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宪章震惊,不由提高声音道:“璎璎如今是我妻子,祖父何来相许的道理!”
“除非你要站在萧峻那一边,看着虞家事败!”虞老爷子也厉声道。
程宪章无言以对。争执之后,房中安静得可怕。
程宪章开始迅速思考,虞家事败,他又岂能幸免?除非他叛变去帮萧峻。
而虞家得胜,虞老爷子定会将他贬谪或处死,再将虞璎改嫁郑泊如。
所以,他唯有下注,不可退出。
今日之事注定商议不出结果,程宪章道:“祖父容我回去想想,我也要问问璎璎的意思。”说完便往门外而去。
虞老爷子在后面道:“时间紧迫,只有今夜时间,须知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朝堂上从来没有与世无争、偏安一隅的道理。”
这话与刚才的狠厉不同,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似是长辈的劝诫。
程宪章什么也没说。
他一步不停回到家中,将虞老爷子的打算告知虞璎。
虞璎吃惊:“祖父他……”
程宪章继续道:“我拒绝了,我说我退出,祖父声称若我退出,他就去联络郑泊如,并以你相许。”
虞璎愣了,半晌才道:“臭老头子在想什么,当我是礼物么,由得他许来许去,做梦!”
程宪章本是满面凝重,此时听到她这话,却忍不住笑起来。
随后问:“那你怎么说?若我不参与祖父的计划,你会参与么?”
虞璎倒开始犹豫起来,问:“你为什么不参与?是太冒险吗?但你是虞家的女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程宪章回道:“璎璎,我不只是虞家的女婿,我还是皇上的臣子,就算我能接受祖父混淆皇室血脉,也不能接受祖父重新培植士族势力的意图,到那时便是外戚与士族把持朝政,甚至极有可能引起宫廷政变、朝局动荡,我不愿那样,不愿做那外戚。”
虞璎看着他没说话。
程宪章非常清楚,他的坚持,让虞璎陷入两难,一方是她的家族和亲姐姐,一方是丈夫,这要她如何抉择?
好一会儿,虞璎似乎考虑好了,冷声道:“行,我明白了,如果一定要行动,我会帮我长姐,但我会先同你和离。”
“你说什么?”程宪章无法接受,立刻道:“这算什么选择?你还怀着我们的孩子!”
“可我也是虞家的孩子,我一定会与虞家共存亡。”虞璎回答。
程宪章看着她,痛心道:“那我呢?你和我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吗?我们说过以后一定在一起。”
虞璎片刻之后回道:“那为什么你不站在虞家这边呢?”
他摇头,恳切道:“这事太冒险了,从十月怀胎到临盆,再到有可能的偷梁换柱,还要新帝不会夭折,要虞家能稳住朝局,必定是数不尽的苦争恶战,且……如此下去,无论成败都是乱臣贼子,遗臭万年!”
虞璎神色坚定:“我是女人,我既不想青史留名,也不怕遗臭万年。”
程宪章无奈望着她。
她继续道:“我想了好久,苏如月和萧峻是旧情人,按苏如月那性子,她一定会去勾引萧峻的,连皇上也受不住她勾引,更何况萧峻?
“所以我猜,如果萧峻登基,苏如月一定会成为太妃留在宫中,她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扳倒我长姐,有萧峻的关系,她要对付我长姐就太简单了,如果我长姐要自救,我怎么能不帮她?你只想最差的结果,可万一我长姐怀的正是皇子呢?他是中宫嫡子,由他登基天经地义!”
程宪章意识到,他们谁也劝服不了谁,他做不到与岳祖一起做乱臣贼子、搅乱朝纲,虞璎也做不到置家人生死不顾,隔岸观火。
两人久久沉默,虽同居一室,却已有种分离的痛楚。
静默中,她开口:“还是和离吧,虞家生或死,都和你没关系。”
他伸手,将她紧紧抱住:“不要这样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还有。”
第56章 第 56 章 入宫(小修)
这时她才道:“我们还没问过长姐的意思呢, 这事全看她的选择,她想我帮她, 我会帮她,她不要做什么,那我就不做。”
程宪章忘了,确实这里最重要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连忙道:“好,那先问过娘娘的意思!”
虞璎从他怀中出来,说道:“我明日一早进宫, 去问长姐的意思。”
程宪章知道,从她带大夫进宫, 她就已进入行动中, 若虞家最终有所动, 她将来定是其中核心人物。
他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太执拗了, 就不能与虞家共进退么?这样他们就能生死与共。
思虑再三, 他发现自己确实做不到。
为大义而赴死,他愿意, 为祸国殃民而赴死,他不愿意。
虞璎默然走到床边坐下, 与他拉开距离。
他明白她心中是有怨怪的,怨他不愿与她一起。
他坐到她身旁,将她搂住, 她推开他,他再次将她搂住。
挣扎数次,他不放手,最终她放弃了, 只靠在他怀中说道:“明天我从宫中回来,若皇后同意,我们就和离。”
程宪章不想答应,也不想回答,他甚至开始期待皇上就此宾天算了,今晚丧钟响起,一切都成定数,虞家想行动都没时机了。
没想到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在平静的冬夜里异常刺耳,连他们在后院都听得清晰。
这种氛围下,两人皆是一惊。
没一会儿便有人来报,宫中来人传旨,让程宪章觐见。
这个时间,传的谁的旨意?莫非……皇上驾崩了?
程宪章连忙换下身上布衣,穿了一身常服出去,虞璎不放心,也跟着出去。
在外庭内,程宪章远远便见到了身着绯衣的宫人,这是皇上身边的内常侍太监,正五品,他快步上前道:“黄公公深夜造访,不知为何事?”
黄公公开口道:“传皇上口谕。”
程宪章一怔,立刻躬身长揖,黄公公道:“宣中丞程子均入宫觐见。”
程宪章不由得抬起头来:“皇上口谕?皇上……已醒?”
黄公公朝他躬身道:“正是,中丞大人,随我去吧。”
这一瞬间,程宪章想起许多。
皇上已不省人事八日,宫中连敛服都准备好了,怎么会突然醒来,又会突然深夜传旨召他入宫?
脑海中第一刻想起的便是公子扶苏之死。
始皇已驾崩,赵高与胡亥诈诏赐死扶苏与蒙恬。
虞家在筹谋先发制人,会不会萧峻也在筹谋?
有没有可能皇上已宾天,而萧峻因侍疾第一时间知道消息,为防意外,所以将可疑人等都宣入宫中?
更有可能,皇后怀孕消息已走漏,萧峻知道虞家将有行动,所以先下杀招?
“程大人,走吧?”黄公公催促道。
程宪章转身看向虞璎。
虞璎原本只是有些奇怪,此时看见程宪章凝重的神色,便觉得会不会有危险。
萧峻在宫中,苏如月也在宫中,而长姐只有一个人,为什么突然有皇上诏令传来,现在宫中是什么情形谁能知道?
就在她疑心时,程宪章开口道:“好好回去休息,听你祖父的,早些睡,莫让他老人家担心。”
之后便随黄公公离去。
虞璎追出去几步,只能看见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想了想,觉得他话里有话,他的意思是不是让自己按祖父的计划来?
但祖父只是筹谋,并没有开始部署,她又该怎么做?
对,她先去找祖父,告知祖父程宪章深夜被传入宫中!
想罢,她立刻带上人,连夜骑马前去虞家。
两个时辰前的宫中。
天已黑,皇后却毫无睡意,心中一片纷乱。
她将此事想了一遍又一遍,其实大致能猜到结局。
她能做的选择无非两个方向:争或不争。
争,赢面太小,势必要拿出自己所有的力量,赌上自己和家人的一切;不争,便要错失皇位,也可能沦为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祖父会争吗?
祖父若选择争,她又能干脆果决选择争吗?
她无法自处,最后索性离了清宁宫,前往紫宸宫。
皇上仍在床上躺着,今晚侍疾的是苏贵妃。
闻知皇后过来,苏如月起身行礼。
皇后道:“贵妃劳累,可先去歇息,今夜我代贵妃照看皇上。”
苏如月不知皇后为何突然到来,想一想,大概也是愁绪满怀,难以入眠,在这一点上,两人倒是一样的,只是她已有后路,而皇后没有。
侍疾不是什么好事,她早已疲乏不堪,便依言先行谢过,离了紫宸宫。
皇后在皇上病床下坐下,静静看着沉睡的他。
和自己一样,他眼角也有了道道细纹。
十八年前,风华正茂的自己嫁给意气风发的他,少年夫妻,如胶如漆。
后来两人离心,他日理万机,身旁环肥燕瘦,而她独自吞咽着孤寂与失落,消沉度日。
再后来,他似乎回心转意,人人都道皇后娘娘又复宠。
其实哪有什么复宠,不过是她费尽心机,曲意逢迎而已。若苏贵妃的小公主不夭折,若苏贵妃再度怀孕,他又哪里记得起她?
皇后看着他,在想,为何不拼上一拼呢?自己这十多年的失落苦楚算什么?替自己的孩儿争他本该得的,做堂堂正正的太后,临朝称制,这样的未来,值得赌上一切。
她不要他的恩宠,不要他的垂怜,她要他看看,没有他,她虞家照样做这朝堂的主人。
可是,她也明白他的忧心、他的心病,他是那样自恃英明的人,他想做千古明君,他无法承受天下的人的眼光,无法接受自己没有子嗣。
换了是她,也许会做同样的选择,她会纳许多嫔妃,做一切能做的努力。
那时的她又还记得早已老去的原配吗?
无人的寝宫内,她牵起皇上的手,让他掌心贴向自己的小腹,低声道:“皇上,萧霁,我们也有孩子了,我的孩子,会比别人的孩子更让你高兴吗?”
“若我不顾一切替他争来皇位,让我祖父重返朝堂辅政,你会愿意吗?
“若我放弃争斗,照你的意思让你侄儿登上皇位,让你的儿子做寻常人,你会愿意吗?”
说话间,泪水已滴落下来。
她哭道:“萧霁,我恨你怨你,可是……我还是愿意遵从你的意思,若你想要为了朝堂安稳而让我放弃,我就放弃。”
就在这时,她却隐约觉得他的手指动了动。
她一惊,再看那手,一动未动,又觉得是自己疲惫又忧心,感觉错了。
她握住他手,颤声道:“你还能醒来吗?还有可能吗?你若能醒来便会知道上元夜的狂风不算什么,上天若对你有憎怒,便不会让我有孕,你励精图治,任贤革新,若你能长命百岁,是天下的福气。”
皇上仍在沉睡中,却在片刻之后微颤了一下睫毛。
皇后大惊,立刻让人传太医,太医本就在紫宸殿后殿值夜,听闻消息,立刻赶来。
也就在太医赶来那一刻,皇上睁开了眼,牢牢看向皇后。
太医既惊又喜,连忙替皇上看诊,萧峻也闻讯赶来,见皇上竟然睁眼,先是欣慰,随即又感受到莫大的恐慌。
若皇上不死,他的太子之位是否作数?
就算他的太子之位作数,那他和苏贵妃……
想到此事,萧峻顿时面如纸色,不寒而栗,好在此时正值半夜,光线昏暗,旁人也都注意着皇上,不曾看他。
龙榻边,太医还在问皇上状况,皇上却定定看着皇后,突然开口道:“你说你,有孕……当真?”
他说得无力,太医没听清,还在疑惑,皇后却已猜到他大概听到了自己的话,便立刻道:“你们先退下。”
“这……”太医看向皇上,皇上有气无力道:“退下……”
于是太医与众人都退下,只留皇后在殿中。
皇上要说话,却是未开口就急促喘息,有些艰难。
皇后知道自己刚才的话里有许多大逆不道的话,但此时此刻,她料想皇上无心在意那些,便到床边问:“皇上听见了?我怀了身孕。”
皇上没马上说话,神情却是说不出的震惊与激动,皇后唯恐他加重病情,又唯恐错失良机,立刻问:“那皇上如何决策?若皇上不测,萧峻是否仍为太子,这孩子又怎么办?”
皇上看着她,缓缓伸手,她看出皇上是想抚摸胎儿,便将他手接住,放到自己腹前。
轻声道:“才一个多月。”
这句话,温柔得像是一对平常的、盼望子嗣的夫妻。
皇上微微颤抖,脸上露出喜切的笑容,双眸竟被泪水打湿。
他虽无力动弹,脑中也混沌,但身在这个位置,也迅速考虑到事态的发展。
最为难的是皇后腹中胎儿不知男女。
若是公主,今日一切犹豫都是多余,若是皇子,将皇位传于萧峻,皇子则身份尴尬,甚至有可能将来被清除;若贸然传给皇子,孤儿寡母,势必是外戚当权,那虞家、裴家之势便死灰复燃。
再碰上孱弱的君主,这朝局就不会太平了。
他开口道:“宣三省长官觐见,及……郑栖舟,程子均,燕王。”
皇后明白皇上也无法决策,这是要召群臣来商议此事,这些人里要么是丞相,要么是参知政事,或是宗亲,但同时还有程子均,那是她的妹婿。
庆幸的是,皇上这一次醒来并没有像上次一样立刻昏迷,太医赶紧给他服了参汤,他就这么坚持着,直到所宣官员到达紫宸宫。
程宪章到了紫宸宫才发现竟不是阴谋,而是真的皇上宣召,皇上再次醒来了!
他一边欣慰,一边又担心起虞璎那边,当时他以为宫中有变,暗示虞璎去找虞老爷子,虞老爷子多半也会判断宫中有变,若有所举动该怎么办?
带着这担忧,他听皇上公布了皇上怀孕之事。
此时寝宫中除了三位丞相,燕王,他与郑泊如就再无旁人。
皇上喝了参汤,此时恢复一些力气,半躺在床上。
他看向三位重臣,问:“皇后问朕,若朕西归……萧峻是否仍为太子,皇后腹中胎儿又该怎么办。”
三位丞相皆是沉默。
直到皇上又看向燕王,问:“燕王觉得呢?”
这是个极难回答的问题,对着皇上,燕王本该替皇上说话,言明既有皇子,就该传位于皇子,可万一最后是萧峻登基呢?岂非得罪了新帝?
他想了片刻才回答:“皇上既已清醒,说不定就此康复,平安无虞,可等待娘娘临盆再作决策。”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皇上面露不悦,看向中书令,中书令回道:“皇上可拟下遗旨,若娘娘所出是皇子,则传位于皇子,若是公主,则传位于赵王府二郎。”
侍中却是耿直许多,回道:“臣以为如此看似公平,实为取乱之道,社稷不稳,人心则不定,人心不定,则有纷争。”
中书令便道:“那侍中所言,该如何定夺?”
侍中沉默片刻,回道:“暂依现下决策不变更,若皇上能吉人天相,待娘娘诞下皇子,一切迎刃而解。”
这意思便是,除非皇上能活到皇子出生,要不然就将皇位传给萧峻。
其实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皇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心中想法。
他沉默片刻,随后突然看向程宪章:“子均以为呢?”
程宪章在这几名或是丞相、或是王爷、或是参知政事里面,是品级最低的,所以一直站在末位。
但此时皇上却点名让他回答。
一是他是虞家女婿,更能替未来的皇子着想,二是他为人刚正,也许会秉公直言。
程宪章早已为此事思虑再三,他心中赞同侍中大人所言,却无法不替虞家着想,此时上前,开口道:“臣赞同中书令大人之言,若担心社稷不稳,皇上可提前钦定忠正贤明的辅政大臣,令辅政大臣按皇上遗旨行事。”
这样将大权交由辅政大臣,而非虞家人。
皇上静默之后问他:“若朕传位于未出世的皇子,而提前处死虞陟呢?”
程宪章不由一震,立刻跪下道:“皇上恕罪,臣为虞公孙婿,论公理论人情,都不敢妄作此议论。”
皇上沉默不语。
其实程宪章的“不敢妄议”,又怎么不是一种态度?
作为孙婿,他没有当场反对,而是退出决策,是因他非常明白若小皇子登基,自己的岳祖父正是可怕的外戚势力,必会导致社稷不稳。
但也因此能看出,他确实是刚正之人,他将自己的看作是臣子,而非虞家女婿。
第57章 第 57 章 各怀心事
“你起身吧。”皇上道。
程宪章还想说什么, 皇上却接着问:“关于此事,你们可还有话说?”
众人沉默, 皇上道:“尔等都下去吧。”
“皇上……”程宪章要开口,皇上却疲惫地抬了手轻轻一挥,示意他离去。
程宪章只能闭嘴退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反应错了,他该立刻替岳祖说情,辩解岳祖为国之栋梁,从未有不臣之心,绝不可杀他。
皇上何其聪明, 他一定感觉到了。
但此时,他再没有机会了。
忧心地离开寝殿, 只见陈青与邹统领早已候在殿外, 内侍正让陈青先进殿去。
这二位, 一位是大理寺卿,皇上手上的刀, 一位是内卫统领, 皇上袖中的暗箭,皇上会让他们做什么?
程宪章突然觉得以皇上的性子, 一定会选择最后的方案:传位于皇后腹中龙子,但处死虞老爷子。
如此, 虞家便群龙无首,奈何不了皇上自己安排的辅政大臣,便不致外戚专权。
他们几人从殿中出来, 未有一人说话,皆是沉默地往前走。
程宪章走得最慢,脚下如有千金重。
此时他又想到,虞璎怕是已经去找她祖父了, 祖父会不会误判宫中有变而有所行动?最后这行动被内卫察知,确定皇上处死祖父的决心?
他此时又能做什么?
若出宫就疾奔去虞家告知消息,那只会死得更快,今日在龙床前所言是朝中机密,哪怕与家人都不能透露半句,更何况通风报信。
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中丞大人。”
程宪章回过头,是皇上身边首领太监韩公公,便躬身道:“韩公公。”
韩公公亲自将手中灯笼递给他:“夜深了,中丞大人路上慢一些,大人贤能,一心为公,持之以恒,日后定得皇上重托,大有可为。”
程宪章连忙接了灯笼,回道:“多谢公公赞许,我定谨记于心。”
韩公公朝他点点头,回去了。
韩公公是皇上身旁亲信,三品大太监,为人平和内敛,绝不多说一句话,今日他主动前来交待这些,这一定是皇上的意思。
莫非皇上是在告诫他,要他继续“一心为公”?
一心为公的反面就是谋求私利,以及……“重托”,莫非皇上的意思是,他要杀祖父,若自己秉持公理不予理会,甚至帮助皇上完成此事,自己便是将来的辅政大臣之一?
如此承诺,不管真假都有极大的诱惑。
可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祖父被杀?那样璎璎该会多伤心?
有一瞬他陷入迷茫,不知能怎么办,但下一刻他想到,若按皇上的安排,杀祖父,他成为辅政大臣之一,璎璎一定不能接受,她一定会怀疑他,然后毫不犹豫离开他……对,毫不犹豫,那他们也就走到尽头了。
既然不能是这种结局,那他必然要做些什么,赢得其他结局的可能。
苏贵妃从外面进来,他道一声“娘娘”,低头避让,苏如月没心情理睬,快步走向寝殿外。
他回头朝那边望过去,陈青已入内,韩统领还在外等候,皇后娘娘也没离去,端坐在屋檐下,太医、宫人都候在外边,除此之外,还有萧峻。
他伫立在檐柱下,看不清神色,但整个人都是僵直的。
程宪章心中突然闪过一丝念头:萧峻与皇子,注定有一个人要与皇位失之交臂,虞家为此着急,那萧峻呢?赵王呢?
萧峻能不能成为那个变数?
程宪章乘马车而来,回去时却没有乘马车,而是一人在黑夜中步行,马车跟在他身旁。
他需要思考,眼下该怎么办。
回到家中,才要进锦绣园,就遇到了周氏身旁的红豆。
红豆告诉他,周氏听到这边的动静,知道他半夜被叫进宫里,又知道虞璎也连夜出去,担心得睡不着,就让她在此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回来。
程宪章想起自己的打算,只觉对不起母亲,便问:“夫人可回来了?”
红豆道:“回了,才回。”
程宪章点头道:“我与你一起去看看母亲。”
母亲果然还没睡,正月的天还冷,可母亲舍不得用碳火,初几就将碳火停了,此时屋中泛着寒意,她披着衣服坐在床边。
程宪章连忙进去,既愧疚又心疼:“我回来了,母亲快睡下。”
周氏见他好好回来,松了一口气,问他:“宫里出了什么事,怎么夜里还不让人安宁?皇上驾崩了?”
程宪章摇头:“没有,母亲不要瞎想,是皇上突然清醒了,宣几名大臣进宫议事。”
“又醒了?”周氏也不懂这醒不醒的对他有什么影响,只欣慰道:“没事就好,我听说你被叫走,还让人去找阿璎问,谁知她也出去了,还是骑马出去的,她可还怀着身孕呐,你看你上有老下有小,在朝中做官,官大官小倒无所谓,可万万要保全自己,不做那贪官污吏,堂堂正正做人,便什么也不怕。”
程宪章无法告诉她,身在这个位置,不是不做贪官污吏就能保全自己的,他也想安稳度日,让母亲安享晚年,与虞璎日夜相伴,看着自己的孩子的出世,可是……
想到自己将做的事,可能有的凶险,他就觉得万般惭愧,唯恐要让母亲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他只能答应母亲,安抚母亲什么事也没有,让母亲早些睡。
回到锦绣园,虞璎先从卧房出来看他一眼,随后又转身回到床边,满面不悦道:“我怕你有事,着急去找我祖父救你,又着急赶回来,没想到你回来也一声不吭,还跑去你母亲那里待这么久!”
程宪章只得解释:“母亲担心我,不愿睡。”
虞璎冷哼一声。
程宪章到她身旁坐下,问:“祖父没做什么举动吧?”
“祖父说若是宫中有变,他多半也逃不过,既然宫中来人只叫了你,没叫他,也许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就让我快回来,不要冲动。”虞璎不情不愿解释道。
程宪章不得不佩服,祖父果真是老谋深算,难怪皇上要忌惮。
往坏处想,有祖父在,最易外戚专权,但往好处想,有祖父在,便如虞家这一方的定海神针在,小皇子定能安稳坐上皇位。
程宪章回道:“好在祖父镇定,他的选择是对的。”
虞璎问:“宫里叫你去做什么?”
他回道:“皇上清醒了,知道了皇后怀孕的事,所以急召几名重臣进宫。”
“什么,皇上醒了?”虞璎吃了一惊,又问:“那是不是没什么事了?皇上好了?既然好了,之前说让萧峻继位的事肯定就作废了。”
程宪章摇头:“不一定,太医也无法断定皇上后面会如何,一切都未有定数。”
“啊?那……你们商议的结果呢?”
商议的过程和结果,便不是他能告知的了,他只是摇了摇头。
虞璎从他这里什么都没问出来,不太高兴,加上之前他的诸多行径,也就不愿理他了,蹬了鞋子上了床。
程宪章心里有事,也没寻上前安慰,只在她身旁躺下来。
今夜后半夜倒平静无事,翌日,程宪章一早去了衙门。
……
萧峻几乎整夜未睡,皇上突然清醒,才醒来就依次见了五位重臣,又见了陈青与内卫,最后还见了他,问他,若他登基后,皇后生下皇子,他是否能保证好好对待皇子。
他闻听此言,大吃一惊,连忙保证定会善待皇子,封皇子做亲王,皇帝只是沉默,待他再要说话,皇帝竟已再次昏迷过去。
他连忙叫太医入内,自己则退至一旁。
但过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错了,是不是该说,若娘娘诞下皇子,自己会马上退位,让位于皇子。
可那样皇上会不会觉得他毫无进取之心,配不上国君之位?说不定还会看出他完全是撒谎,太虚伪。
他焦躁不已,不知该怎么办,再想起自己和苏如月的事,便觉冷汗淋漓,芒刺在背。
到底是自己冲动了,怎么可以……当时自己与皇位只有一步之遥,谁能想到过去这么多天,一步竟已变成两三步,皇后怎会突然有孕!
萧峻在紫宸宫外看见了苏如月,却只敢向她投去一眼,不敢有所表示。
直到皇上再次昏睡,太医如临大敌,他守在殿外,开始期盼皇上快点断气。
就这样去吧,趁皇上还没收回之前的遗命。
他本就是个闲散王爷的庶子,从未有过称帝之心,可偏偏这事落到了他头上,他用了一两天时间才适应过来,适应了父王对他温言软语,适应了臣子对他毕恭毕敬,连当初抛弃他的挚爱都主动示好,向他献身……
这样的感觉太好,他已沉沦,如今却突然告诉他,情况可能有变。
若皇上又好了,那太子之位必然轮不上他,到时他又成了什么?一个笑话吗?
想到此,心中的念头越来越盛:皇上只能死,不能活。
这个念头从脑中浮起后就再未落下过,等到皇上当日下午再次清醒,喝下一碗参汤后,这念头就从“盼着皇上死”,到“是否可以主动结果皇上性命”。
要不然呢?等着皇上好转吗?
皇上好转,他再没机会了,万一他与苏如月之事暴露,那便是死路一条。
若如此,还不如铤而走险搏一把。
成功,他便是九五之尊;失败,也不过他这个庶子的烂命一条,至于那从未将他放心上的父王母后、那庸俗市侩的妻子和像极了妻子的孩子,他们若替他陪葬,只能怪他们命不好。
直到入夜,他才找到机会,在紫宸宫御药房与苏如月相见。
苏如月见他进来,吓了一跳,惊慌道:“你怎么来了?”
说话间,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萧峻心中明白,可见皇上一醒,她就慌了,再不敢和他靠近。
他心中更是凛冽,和她道:“我想和你商议,若皇上好转,我们该怎么办。”
苏如月已经拿了药要出去,连忙道:“太医还在宫中,当心被人看见。”
萧峻立刻道:“你之前主动来找我,怎么不怕人看见!”
这话中带着明显的恼怒,苏如月知道他不满,迅速让自己镇定下来,问他:“那你要怎么办?我们又能商议什么?”
萧峻靠近道:“如月,我想告诉你,皇上必须死,我们别无选择。”
苏如月脸色煞白:“你……”
从他的神色里,她看出了他的意图。
可那太让人惊惧了,他竟然……竟然想弑君吗?
她怔怔看着他,他肯定道:“我知道你想着皇上若醒来,那你还是苏贵妃,可如今皇后怀孕了,你还有机会吗?我二人之事,未必就真的神不知鬼不觉,至少你身边宫女知道,若我登基,此事便不足为惧,若我登不了基,那我二人项上人头随时不保!”
第58章 第 58 章 弑君
苏如月一时之间不知他是提醒, 还是威胁。
她将心中的愤怒藏住,颤声道:“那……你要怎么办?”
萧峻看看空无一人的身后, 回道:“皇上本就气息奄奄,哪怕现在断气,也不会有人怀疑。
“有一种死法,名为‘贴加官’,以湿桑纸覆面,能让人死得悄无声息,可伪装成痰厥窒息, 神不知鬼不觉。”
苏如月担心道:“你真要如此?会不会有人怀疑到你身上?”
“当然会,我有十足的动机。”萧峻看着她道:“所以此事只有你能做, 若你动手, 没有人会怀疑。”
苏如月吓了一跳, 不敢置信道:“我?”
未待他回答她便压低声音厉声道:“你做梦!”
说完要走,萧峻拽住她:“如月, 我别无他法, 我们别无他法,我们走投无路, 不只是我,还有你。若我做不成皇帝, 我便成了笑话,我还与贵妃通奸,死无葬身之地;你呢?你有重要把柄在人手上, 且皇后怀孕,若她诞下皇子,这皇子必是太子,皇后本已复宠, 今后更是如日中天,你又拿什么与她斗?到那时,你觉得皇后会放过你?”
苏如月停下看向他,他说的都对,可凭什么要她去动手,那可是弑君,是灭族之罪!
“放不放过我,那也是以后的事!”苏如月用力挣开他,从御药房出去。
直到离开御药房,她仍止不住的心跳。
弑君,他居然让自己弑君!
要做皇帝的是他,她做谁的妃子不是做!
可千错万错,就错在皇上明明不行了,居然又醒了!
他到底是能活下来,还是最终仍会断气?
自己似乎行动得太早了,可在当时来说,去找萧峻也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皇上再度清醒,本就是个意外。
苏如月焦急,而她也能明白萧峻比她更焦急,这种情况下,他会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从而连累到她?
……
当日上午,一道御史台卷宗呈上中书省,中书省认为兹事体大,正好皇上在午后清醒,宣中书令问话,中书令便将事由告知。
原因是御史台官员查案,却查到一份口供,口供提及赵王,原来赵王在某日醉酒后说,皇上无子,只能在宗室中过继侄儿,晋王因谋反而伏诛,燕王两个儿子,一个夭折,一个顽劣,唯有自己三个儿子都还不错,到时储君人选必在自己三个儿子中,待皇上驾崩,自己说不定能做太上皇。
这罪可大可小,小则是醉人醉语,大则是诅咒圣上,有谋逆之心,偏偏这案件还是当初的宫中假药案牵扯出来的。
联想起来,会不会赵王与假药案有牵连?若有牵连,是单纯为挣钱,还是意图谋害皇上?
皇上的确无子,宫妃与皇上也偶有服药,若故意在药中动手脚,长年累月,会不会就是为了断绝皇上子嗣、或是害皇上性命,从而让自己的儿子坐上皇位?
皇上见了卷宗,面色铁青,一把扔了卷宗,随后剧烈咳嗽,深深吸气。
半晌他才道:“此事暂且按下,容后再查。”
但在中书令离开后,他却叫来了内卫,命内卫暗中严查赵王。
内卫同时呈上的,还有致仕的原礼部尚书虞陟多项罪证,诸如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等等。
皇上清楚,自己这个岳祖是个十分谨慎的人,轻易不会留下把柄,但若内卫有心,总能查出数桩大罪。
他已然决定先杀虞陟,以除后患,可这一刻却犹豫了。
杀了虞陟,单以皇后的能力,能将皇子扶上帝位么?
万一辅政大臣有异心,万一赵王与萧峻倾压,谁又能真正替他守护孤儿寡母?
强烈的不安之感倾覆而来,他终究无法下定决心,再次在满身疲惫与头痛难耐中昏睡过去。
苏如月第二日再次被萧峻逼迫,与此同时,皇上却在第二日清醒了小半日,她去服侍汤药,竟见到皇上面色比之前要好。
越是如此,萧峻就越着急,而她思来想去,越觉得自己不能着了萧峻的道。
皇上活着,她是贵妃,的确皇后若生了儿子她注定没有与之抗衡的力量,可终究她还有希望生儿育女。
皇上若是死了,萧峻登基,她就只是先帝太妃,而萧峻已有原配,有嫡长子,她却不可能为他生下皇子,只能作为太妃老死宫中。
皇上死,倒不如萧峻死,萧峻一死,就算她曾与萧峻春风一度,也是死无对证。
在萧峻的次次催促中,苏如月终究将事情答应下来,先从他手上拿了至昏睡的安神药和“贴加官”所须的桑纸。
如此又拖了两日,皇上越发有好转,每日都能清醒一会儿。
萧峻急不可耐,再次催促苏如月,两人约定的动手之日,苏如月先去了萧峻所在的偏殿。
萧峻已经在榻边昏昏欲睡,听见动静来开门,见她来,那点困意立刻就清醒了,立刻看向外面,又急又气道:“你不在皇上那儿,来这儿做什么!”
苏如月心中泛冷,心道“之前我过来,你可不是这样,现在却吓得气急败坏”,她转身委屈道:“你要我替你去做那灭九族的事,这便是你的态度?”
萧峻连忙道:“不是,我是担心你,担心你被人发现,我们同在一条船上,休戚与共。”
苏如月流泪道:“我也不想这时候来找你,但我害怕。”
萧峻抱住她:“别怕,我在这儿陪着你。一旦得手,我会派人替你将罪证销毁,你再大呼太医入寝殿,太医只会认定皇上终究难逃一死,不会想到其它。”
苏如月拉他到床边坐下,又靠在他怀中道:“天色还早,我待会儿就进去,你先抱抱我。”
萧峻便抱住她,温声道:“好,我抱抱你,你放心,只要皇上断气,一切都好了,至今皇上还没撤回之前遗命,只待皇上宾天,我便能登基。”
“嗯,到那时,我在宫中,你要好好待我,不许过河拆桥。”她柔声道。
萧峻轻笑:“你在想什么,我是你扶上皇位的,怎会过河拆桥。”
苏如月温顺地躺在他怀中,心里却想:等到那时,只有自己知道皇上是他杀死的,他就算不马上弄死自己,迟早也会吧。
为什么他会觉得跟他有了肌肤之亲,她就会听他命令,受他威胁,会一心一意盼着他做皇帝?
她是无法执政掌权,所以才要依靠男人,而不是没脑子。
紧张而慌乱的夜里,两人如此相偎着,倒是少有的宁静和安稳,萧峻想,今夜行动如果成功,他一定会让她留在宫中做太妃,两人一辈子相守。
皇上无子,可他却是没问题的,他可以让她拥有好几个孩子……若有可能,他要想办法让她做堂堂正正的妃子。
想着想着,他便无意识睡了过去。
苏如月慢慢将他扶到枕上,他翻了个身,安稳睡下。
她本是六宫协理,皇后如今有了身孕,顾不上的杂务更多,所以宫中事情大多由她作主,包括这紫宸宫的汤药。
自当初宫中的假药案之后,皇上入口的东西更是慎之又慎,但他这个赵王府二郎却不同,虽被立为储君,可到底没有正式受封,没有品级,宫中也就没有细致的规矩流程,想要在他的汤药饭食中放点东西,十分容易。
他给她的安神药,她就在事先让人下在他饭食中了,所以他才会疲惫不堪,不知不觉睡去。
此刻看着平静躺着的男人,苏如月还有着最后的犹豫,是否要动手。
可是,事已至此,唯有动手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在房中拿盆打好水,从怀中拿出他给的桑纸,层层浸湿,然后一张张覆到他脸上。
就这样吧,若皇上活了,那她还是苏贵妃;若皇上死了,谁管它以后谁是皇上。
反正到时候一切都回到原点,她再无把柄在人手上。
这杀人方法确实好,萧峻只在第五张桑纸覆在脸上时微微动了动,试图大口呼吸,发出些微动静却没能醒来,随后就陷入昏睡。
等到十张桑纸全覆上去,他人早已没了动静。
苏如月静静看着他,她想,他是否从来没怀疑过她呢?
自己好像真的太冷情,这是她第一个动心的男人,也是欢欢喜喜恩爱过一场的男人,此时亲手了结他的性命,她竟然能如此平静。
所以,虞璎啊,就不要说她无情了,她从前不辩解,如今则可以真正承认,她就是个无情的人。
但愿虞璎以后不要落到她手上,到时便会知道她的手段了。
直到第二日一早,宫人发现萧峻房中久久敲门无人应答,推门进去后却发现萧峻暴毙于床上。
当夜是苏贵妃侍疾,清早已离去,换成了宫中另一名妃嫔,那妃嫔闻知此事,大骇,只能去告知皇后,皇后去了紫宸宫,因身怀有孕而不敢近前去看,只能一边传苏贵妃过来,一边让太医查看。
苏贵妃对此一无所知;太医只能看出是窒息而亡,因什么事则看不出,得让仵作验尸体,但萧峻是储君,哪能随随便便开膛剖肚验尸?皇后无奈,只能让尸体那么躺着,等皇上醒来再定夺。
整个紫宸宫,因皇上卧病在床,有侍疾之人,有侍弄汤药之人,有待命的太医,有进宫中禀报政事的大臣……总之,往来人员复杂,一日之内就有数十人出入,而储君所住偏殿又无人在意,短时间内竟也查不出谁进去过。
待皇上醒来,已近正午。
乍听此事,皇上震惊而愤怒,只觉得是不是什么阴谋,会不会是虞陟动手,什么人竟敢在紫宸宫杀人;但震惊过后,突然有一种释然,他发现自己最大的难题解决了,被老天解决了。
萧峻死了,而他是宗室子侄中唯一还能看的一个,除了这位,其他任何人他都不愿将皇位交托出去。
倒不如期待自己的孩子,他万分相信自己和皇后的孩子绝不会太差。
接受此事后,他命大理寺彻查此案,关于储君,什么也没说。
皇上开始想,若自己能好起来,撑到皇后临盆,那什么都不必说;若自己没能好起来,虞陟大概也会力保皇子继位,所以也不用说了。
更何况,想到自己的孩子,他便有了无限的信心,觉得自己一定能好。
虞老爷子始终安稳,萧峻之死最终以暴毙作终结;而皇上则日渐好转,待到二月,已能起身走几步,能维持整个白日的清醒。
程宪章却在二月初被皇上叫进了宫中。
那时皇上虽未恢复早朝,却已在紫宸宫的勤政房处理国事,程宪章受召而去,便被一纸卷宗扔在了面前。
那时内卫已查出关于赵王的控诉纯属诬告,赵王的确在醉酒时说过过继储君之事,但事情是别人提起,称皇上无子,到时多半要从宗室过继,赵王有三子,希望最大,赵王便说还早还早,这都看皇上的意思。
皇上看着程宪章道:“程子均,你倒是好谋算,算计起朕来了!”
第59章 第 59 章 从实招来
程宪章早已跪下, 诚声道:“臣惶恐,不知皇上所指何事?”
皇上冷哼, 缓声道:“什么事,你自然知道,那卷宗上关于赵王的指控纯属无端攀咬,你却不去查实,而是有意呈上中书省,算好了形势紧张,中书省不敢大意, 势必送到御前,引朕怀疑, 从而为防犯赵王而留下虞陟, 是么?”
程宪章深深拜下道:“皇上恕罪, 臣当时见此卷宗,心中亦是犹豫徘徊, 不知如何是好, 或许臣也有私心,愿意真正的中宫龙裔继承皇位, 所以选择将卷宗呈上中书省,请皇上定夺。
“此事致赵王蒙冤, 全是臣疏忽之过,臣甘受惩处。至于虞公,其德高望重, 在朝是忠心耿耿,退仕后深居简出,从未有逾越之举,若因我等想象中的‘外戚干政’而殒命, 实在太冤;加之皇后娘娘正在孕中,若得知祖父因自己有孕而不得不死,娘娘心中又作何想?又怎能安心休养?”
在意识到自己受摆布时,皇上确实盛怒,但在听完这番话,他又认同程宪章所说的。
此时杀虞陟,确实影响皇后心情,也会让皇后对自己怨恨。
其实到现在,自己的身体好转了,也没有杀虞陟的必要了。
皇上心中仍气恼,但程宪章说的话在理,也乖乖认了错,他原本的怒火消了一大半。
最重要是,现在的结果是他想要的。
只是这程宪章该怎么处置呢?
也许连自己会受惩处、但不会掉脑袋程宪章也猜到了吧,皇上不想按他的谋算来,却又做不到真将他革职或处死。
最终,他道:“你大逆不道,朕姑且念你情有可原,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从轻处置,治你个浮躁不谨之罪,记大过,降一级,停升三年,你可心服?”
程宪章立刻叩拜道:“谢皇上开恩,臣甘心受罚。”
皇上冷声让其退下。
到第三日的早朝,皇上当朝训斥此事,并将此处罚全国邸报公示。
程宪章自入仕以来,一直深受器重,官运亨通,这次受这样的惩戒、丢这样的人,算下来都是第一次,颇让人吃惊。
事情闹这么大,虞璎当然也听说,但她以为就是程宪章公务上的疏忽,没什么大不了,他也没表现出来难过,自己也就没多过问。
直到天气转暖,草长莺飞之时,她怀孕也三个多月,实在想出去走走,和虞夫人一起去上香。
上完香,虞夫人说祖父念叨起她,让她顺便回娘家坐坐,她正愁无聊,便兴致盎然回了虞家。
虞家爹娘对之前的紧张局势感觉到了一些,却知道得不多,但皇上病重后痊愈是真的,皇后怀孕也是真的,怎教人不欢喜?所以阖府上下都喜气洋洋。
虞璎在母亲房中坐了一会儿,就去给虞老爷子请安。
虞老爷子坐在一张躺椅上小寐,被虞璎过去给吵醒了。
虞璎看着他道:“祖父,现在午睡时间早过了,天又还没黑,你这会儿睡了晚上还能睡得着?”
虞老爷子喜欢她身上的明艳和生机,睁了眼,笑道:“人老了,不是睡,是精神不济。”
虞璎道:“祖父就是太无聊了,我改日给您买只猫,或者买条狗,或者买只会说话会吵架的鸟怎么样?整天坐着,当然要犯困,我自个儿待着我也犯困。”
虞老爷子看看她肚子,发现还看不出变化,问:“身子还好?娘娘说她腹中龙子是你带去的福气,你可万万要保重,你这胎儿,可攸关龙子。”
虞璎无奈叹息道:“知道了,我今日还去给观音上供了。”
虞老爷子又问:“子均呢?他最近如何?”
“还能如何?就那样啊。”说着她想起来,“哦,您是要问他挨皇上骂降级的事?还好吧,做官这不是很正常么,他要连这都受不了,以后就不必当官了。”
虞老爷子问:“他没和你说什么?”
虞璎奇怪:“说什么?他从不说朝廷的烦心事,要我问他才提,我见他好好的,就没多问。”
“但他不是个浮躁的人,却在这样大的事情上浮躁不谨,不是太反常了么?”虞老爷子说。
虞璎静静看着他。
他在躺椅上摇了一会儿,缓声道:“最近我将这许多事来来回回想了几遍,心中有些猜测。皇上最初醒来,知道了皇后怀孕的事,这时候谁也不知道皇上是会好转,还是回光返照,皇上自己也不知道,那他会怎么做呢?
“有一晚,我这院子里出现了一道黑影,身手敏捷,眨眼即逝。你裴爷爷也同我说,有一日他出门,似乎被人跟踪。那几日有些细微的不寻常之处,我想,也许在某一刻,皇上是想杀掉我的。”
虞璎一惊:“杀祖父?为什么?”
“为了传位给小皇子。”
有之前的谋划,虞璎仔细想了想,明白过来:祖父想把持朝政扶小皇子登基,而皇上则想扶小皇子登基而防祖父把持朝政,所以就提前杀掉祖父?
“皇上他……真这样想过?”
虞老爷子道:“这是我猜测,要不然无法解释程子均犯的错。那错不大,皇上罚得未免重了些,而皇上会如此震怒,则是因为遭了程子均算计。那错误,让皇上决定留下我。”
到最后,虞老爷子看向虞璎道:“论权势地位,三个孙女婿里谁能比过皇上?但论心,还是子均,他这罪过是为虞家而受的,你是做妻子的,理该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回报他这恩情。”
回去路上,虞璎不断想祖父的话,想这朝堂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皇上要杀祖父,或是程宪章有意呈上赵王罪证,那是多么凶险的事?错一步就万劫不复,而这一切,她和程宪章在一起,竟然浑然未觉,他什么都没和自己说。
对了……那段时间他很少话,多半是沉默,而她为沈姨妈的事生气,为怀孕的事生气,又见他沉默,就更气了,便也没理他。
回到家中,程宪章还没回来。
却听闻有人从永州回来,正是程宪章身旁小厮,那小厮来告诉她,沈姨妈在回永州路上就得了伤寒,发烧多日不退,随后又腰酸背痛,药石无治,才到永州第二日便过世。
小厮按程宪章吩咐告知沈家族长,沈姨妈曾在京城杀人未遂,中丞大人本想将其送官,但感念母族情谊,便将人遣送回乡,准备让族人严加管教。
至于路上偶感伤害,则是意料之外。
沈家族长听得这话,诚惶诚恐,连忙认错道歉,承诺会让人好好看住沈姨妈,而沈姨妈伤寒不治,又怎敢找程家的麻烦?
所以到第二日沈姨妈离世,沈家也一句话没有。
到虞璎这儿回完话,小厮就去往顺福堂回话,虞璎则在屋中半晌没回过神来。
沈姨妈死了?伤寒?
程宪章知道她会得伤寒吗?又知道她一定会因伤寒而死吗,为什么他那么笃定说她会得到惩治?
到晚一些,程宪章回来了,她有许多话想问,却知道程宪章被叫去了顺福堂。
倒也正常,婆婆也知道了这消息,一定悲痛,要问个明白。
程宪章到顺福堂,便知道永州的消息传来了,沈姨妈受“伤寒”而死。
周氏红了眼睛,立刻问他:“这伤寒真是伤寒吗?你为什么说要将她送官却又不送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姨妈会死?”
程宪章平静道:“母亲,姨妈在将要被送官之前还在破口大骂,诅咒我全家不得好死,声称上了公堂,她要说我忘恩负义,说母亲与璎璎婆媳不和,还要说璎璎水性杨花……母亲觉得,若让人听了,会怎么想?”
周氏微启唇要开口,他继续道:“其实我不在乎,我知道母亲也不那么在乎,因为这伤不到我们,却能伤到璎璎。她受的已经够多了,我家亲眷中出姨妈这样的人,是我们的耻辱。”
周氏喃喃道:“所以,你姨妈得的,是肾损疫病?”
程宪章没出声。
周氏知道,因为自己的婆婆就是“伤寒”去逝,当时怎么喝药都喝不好,后来从城里请来大夫,告知不是伤寒,而是一种疫病,这疫病源头在耗子身上,尤其野耗子,也许一只野耗子从面前蹿过,人就染上了。
病能治,但那时婆婆病得太重,早已治不好了。
周氏只觉背脊发凉,心中泛起一种恐惧的情绪。
她觉得儿子有些陌生起来,变得她不了解,他居然……杀了自己的亲姨妈。
而且先斩后奏,并没有问过她。
她问:“是为了阿璎?”
程宪章看着她,认真道:“是。我不想让她觉得嫁给我就是受委屈。”
周氏许久都没能说话。
有一丝嫉妒,自己与儿子相依为命十多年,终于有一天,他眼里只有另一人。
同时却又心有余悸,有一种被“杀鸡儆猴”的感觉,若有一天自己让虞璎受了委屈,是不是也会受到这般无情对待?
一时间,那种嫉妒、不甘、想一较高下的心都没有了,儿子是这程家的主人,儿媳是夫人,她这个老娘亲,只能是颐养天年的老夫人,也最好是。
“近来天暖了,母亲要不要出去走走?西郊的杏花开得好,后日我休沐,带母亲去?”他突然温声道。
周氏一怔,随即摇头道:“不,我就不去了,我走不动路,阿璎是闲不住的性子,你带她去吧。”
“母亲真不去?”他问。
周氏摇摇头:“真不去。”
程宪章回道:“那母亲好好歇息,我先回去了。”
他就这样走了,周氏看着他的背影,再一次怅然若失。
虞璎在家等了他半天,真等到他回来了,她却又有了耐心,忍着没开口,看他吃饭。
程宪章问她:“又没胃口么?怎么不吃。”
虞璎撑着下巴道:“你先吃吧,等一下有你累的。”
程宪章有些意外,随后看向她肚子,小心道:“是不是还是谨慎一些?”
虞璎突然明白过来他想偏了,不由瞪眼怒嗔道:“你想什么呢,等你吃完我要问你话,很多话,所以你现在吃饱一些等一下好从实招来!”
程宪章笑了笑。
他也能猜到,去永州的人回来了,母亲知道了消息,她肯定也知道了,她知道了,一定要问。
他将她看一眼,猜测她的心思,在这事上怎么看他。
她会不会觉得他没她以为的那么高风亮节呢?
其实身在御史台并不代表自身纯正刚直,相反,他见到了许多官场上的阴私。
对姨妈的处置,最刚正的是送官,可若送官对他们反而有害处呢?他有足够的力量能让这事妥善解决,为什么不用?
第60章 第 60 章 事发
程宪章无奈道:“我何德何能, 竟有那本事去皇上寝宫杀人?还杀储君?那我是不想活了。”
虞璎“哦”了一声,她一直觉得萧峻死得蹊跷, 应该所有人都这样觉得,可此案草草了结,没个答案。
转而看向程宪章,她问:“你这样做,不怕母亲怪你?”
程宪章回道:“她自然怪,可是,更多的是震惊、惶恐, 我从她脸上看到了一种对我的陌生,因为这种种情绪, 导致她忘了怪我。”
这情绪最多的是恐惧, 一个人会因邻居莫名打自家耕牛而上前叫骂, 却不会因他手起刀落、斩了牛头而叫骂,因为害怕, 怕他的刀子下一刻落到你身上, 只想逃离。
虞璎很难形容心中的感觉,她清晰地感觉到因这件事, 程宪章和她站在了一起,还彻底背叛了他敬重的母亲, 站在了母亲的对立面。
“你……不怕你母亲伤心难过?”她问。
程宪章想了想,转过头看她,握住她手道:“怕, 但唯有如此。从前我总想居中调停,让你们彼此理解、和睦相处,但姨妈的事让我发现不能,我必须作出选择, 也必须选你,选你就是选我自己。”
母亲经此事势必心凉了、失落了,与他渐渐失去母亲子间的亲密,而也许这就是天理呢?就像幼兽长大,总要去角逐自己的领地。
虞璎抱住他:“好吧,我决定给你生个孩子。”
程宪章看向她:“难道你现在才决定?”孩子都要四个月了!
“现在是心甘情愿。”她说。
他顿了顿,低声问:“你不觉得我心狠么?”
“报仇雪恨,叫什么心狠?她要用那碗砒霜害了你,我要将她做成人彘扔茅坑!”虞璎恶狠狠道。
程宪章笑了,调侃道:“你不是不爱读书么?还知道吕后的典故。”
虞璎不爱听他说自己不爱读书,敲了他一下,却还是回道:“我爱听故事啊,小时候被逼着和长姐一起读书,我就爱听这些故事,但有的先生只会照着书念,就没意思。”
其实也记得不多,但这种刺激的想忘也忘不了。
两人在床上半躺下,她靠在他怀中安慰道:“害你降级,还三年不升官,要不然后面我进宫向皇后求情,叫她帮你求求皇上?”
程宪章马上道:“不必了,我升职够快了,停一停也好,才升任御史中丞,本就不会三年内再升,皇上这处置并不重。”
“哦……”只是降级之后,所有的俸禄等级都要降,朝堂训斥也够丢人,这处置哪里不重,很重了。
她靠着他想,所以就安心养胎,给他生个儿子吧,她的儿子不只身份高贵,相貌必是万里挑一的英俊郎君,有这样的儿子他也不亏。
想罢,她便不再纠结此事,转而问他:“你觉得萧峻是谁杀的?会是皇上吗?”
程宪章道:“小心,此事不可胡乱揣测。”
虞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萧峻死了皇上肯定是高兴的,而且他要真想查,一定能查出结果来,我才不信他年纪轻轻的就暴毙了。”
她继续认真分析,对他的告诫置若罔闻。
程宪章是个能按捺住自己的人,此事为朝中辛秘,本不该妄议,可虞璎饶有兴趣,他受她感染没能忍住,说道:“但皇上若想杀萧峻,可以有无数种方法,让大理寺查一查,大理寺绝不会让皇上失望,不必在自己的寝宫暗杀。”
“这倒也是。”
虽说做皇帝的心都硬,但好端端的在自己宫里死个人,多晦气。
“那不是皇上,还会有谁呢?”
程宪章问:“你觉得皇后有可能么?”
虞璎立刻道:“绝无可能!”
“皇后有动机。”他提醒。
虞璎就是觉得长姐不可能下手,却一时想不到理由,只好说道:“就是因为她太有动机,所以就不能动手啊!”
程宪章认同道:“有道理。”
主要是他们认识的人,没有谁有必须要置萧峻于死地的动机。
皇后确实有动机,但她要么恳求皇上将皇位传给腹中孩子,要么联合外戚势力把持朝局,夺回皇位,不必要暗杀;皇上也有动机,但动机太弱,同样是没必要。
至于虞家人,他们就是,自己非常清楚自己没动手,也不至于这样冒险。
一定要是攸关生死的事,让背后之人一定要在紫宸宫动手杀人,且动手后谁也想不到他,查不到他头上。
所以,必然还有其他隐秘的关系在……如果萧峻当真是人为杀害的话。
两人讨论半天也没什么结果。
好在这事与他们无关,说起来也纯粹是饭后闲谈。
但宫里的苏如月,却在短暂的轻松后,再次迎来沉痛的打击。
她发现自己月事延后,极有可能是怀孕了。
上天给了她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后宫妃嫔皆无所出,她却能怀孕,这原本该让她走上腾飞之路,却偏偏,她又在那一次怀孕。
若是平日也就罢了,昭告后宫,她自是无上荣光,可错就错在那时候皇上昏迷在床,之前也正好没到她宫中,时间上差得太明显。
至于堕胎,一是冒险,怕有意外,二是太可惜,谁能知道她在这后宫熬着,凭皇上那不中用的身子她到几时才能有孕!
但若是此时她怀孕该有多好,所有人的目光又会聚集到她身上,她的孩子与皇后的孩子先后出生,年龄上差距不大,不一定争不过,头胎是女儿,这一胎总不会还是女儿。
若皇后肚里的是公主,她肚里的是皇子呢?那她仍然是笑到最后的人。
这诱惑太大,苏如月决定赌一赌,借此翻盘。
可皇上重伤才愈,除了常去皇后宫里看他那来之不易的孩子,已好久不在后宫就寝了,她要得皇上临幸才好。
低头看看面前的茶水,她若有所思,随即又看向一旁的香炉,皇上喜欢龙涎香,虽能醒神,却也太浓郁了些。
决定好之后,过两日,她以头痛为由,黄昏时分让皇上到披兰宫探望。
皇上到了披兰宫便未离开,甚至在第二日险些误了早朝,让文武群臣在大殿中等了足足两刻。
下午皇上再到清宁宫时,皇后神色便不太好,主动提及此事,问:“嫔妃以色侍君,致君王延误国事,若我以此为由罚了苏贵妃,皇上会恼怒么?”
皇上面色讪讪,带着歉意道:“这是你的权力,你想惩治就惩治,也是应该的。”
皇后忍不住道:“可我觉得最该惩治的却是皇上,并非我妒忌,是太医说了皇上重病初愈,不宜操劳,皇上连早朝都从五日一次改为八日一次,却在后宫沉溺到连早朝都延误,这实在……不像皇上。”
皇上沉默地牵住她,并未反驳。
这后宫也只有皇后敢责备皇上不是,而他也确实不该。
重要的是,这话提醒了他,这确实不像他,大病一场,又有孩子未出世,他异常在意自己的身体,一切都听从太医的,太医委婉说三个月之类不宜太过操劳,他也乖乖照做,平日只会到清宁宫休息,再未踏足后宫,又怎么会色令智昏到这种地步?
尤其是,还有皇后不知道的,隐秘的的揣测,他更不可能失态。
沉默之后,他说道:“借惩治贵妃之机,替我查一查吧,披兰宫的香料。”
皇后纳闷:“什么?”
“朕去披兰宫那一晚,香料与往日不同,茶水饭食,也都查一查,暗中查探,不要声张。”
皇后有些奇怪,皇上这是怀疑起苏贵妃来了?怀疑她在香料茶水中动了手脚?
这很匪夷所思,皇上什么时候对苏贵妃有这样大的猜忌了?以及……苏如月堂堂贵妃,又受宠多年,也没有失宠,何至于为了求皇上临幸而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
但,这于她来说却是好事,她点头应下,也不再追究皇上夜宿披兰宫的事了,转而温声道:“不管怎样,就当为了身体着想,这几个月也当注意。”
皇上不愿此事一直被提及,轻咳了两声,敷衍道:“朕知道。”随即转移话题问起胎儿之事。
有皇上的指令,皇后第二日就着手办此事,她任中宫多年,宫中自有许多眼线,加之现在身怀龙种,有心依附之人更多,细查之下还真查出端倪,皇上到披兰宫那一日,香料是从宫外拿进来的,为合香,里面掺了催情香料;汤食也极有可能有问题,只是没有确凿证据。
除此之外,另有一桩奇怪事,苏如月的月事一向准时,本月却延迟了,但苏如月并未找太医把脉。
这些尚且还是与熏香之事有关的,另有无关的事,是苏如月身旁贴身宫女近来总做噩梦说梦话,好几次提到娘娘,萧二郎。
皇后没想到萧峻会牵扯入内,又去查萧峻之事,查来查去,竟查到皇上伤重期间,苏如月疑似与萧峻几次私会,她又召妹妹虞璎进宫来,才得知苏如月竟与萧峻曾有过情愫。
事情查到这里就太过骇人了,她没再继续,告知了皇上。
本以为皇上会震惊、大怒,没想到皇上却十分平静,点头道:“朕知道了,就查到这里吧,后面的朕自会处置。”
皇后看向他,发现他面无表情。
她问:“皇上是一早就有所怀疑?”
皇上深吸了口气,没回话,转而伸手去轻抚她的小腹。
一国之君是孤家寡人,真正能信的又有谁呢?
刚正如程子均也会算计他,盛宠如苏如月也会背叛他,更别提什么萧峻之流。
好在皇后与他相识于年少,那时他还不是皇帝,也不是太子,甚至不是最有望成为太子的人。他们是彼此情窦初开时心动的人,他们是原配,夫妻这么多年,对彼此再了解不过。
好在这个孩子是他的。
当晚皇上没在清宁宫留宿,转而去了披兰宫。
苏如月十分意外,连忙相迎,皇上屏退了众人,随后道:“头痛好些了么?”
苏如月连忙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劳皇上关心,自然好了。”
皇上接着道:“朕让太医来给你看看吧。”
苏如月心中着急,却极力保持平静,回道:“不必了,大半夜的,早就不疼了。”
“还是看看吧,朕之前已宣了太医。”皇上说。
那一刻,苏如月白了脸庞,知道功亏一篑,她输了。
她能感觉到这段时日皇上对自己的冷待,也能感觉到皇后在查自己,直到今日皇上突然到来,她已有不详预感。
回想最初,她每一步都走的是对的,只是不巧,每一次老天爷都没站在自己这边。
比起皇后,她不过是输在了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