没好好使劲。”
于氏啐他:“脑子里尽想些龌龊事儿!”
程标在一旁笑。
虞璎回房就沐浴,沐浴完出来,就见程宪章坐在床边看书。
于是她又冷起脸,自顾自去擦头发。
程宪章便放下书去沐浴。
虞璎想起来什么,让丫鬟下去,自己去柜子里翻了一床被子出来放在床上。
程宪章出来时,就见床上多了一床被子。
虞璎瞥他一眼,和他道:“我们分开睡,还是不许越界。”
说着自己摸了摸两床被子,似乎还挑了一番,最后选择睡到里面那床被子里。
程宪章没出声,躺进被子里,看向她。
虞璎转过身去,背朝他,但有清晰地感觉,他在看着自己。
这让她很不自在。
她便转过头去,碰上他的目光,和他道:“干嘛看我?”
程宪章道:“大舅不是个聪明人,也不算善良,他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虞璎自然没放在心上,作为舅舅都被当场请下酒桌了,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她低声道:“我没放在心上。”
但他为什么会为了她对舅舅无情呢?她没问出来,就又翻了个身,平躺着。
程宪章仍然看着她,又说:“他们在京城过完中秋就走,到时最好给他们些东西让他们带回去,除了堂嫂,还有个婶婶,有两个舅妈,几个表亲,给她们送些什么我不清楚,能劳烦你来准备么?”
“为什么要我准备?”她反问,随后道:“我明白了,你就是找我来做老妈子的是吧,帮你侍候娘亲,照料后院,打发亲戚,就知道你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程宪章很快回答:“没有要你侍候我母亲,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后院你愿意管就管,不愿管就让它这样;亲戚这里,我也只是询问,你若不愿意,我便让母亲去安排。”
虞璎没话了。
她虽讨厌待在后院,但并非不懂,出身虞家,从小就要学理家之道,以待后面嫁人做主母。
所以她也能考虑到自己安排这些,在某些方面讲是有必要的:由她来安排,也就是告诉程家或周家人,京城这个宅子里的事由她作主。
这样她的地位就是这程家的主母,而不是被婆婆压制的小媳妇,这样他们自然会高看自己一眼,至少不敢像今日这样冒犯……只是自己不在意,不需要他们高看,也不怕他们冒犯罢了。
她没回话,程宪章又说:“银钱房契地契钥匙都放在床头桌上了,你愿意的话,可以自己看着办。”
虞璎想了想,叹一声气:“算了,闲着也是闲着,我准备就是了。”
他温声道:“麻烦你了。”
虞璎朝他翻了翻白眼。
床上静默得可怕,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第30章 第 30 章 中秋
虞璎又翻身过去背朝他, 想快点睡着,这样就不用体会和他躺一张床上的感觉了。
但越是想睡着, 越是清醒。
她翻来翻去,翻了好几下,最后又翻成平躺姿势。
他突然伸出手,将她手拉住。
虞璎一惊,转头看向他,便见他还看着自己,眼神仍平静, 却又隐隐流露出一种炙热又危险的情绪。
下一瞬他便移了过来,覆上来, 吻向她。
她一惊, 想去推, 却又莫名犹豫了……最后将手悬在那里,将要推, 又没动手, 微微触着他的衣襟,好似要扶住他。
这一吻先是干脆果断, 随后见她不曾抗拒,又慢下来, 细细地研磨品尝。
她一直处在想推开,又迟疑的状态。
迟疑着迟疑着,就发现自己越来越沦陷, 甚至开始想,其实都成亲了,最后肯定是要做的吧……
从第一眼见,她就喜欢他, 他俊朗,伟岸,和别人站在一起尽管外形如鹤立鸡群,整个人却又极其内敛,不爱显山露水;但你若看见他,就会发现他眼睛里透着一种平静的倔强,迸发着强大的力量,与其他世家公子就是不同。
从小她就讨厌看书,而他却是一个拿看书当吃饭的人,他可以一整天坐在那里看完一本书,写完一堆公文,而她永远没有这么沉得下心的时候。
她一腔热忱和他成婚,成婚后才发现他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他心里光大门楣很重要,孝顺父母很重要,尊敬师长很重要……什么都重要,就是她不重要。
一个女人,如果丈夫连和她行房都不情不愿,她在他心里又有什么地位可言?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那么没皮没脸,会在他熬夜办公时闹脾气要他回房,会主动吻他,扒他衣服,缠着他不让他早起……
而他的拥抱和亲吻,好像都是不得已,是自己求来的。
这时她察觉到异样,是他将手伸进了她寝衣内。
这种异样感、刺激感,以及对以往的伤心怨悔一下子让她回神,于是再没迟疑,用力将他推开。
也不说什么,就转过身去背朝向他。
被推开的程宪章撑着身子在她身侧看着她,哑着嗓子道:“璎璎……”
虞璎将被子紧紧裹住,开口道:“我要睡了。”
他仍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真的心如铁石不会再改变主意,只好默然躺下,似乎为了抑制心中情绪,长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虞璎说着要睡,却当然睡不着。
她再次心烦意乱,觉得他们果然不该成婚,又弄到这种不前不后的境地,都怪他。
不知过了多久,听他道:“明日要回门,你先睡,我去看看书再来。”
她没回话,他就起身走了。
他去了次间的榻上看书,就在隔壁,她还能看见那边透来的烛光。
虞璎终于松开了被子,燥热地将被子掀在了胳膊以下。
他走了,是因为生气了吗?因为被推开了?
生气就生气吧,凭什么他想怎样就怎样?她早就说过不要嫁他,不要和他同房,她还没怪他亲她呢!
后来不知怎地,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他不会是去自渎了吗?
不会吧,她悄悄撑起身往那边看了看,隔着花窗和床帐,看不见那边动静,但能听见翻书页的声音。
应该不是吧,她难以想象他这种老古板干那事的情形。
翌日一早,两人出门去往虞家。
于氏一早也去看周氏,正好见周贤从顺福堂离开。
周氏还在喝药,丫鬟端到她面前,她却看着窗外发呆,不愿喝。
于氏劝说道:“好好的药,怎么不喝?也是二奶奶您儿子有本事,有钱供着您喝药,您想想咱们老家,那病得在床上都起不了身,也没钱喝药。子均小时候生病,您去那李当铺家门前捡他家煎过了的药渣,回去再煎了给子均喝,现在是大药铺里抓好煎好的新鲜药,您还不喝,多浪费。”
周氏一听,想起以前种种,这才端起药喝了个干净。
于氏笑道:“这就好,二奶奶如今这么好的日子,还有什么不顺心的呢?”
周氏摇摇头道:“也就是个表面光鲜,这几日你们也看到了,子均就当没我这娘似的,想想我这二十多年,活着不知是个什么劲。”
于氏回道:“什么叫表面光鲜呢,子均不是每日都来看您吗?”
周氏不出声。
于氏犹豫片刻,问道:“二奶奶,您是不太中意儿媳妇吧?我倒觉得她也不错,出身好,娘家好,长得好看,待人也好,昨日还替我出头,给我买了十多尺布呢。”
说着,将昨日在绸缎铺里发生的事说给周氏听。
周氏听了没马上言语,开口道:“他大舅刚才来和我说,昨晚就因为一句话,他要维护他媳妇,竟让他大舅下席了。我看他现在是彻底不将其他人放眼里了。”
于氏问:“那二奶奶是向着娘家的?”
这将周氏问住了,她当然没有向着娘家。
当初丈夫病死,孩子才四岁,她舍不得孩子,父兄却非要她改嫁。
为什么呢,因为娘家大哥那时在衙门做小吏,衙门主薄的儿子死了原配,想娶她做续弦,大哥问也没问过她,就替她张罗起来。
哪里是替她张罗,不过是想用这个妹妹讨好上司而已。
她便一不做二不休,毁了自己的容。
娘家家境比程家要好,但那十多年的时间,他们母子得到的娘家帮扶少之又少,帮得更多的却是种着庄稼的程家。
大哥总说这是她自找的,怪不得他,子均姓程,也不姓周,不是周家人。
她怎么会向着这样的娘家而责怪儿子?
她只是……只是大哥向她数落虞璎的不是,说虞璎不来照顾她、不来看她,叫他这做哥哥的寒心,说一句公道话还被外甥如此不留情面,他觉得这是打周家的脸,也就是不将她这个母亲放在眼里……
她听着听着,真的越发难过起来,可再一想,周家是周家,她是她,周家没把她当自家人,她何必把周家当自家人?
子均也说得对,虞璎嫁进程家就是程家的媳妇,他做舅舅的可没帮衬过什么,有什么资格数落起她程家的媳妇来?
周氏长舒一口气,回道:“向着他们做什么,如今我儿成婚,还愿意请他们来一趟,便算我们不与他们计较了,我这娘家哥哥,喝了几口黄汤就不知道自己姓什名谁。”
于氏笑道:“是啊,说不定子均心里也记着呢,替您当初出气,要不是他们逼迫,您这好好的脸哪能伤?当初谁不说您好看?”
周氏眼中黯然而落寞……她都快忘了二十年前,自己是何等出尽风头。
于氏说道:“子均他喜欢新媳妇是好事,做母亲的,还不是盼着儿子儿媳过得好?真要他们天天吵,那也过得糟心是不是?”
周氏叹声道:“我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娶她?”
于氏笑起来:“那他舅舅以前不也过这话,说不知道二奶奶为什么非要守在程家?他要真为你好,就不该逼你嫁人是不是?日子是孩子们自己过的,由他去就是了。”
周氏沉默半晌才道:“你说的我都知道,我就是……”
她就是无法接受相依为命长大的儿子,似乎完全不在意她了。
他认定了她生病是假的,然后就对她不管不顾,照常回新房,照常带新媳妇逛园子、上酒楼宴饮,好似没她这个娘了一样。
她伤心,痛苦,却又记起他的话来,他问她是不喜欢虞璎,还是不喜欢他成亲这件事。
她有那么可怕和刻薄吗?她怎么会不喜欢他成亲呢?
还是说,二十年的相依为命,让她将儿子当成了一切寄托,当他展翅高飞,去奔向自己喜欢的未来时,她开始失落了,开始不知所措起来,她害怕他的离去,却不曾意识到,转而将这样的害怕理解成对儿媳的不喜欢?
侄媳妇走后,她静静看着天空。
活了大半辈子,一个人养大孩子,供他读书高中,她有足够的自信,再苦再难的事自己都不怕。
如果她确实阻碍了他的高飞,她会让开,尽管她不喜欢虞璎,也会尽量眼不见为净,她要证明给儿子看,她绝不是他的绊脚石。
第二日中秋,程宪章却一早上了衙门。
朝廷本有中秋假,但程宪章作为一府长官,本就在家待了六天,朝中又有待办的案子,便在中秋这日应卯了。
周氏待在家中设宴招待诸位老家的亲戚。
大舅周贤之前被下了面子,后来找妹妹告状也没讨个公道,心里便憋着气,偏偏思来想去,又有弟弟劝说,自知人家现在比自己强,自己还是得仰人鼻息,只好忍了,当没事一样留在程家做客。
虞璎倒是想出去看看,但婆婆在家中招呼客人,她也不好失陪,只好也待在府上。
明日他们一行人就回永州去了,虞璎正好也将东西收拾收拾,一家几样包裹,到时给他们带回去,这是程宪章拜托的事。
程家是穷苦出身,就算现在成为高门,也还维持着主人家身上的朴素,譬如这中秋宴,周氏便只安排了中秋宴席,没有安排别的,不像虞家,会有什么这戏那戏、歌舞杂技说故事,虞璎多少有些觉得无聊。
到夜幕降临,拜月之后就宴席就散了,虞璎百无聊赖回到房中。
却有嬷嬷过来,朝她道:“刚刚大人身边的小升来告,说大人在外面让夫人出去一趟,车马也备好了,就停在门外。”
虞璎奇怪:“现在?出去做什么?”
嬷嬷说道:“没说,就说接夫人出去,别耽搁。”
虞璎一想,今日可是中秋,外面不知多热闹,出去就出去,正好还能转一转。
于是转身就出了门,上了马车。
马车却径直将她带到了丰乐楼,上了三楼的雅间。
丰乐楼中秋夜的雅间可不好订。
应该说中秋夜各大酒楼的雅间都不好订,特别是临近这长街的酒楼,因为这一日长街会有花灯游行,长安城也会在朱雀大街放烟花,有的地方能看到花灯游行,有的地方能看到烟花,但有的时候既能看到花灯游行,又能看到烟花,那这个地方今晚就会特别贵,特别难订位置,比如这丰乐楼。
虞璎莫名其妙进了三楼“花月间”,就见到程宪章在里面。
雅间临街,打开南面大窗,正好能看见外面的圆月,也能听到下面灯市的热闹,她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语气冷漠地问:“大晚上的,叫我出来做什么?”
云锦在外将门带上,程宪章到她面前道:“今日中秋,这儿能看烟花,就让你出来看看。”
虞璎忍住又将小小的雅间看了一圈,发现真就他们两人。
她有些疑惑:“你订的?位置都订了,怎么没叫你母亲大伯他们一起来?”
程宪章看向她:“叫他们来做什么,风花雪月不是两个人的么?”
虞璎心头如遭一击,诧异地看向他,呼吸微微有些紧。
他做什么啊,说这样的话……
程宪章牵住她的手,走到窗前:“你看,那花灯还在远处。刚才过去了个八仙过海,虽大,却并不算特别好看,他们说最好看的都在后面。烟花还没开始,应该也快了。”
虞璎抽不出手,呼吸紧促,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呆。
所以他是为她?因为想和她“风花雪月”,所以提前订了这雅间要她过来,甚至她开始觉得他今日突然跑去上值是不是为了晚上好单独和她出来?
什么时候,他会为她用心到这种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