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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是我心头恨 苏幕幕 23145 字 6个月前

第51章 第 51 章 有孕(修)

话音才落, 腹中再次传来隐痛,几乎要站不住, 她不由得按了腹部扶住云锦,皱眉道:“我,我好难受……”

云锦吓了一跳,连忙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一边检查一边喊道:“快去请大夫!”

沈姨妈大笑:“哈哈哈哈哈,小贱人你不得好死!”

虞璎愤怒不已,一口气顺不上来, 竟晕倒过去。

旁边人真被吓住了,喊的喊叫的叫, 七手八脚将她背回锦绣园。

眼见如此, 周氏看向沈姨妈痛声道:“为什么, 你究竟是为什么,为何要这样!”

沈姨妈已经被绑在了凳子上, 讽刺道:“为什么?你竟然问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她质问道:“凭什么让你儿子娶别人, 既然娶别人,当初就别拿我家的钱!”

周氏不解道:“那些钱不是借的吗?后面也都还你了。”

沈姨妈冷笑:“你们做官了, 当然有钱了,可我们借钱那时候又有多少钱?好端端的我凭什么省吃俭用的一年一年借钱你们?

“因为小荷喜欢子均, 因为我把他当半个女婿看待!

“可你们呢,到了京城就另攀了高枝,让我女儿成了个笑话, 竟然有脸让儿女儿做妾!

“做妾我也忍了,结果连妾也做不成……只能听她爹的随便嫁个臭赌鬼,你们母子,忘恩负义, 踏着我女儿的骨血才能有今日!”

周氏怔怔看着妹妹,此时才恍然大悟,喃喃道:“我明白了……你当初帮我,是为了让子均娶小荷,那你怎么不早说?你从没说过这条件,且你家那位,常对子均阴阳怪气,说他是放牛娃的命,享着少爷的福,子均不喜欢他姨父。”

话才说完,周氏想了起来,突然道:“我明白了,你们怕子均考不上,他要考不上,做不了官,你们就不会让小荷嫁给他,所以你们在等。”

沈姨妈怒声道:“当然,你们家连个新房都盖不起,难不成要小荷嫁去你们家吃苦?考一次不中,你们岂会心甘情愿?一定会继续读书继续考,考上了也不一定能做官,那何年何月是个尽头!”

周氏便回道:“既然这样,我们借钱,还钱就是了,我们两家又没订婚,凭什么我儿就不能另娶!”

“你倒好意思!”沈姨妈气得挣扎一番,奈何被绑在椅子上,又有婆子按着,完全挣扎不动,便疯了般大叫一声,骂道:“那钱是为什么借,你心里不清楚?小荷喜欢子均,你心里不清楚?攀了高枝竟还要我女儿做妾,我呸!我巴不得你儿媳好吃懒做偷汉子把你家拆了才好!”

提起做妾,周氏辩解道:“我没有一定要那样,你们愿意就成,不愿意也不强求,她后来走,我没给钱吗?子均没给钱吗?当初我们也不景气,却还是给了十来两银子,当嫁妆都足够了,两家又没订亲,子均又没欺负过她,何来成了笑话?女婿是你们自己挑的,你们没挑好,关我们什么事!”

“几个破钱就想打发我女儿?当初那虞璎都跑了,你们为什么不娶小荷?不就是当官了,看不上我们家这穷亲戚了,觉得我小荷只配做妾,不配做正头夫人!周思雁,我的好姐姐,你就是个自私自利、冷血无情的白眼狼!”

周氏这才知道,原来妹妹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怨气。

原来当初她将小荷送回去就狠狠得罪了妹妹,可是儿子第一次娶妻娶的是皇后娘娘的妹妹,第二次娶妻难道要娶个乡下姑娘?

几次让妹妹希望落空她的确歉疚,可妹妹的要求也太理直气壮了些,再说当时的情况……子均受了重伤,和离,虞璎另嫁,所有的变故,让子均几乎不成人样,那个时候他都不说话了,她又怎么可能向他提婚事,只能默默将小荷送走。

她颓丧地坐下来,湿了眼眶道:“我们兄妹四人,本以为只有我们姐妹二人还算姐妹,没成想却弄成这样……就算你恨我,你怪子均,可你怎么能下毒!你竟想毒死子均,他也是你看着长大的,读书花了你家的钱也成倍的还了,你怎么就能下得去手?”

沈姨妈冷笑道:“我当然下得去手,我小荷被女婿打得小产,以后再不能生了,她以后怎么活!”

说到此处,沈姨妈痛哭道:“而你们呢,好好当着你们的大官、做着官夫人,屋里一大堆人侍候,凭什么!要不是你们,我早就给小荷找了好人家,如何会落到那赌鬼手上!我就是要毒死你儿子,让你也尝尝没指望的滋味!”

周氏已经不知能争辩什么了,她才发现这些日子以来,妹妹的通情达理都是装的,她几乎已经疯了,心里只有恨,要报复自己和子均。

此时她听见外院传来几分动静,才想起来还不知虞璎怎样,便连忙问:“夫人那边请大夫了吗?”

红豆回答:“请了,现在可能就是大夫来了。”

周氏站起身来,想去那边看看,又担心这边,便吩咐她们:“看着她,别给她松绑,别让她拿刀,我去夫人那边看看。”

虞璎醒来时,睁眼就看见了程宪章。

随后便听云锦高兴道:“小姐醒了!”

虞璎才想起那朝自己迎面扎来的剪刀,不由惊了一下,看看周围,是在自己房里,又看程宪章,抓住他问:“姨妈呢?”

程宪章连忙握住她手,回道:“还在家中,放心,让人看着,不会有事。”

虞璎激动道:“她竟拿剪刀要杀我,她竟要杀我!”

“没事了,现在没事了,别怕。”他安慰道:“这事都怪我,我以为背后之人盯上的是我,以为待我从衙门回来再查也来得及,却没想到竟是姨妈,她竟找上你。是你替我遭了无妄之灾。”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尚苍白的脸色,心中既后怕,又庆幸,好在她没事,

此时雪罗过来,端着一碗药,和虞璎道:“小姐,药来了,先把药喝了吧?”

虞璎这才想起自己之前摔了一跤,后来又好像晕倒了,不会是摔出了什么问题吧,便问:“喝的什么药?我怎么了?”

雪罗看向程宪章,程宪章轻声道:“璎璎,你怀孕了,好在胎儿没事,这是大夫开的安胎药。”

虞璎好久没说话。

怀孕了?

的确有可能,因为她本就在等月事,也有些担心,但听说怀孕了会害喜,她觉得自己没有那种感觉,所以多半不是,结果竟真的……

所以那药没用吗?

还是说……是没吃药的时候?

她一直不说话,程宪章劝说道:“先喝药好吗?这药是滋补的,不苦。”

虞璎心里很乱,她一点儿也不想怀孕,也不想接受这个消息,便道:“我不喝,怀孕是真的吗?你再去叫个大夫来,万一看错了呢?”

雪罗在一旁道:“大夫说了,查怀孕这事很简单,不会有错,再说小姐你月事不本就没来吗,正好对上了。”

虞璎并不是不相信大夫,她只是不想接受,听到这话便回道:“那我也不要喝药,我不要生孩子,也不要安胎。”

程宪章劝道:“这怎么行,我知道你害怕,但如今有了,怎能说不要?”

虞璎看向他:“我还没问你呢,你和你表妹怎么回事?你们订亲了?私订终身了?为什么你姨妈说你没娶她?”

程宪章连忙道:“绝没有。我回来时正好在院外看到母亲,她来看过你,也和我说了一些姨妈为何这样,当时我担心你,细节还没弄清。但我能保证,我与表妹只是普通表兄妹关系,从未涉及男女私情,两家也从没提过结亲的事,若有假话,天打雷劈。”

虞璎相信他所说的。

她见过沈小荷,当初那姑娘来到京城,和程宪章确实只像表兄妹,而不是有私情的样子,能看得出来。

可她还是很委屈,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却被人说抢了别人男人,还差点被毒死、被剪刀捅死,那是婆婆的妹妹,婆婆就坐在旁边,现在又听说怀了孕……

她一下子觉得好无助,竟落下泪来,哭道:“我明白了,我家当初就不该找上你,你们自有安排,有计划,有看中的儿媳,却什么也不说,让我不明不白就趟这浑水……”

程宪章立刻否认道:“没有安排,没有计划,的确是你们家主动找上我,可我看见你就……”

他转头让雪罗将药放下后与云锦一起离开,自己坐在床边道:“自我看见你,就无法放下你,也无法不娶你,我的心之前不都和你说过?”

“可我凭什么要受这气?凭什么要被你们家亲戚骂?我要把她送官,让她付出代价!”

虞璎既委屈又愤怒,她几乎想亲手去将沈姨妈打一顿,可到底不合适,毕竟就算官宦之家也不能动私刑,那是知法犯法,所以只能送官。

她觉得理所当然,但当她这样说,程宪章却没有马上答应。他沉默着,隔一会儿才说:“你先把药喝了好吗?”

虞璎从他的反应里看到了他的回避,立刻道:“你什么意思?我说要把你姨妈送官!”

程宪章连忙回道:“好,我去和母亲说。”

“说什么说,难道要她同意吗?凭什么!她之前就说了不同意,那是她妹妹,她巴不得我死了才好,怎么会同意!”

“没有,她绝不会这么想,姨妈的事就算你不处理我也要处理,不会这样过去的。”

他说得恳切,可他的镇定和权衡让虞璎心寒,她明白他就是在意他母亲的意愿,就是不愿将他姨妈送官,一时之间觉得什么也没意思,不愿说话了。

程宪章又劝道:“先喝药好吗?”

虞璎凉声道:“我不喝,我不想给你生孩子,一点也不想,你让大夫回来再给我开个堕胎药。”说完她就背过身去。

程宪章痛心又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她的话是因愤怒、怨他,还是真心的。

的确她曾说过暂时不要孩子,可现在都有了,竟要去堕掉吗?不想给他生孩子,坚决到了这个地步吗?

好长时间他说不出话来,最后才低声劝道:“你暂时不想喝药就好好休息,我还没去看过姨妈那边,现在去看看,处理好那边待会儿我再过来。”

虞璎没理他。

程宪章先让人搜了沈姨妈的房间,有没用完的砒霜,有可疑的绳索,还有一只诅咒自己的布娃娃。

也见了沈姨妈,她并不隐瞒,将这么多年的恨意和盘托出,也承认诅咒、下毒等等诸多罪状,怨怪他忘恩负义,喜新厌旧,做了官就辜负了自己女儿。

程宪章看着她,发现自己连辩解的欲望都没有。

他所以为的心地善良的姨妈,不过是在下注,当日以慈和面目所给予的一切都记在账上,要用他以后的显贵来偿还。

可是她又不愿赌输后得不偿失,所以没有提早将亲事订下。

他看着恨意滔天的姨妈,说道:“好在姨妈不愿做亏本的买卖,没早早提出让我娶表妹,这样我才能到京城,遇到我真正想娶的人。”

沈姨妈大怒,骂道:“程宪章,你爹是你克死的,你克死你老婆,再克死你儿子,你便是做孤魂野鬼的命——”

程宪章不由攥紧拳头,下令道:“将她嘴塞住,绑紧,不必给她吃食。”说完就离了屋,去向顺福堂。

周氏早已等在屋中,一见他就问:“虞璎如何了?你姨妈那边怎么办?”

程宪章看向母亲,脸上还带着刚才的怒气与一丝寒气,说道:“我想将姨妈送官。”

第52章 第 52 章 很努力靠近你(修)……

周氏一听, 立刻道:“那怎么行,家事怎么能闹到公堂上?那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母亲的意思是, 尽管姨妈想要毒杀我,又差点杀死你儿媳和孙儿,母亲也无所谓,不想将她怎样么?”他问。

周氏马上道:“我怎会无所谓,只是若送了官,京城人怎么议论你?又怎么议论我?我又如何向娘家交待?她到底是你亲姨妈!”

程宪章道:“母亲,这亲姨妈准备杀我, 今日又要杀我妻子,璎璎有了身孕, 今日若她没能及时躲过, 便是被那把剪刀活活捅死, 一尸两命,母亲, 如今没事, 只是我们运气好,不是姨妈有恻隐之心。”

周氏听得几乎淌下冷汗, 问:“虞璎那边怎么样了?还好吗?”

程宪章摇摇头:“虽没被剪刀刺伤,却摔了一跤, 动了胎气,要好好休养,又惊慌害怕, 也委屈,不愿喝药。”

周氏流出泪来,心中自责,却没说出来。

如果不是她将妹妹接来家中玩;如果她没对他们隐瞒那毒有可能是妹妹下的;甚至她都猜到了有可能是姨妈了, 却还是听了她的将虞璎叫过来……

她哪里能想到,妹妹竟会公然拿剪刀追着虞璎刺……

难受一会儿,她问:“送官会怎样?”

这件事在程宪章心里想过。

沈姨妈的罪行有两桩,一是意图刺杀虞璎,未遂,衙门大概会判四十至六十大板,收监一年。四十大板下去,人不死也瘫。

另有一桩罪,则是下毒,这桩罪虽看着更轻,但按律法,平民行刺官员是重罪,论罪该死。

程宪章说道:“若不追究下毒之事,便是杖四十,收监一年;若追究,则是死罪。”

周氏脸色一白,立刻道:“绝不能报官,我知道虞璎心里委屈,我去向她赔礼道歉,求她放过你姨妈,我知道你要送姨妈见官,就是为给她一个交待。”

“母亲——”程宪章厉声道:“我不是要给她交待,我是要给我自己交待,我在外面,妻儿险些丧命,我碍于长幼之序不能亲手惩戒凶徒,却连送交官府也不行吗?”

周氏低声哭道:“那样,我便再无颜面对娘家人,也无法在京城见人了……”

“母亲如此想,是没把儿媳当自家人。在母亲心里,姨妈才是自家人,所以替姨妈说话。”程宪章静静看着她。

周氏无言以对。

而程宪章,他的心渐渐凉下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母亲的顾忌,是对虞璎的一种背叛。

他转身往外而去,周氏在身后道:“你是铁了心要报官?要不然……留她性命好么?”

“姨妈的事母亲就不要管了,我自会处置。”程宪章说完离开。

重新回到关押沈姨妈的房间,程宪章命人将她从椅子上松绑,送往官府。

婆子们做这些并不熟练,沈姨妈又挣扎,刚将绳子解开她便险些挣脱,好不容易才被按住,却让她弄掉了嘴里塞着的布团。

她一边被按着,一边朝程宪章道:“报官,你报官吧,我不怕,我要在公堂上告诉所有人你忘恩负义,为了权势娶了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气得你母亲病倒在床……”

程宪章突然道:“等一等。”

婆子们停了下来看向他,沈姨妈则笑着示威:“告诉你,你别想好过,你欠我的,我会让你还,我活着不会放过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一刻,一句话在程宪章心底响起:那你就去做鬼吧。

他再次下令:“还是将她绑起来,塞住嘴。”

待沈姨妈再次被绑回椅子上,正好有人前来通禀,御史台来了人,有急事要他回去。

他倒没多说什么,交待人看管好沈姨妈就走了,乘马车回御史台时,他从窗内往外看,见到家门附近的废水沟,此处尽是达官显贵,米粮豪奢,家家厨房废水从沟渠里排出,带着许多饭粒剩菜,因此野耗子聚集,此时便能见到一只毛发带水的耗子从沟边蹿过。

他淡淡看一眼,随后放下了车帘。

程宪章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去,连午饭都来不及用,周氏看在眼里,心里实在难受,这事皆因她而起。

等到下午,她犹豫再三,还是去了锦绣园。

之前去过,那时虞璎还昏迷,此时再去,虞璎醒来了,仍躺在床上,房中弥漫着药味。

虞璎并不知婆婆为什么要来,她心里又气又烦,没有心思面对婆婆,听见她来,也并未理睬。

周氏进屋去,虞璎半躺在床上没动,头偏向内侧,没看她。

周氏在她床边坐下道:“听说你是怀孕了,动了胎气,我来看看你。”

虞璎心道怀孕了果然不一样,连婆婆态度都变了,她很想说“不必看,我准备打掉的”,但这话明显是挑起事端,她也就忍住了,回道:“好着呢,没死,母亲不必挂怀。”

语中强烈的不满毫不掩饰。

周氏开口道:“我实在不知道她会突然拿剪刀出来,若早知道,我绝不会让人叫你过去。”

这次过来,她是真心要道歉。

不管两人关系怎样,这一趟她都必须要来。思萍是她娘家的亲妹妹,虞璎是她叫过去的,却差点死在她那里,于情于理她都要来解释一下,这不是她的本意。

虞璎没说话,她继续道:“你们昨日来问我,我想到了她,却又不敢相信,我便想,今日叫她到身边,细细问一问,她让我把你叫过去,去了她再说。

“我是真傻,我只想到我们是亲姐妹,我只想听她对我说实话,却没想到如果她能给子均下毒,那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竟真听她话将你叫过去。

“我实在没想到,到她拿剪刀出来,我是真吓到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我该早去拦下她……”

虞璎见她说得恳切,回道:“这不怪母亲,那时事发突然,母亲腿脚又不便,自然一时反应不过来。”

周氏有些诧异,她以为虞璎会怪她,会对她恶言相向,没想到虞璎会这样说。

心中一动,她表明心迹道:“说这些,我是想让你相信,我绝没有害你的意思,我也没有主动邀她来,是她自己说要过来,住这么久,我也诧异,只是我从没往那上面想,不知道她心底那样恨我。”

虞璎问:“母亲心里想要的儿媳妇,一直是沈小荷?”说完她带着怨怪道:“你们既有这样的意思,就该早早订婚成亲,这样我家也不会找上程子均,我要嫁谁不好嫁,何必这样折腾?和一个村女抢丈夫,说出去我还怕人笑话。”

她平时说话总带着几分浑不在意的贵气,这时因为身体不适,又因为一早的惊吓恐惧,还有委屈,便显得有些虚弱无力,周氏看到从前趾高气扬的她现在如此,便觉惭愧,解释道:“没有这样的事,我们在老家从未提过他两人的婚事,我以前的确这样想过,但当时子均没有功名,我家又穷,娶小荷算是高攀,我们怎能开这个口?

“至于子均,他更加没这样的意思。我这妹妹一直接济我们,我只以为是妹妹好,却没想到她是有条件的,她想子均高中后娶小荷。但我们那地方便没人高中过,谁知上京赶考后是什么情况呢?她便一边想子均高中后娶小荷,一边又想若考不中,就让小荷另嫁他人,总之是绝不会亏就是了。

“连我也没察觉她这心思,子均又怎么知道?所以才会毫无顾忌和你们家订亲,这事他当真没有骗你。”

虞璎沉默不语,脸上带着几分灰心意冷,好似什么都不在意。

周氏看着床边放着的早已冷掉的汤药,继续道:“你如今有孕了,就好好休息,保重身体,正好子均再有几日就元正休假了,可以多陪陪你。”

虞璎没回话,周氏顿了顿,试探道:“听子均说,你想将他姨妈送官,她做出这些事,原本是她自找的,只是一旦送官,这事势必闹得人尽皆知,对我们所有人都不好,我想,是不是可以想些别的办法?”

虞璎看向她:“所以母亲专程过来,是为替妹妹说情?想要我不找你妹妹的麻烦?”

“自然不是,我只是同你商量。”周氏连忙解释。

虞璎道:“不行。”

周氏急道:“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成么?”

“母亲一心替自己着想,替妹妹说话,又何曾给过我面子?”虞璎说着委屈得湿了眼眶。

周氏说不出话来,她一偏头,说道:“我累了,母亲先回去吧,平常就没什么婆媳情,此时就不要勉强了。”

周氏看着她,只能无言地出去。

外面是冰天雪地,寒风彻骨,只是她身上穿着厚袄,披着斗篷,不觉太冷。

一时间她想起以往,想起她与儿子所住的不避风雨的老屋,想起那时候虽然子均人品相貌丝毫不比别人差,但确实在婚事上无人问津,因为太穷了。

只有两家,问过他们要不要做上门女婿,被拒绝了,这样的情况哪怕是后来过了县试也没怎么改善,家乡没有高中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人相信读书能改命。

相反小荷是有许多选择的,他家中行医,颇有资财,小荷相貌清秀,又性情温顺,几乎没有短处。

之所以有天翻地覆的变化,就是子均高中了,成亲了,做官了。

她突然意识到,其实在妹妹心里,子均高中,才足以配得上小荷。

那在自己心里呢?

她其实对高中之后是什么样并不清楚,她只知道儿子一高中,就进了御史台,竟能专门监督别的官员,还有高门大户主动找上门来结亲。

但在京城这么多年,她看到了许多,明白高中只是仕途的开始,也许妹妹是对的,儿子高中,才足够配上小荷。

是虞家的看重,提高了儿子的身份。

更何况虞家不只给了儿子女婿这个身份,还实实在在给他铺了路。

她突然想,妹妹接济她,想的是日后的丰厚报酬,她却以为理所当然;虞家将女儿下嫁,要的也是这女婿日后的回报,以及……既得了虞家的好处,就该好好供着他们家的女儿。

周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太高看了自己。

她回过头,看向身后的红豆,开口道:“你回去和夫人说,她与子均,要将他姨妈送官就送官吧,是她应得的,我随他们去。”

红豆应着“是”,转身又回锦绣园,周氏站在凛冽寒风中,深吸一口气。

程宪章入夜才匆匆赶回来,回来后径直去往卧房,虞璎仍躺在床上,却是真睡着了。

他看她一眼之后再出来,问外面的云锦,“喝药了没?”

云锦摇头:“不愿喝,怎么劝也不喝。”

“那吃饭呢?”

“倒是吃了,但不多,也不说话。午后时老夫人来过了,同夫人说了些话。”

程宪章一惊,立刻问:“说了什么?”

云锦知道他担心,马上回道:“倒不是吵架,好像就是因沈家姨妈的事向夫人解释,我只随意听了几句,夫人过后也没同我细说,我也只知这些。”

程宪章想到母亲应该不至于在这时候还来找茬,而母亲的亲妹妹在母亲的住处要杀儿媳,的确母亲该有所表示。

他去洗漱后又回到床边,轻轻揭了被子上床。

虞璎却在这时候醒了,看见他,什么也没说,又侧头背朝他。

他便抱住她道:“还在怪我?姨妈的事我会处置,该她付出的代价一样也不会少,你不必再生气了。”

虞璎知道婆婆已经答应了将沈姨妈送官的事,明明天经地义,却好像自己有多咄咄逼人一样,她仍不高兴。

程宪章也没继续提这事,而说道:“至于孩子,我是绝不能接受你说打掉的,一天时间,我甚至已经想到了他的容貌、性情,想好了他的名字,作为一个父亲,我不能眼睁睁结果他的性命。而且打胎这事不是开玩笑,稍有不慎便要伤身,你这又是何苦?”

虞璎忍不住回道:“我是觉得烦。我就不该嫁你,你们家的人都想杀我,我还上赶着给你生孩子,我又不想生!”

程宪章将她抱得更紧:“姨妈的事你是无妄之灾,你怪我吧,的确该怪我。我想,我本是配不上你的,是我要强求,只是……我仍然在很努力靠近你,姨妈这样的人以后再不会进门了,母亲那里,是她不对,也是我不对,以后你不必迁就她就是。”

虞璎心中的委屈淡了几分。

就这样吧,将沈姨妈送官,承受她应得的,而孩子……她说堕胎,当然是气话,她也明白最终这孩子就是要生下来的。

只是她不想接受。

她什么也没说,任由程宪章抱着,算是默认他的安排。

第二日,一道朝阳升起,将满地积雪照得晃眼,银妆素裹的世界里却漫着金光,洁白而又温暖。

虞璎从床上起来了,终于愿意喝药,听闻沈姨妈还在家中关押着,她不知道程宪章准备什么时候去送官,但想来他既答应了,便自有安排,就没有去过问。

再过一日,路面干了一些,趁着天气晴好,虞璎去了一趟佛光寺,求了道符,随后在冬至日前去了宫中,将那道符送给皇后,与符一起送出去的,还有一个枕头。

皇后十分奇怪,问她:“你这是做什么?”

虞璎叹声道:“我不想要的,送给娘娘。”

符倒还好了,多半是平安符之类的,但这枕头……而且是用过的旧枕头是怎么回事?

虞璎问:“娘娘有听过一个说法吗?说若有人怀孕了,把那夫妻二人睡过的床搬来睡,自己便能怀孕,这叫‘接好孕’,我家中的床实在搬不过来,就把枕头拿来了。至于这个符,是我去佛光寺亲自求的,叫观音送子符,娘娘将它随身戴着。”

皇后半晌才反应过来,问她:“你怀孕了?”

虞璎点头:“才一个多月,娘娘不要说出去。”

一边说着,却是面如死灰,不像是怀了身孕,倒像是生了病。

第53章 第 53 章 守节(修)

皇后马上道:“那你还这副模样, 不该高兴才是?你与子均二人也都不小了。”

“可我就是不想生。”虞璎说了自己心中的苦恼,对孕育的排斥, 还有近日受的惊吓与委屈,统统说给了长姐听。

皇后吃了一惊,拉着她手担心道:“你身上没受伤吧?胎儿也都正常?”

虞璎摇摇头:“没受伤,只是摔了一跤。”

“那便好。”皇后带了愠色道:“你这婆婆,到这时候了竟还替她娘家说话,真当我虞家好欺负,待他家那姨妈见官之日, 我便向皇上谏言,撤了你婆婆的诰命, 让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虞璎一听, 又劝道:“那就算了, 我只想惩治他姨妈,婆婆倒没必要。”

皇后叹息一声:“若不是看在程子均面子上, 我真想连你婆婆一起惩治。”

虞璎不语, 皇后转而说道:“不过最后他们能给你个交待,也算说得过去。”

虞璎闷闷不乐地轻哼一声。

皇后又劝道:“孩子肯定是得要的, 没有倒罢了,有怎能不要?有些人熬着盼着, 也盼不来一个孩子。”

“娘娘……”虞璎本就犹豫要不要来和长姐说,毕竟长姐从来没有怀孕的机会,可她又确实想让长姐试试所有的方法, 犹豫之后才过来,没想到现在果真就惹长姐伤心了。

皇后见她神情就知道她心中想法,笑着摇头道:“别多想,这京城里每日有多少人怀孕?又有多少人生孩子?我听说你怀孕, 只有高兴。”

顿了顿,她道:“他们家姨妈的事,你确实无辜,程子均那一刻有犹豫,多半是因为顾忌他母亲,毕竟他重恩情,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就是讨厌他们家的破烂事,真想说不过了!”虞璎恼道。

皇后轻笑:“那你这次没说,也没有跑回娘家,倒是进步了。”

虞璎看向长姐,欲言又止。

“还不是对他太在意。”皇后道:“你们确实身世习惯上相差了太多,若他当初娶他表妹,你当初另嫁高门,倒什么事也没有了,偏生你们看中对方,想要在一起。

“世上哪有什么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不过是克服万难相携在一起,至少他为你说服了他母亲,而你为他愿意叫忍受他母亲,得姻缘如此,还有什么好愁的?”

虞璎看向长姐,想着她说的话,世上没有天作之合吗?

是的,他若想娶他表妹,便不会非要娶她,非和表妹做了夫妻,想必是一团死水;自己若不嫁他,嫁的大约也是表哥、郑泊如这样的世家子,表哥太好风雅,郑泊如过于精明,真和他们在一起,自己怕是一天也过不下去。

虞璎皱眉,抱怨道:“娘娘就会说好话,怕我同他和离吧?”

皇后问:“真和离了,你舍得吗?”

虞璎无言以对。

皇后便道:“舍不得就好好过下去,遇到事两人心在一处就不怕。”

虞璎虽垂头丧气万般不愿的样子,但到底没说话,似乎是听进去了。

她又交待:“我给的枕头娘娘会睡吗?你别嫌弃,这枕头是成亲时娘才给我做的,别人我还舍不得呢!”说完她补充道:“是第二次成亲,没睡多久。”

皇后不太信这些,因为这么多年,该用的不该用的法子都用过了,甚至现在皇上到这里就寝也多,正是因为能做的努力都做了,才会绝望。

可是她不愿伤小妹的心。便回道:“好,你让我用,我肯定用,接你的好孕。”

虞璎便放了心,离宫去。

回到家,她仍是百无聊赖,垂头丧气。

程宪章特地从外面带了炒栗子给她,她看了一眼,说没胃口,问她待他休沐了想在家里玩些什么,她冷笑一声:“家里?家里有什么好玩的?”

言外之意,又不能出去。

程宪章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错,只好闭嘴。

过一会儿才小心问:“今日去宫中怎么样?听闻近来皇后娘娘荣宠更盛于苏贵妃。”

虞璎回道:“风水轮流转呗,明年又转到哪儿去谁说得准,男人的心就说不准。”

程宪章见她开始诽谤皇上了,便不开口了,走到她身旁,将她揽入怀中。

“我很想让你高兴,可是实在没办法让你打掉孩子,早知这事让你如此难受,当初我就不该……待生下这个,以后我一定注意。”

虞璎斜眼看向他,猜测他应该觉得孩子是在回长安驿馆里有的。

但什么时候有的她自己都说不准,因为两人没什么歇着的时候,所以是他不小心,还是药没效,本就是糊涂账。

说全是他的责任也不对,毕竟做的时候她也挺愿意的。

虞璎挪了挪位置,将头枕到他腿上,腿跷到了睡榻尾端的围栏上。

那围栏还有些高,程宪章担心这姿势是不是对胎儿有影响,怕她不高兴,便将这担忧忍住了。

虞璎看着他道:“实话说,你是不是想要很多孩子?”

程宪章顿了顿才回答:“也没有很多。”

“那是多少个?”

“两,三个。”

估计是两三四五个吧,虞璎想。

她轻哼一声:“那要是我只愿意生一个呢?”

程宪章问:“就一个?”

“对啊,要不然呢?”

他沉默,似乎是在考虑,最后回答:“那就一个好了。”

“真的?”

“真的。”随后又补充:“如果是儿子的话。”

虞璎没说话了,她明白一个独子是最低最低的要求了。

娘亲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纵使三个女儿个个都不输别人,可还是承受了许多压力,爹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倒没说什么,可还有祖父,还有外人,最后娘抬了身边丫鬟做姨娘,又得了两个小儿子,才算松一口气。

她问:“你会不会想,如果你娶了苏如黛,或是娶了你表妹,想要多少儿子就有多少儿子?”

程宪章回道:“若不是和你的孩子,倒没有那么期待,只当传宗接代吧,一两个也够了。”

虞璎鼓着腮帮道:“我给你生一个孩子,要正好是儿子以后我就不生了。”

听她终于松口,程宪章轻笑:“好。”

她又道:“但要是我生孩子死了,你不许马上成亲,得给我守丧三年再说。”

他变了脸,认真道:“你怎么胡说起来,不是说不能乱说话?”

“那你倒是答应我。”

他叹声道:“只怕三年后我想娶,也提不起劲,我想我这么不容易和你在一起,上天不至于对我这样差。”

虞璎不怎么想,虞璎觉得自己过得挺顺的,就怕老天觉得红颜该薄命,所以让她短命。

她继续道:“说好三年就三年,要是我不在了,孩子生下来了,儿子你得让他继承家业,女儿你得把我嫁妆全给她,给她找个好夫婿,你要敢待我孩子不好,我做鬼也……”

程宪章捂住她的嘴:“你别说了,你要生了孩子而出意外,我为你守节,终身不娶,好了么?”

虞璎心里舒坦了,却还是很讲道理道:“那倒也不必。”

程宪章却开始了,问她:“那要是我早亡呢?你多久改嫁?”

虞璎这才发现自己也不爱听这话题,她不想他有什么事。

她不说话了,勾住他脖子起身亲他。

他便马上将她抱起,去了床上,两人一通拥吻,缠绵了好一阵。

越亲昵便越忍不住,越忍不住就越想亲昵,却又不能做什么,最后好不容易才停下。

她才怀孕,之前又摔了一跤,现在他是万万不敢动。

最后松开她,强行压制心中欲念,此时才发现她有孕也不是太好的事。

虞璎见他眼底明显的欲念,躺在身下看着他笑,他为冲淡心中的的念头,只得有意想起一些正经事,便问她:“今日去宫中做什么了?”

虞璎现在心情好了,对他没有了怨气,便戏谑地回答:“和皇后娘娘说你坏话。”

她是玩笑,他却听得心中一滞。

再想,还好自己不怎么和皇后碰面,皇后贤德,总不至于再去皇上面前说他坏话。

虞璎见他这样,笑道:“但皇后尽帮你说话,也不帮我。然后我把昨天求来的送子符给她了,还把我那个枕头给她了。”

程宪章看向她头下的枕头,冬日她枕的软枕,昨日还是大红色枕面绣着鸳鸯戏水,今日就变成了浅红色的喜鹊登梅,确实换了。

他问:“为何要把枕头给皇后?”

虞璎回道:“我去佛光寺上香,正在观音那儿等送子符呢,听那边的老妇人讲,若长年不孕,可以去找别人新婚夫妻刚有喜的借床睡,便能沾上喜气,自己也能怀孕了,我一想,我不正合适吗?可又不能把我们家的床搬去宫里,就把我睡的枕头给皇后了,说不定她能沾上喜气。”

程宪章无奈:“你竟信这个?”

“怎么不信呢?万一呢?”虞璎理直气壮。

程宪章却觉得怪怪的。

提到那鸳鸯戏水的枕头,他脑子里的画面便是她躺在那枕上,长发凌乱铺洒在上面,面色酡红,似哭似喜,或轻或重婉转吟叫的模样,那自然是极私密的东西,却没想到她竟拿去了皇后娘娘那里。

皇后也就罢了,就怕皇后告诉皇上,那枕头是他和璎璎睡过的……

再想到皇上也要在枕边就寝,沾那“喜气”,他心里实在是……

但愿皇后不要告诉皇上这事,一想到这种可能,他便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虞璎本以为既已决定将沈姨妈送官,自己也想开,一切都将尘埃落定,谁知就在第二日,事情却有了变数。

第二日她醒来时,程宪章竟还在房中。

得知她醒来,他从书桌那一侧过来,虞璎一见他,怔了一下才问:“你怎么还在家?”

程宪章坐到床边,认真道:“有件事和你说了我再走。”

虞璎抱起被子,睡眼惺忪:“什么事?”

他过来搂过她:“今日一早,我把姨妈送走了。”

“送走?”不是送官吗?虞璎心中有不好的预感:“送哪里了?”

“让人送回永州老家。”

虞璎立刻就要震怒,他马上道:“但你放心,我已有安排,她会受惩处的,你信我!”

虞璎不能接受沈姨妈好端端回老家,却又看着他的神色,觉得该相信他。

她问:“什么惩处?”

“待送她的人回来,就会有结果。”

“你现在就告诉我不行吗?”

“眼下,不宜告知。”

虞璎怀疑地看着他。

他保证道:“真的。我最初的确准备将她送官,但她胡言乱语,死不悔改,所以我改了主意,但你的账会和她算清的,你放心。”

虞璎想相信他,却又不放心,一时冷了脸,撇起嘴不高兴。

程宪章道:“我要走了,今日会晚些回来,你好好在家中休息,尽量不要出门,冬季时疫多发,最稳妥是待在家中。”

她没理他。

他最后道:“相信我。”便离去。

虞璎转头看一眼,烦躁地狠捶一下被子。

第54章 第 54 章 元夕变故

没几天, 元正休假开始,各大衙门停办一切公务, 家家户户筹备新年。

虞璎初怀孕,大夫交待近两个月就待在家中,出去一来不便,易有摔碰;二来春冬正是病邪时疫多发季节,当加倍小心,不宜去人群聚集处。

虞璎还想出去玩,但程宪章记得这话, 不让她出去。

于是她百无聊赖待在家中,他也陪她待在家中。

直到整个新年过去, 她也就回了趟娘家, 和程宪章吵架才让他陪着去了趟佛光寺庙会, 至于最热闹的上元节灯会,她想去, 可程宪章死活不让。

他一遍遍劝说恐吓, 说什么上元日定是人山人海,不比平常;皇上又要莅临承天门与民同乐, 受百姓跪拜,人比往年更多;若有推搡踩踏, 或是强盗劫匪混在人群中,更是防不胜防;更何况他要陪同皇上登承天门,又不在她身边……

总之, 这个险不能冒。

虞璎死活没能让他松口,最后一整日都鼓着腮帮没给他好脸色。

等到下午,他便要更衣进宫,先朝拜皇上, 再与皇上一同登承天门。

入夜时,承天门下方已是人声鼎沸,这里有最辉煌的花灯,有即将燃放的烟花,官兵排成一排守在街道两旁,承天门上张灯结彩,站满宫中侍从,据说皇上马上将要亲临。

至戌时,二十四柄雉尾扇先出现在承天门楼上,随后一袭耀眼的明黄色迈步至楼上,身旁无数侍从与紫衣、绯衣官员,那明黄色人影凭栏而望,天空中同时闪耀起五彩烟花。

门楼下百姓纷纷跪拜,山呼“万岁”,门楼上圣上抬起手遥相而招,以示亲民。

百姓越发激动,阵阵欢呼。

就在此时,突有一阵狂风袭来,那风堪称十年难得一遇,吹得地上百姓睁不开眼,门楼上一名小太监几乎摔下来,场上一阵惊慌,侍从想将障扇移来前方,替皇上挡住狂风,却反被风吹落障扇,一柄代表天子威仪的障扇就这么掉落门楼,底下百姓唯恐被砸到,连忙躲闪,场面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竟有串串灯笼被吹落,里面烛光烧着了灯笼纸,带着火舌的灯笼随风扑向人群、房屋,甚至门楼上的灯笼也吹下了,落到走廊上,于是底下百姓大呼小叫,纷纷逃窜,以致摔倒踩踏,顿时哭喊声连成一片,门楼上侍从与官员唯恐皇上受伤,连忙扶皇上躲入门楼中。

这时有人喊:“起火了!”

皇上回头看一眼,正好见到门楼上绑着的红绸被点燃,火光熊熊燃起,再想到刚才门楼下百姓拥挤踩踏的场景,只觉胸口一阵钝痛,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待皇上身边人反应过来时,皇上已摔下了栏杆,倒落在下层楼梯上。

顿时惊呼声成片,承天门上场景比楼下还乱。

也就在此时,那阵狂风就此入停息了。

虞璎没能去看灯看烟花,在家烦闷不已,偏生程宪章还迟迟不回,让她更加生气,正当她在家发脾气时,院中传来消息,说是灯会上出事了。

她忙让丫鬟去打听,得知是今日放假出去赏玩的下人回来说的,说承天门附近忽起大风,吹落障扇,又吹落灯笼,许多百姓在惊慌中被踩踏受伤,连承天门都着火了,皇上不得已提前离开。

直到同样去了承天门的程梦得回来,才告诉她,狂风很快就息了,受伤的百姓倒不多,承天门也没烧起来,但皇上好像出事了,具体是什么事却也不知。

虞璎便想,等程宪章回来就知道了。

谁知这一等竟是一夜。

她有皇后令牌,可随时进宫,只是这种时候,她觉得贸然进宫不妥,只好派人去宫门前守着,看什么时候能得到消息。

程宪章在第二日下午才回来。

知他从昨晚到现在粒米未进,虞璎便赶紧让他用饭,他却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到她催促,他才缓声道:“皇上谕旨,封赵王次子萧峻为太子,即日起监国,学习治国之道。”

虞璎吃了一惊:“为什么?怎么就封了太子?”

程宪章低声道:“皇上怕是将要龙驭宾天了。”

虞璎已经知道皇上在承天门上摔下了楼梯,却没料到这么严重,愣了半天才又连忙问:“那我长姐呢?”

程宪章摇头:“没作交待,来不及,皇上昨夜重伤后就在昏睡中,直到今日下午才醒来,只匆匆交待储君之事,便再次昏迷,我们这些人又等了一会儿才散去。”

按本朝旧例,皇帝宾天,没有子嗣的宫妃都须去崇和寺出家修行,可长姐是皇后,又没被废,至今还没有皇后去崇和寺出家的先例,她原本该是太后。

但皇后与那萧峻没有母子名分,赵王妃也在世,萧峻会让先皇的皇后坐上太后之位么?

虞璎想来想去,最后才问:“皇上的伤很严重么?再醒不过来了?万一他再清醒,至少多交待几句。”

对于皇上来说,一定愿意自己的发妻做太后吧,而不是将一切交给侄子。

程宪章回道:“太医的意思,也许就是这几天了。”

虞璎彻底没了话,她还需要时间来接受这消息。

皇上宾天,对程宪章或是对虞家都是重创。

程宪章为皇上一手提拔,委以重任,换了旁人,也许就是另一套心腹朝臣;虞家则是十多年前就投注在皇上身上,尽管因皇上意欲打压士族而使双方生了不少嫌隙,但好歹还有皇后。

真到新皇登基,虞家又后继无人,越发要败落了。

虞璎深吸几口气,看向他道:“算了,你先吃东西吧,真有什么消息传来,你又得守去宫里。”

一旦丧钟响起,朝臣都得进宫守丧,没有三日三夜是出不来的,这大冬天里,必然是又冷又饿。

程宪章点点头,纵使没有胃口,也强迫自己端起碗来。

他对皇上之变故既悲且痛,却又无可奈何。

他出身贫寒,于仕途上虽勤恳,却也全仗皇上赏识,他尚年轻就让他做了这御史中丞,又怎能不受非议,也是皇上将那些非议压下,执意提拔他。

他原想终其一生报君恩,没想到短短一年,皇上竟在元夕之夜出意外。

其实他当时就在皇上身后,大约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皇上并非嫡长子,而是先皇第三子,当年成为储君也有许多明争暗斗,便有人说皇上得位不正。

皇上本就有凌云之志,要做圣明君王,加之有这些非议,便越发励精图治,要回之以四海升平之景,交上这帝王答卷。

却偏偏遇上多年无子。

有人私下议论这是皇上德行有亏,皇上从未公开追究这些议论,但谁都知道皇上十分着急,这成了皇上的心病。

而昨夜的诡异狂风,给皇上带来最后的精神重创,大冬天起狂风,这般景象,前所未有,皇上定会想到这是天怒,一切都是上天对他的不满。

所以才有太医说的胸痹心痛,以致昏迷,再摔至楼梯,伤及头骨。

他作为臣子,也不得不为皇上哀痛,昨日这桩事载于史书,后人该如何评判呢?

明明皇上殚精竭虑,立志兴国,最终却在壮志未酬之际死于元夕狂风,又未能留下丁点血脉,如何不遗憾……

这时虞璎想起来,问:“皇上为何选中萧峻?我记得他是庶出呀。”

程宪章道:“皇上未及细说便再次昏迷,我猜测,大概因萧峻是成年宗室子弟里最出色的,除他之外,或病弱,或年幼,或过于庸碌,他已是最好的人选。”

虞璎道:“我以前和他打过马球。”

程宪章自然知道京中皇亲国戚虞璎大半都是认识的,却没想到她还认识这未来的天子。

没等他问,虞璎就自己说道:“他身手着实不错,但话不多,他嫡兄对他十分无礼,他就一声不吭,你猜他当时看上了谁?”

程宪章心中还想着皇上宾天的事,心中十分沉重,一时没空暇去猜这种事情,顿了顿才道:“你?”

虞璎摇头:“不是,我虽是京城第一美人,但也不是每个人都那么看中美貌,萧峻当时看上了还没做贵妃的苏如月,苏如月也是喜欢他的,我还以为她会嫁给他呢,没想到她却进了宫。至于为什么,我就不知道了,那时我已经不想理她了,多半是当时的萧峻太没前途了。”

赵王本身是个闲散王爷,又有嫡子,萧峻生母只是丫鬟出身,实在算不得什么。

听她絮叨这些,程宪章笑了起来,他从未听过什么“京城第一美人”的说法,所以这是她自封的吧。

但……她确实当得起。

虞璎却想起什么,又突然道:“那这样说,苏如月岂不是占了先机?”

她说着看向程宪章:“若是你,遇到旧情人,会给她好处吗?”

程宪章回道:“我没有旧情人。”

虞璎在桌下踢了踢他脚:“假如,假如你是萧峻会怎么样?”

程宪章道:“若新帝对苏贵妃有情,封她做太妃留在宫中,敬之重之,那断没有慢待皇后娘娘的道理;若新帝对苏贵妃只有恨,一心要逐其去崇和寺出家,那也与皇后娘娘无关,总之此事不会影响皇后娘娘。”

虞璎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礼,便松了一口气。

却还是和他道:“你答非所问呢,我问你要是萧峻,遇到旧情人怎么办?”

程宪章叹声道:“我不已经做出选择了么,娶了她。”

虞璎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想的旧情人人选是他表妹,他却说的是她。

不过,他倒还真是娶了她。

她笑了笑,被他哄到了,将面前那道烩鲈鱼片推到他面前。

第55章 第 55 章 共存亡(修)

这一晚, 两人相偎而眠,睡了好一会儿, 虞璎却觉得心里有些乱,不太睡不着。

她听程宪章呼吸也平稳,便开口问:“你睡着了吗?”

程宪章睁开眼,侧身抱住她:“没。”

虞璎劝道:“你昨晚都没睡,今晚快早点睡,没什么好想的,反正也和我们无关。”

“嗯, 你要好好休息,快睡吧。”

虞璎靠在他怀中, 慢慢睡去。

程宪章在等着寺院丧钟, 丧钟一响, 他便要起身穿上丧服前往宫中,只怕家中没有麻衣, 还有临时去买。

就这么不安了半夜, 竟一夜平静,直到他第二日醒来。

昨日一早本该有大朝会, 因皇上重伤而作罢了,今日当然也不会补上, 他还是依时间起来,读了会儿书,去往御史台办公。

御史台大小官员也都知道了皇上重伤、已交代后事的消息, 氛围都有些低沉,所有人都明白,随时将有国丧。

与此同时,赵王府那边开始热闹起来, 许多人往赵王府去拜访,平日闲散的赵王也忙碌起来,亲眷故旧都开始热络。

赵王忍不住露了几分春风得意之色,红光满面;萧峻果真是皇上看中的储君,却比他父亲聪慧许多,自皇上卧床就守在身旁尽孝,未有片刻歇息,让人赞许。

皇后虞瑶这几日深受打击,满面忧虑,比皇后更忧虑的是苏如月。

似乎老天爷觉得前五年让她太顺了,这两年竟是噩耗。

先是女儿夭折,再是盛宠不再,被皇后压了一头,现在皇上竟要驾崩了,还选萧峻做了储君。

偏偏……她曾得罪过萧峻。

那时候萧峻对她表露过爱意,她权衡再三,始终不能接受自己要嫁给一个不得势的王府庶子。

后来她偶然见到了皇上,又得知虞璎要嫁程宪章的原因:因皇上有意提拔寒门,程宪章前程一定不会差。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祖父被提拔,也是因为并非出自望门,若自己有意进宫,定会得到荣宠。

所以在几经思虑挣扎后,她选择了进宫。

只是这个决定自己虽深思熟虑,却从未和别人提起,包括当时想娶她的萧峻。

所以萧峻是在一边计划向她家提亲,一边得到她进宫的消息的。

不像虞璎来找她质问,萧峻根本没来找过她。

但她明白,他对自己也有控诉,只是没像虞璎那样表现出来而已。

其实她选对了,短短六年时间,她做到了贵妃,甚至差一点就能登上后位……可惜变故来得这样快,小公主被害死了,皇后又复宠了,如今,皇上竟要宾天了。

那她怎么办呢?

萧峻会怎么处置她?皇上天生阳气不足,后宫所有人都无子,皇后或许可以免于出家,她这个妃子呢?

出家,还是留在宫中,全在朝臣或新帝一念之间。

苏家自诩清高,家族力量过于薄弱,到时朝中肯定没什么人能替她说话,便只看新帝的意思,他说前任贵妃该送去崇和寺,那她就得去。

那往后余生,便是青灯古佛,凄楚度日。

她看着镜中,摸了摸自己一头乌发,怎么能,她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她才二十五岁!

宫中已在赶制皇上殓服,上下一片忙碌和哀痛,谁都知道,下许就在下一刻,便有皇帝宾天的消息传来。

苏如月觉得自己若要有所打算,就得赶紧。

皇帝一旦断气,也许一切都晚了。

皇帝再次昏迷后的第三日下午,苏如月去侍疾,便遇到了日夜守在皇帝身边的萧峻。

见她进来,萧峻及时行礼,朝她道:“臣先行退下,前往偏殿查阅奏疏,娘娘若有吩咐,可随时传唤。”

苏如月回道:“二郎有心。”

萧峻在偏殿内,看着面前中书省送来的奏章,却有些看不下去。

自他受命监国,中书省便将日常奏章都送来了他这里,上面已有草拟意见。这是中书省的客气,他当然不会现在就大行皇帝之权、自以为是地批阅,他只是看一看,一切都按中书省的意思来。

所以这些东西他看不看也无所谓,从监国,到真正登基,再到全权处理国事,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就在他对着奏章出神时,门响了一下,外面传来苏如月的声音:“二郎,听闻二郎近日在此暂歇,不知被褥碳火是否足够?”

萧峻去打开了门。

“见过娘娘。”萧峻道。

门外只有苏如月一人,她进门来,问他道:“我照管着宫中寝居,近来皇上病重,宫中繁忙,怕宫中内侍一时怠慢二郎,特来看看,二郎这儿是否有欠缺的可同我说,我去筹备。”

萧峻冷着脸,沉声道:“多谢娘娘记挂,并无欠缺。”

“那就好。”苏如月说着,将手中两本书递给他:“二郎日夜守在病床前,怕是烦闷,这是我往日看见了抄录的,给二郎闲暇时翻一翻。”

萧峻一看,那是两本兵书。

作为一个后妃,怎么会有兵书?很明显,这是特地给他的。

因为他爱好行军打仗,喜欢读兵书,从前和她提过,想入军效力,只是他父王不肯,那时的皇上也不会让他有出头之日。

他没有去接那兵书,只是看一眼,然后看向苏如月,问:“娘娘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时来运转,成了储君,近日有意奉承的多不胜数,娘娘也成了其中一员?当初娘娘欲得皇上青睐,想必也如此用心吧。”

他是讽刺,却让苏如月看到了希望。

若不是意难平,他不会这么快就出言讽刺,而该继续和她拉开距离。

她抬眼,眼泪就漱漱流下,和他道:“是,叫你看出来了,我是在讨好你,唯恐日后被送入崇和寺,想求你网开一面。”

她抹了眼睛道:“上天捉弄,我费尽心机放弃爱人,选择名利,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成了笑话……你定然恨我,要让我付出代价,是么?”

萧峻看着她问:“放弃爱人?你有放弃过什么吗?你有过爱人吗?我以为你爱的只有名利。”

苏如月哭道:“自然有,我也是人,怎么会没有?只是一切都止于十七岁,我执念太重,太想做人上人,为此宁愿放弃少女情思,踏入这吃人的深宫。”

她伸出手,手心是一只桃木手串。

许多年前,她说夜晚总做噩梦,他假装顺手,送了她一只桃木手串辟邪,说是在庙会上买的。

其实是专门找的百年老桃木,去寺庙开过光的,并不比金银便宜,只是看起来像几文钱买来的玩意儿。

本以为她早已丢弃,谁知她竟留着。

他突然抱住她,狠狠吻住。

苏如月吃了一惊,在最初的慌乱后,却又静下心来:这证明这一步走对了,他没放下她。

是的,她知道他在她进宫三年后成婚,明显是他父王的手笔,为了钱财,用他的婚事做交易,娶的是商贾之家的女儿。

他怎么能甘心?所以那个少年时真正动情的人,便成了心里抹不去的遗憾。

苏如月惊慌地推开了他,整了整衣服,说道:“我该走了。”

说完就离开偏殿。

回去她犹豫很久,要不要和他行云雨之事。

皇上还没断气,此事太冒险,但机会稍纵即逝,他如今成了储君,有多少人想攀附?待皇上入敛,宫中将日夜守灵,她再没机会,再等他出宫,又将有多少绝色美人送到他榻前?

想来想去,苏如月决定冒险走这一步棋。

入夜,她扮作丫鬟,再次来到紫宸宫偏殿。

皇后正好搬去修缮好的清宁宫,远离紫宸宫,而她仍协理六宫,管着宫中庶务,丫鬟拿着披兰宫的令牌出入,再顺畅不过。

她在萧峻身下,一遍遍喊着他“二郎”。

也并非完全在骗他,她当然是爱过他,也唯一对他动心的,保存着他的桃木手串也是真的,只是她非常清醒,眼前的二郎并非二郎,而是未来的皇上。

若他不成为储君,她也许已经忘了那桃木手串;可他成了储君,那他就是她遗失的爱人。

她在他怀中,得到了他的承诺,会留她在宫中做太妃,绝不送她去崇和寺出家。

其实她还想将皇后赶去崇和寺,可眼下不宜要求过多,她便忍住了。

等日后萧峻登了基,有的是机会让皇后栽下去。

谁也没料到,日日等着丧钟敲响,日日都没有音信,算下来皇上已昏迷了五六天,却仍没断气。

但已经五六天了,只能润润唇,灌些参汤蜜浆,不断气也该断气了,大概就在这两天吧。

这样又熬到第八天,皇上仍未咽气。

虞璎却被皇后传诏入宫,并通知她,让她私下寻一大夫进宫。

虞璎寻了名女医,扮作丫鬟进宫,却是替皇后看诊,女医诊脉后告知,皇后已有一个多月身孕。

这消息让虞璎惊了,皇后却是静静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虞璎许多疑惑,可看着长姐皱眉深思的模样,她将事情在心里想了又想,发现这事并不是小事。

长姐心中一定早有猜测,要不然也不会让虞璎请大夫过来,可她不愿让宫中太医诊脉,是因为……

储君已立,这时中宫娘娘怀孕,时机太尴尬了。

虞璎连忙让大夫退下,随后问:“娘娘,现在要怎么办?”

皇后神色为难,却又忍不住轻抚自己的小腹,眉眼深沉道:“我不知道,首先此事你保密,先不公开,那大夫你便让她留在你家中,派人看守,不许和外界通信,我今日只是确认,接下来要如何,我也不知。”

“那……那我去问爹娘,问祖父?”虞璎问。

皇后回道:“先问祖父,不必知会爹娘,看祖父如何说。但不能一出宫就去虞家,皇上将宾天,所有人都注意着宫内外风吹草动,也许就有人盯着我,在事未谋定之前,不要让人知晓底细。”

虞璎认真地点头:“好。”

皇后告诫她道:“原本我该宣娘亲进宫,可她往日少进宫,我怕此时进宫引人注目,便宣了你进宫,此事你便小心谨慎,不要露了马脚。”

虞璎再次答应,随后想了想,问:“那……程子均能说吗?”

皇后想了想,这件事祖父第一要知道,但爹娘都不是能商大事的人,程子均在朝中,思维也是缜密,祖父也许真要用得上他,便点头道:“能说,那你回去后就将此事和他说,由他帮你安排,此事要快,不可拖延。”

虞璎也知道,只因皇上随时会宾天,到那时一切都没意义了。

虞璎带着大夫匆匆回去,先向大夫许下重酬,让她待在程家,随后沉住气,耐心等程宪章回来,再将皇后怀孕之事告诉程宪章。

乍听消息,程宪章也十分意外。

这时间太尴尬了,若是早那么几天,在上元节之前便是大喜事,可现在皇上已回天无力,储君人选已定,这真正的龙嗣该如何是好?

若是公主倒罢了,若是皇子呢?

程宪章还在沉默,虞璎立刻催促道:“皇后说让我和你商量了安排,我想现在就去寻我祖父。”

程宪章思忖后回道:“天马上就黑,待天黑之后再去。”

虞璎想到长姐交待过此时人人都注意着京中动向,确实不能太过张扬,再等半个时辰,天黑后从后门出去更不引人注目,便答应下来。

程宪章在屋中来回走了几步,又说道:“要不然,我代你去。”

虞璎问:“为什么?”

程宪章道:“娘娘不曾张扬,是想谋定而后动,若有对策,则出其不意,但事情太难办,她也不知如何是好,所以要找你祖父商量,而朝中动向我也知道一二,便由我去告知他。”

虞璎认同他的话,自己确实不知道朝中动向,也不知道如果虞家还想争上一争,到底该怎么争。

但临到出门,她还是道:“我和你一起去。”

程宪章不禁想,莫非她不信他?

这想法一闪而逝,他提醒道:“我想你还是留在家中,一来还有大夫在,二来怕宫中来消息。”

虞璎这才想起,的确如此,家中不能没人。她只好放弃,又和他交待:“那你去找我祖父,不要惊动旁人。”

程宪章平静道:“放心。”

待天黑,程宪章换上普通布衣,穿上斗篷戴上兜帽,从后门出去,怕弄出动静,连马车也没乘。

到虞家时已是夜深,门房见是家中姑爷,立刻让他进门,要去通禀,他回道:“不必通禀,现在就带我去见祖父。”

门房不敢怠慢,连忙领他去三省堂。

虞老爷子已安歇,却被叫起,得知是程宪章深夜来访,心知有事,立刻从床上起身,随意披了衣服就出卧房接见。

程宪章让老爷子屏退下人,关了门,也无半句客套,马上道:“璎璎今日下午进宫,得知皇后娘娘已有一个多月身孕,皇后娘娘心下没有主意,便按下这消息,让我与璎璎前来告知祖父,请祖父定夺。”

虞老爷子也是一惊,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孙女做了皇后,原本最好的结果就是诞下嫡长子,登上皇位,可这么多年过去,他都已经断了这念头。

皇上若一辈子无子嗣,最终也是过继宗室子弟传位,那样皇后也是母亲名份,可偏偏皇上突发意外,储君仓促定下,谁都没有准备。

眼下皇后该怎么办呢?

若什么也不做,皇上驾崩,萧峻则登基,皇后多半会留在宫中做太后,而此时她再生下孩子。

若是女儿,则照例封个公主;若是儿子,便封个王爷,虽是龙子,却与皇位失之交臂。

可这是最好的结局,是萧峻是仁君的情况,若萧峻并不放心皇后和这个真正的龙子呢?

会不会先下手为强,除去有孕的皇后,或是除去可能是隐患的皇子?

但如果做什么,又要怎么做?

总不能皇上已驾崩,却要皇位空置,等待皇后临盆。

虞老爷爷子深思好久,问:“子均觉得,若是搏一把,胜算有几成?”

“如何搏这一把?”程宪章问。

虞老爷子回道:“待皇帝宾天,便以中宫之名发出皇帝遗诏,作罢先前口谕,暂由娘娘主持宫中,丞相辅政,待皇后诞下皇子,便由皇子登基。”

“可若不是皇子呢?”

“不会不是皇子。”虞老爷子道。

程宪章吃了一惊,这意思是……哪怕皇后诞下公主,也会人为将公主换成皇子?

所以便是,在皇上驾崩后把持朝政,扶新帝上位。

甚至有可能那新帝并非皇室血脉,而是从外面秘密抱养的。

“祖父,如此是不是……过于冒险?”程宪章试探道。

此时他才真正认识到,曾摆布过风云的世家大族有着怎样的野心和胆量,虞老爷子与自己这种从寒门小镇读书读出来的人不同,只要有机会,他们便敢冒险去搏一把。

虞老爷子回道:“可子均你是愿做刀俎,还是愿做鱼肉?他日新帝登基,必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虞家外孙当政,子均定是辅政大臣!”

程宪章问:“若是宗室反对,或是朝臣反对呢?”

虞老爷子说道:“赵王庸碌,毫无根基;宗室只剩燕王,燕王此人谨小慎微,成不了气候;而我虞家,则可联合裴家、宣武侯,以及皇后娘娘娘,还有子均你,谨奉皇上‘遗诏’,只要坚持到娘娘临盆,新皇登基,一切便成定数。”

程宪章彻底明白了,虞老爷子想联合世家大族,许他们前程,让他们支持虞家,这个前程便是,士族复兴。

那皇上之前十多年心血便都白费了,科举必将大受阻碍,察举之制再度将世家子侄送上仕途,至于他这个寒门学子呢?没关系,他不再是科举出身的程宪章,而是虞家的女婿,他也成了世家大族的一员。

程宪章不出声,虞老爷子道:“子均,机会稍纵即逝,一切都须尽快部署,若丧钟响起,便再也来不及了。”

程宪章回道:“祖父,恕孙婿不孝,无法答应祖父。皇上于我有知遇之恩,我知晓皇上的心愿与抱负,祖父这般谋划,绝非皇上遗愿!”

虞老爷子道:“若皇上知道自己已有皇子,绝不会将皇位传给侄子。而皇子年幼,必然是中宫辅政,中宫也必将提拔虞氏、裴氏,及你这位妹婿,与我所谋,是同样的结果。”

程宪章无法反驳,事实确实如此,可又有所不同,一心报君恩的他无法主动选择这样的结果。

他回道:“若我退出,祖父又有几成胜算?”

虞老爷子道:“若你退出,我便联络郑栖舟,只要他赞同中宫辅政,我便以阿璎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