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更深夜阑,苏培……
更深夜阑,苏培盛和张尧在门口守着。张尧频频望向远处,眼底不自禁流出艳羡之色,刚才春华给他送来一个月饼,他吃完了,现在还想吃。
毕竟是中秋,见徒弟如此,苏培盛于心不忍,“去吧,吃两个就回来。”
那边梧桐树下,福晋召集了院子里的丫头太监一块吃饼。
美其名曰:团圆赏月。
虽说近日苏培盛总觉得正院这些人在福晋的率领下愈发放肆,但今日真是令他大开眼界!
趁着主子爷醉酒不醒,竟然在院子里私自办起团圆宴。
成何体统?!
苏培盛话刚落,屋里头突然传来声响。
吱嘎——
门开了。
“主子!”两人大骇。
四阿哥站在苏培盛面前,看了他好半晌。
“主子爷,是否渴了?奴才陪主子回房,给主子倒水喝?”
四阿哥摇头。
“那……”苏培盛甚少见到四阿哥如此模样,一时拿不定主意,蓦地,听见四阿哥吩咐:“你们守在这。”
四阿哥的目光终于投向远处。他漠然从跪着的两人中间走过,适时刮过来的冷风让张尧心下一紧,暗道:完了。
四阿哥脸色很不好。
梧桐树四周是一片草地,树上为庆中秋而挂的几个灯笼都被撤走,只留一个浅作照明,灯笼上还贴着丫头们半个月前就开始做的剪纸。
原本草地上还放着一个小几和扶摇的摇椅,今个扶摇叫人把小几和摇椅都挪走,铺开一条方形的葛布巾子,巾子上放两个三层八宝盒,盒里装着各类精美糕点,其中两层就放了扶摇特命膳房做的月饼。
扶摇的位置最佳,她独享身后梧桐树,把梧桐树的树干当椅背懒懒靠着。
当下正分月饼,有五仁馅的、枣泥馅的、冰糖馅的、豆沙馅的。赵平安分到个五仁月饼,咬下的瞬间五官都拎到一起,赶忙把剩下半个塞到付贵手里。
忽然,夜色里走来一个熟悉的令人胆寒的身影。
赵平安喉头猛然一滞,嗓子眼被月饼渣子噎住,呛得脸红脖子粗。
“四、四阿哥!”
这一声惊骇万分,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众人便纷纷藏起手中月饼条件反射的下跪。扶摇刚拿了个豆沙馅的月饼啃,愣了愣,放下月饼,拍拍手,站起。
四阿哥走向她,好像旁人都不存在。
“滚下去!”
反而像是恩赦,一片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连滚带爬地滚了。
扶摇原地不动,笃定这声滚不是说给自己,四阿哥眼珠转也不转地盯着她,给人一种……“便是此刻滚了也得立马被抓回来”的直觉。
可是,观四阿哥目中混沌、脸色坨红,和此前在车里的醉酒情状别无二致——四阿哥这是怎么了?
梦游?
他还只穿件单衣就出来了,夜风袭来,扶摇解下披风,垫起脚尖,“四阿哥,夜里风凉。”
难得四阿哥配合,他弯下腰,不说话,由着扶摇给他披衣。然而衣带还没系上,他的手就伸了过来,两只手捧起扶摇的脸,一阵磋磨。
“哎哟——疼——”
天杀的。扶摇感觉自己的脸快被掰成两半。
“四……四阿哥……”
他不应。
“救……救命啊……”
他还是不应。
忍了半晌受不了了!扶摇抬腿,想着破罐子破摔踹他下三路,这人冷不防倒了下来。
对扶摇来说,如山之将倾。
这么高大的一个男人把所有重量搁她一人身上,扶摇险些被折断了腰。好在身后就是梧桐树,帮扶摇抵住部分重量。但同时,她也被压在树和四阿哥之间,动弹不得。
“苏培盛!赵平安!”扶摇喘气大呼。往肩头一瞥,四阿哥眼睛都闭上了。
“来人!抬回去!”
……
四阿哥再度沉睡。时光如奔流的云海穿胸而过,将四阿哥带到了数年之后乾清宫大殿的金砖上。
大殿庄严肃穆,群臣匍匐在地,头颅深埋,连一丝呼吸声都不闻。
胤禛跪在人群中,低垂着头。
视线所及只有方寸之地,他看见自己的袍边沾着几茎枯草,俨然是刚从塞外猎场快马赶回。余光角落里出现一个熟悉的面庞,褪去稚嫩、文质彬彬,颇似十三弟,十三弟亦跪在不远处,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凝重。
胤禛继而微抬眸光,又看见跪在御座正前方的太子。太子穿着杏黄朝服,五体投地缩成一团,整个身影都在颤抖。
“窥伺朕躬,暴虐□□。”浑厚庄严的声音自上传来,玉轮一般碾过大殿,胤禛心头一凛,重新埋低脑袋。
“胤礽,你可知罪?”
“皇阿玛!儿臣冤枉啊!”
“皇阿玛!儿臣冤枉!”
太子一面喊冤,一面叩首,声嘶力竭,毫无体面可言。随着他一遍遍地叩首,朝冠上的东珠也噼里啪啦往地砖上砸,发出令人心惊的脆响。
“皇阿玛!儿臣有要事容禀!”
正在这时,忽有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康熙向声源处扫了眼,冷声命令:“说!”
发声之人正是皇长子胤褆。胤褆膝行上前,双手高举,捧着一串颜色黯淡、边缘发黑的五色缕,五色缕上赫然缠绕着几缕发丝,末端还系着一小块写着模糊字符的明黄布条。
胤褆沉声:“昨日搜查毓庆宫,儿臣从太子枕下发现了此物”
民间镇魇之术里,便有一招是在浸过符水的彩绳上缠绕欲加害之人的头发,并书写生辰系在绳上,施以诅咒。
盯着那缕发黑的彩绳,康熙双目陡然升起厉色,失望、暴怒,他随手抄起御案上的玉如意狠狠扔下。
“咚”一声闷响,玉如意重重砸地,接着翻滚几圈,停在太子脚边。
太子大骇惊呼,“皇阿玛!这不是儿臣做的!儿臣从未想过镇魇十八弟!大哥!你血口喷人!”
胤褆只是垂下眼睑,不再做半分表态,康熙的怒吼却响彻大殿,“住口!混账!你还敢提你十八弟!”
“传朕旨意!太子狂悖失德,不堪付托!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幽禁咸安宫!”
胤禛霍然抬首!
……
一点薄光透入寝帐,昏黑的帐顶上依稀能辨出牡丹图案。
胤禛睁眼,怔怔望着帐顶望了许久。
直到匀缓的呼吸声落入耳中,感受到身旁偎着一个暖软的躯体。
那颗惊惧跳动的心终于缓缓落到实处。
这一次……胤禛凝眉,咂摸了一下,这一次,这个梦,他记得清清楚楚。
第42章 第42章城西,百家院。……
城西,百家院。
黄土墙头探出的枣树枝桠压得低低,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脚摘枣,满地银杏叶碎金似的,摘下的枣子噼里啪啦往竹匾里跳。
“虎子赖皮!方才那球明明擦着树杈了!”
场院上腾起细小的金尘,七八个孩子围着个半新不旧的藤球正拼得火热,穿靛蓝短打的瘸腿少年落在最后,右腿木拐不忿地敲了两下。
“小山哥接球!”虎子故意把藤球往瘸腿少年跟前踢。木拐在黄土里划出半弧,小山单腿支地旋身,藤球稳稳落在打了补丁的衣摆里。
“好!”
“山哥厉害!”
围观的孩子们拍手叫好,笑作一团。
“四爷搭把手。”西边墙根下,两个峻拔的身影正蹲在秋千架下给孩子们修秋千,张廷玉抖开三股绞的麻绳,四阿哥接过粗粝绳头一拽,手心划出道浅浅痕迹。
秋千绳让鼠儿给啃断了,这麻绳是用百家院晒的旧衣裳拆线重纺的。
陈婆端来两碗粗陶碗盛的桂花饮,碗底沉着今晨新腌的糖渍桂花,“贵人受累了,院里就剩这些粗陋之物”话未说完,东边突然爆出欢呼。小山弃了拐杖单脚蹦起,藤球不慎卡在老槐树杈间。
张廷玉忙捡起一根断枝去够树杈,四阿哥抬手将他拦下。
四阿哥瞥了瞥地面,皂靴勾起脚边一颗拳头大的石子,又将石子踢向槐树杈间。
藤球被石子撞击,随几粒早熟的槐角一同坠地,几个孩子卷起衣摆哄笑着追向槐角,藤球又回到了小山怀里。
“多谢。”回到秋千架旁,四阿哥接过桂花饮抿了一口,喉头滚过枣泥的绵密,竟比宫里冰鉴镇着的酸梅汤更解燥热。他随即仰头一饮而尽,陶碗往前一递,问:“老人家,我能再来一碗吗?”
陈婆乐呵呵笑起来,“贵人想喝多少碗都行!”忙回灶台给他盛饮子去。
张廷玉拍了拍沾满芦花的袍角,摇头失笑,他一早就在这里了,在四阿哥找来之前,他已经和元老汉搭伙用晒干的芦花给秋千座絮了层软垫。
“没想到四爷比我想象中更会哄人。”
四阿哥奇道:“何以见得?”
“陈婆做的桂花饮我刚才喝过,甜味不够,如果不是为了哄陈婆开心,四爷也无需一碗接着一碗要。无论如何,我还是很感激四爷,陈婆以前厨艺很好,现在年纪大了,味觉退化,总是害怕别人厌弃她的手艺。”张廷玉在心中腹诽,我还不知道你四阿哥么?每回出来下馆子,不是名家食肆不去,不是名菜名厨不吃,吃饭还慢条斯理,一口气一碗桂花饮下肚,这不是您的风格!
陈婆端第二碗时,四阿哥乜眼张廷玉,又将一碗桂花饮下肚了。
张廷玉:“……”
“自以为是。”四阿哥讥讽。
张廷玉:“……”
吃罢晚饭,张廷玉送四阿哥回城,小山杵着木拐,携一众孩童在院门前给两人鞠躬拜谢。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将扎好的满满两袋枣子捧予二人,对张廷玉道:“哥哥,你的荷包脏了,婆婆说回头等她洗干净,你再来拿走。”
那荷包是张廷玉解下来挂枣树枝上,给孩子们当蹴鞠的龙门耍的。
“一个荷包而已,你们留着就是。”张廷玉接过枣子,偏头,“这就是小蕙。”
四阿哥不着痕迹打量,小姑娘神色怡然,襟前补丁叠着补丁,却浆洗得泛白,一身干干净净,似乎无论是她还是百家院,都已经从数月前的噩梦中完全脱身了。
四阿哥接过麻布袋,微笑,“多谢。可惜今日我身上没带什么好玩玩意,下回定给你们补上。”
片刻后,二人走在田间小径,沉默半晌,张廷玉忍不住开口:“孩子们应该感谢四阿哥,虽说是以我的名义资助他们上学,但那钱并不是我自个掏的。”
“谁掏的钱不重要,能上学才重要。”四阿哥目不斜视,无所谓道。
“好吧,四爷说得有理。那我只能占着这个便宜了,我谨代表自己谢谢四阿哥。”
四阿哥嗯了声,“你谢我倒是应该的。”
二人第一次见面,正巧是四阿哥第一次出宫,四阿哥路不熟,遇到在街上闲晃的张廷玉,听他与人说留京数载无所作为,就给了张廷玉一吊钱让张廷玉带路,给他推介京城盛景。彼时双方互不认识,直到四阿哥让张廷玉带他去张尚书府,张廷玉给他带到了自个儿家门前……
百家院出事后,四阿哥每回出宫都借各种各样的理由给张廷玉扔银子,张廷玉也厚着脸皮接,因他心里知道,四阿哥其实知道他在做什么,四阿哥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帮他。
“小山的腿怎么回事?”
张廷玉叹气苦笑,“狱中被人打折了。”
“可请过大夫?”
“请了,但拖得太晚,恐怕终身只能和拐杖相伴。”
一时无话,沉闷的风扫过二人衣袂,张廷玉觑眼四阿哥,又笑起来,“不过四爷放心,小山已经想开了,百家院的大家也想开了。小蕙能被及时救出,元氏夫妇也能沉冤昭雪,可多亏了小山的这条腿。一条腿换一条命,换得值。”
四阿哥沉默,眉心微拧看向张廷玉,“你觉得值吗?”
“……”张廷玉声音忽地沉下来,“不值。”
他深吸一口气,“可我们有什么办法?施拐卖行径的牙行,东家勾搭上了赫舍里氏法保一脉,且不说此案额图索是否参与,便是他毫不知情,纳兰一党也会让他沾一身污水。两党暗中倾轧,我不愿小山和百家院成为这之中的牺牲品。”
于是他们妥协了,案子只到查封牙行为止,小山咬死什么都不知道,赫舍里氏依约保护小山并将纳兰明珠的人挡在狱外。时限一到,案子尘埃落地,该顶罪的顶罪,该斩首的斩首,小山和百家院众人也就被放出来了,当然,这里头也少不了张英的运作。
张廷玉看眼四阿哥,欲言又止,四阿哥察觉到他异常,不悦,“还想说什么?何必吞吞吐吐?”
第43章 第43章张廷玉想问的是……
张廷玉想问的是,什么时候是个头?
自四年前皇帝陛下西征,皇太子赴行宫探病又被遣回,朝中暗流愈发汹涌。
四年里,太子小心翼翼讨好陛下,祭祀、监国,治绩不俗,倒是没听说再出过什么错,但大阿哥频频冒头,深得皇帝器重,颇有力压东宫之势,这朝中的局势又不明朗了。
若想太子储位稳固,陛下又岂会轻易动索额图?
张廷玉暗叹自己还好咽下去了,太子是四阿哥的兄长,这话要是说出去,不定四阿哥怎么想呢。
“没什么,四阿哥,初次来此,看看此处景色与城中的富贵繁华相比如何?”
话题转移得忒生硬,但四阿哥也懒得追问,四阿哥抬首远望,望见远处永定门的青灰城墙,和一片暖光浮动的田垄。
“平川沃野和闹市长街,有何相比之处。”顿了顿,四阿哥忽然侧首,“你为何不参加科举,不想像你兄长一般入朝为官,以利于民么?”
“我哪有那本事?”张廷玉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四爷可知那日太子殿下为何设席宴请我兄弟二人?”
“其实我就是个顺带的,殿下想同我兄长示好,不得已拉扯上我,唉,若非为了我这拖油瓶,兄长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赴宴?兄长和阿玛最怕结党了,要知道咱们的万岁爷……”张廷玉声音小了下去,四阿哥一双冷眸盯着他,不得不住口了。
但也正因张廷瓒和张英素日置身事外,不结党羽,太子与张廷瓒来往非但不遭皇帝疑心,反而还被皇帝褒奖:肯放下身段,不耻下问钻研学问。
二人在城门口分别。张廷玉哼着小曲儿回府,四阿哥折身,拐上了去往广济寺的山道。
丈二金身端坐青石莲台,佛像一双慈悲目,眼睑低垂,仿佛视线已经定格,定在蒲团上那个青袍身影。
四阿哥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然后双手合十,虔诚低头,眉心抵着指尖,再不动了。
他竟就此跪了半个时辰。
元觉背柴回来,听师哥说与他相识的那位有贵族之气的公子又来了,到殿看时,四阿哥正好睁眼起身。
“四……四公子?”
四阿哥腿软了一下,被元觉扶住,他拍拍衣摆,推开元觉,“对了,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在这里出家了?”
元觉叹了一声,伸手护在四阿哥背后,生怕他又腿软栽下去,“唉,一言难尽,当初投身的那间禅院,住持行悖逆之事,搞得整个禅院被官府一窝端了。四阿哥,您又为
什么再次出现在这里?上回,上回困扰您的那件事,还是没解决么?”
四阿哥一边揉膝盖,一边往外走,他也叹气,“唉,一言难尽……”
二人话不投机走出大殿,元觉问不出个所以然,也不敢冒然追问。到门口,忽见小沙弥提起把扫帚,嘴里叫嚷着,把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直往门外赶。
“阿弥陀佛……”元觉赶忙过去劝阻,拉着他小师哥的袖袍,“师哥,佛祖视下,你怎么打人呢?”
小沙弥气呼呼,“这人偷我寺中香火钱,还大不敬朝金像吐唾沫!”
“什么?!”元觉抓过扫帚就打,“我打!”
乞丐被赶走的同时,元觉转眼一瞧,四阿哥也已经走了。
次日,正院。
屋里散了点血腥气,扶摇给四阿哥包扎,手边放着太医院送来的膏药。扶摇满腹疑问,四阿哥不只今晨早起时奇怪,阿哥们比拼射箭,原应点到即止,怎地就失手,自个把自个射伤了?这还是戴着护指,要没那护指呢?
“四爷下回还是小心些,对了,我听说宋格格织过一个手套给四阿哥,下回去射箭,四爷再戴个手套去。”
四阿哥看着她,轻笑,“你倒还记得别人给我送过什么,你记得自己给爷送过什么吗?”
“送过啊。”扶摇道,“送过一个络子。”不过从没见四阿哥带在身上,也是,那么丑一个络子,四阿哥哪儿会戴它呢?
“就一个,再没有了。”四阿哥抬手,弯指划一下扶摇鼻梁,“亏得你好意思说出来,别人做来的都堆满两个屉子,我瞧你倒是压根不着急。”
“着急有何用?这样的活儿还是留给李格格宋格格,我手艺差,没得辱没了四爷一身贵气。”扶摇忽地抬眼,眼神闪亮,“我屋里有个丫头绣活极好,要不我让她赶一个出来?”
四爷白眼一翻,抽出刚包扎好的手指,冷声:“借花献佛算什么本事?不是真心别给我。”包扎的是虎口的位置,连带着大拇指也一起包上了,里三层外三层,显得有些滑稽。
于是四阿哥二话不说将一圈圈刚缠好的白纱又解了下来,扶摇心急,伸手阻止,却被四阿哥抬臂挡得死死。
四阿哥最终只留了两层白纱,自己给打上了个一丝不苟的结。扶摇拿他无法,叹口气回到案边去取膳房送的点心。
“刚做好的绿豆糕,还热着呢就送来了,四爷尝尝?”
扶摇端着绿豆糕到他面前,想着四阿哥手指不便,给他喂一个也无妨,未料,四阿哥的脸色忽然冷了下来。
他好像忽然怔住了,也不张口,只盯着扶摇指尖的绿豆糕,目色幽沉,像一汪沉入古井的深泉,但那泉水底下分明又似有什么在不停翻涌。
“四阿哥?”扶摇心惊肉跳,这是青天白日魇着了吗?丢下绿豆糕去触碰他,然而手还没碰到,就被四阿哥挥手打开。
“啪!”
扶摇手指顷刻红了,五指被震得发麻。
她侧身,因为疼,眼底忍不住泛泪,想着离这疯子远些,下一刻,四阿哥的手握了上来。
他的手冰冷刺骨,细细感受,还带着些微不可查的震颤。
扶摇更不敢动了,比起忧心四阿哥,眼下她更担心自个儿的手腕。
但四阿哥没有再动手,他凝视她许久,眼神慢慢变得柔和,他轻握住扶摇的手,揉了揉被拍红的手指,然后以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抬头看向扶摇。
然后——
他颤着张臂,抱住了她。
“我的错。”
少年的声音轻响在扶摇耳畔,扶摇还在发懵当中,就听四阿哥接着解释:“我将你……看成了别人。”
“……”扶摇无语,“爷将我看成了谁?”
“苏培盛。”
扶摇:“……”
呵呵,耍我呢?
扶摇不知晓,方才那一刹,四阿哥真的将她看做了苏培盛。
端着一沓绿头牌来,请他挑选伴驾嫔妃的苏培盛。
也是这一瞬间,四阿哥想起了被遗忘的那个梦。
梦里,苏培盛喊他——陛下。
第44章 第44章四阿哥又去了广……
四阿哥又去了广济寺。
刚下过一场小雨,山道略显泥泞,四阿哥提着衣摆到寺时,又见到小沙弥提着扫帚轰赶前日那乞丐。
乞丐抱头鼠窜,不留神撞到四阿哥。蓬头垢面下的一张脸,缀满污渍,眉心一道疤痕触目惊心。四阿哥皱眉后退两步,拍了拍袍角,从袖中掏出两枚铜钱,向身后山道一抛。铜板咕噜噜沿山道滚落,那乞丐也似饥狼一般直奔铜板。
一边追,一边啐骂:“秃驴!恁庙里香火钱都喂了狗娘养的王八羔子?我张明德明儿就叫佛祖睁眼拉尔等下拔舌地狱!”
“张明德……”四阿哥无端心下猛跳,霍然回首,那乞丐一路骂骂咧咧已跟着两个铜板跑不见影。
四阿哥这次对着佛像冥想了一个时辰。
刚回宫,就有毓庆宫的宫人来请,说太子有要事与他商议。
“直隶巡抚请拨三十万两清淤,户部却要从保定府加征丁银,四弟怎么看?”
太子将黄册往案上一推,朱笔在永定河舆图上圈出个红点。户部侍郎站在一旁,建言被拒,正脸色一边红一边白生着不敢发作的闷气。
胤禛听后便道:“保定今春旱蝗,加征恐生民变。”
行过一礼,胤禛上前,看了片刻舆图,指尖点在一处漕运支线,“不若截留崇文门关税五万,余下从山东盐课调剂。康熙二十六年靳辅治黄,用盐商捐输抵了半数河工银。”
“盐课?”太子眉峰一挑,点点头,觉此提议不错,便用毫笔蘸朱砂在“长芦盐场”处画了个圈,“上月御史参长芦运使亏空八万,这笔烂账倒能用上。”
“臣弟曾查过往河工成例,若用捐输抵税,需给盐商加发三万引额。当年圣祖爷准了靳辅增发两万引,才换来扬州盐商十万雪花银。”
“好个引商力以济国用!不过崇文门关税岁入不过十五万,截留五万未免伤筋动骨。减为三万,分三年拨付,另从江宁织造余银挪两万。如此,两全其美,四弟以为如何?”
胤禛缓缓低头,“太子圣明。”
商议一番,有了决断,太子便在奏折上勾了个“准”字,另添一句“着陈鹏年监理河银”。
陈鹏年是治河好手,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清正廉明。
户部侍郎捧着改批的黄册退下,太子转头看见胤禛缠纱布的右手,蹙眉,“以你的箭术,不至于如此。”
胤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反倒是太子似是想到什么,忽地笑起来,“啪”“啪”击掌两声,便有一个小太监近前,手里还捧了个桦木长匣。
太子掀开匣盖,拿起匣里的骑弓。
“此弓弓弦是用罗刹国进贡的鲛筋泡了桐油重制的,比牛筋柔韧,四弟,你拿着。”
胤禛试拉空弦,果然省力许多,太子又从多宝格暗屉取出本《射经》,扉页上那几个字胤禛认得,是御笔所书。
当年皇阿玛亲自教□□骑射,底下小阿哥无不羡慕。
“二哥,这……都给我吗?”
“当然。明日孤再教你个取巧的招式,你回去多加练习,便不会再像今日这般伤到手了。”
……
太子赠的骑弓挂在了书房正中央的墙壁上,太子给的《射经》也整整洁洁放在案头。
从毓庆宫回来四阿哥就一直待在书房,苏培盛问晚膳在哪吃,他也不给个准话儿,只冲外头吩咐“别吵!”
苏培盛只得叫膳房准备几个四爷常吃的菜,先提来候着。等到四阿哥终于从里头出来,太阳也落尽了,送去膳房来来回回热了三遍的几道菜肴终究是没进得四阿哥的口。
四阿哥站在门边望了会儿漆黑的天,苏培盛忧心忡忡提着食盒劝:“主子爷吃点吧,或爷有何想吃的告诉奴才,奴才亲自去膳房叫他们做。”
四阿哥充耳不闻,却忽然问起:“那拉氏在哪?”
苏培盛心道这是什么话?福晋当然是在正院。他
琢磨了一下,回:“福晋在正院,这会儿应也在用膳吧,要不奴才着人去知会一声,叫福晋等四爷一块用饭。”
“啪!”
房门又关上了。
苏培盛碰一鼻子灰,那关上的门扇就像拍到他脸上似的。苏培盛又琢磨,到底是哪句话没说到四爷心坎上?琢磨不明白,苏培盛只得打发张尧去正院请示福晋。
四爷不会无缘无故提起福晋,这里头肯定有福晋的事!
这厢扶摇刚吃好饭,在院子里消食,张尧就把苏培盛的话带到了。
“四爷今个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也不吃饭,请福晋想个法子,好歹劝四爷吃一两口,明儿四爷还要出城秋狝去呢。”
“可是——”扶摇也很为难。
在适当的时候规谏主君似乎是身为福晋该做的事,可是,连苏培盛都拿四阿哥没得法子,她要在这个时候上蹿下跳找存在感,岂不是上赶着触霉头?
扶摇有意回绝,正要开口,被程嬷嬷拦住。
程嬷嬷轻轻拉她袖子,凑近耳边道:“苏培盛很少求到正院,若能让他承咱们一次情,说不得以后有用处。”
此言不无道理,扶摇忖度片刻,蓦地“哎哟”一声倒下去,倒进程嬷嬷怀里,“哎哟——肚子疼——疼死我了!”
此举猝不及防,若不是倒下去的瞬间扶摇冲程嬷嬷挤了个眼,只怕程嬷嬷也得唬一跳。
丫头们大惊失色,登时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程嬷嬷一声令下,稳住形势,叫她们请大夫的请大夫,抬人的抬人。
张尧亦惊慌失措,呆愣愣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直到程嬷嬷唤了他一声,“还不快请四阿哥!福晋身子疼,要找四阿哥!”
扶摇被众人七手八脚抬进房里,听见这一声,又喊道:“四阿哥——你在哪里——”
张尧忙满头大汗地回去请人了。
张尧去后,程嬷嬷正了正脸色,向众人吩咐:“行了,福晋没事,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待人都退下,扶摇好好地从床上蹦起来,吃了口米糕。
“福晋委实演得有点太夸张了,”程嬷嬷头疼,她只是想让福晋去书房走一趟,在门口劝两句就好,没成想,福晋陡然来了这出,但她自觉也怪不着福晋,因为在知道福晋的意图后她想也不想就顺着福晋演下去了,“等会四阿哥来了,发现咱们骗他可怎么是好哟。”
扶摇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四阿哥不一定会来。”
“第二,”伸出第二根手指,“便是他来了,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是装的?我就是吃多了突然疼得很,不行吗?”
程嬷嬷失笑,“行行,福晋说得有理,福晋刚才疼成那个样子,四阿哥肯定会过来。我这就叫春华另准备吃的,四阿哥过来,可不能就拿这两叠糕点把人打发了。”
一刻钟后。扶摇躺在帐子里。
虽说此举是诈四阿哥过来,但当他人真的笔挺站到床前,扶摇还是有些发楞。
“怎地忽然闹肚子,你到底吃什么了?”四阿哥说罢就要叫人问话,扶摇忙起半身,拉住他袖袍。
“是我自己贪吃,吃了热腾腾的烤串,又喝了碗冰酸奶,生生把肚子折腾坏,与人无尤。”见四阿哥脸色不怎么好,又冲他微微一笑,“这会倒是觉着好些,大抵是见到四阿哥,心中欢喜。”
那张冷硬的脸总算稍稍柔和,四阿哥掀帘坐在床边,一只手扶在扶摇肩头,托住她上身。
“何时会说这么暖心的话,叫人听了怪害臊的。”
“哎,妾身一直都是这么说话。”
“呵。”四阿哥冷笑,“你只有犯事的时候,心中有鬼的时候才这么软绵绵。”
四阿哥目光微垂,直望进扶摇眼底,又伸手捏了捏扶摇红润的脸蛋,“这么个精力充沛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相信福晋会吃坏肚子。我还以为福晋用饭从来是百无禁忌,看来今后不能再纵容。”
有春华在身边,扶摇的膳单天天换新不重样,膳房几乎有求必应,四阿哥也从不过问,听见四阿哥如此说,摆明是要对她的小饭桌下手了,扶摇顿觉不妙,忙捂着肚子道:“女儿家那些事,四爷就非要我说得明白么,每个月都会疼的呀,加上今日确实饮食没有节制……”
四阿哥怔住,往她腹下一瞟,“你是……”
扶摇委屈点头,将被子又往上提了提,“就是这两日……”
赌了一把四阿哥还没变态到能把她的月事也牢牢记住,况且不差这两日,提前个几天,延迟个几天都是正常。
四阿哥果然没记她的月信,叹了口气,就去给她倒水。
倒了一杯发现是凉水,脸色又沉下来,“来人!”
趁他发作前,扶摇赶忙吩咐进屋的两个丫头:“去瞧瞧我的红糖水好了没有,另外咱们一早给四阿哥备的宵夜呢?也一并送来。”
“宵夜?”丫头退下,四阿哥挑眉,“什么时候的事?”
“不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一直的事,以防哪日四阿哥忽然过来,屋里没有东西招待。”这并不是信口胡说,每日准备适量小食,以防福晋夜里肚子饿时能马上吃到,这还是程嬷嬷嘱咐的。
至于为了四阿哥……好吧,这就是哄他的说辞。
四阿哥显然信了。扶摇觑着他一时间略带得意的神色觉得好笑,这人,哎,四阿哥,哎……怎么有时候单纯得不像是他本人?
理所应当,且顺其自然地,四阿哥给了扶摇这个面子。
他陪她吃宵夜。
扶摇的宵夜是一碗暖胃的红糖水,四阿哥的宵夜是一汤四菜加两碟甜糕、两罐鲍鱼粥,扶摇专程叫苏培盛把下午送去膳房热过的几道菜也拿来摆上了。
摆上饭菜的一瞬,四阿哥凌厉的目光望了一眼苏培盛。
“四阿哥,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扶摇给他夹菜,心知四阿哥或许已经发现什么,但无所谓。
他能陪她吃这所谓的宵夜,那他也能明白,这屋里所有人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他。
他怎会因此而恼?
四阿哥或许性情乖张,有时阴晴不定,但他绝非横蛮无理之人。
吃罢宵夜,扶摇陪四阿哥消食。
夜色清寂,青砖缝里渗出半透明的冷光。
梧桐树的树梢上挂了两盏灯笼,扶摇躺在藤椅里优哉游哉,四阿哥在树下随手薅了把草,从里挑了韧性尚佳的几根,便靠着树干编起不知名的物件儿。
两只灯笼被风一吹,依偎到了一起。灯影在扶摇身上轻晃。
不一会,一只草编的兔子摆到扶摇面前。
“团团?”扶摇抱着兔子眨眨眼,惊喜万分,“四阿哥原来还会编这个,编得真好!真像团团啊。”
四阿哥走到她身边,一下子坐下,懒懒散散支起条长腿,又薅了把草。扶摇侧首,只见他指间杂草不停翻折,不多时,又编出一只兔子。
扶摇惊呼,“圆圆?!”
两只兔子都到了扶摇怀里。
扶摇把玩起兔子,琢磨他的折法,许是因早就习惯了没事奉承四阿哥两句,今个拍马溜须的话更像歇不下的泉水咕噜直往外冒,“四阿哥又会写字,又会编兔子,果然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好。”
四阿哥笑了一声,抬手,虎口至拇指处还缠着白纱,“也不是样样都好。”
这可不是印象中那个意气飞扬的四阿哥。不知道为何,扶摇总觉他望月的眼中藏着失落。
“四阿哥。”
“嗯?”
“我发现你今天有一点怪。”
四阿哥眉梢一挑,等她说下去。
“怪好看的!”
四阿哥:“……”
“四阿哥。”
“又怎么?”
“猜猜我的心在哪边?”
四阿哥凝眉不语。
扶摇指着他心口,“在你那边!”
四阿哥:“……”
“四阿哥。”
四阿哥一只手伸向扶摇额头,一只手抵着额角,然后慢慢盖住了自己眼睛。
扶摇热情的小火苗顷刻熄灭。这个不忍直视的情态是怎么回事?!土味情话三十八试,这才第二试呢!
她一把抓下脑袋上那只试体温的手,愤愤道:“四阿哥,我没病!哎呀,算了。”总是有那么些人,一点儿也不懂风花雪月。
抬眼见四阿哥轻轻笑起来,好吧,反正目的是达到了,叫四阿哥忘记不愉快,明个开开心心随康熙出城狩猎。听说这样劳师动众的秋狝,通常收获不菲,除了猎物,若在圣驾前表现得好,还能得到额外赏赐。扶
摇搓搓小手,毕竟是未来的雍正呢,她相信四阿哥有这个能力。
“四阿哥,加油,我等你回来。”
“加……”,四阿哥难得这般晕乎乎,“什么?”
“加把劲儿!”
四阿哥垂眸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抽出手来,把缠纱的那一面放在扶摇眼前晃了晃。
“别以为我不知你打什么主意,没指望。能给你带回两只鹿角就不错,莫提太子和大阿哥,便是底下十三弟十四弟实力也不容小觑。”
“哦,那就不指望。”
扶摇听罢躺回了椅子里。四阿哥看她一副无所谓摸样,奇道:“你倒识时务。”
“尽人事听天命嘛,好东西若注定不是咱们的,那就算了,说不得哪天阴差阳错又回到咱们手里呢?最重要的是,四阿哥要保护好自己。”
椅旁的身影定定坐了许久。扶摇奇怪他如何又没有反应?正要转头去瞧,忽然那黑影跃地而起,身子稳稳支在了椅子上方。
“说得对。”月亮在他身后,月光落在他脸上,忽然间好像一切阴霾都消散殆尽。
少年郎的鼻息炙热,喷薄在扶摇脸颊,扶摇有些迷糊,久违的不自在,“哪里……哪句话说得对?”
“都对。”四阿哥轻声,双眼盛满笑意。
“胡说唔——”
他吻了下去。
寅时三刻,德胜门九声鼓响惊破京郊晨雾。康熙明黄曲柄伞盖下,豹尾枪仪仗迤逦三里,旌旗以黄龙大纛为首,次第展开满蒙汉二十四旗。
大阿哥胤禔掌正黄旗纛,太子胤礽执镶黄旗导引,余下阿哥按齿序分列左右。
晨雾未散时,黄幄城外的鹿哨已惊起雁阵。
康熙搭着太子右臂开满桦木弓,箭矢破空声里,领头鸿雁应声坠在镶黄旗旌旗下。
大阿哥胤禔的马蹄抢先踏住雁颈,却见太子早将金镞箭双手捧还御前:“皇阿玛这箭穿云破雾,雁翎都没伤着分毫。”
“保成倒是越发会说话了。”康熙笑着抛给太子枚翡翠扳指,余光扫过正在调试箭囊的胤禛,“老四的伤可大好了?听说上回箭亭试箭,给牛筋弓伤着?”
“谢皇阿玛垂问。”胤禛忙单膝点地,“伤已无碍,太子赏了罗刹国的鲛筋弦,儿臣用着极趁手。”
“箭脱靶心,伤在虎口,可见功夫未入髓。太子赠弓是手足情义,但良弓利箭不如勤练,刀刃再利,握不住便是废铁。”
“儿臣谨记。”
围猎号角三响,阿哥们如离弦之箭散入白桦林。马蹄踏碎林间薄霜,惊起一丛又一丛飞鸟。
大阿哥直奔高坝,那里视野最佳。三阿哥驰向相反的方向,瞧见身后五阿哥打马追赶,扬了扬手中《水经注》,“五弟可要同去寻滦河源头?父皇昨儿考校《禹贡》”
“三哥雅兴。”五阿哥轻夹马腹,略勒一勒缰绳,转道与三阿哥并驰。
八阿哥胤禩清亮的笑音远远传来:“十四弟当心!那母鹿怀着崽子呢!”他话音刚落,一只白羽箭飞袭入林,惊落一蓬金叶,白羽箭擦着孕鹿角尖钉入古松,孕鹿尖啸逃窜。
十四阿哥胤禵纵马飞驰,尚未见得人影便风一般消失了。
四阿哥不急于狩猎,他策马缓行,半路偶遇太子,二人并驾而行,太子引胤禛至滦河支流僻静处,当下便要教他先前所说那一招撒放式。
“《射经》云目如悬珠,臂如抱月,四弟且看。”太子三指扣弦演示撒放,金丝弦在暮色里绷出满月弧,“前明永乐帝征漠北时,神机营便是这般”
学了两刻钟,忽听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二哥偏心!教四哥撒放式,怎不教我?”胤禵勒马急停,马蹄溅起的草屑扑了太子满身。少年皇子扬着镶银马鞭,鹿皮箭袖高高挽起。
太子掸去衣上草屑,嘴角噙笑,“上月是谁把箭亭的铜靶射成筛子?李德全告到皇阿玛跟前,说光铜料就废了三十斤。”说着抛过枚铁箭簇,“用这个练,射穿了也不心疼。”
“二哥就会拿我作筏子!”胤禵嘴上嗔怪,手却老实接过箭簇。忽地目中一凛,搭箭开弓。
箭尖直指白桦林深处。
林深处,一头麋鹿惊窜,隆起的腹部擦过倒伏的枯枝。
“好啊,在这逮着了。”
“十四弟!此鹿有孕,不杀。”
太子劝阻,胤禵充耳不闻,他嘴角轻勾,胜券在握,然而就在弓弦将满时——太子屈指弹在他肘弯麻筋。
箭矢虽发,却斜飞擦过母鹿隆腹,母鹿惊跃而起,再度窜入身后薄雾之中。两只鹌鹑扑腾着翅膀,鸣啸飞起。
胤禵垂目,攥紧弓梢。
“十四弟要练眼力,不如射那鹌鹑左翼第三根翎。”胤禛冷眼看他,兀地开口,话音未落,胤禵已连发三箭,箭箭穿透翎毛却未伤皮肉。
一瞬聚起的阴霾又在一瞬间消失,少年皇子望了望远处扑落在地的鹌鹑,甩起箭囊,“二哥瞧见没?四哥教的比您那劳什子《射经》管用!”说罢神气十足跃至马背,居高望着两个兄长,眉目间几分自得之色。
胤禛:“……”
太子微讶侧首,“倒不知老四何时精进了?”
胤禛顿了片刻,面色不改走去胤禵马边,“啪——”地一声将手中骑弓抽在马尾。
“啊——四哥——你!”
青骢踩水飞奔,扬起的水花将胤禵顷刻带走,胤禛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笑,“十四弟偶然一回撞大运!他的话半分信不得。”
太子望向同一方向,点头,“也是。”
第45章 第45章胤禵还是猎下了……
胤禵还是猎下了那头孕鹿。
暮色四合,围场白桦林被篝火映照成赤金。
黄幄四周十六盏宫灯高悬,火枪营侍卫按刀侍立在侧。篝火旁,康熙斜倚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圈椅中,皇子们散坐在地,难得的围炉夜话。
柴堆里爆出松脂香,炙鹿腿的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远处尚有未卸鞍的马匹偶尔刨蹄,混着林中夜风声,惊起几只麻雀。
皇子们依次献猎,太子率先上前,奉上白狐,康熙半眯着眼,仔细瞧过,指了指皮毛上被一箭贯穿处,惋惜道:“太子射艺精进了,不过可惜了上好的皮子,一箭穿心,创口过大,损了完整。”
轮到胤禛献鹿时,康熙捏了捏鹿蹄处的结痂,语气平淡道:“箭入三寸不伤骨,倒是像你性子。”
十四阿哥没献孕鹿,反扛来一头黑熊惹得康熙发笑,“熊胆泡酒给胤祥压惊罢,只是下次莫学人徒手搏熊。”
八阿哥听了哈哈大笑,下一刻皇阿玛就转身指着他猎来的狼王,“老八这箭偏了两分,若是射在左眼眶,狼皮方能完整。”
“哈哈哈哈哈——”十四阿哥加倍取笑。
大阿哥捧着金杯笑解围:“皇阿玛当年射虎裂石的气魄,儿臣们学一辈子也难及。“
五阿哥活捉了只不安分的海东青,还没进献到圣驾前,那畜生就挣脱了他手,扑进篝火里欲抓烤兔。
篝火里猛然炸出火星,胤祺手忙脚乱地去抓海东青,众人非但不帮忙,反躲到一边看他笑话。
“四哥……”一片哄笑声中,无人发现胤禛袖袍炸出个洞。胤祥眼带歉意望向胤禛,适才火星子炸出来,胤祥不及躲避,是胤禛抬手用袖袍替他挡了。
胤禛回胤祥一个沉稳的眼神,微微敛袖遮住破洞,“无妨,别扫了大家兴致。”
吃罢一轮,康熙将安息香手炉递给梁九功,“朕乏了,你们兄弟续着乐子,只是不得醉酒生事。”
“恭送皇阿玛。”
宫灯随御驾移动渐次熄灭,篝火却像解了咒似地猛地窜高三分!
这边,胤祉甩开嵌东珠的腰带,突然与胤祐胤禟划起拳来!
那边,胤禵吆喝着他黄昏时猎下的孕鹿,那鹿已被肢解烹制,烤肉的香气弥漫开来,胤禛微微
蹙眉,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子,离胤禵远了些。
没一会,胤祥便捧着鎏金盘跟来,“四哥尝尝,这是弟弟头回猎的飞禽。”里头是半只烤得焦脆的沙半鸡。
还没来得及享用,胤禩已端着一盘鹿血糕翩然而至,“四哥也尝尝我这鹿血糕!”
胤禛一时手忙脚乱,左右手都是弟弟们的心意。
太子笑看兄弟们喧闹,坐在火势最凶猛处,嘴角噙笑割下鹿舌炙烤,旁边胤褆碰了碰他肩膀,兄弟俩对视一眼,太子放下匕首,端起酒碗,二人心照不宣碰了个杯。
篝火渐黯。月色撩人。
胤禵醉倒在熊皮褥上,鼾声如雷,胤禩的月白身影隐入清点猎物的内侍群中,胤祉和胤祺肩靠着肩呼呼大睡,胤祐想给胤禵盖个毯子,因腿脚不便,只能对准了人脸扔去。毯子砸到胤禵脑袋,胤禵闷哼一声,胤褆在一边把毯子给他铺好。
胤禛拨弄着将熄的炭堆,想起来走走,胤祥靠着他睡得正香,他只好继续坐下去,百无聊赖凝视炭堆里的火星。
忽见太子端一叠茯苓饼走过来。
太子拍了拍他肩,在他身旁坐下。
“明年随孤去探永定河堤吧,孤已命陈鹏年新筑一道束水坝。”太子仰望苍穹,眼中映出璀璨的星辰。
胤禛拾饼,掰开一半分给太子,“太子信那人么?”
“用人不已疑人不用。为何这么问?你觉得陈鹏年有问题?”
“没有,”胤禛咬下一口饼,“就问问。”
“老四啊。你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别总是一有事就闷在心里,箭亭试箭时那蹩脚的技法,可不像你啊。”
胤禛微垂目光,沉默片刻,道:“臣弟近来是遇到点麻烦。”
“哦?说来听听。”
“来之前……福晋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在御前有所作为好给她讨个彩头回去,可兄弟们个个骁勇,况且太子一向慷慨仗义,我又怎么好独个争锋?”
胤礽听罢,哈哈大笑起来,“老四,这就是你说的麻烦?四弟妹的确不了解你,打小你就不与兄弟们相争。不过你若想了她心愿,尽管使出本事!男子汉大丈夫,为这点小事伤脑筋,当心皇阿玛知道又训诫你。”
胤禛轻笑,“我明白,皇兄。”一边说着,一边捡起手边的断箭扔进炭灰。
……
月落星沉,天幕将明。
紫禁城内。
扶摇潇洒了两天,两个白日晒太阳,两个晚上看话本,头一晚吃罢蟹粉豆腐羹,次日又吃羊肉煲。
挑去带皮的羊肋,焯水后用姜片爆锅,待羊油遇热化开,再把整块肉煎至焦黄,最后浇上酱油和冰糖熬的浓汁,文火炖上两个时辰。出锅的羊肉皮肉酥烂得用筷子尖一戳就颤巍巍绽开,雪白的筋膜就像秋云裹着霜色,让人食欲大开。
春华提醒了不好多吃,可扶摇哪里忍得住?到第三天早晨,扶摇嘴角毫不意外地起了疱疹。
偏巧这日德妃召见,虽一大早就起来梳妆,可嘴角那疱疹怎么也盖不住。
她只得就这么去了,微微以帕掩住唇角。
永和宫的膳食一向寡淡,今个为招待扶摇,德妃特地命人备了一桌肥美佳肴,瞧见扶摇怪不自在地遮住唇角,德妃好笑地又让人把虾蟹黄鱼都换成素菜清汤。
婆媳俩一块吃过早饭,扶摇陪德妃到小佛堂抄经,抄到午时出来吃午饭,然后扶摇才告辞离开。
德妃打发了个嬷嬷陪扶摇回阿哥所,轿子沿甬道慢行,刚过一个拐角,就见前方忽然喧嚷,有人跌跌撞撞跑来,长发凌乱披着间杂几缕白发,但看宫装样式应是后宫哪位妃嫔。
轿子原地停下,嬷嬷掀帘禀道:“请四福晋稍等一会,很快会有人来处理。”
果然,她话刚落,就有一列内务府太监从那人身后追至,疯疯癫癫的嫔妃被拖走了。
软轿再起,扶摇掀帘问嬷嬷,“刚才那是什么人?”
嬷嬷看一眼扶摇,微笑答:“是居景阳宫的陈太妃。”
“太妃?”扶摇诧然,那不就是顺治帝的嫔妃?可她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诸多疑惑,却不能细细盘问眼前这嬷嬷,扶摇放下车窗帘,忽又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请嬷嬷等一等。”有人在轿外轻唤,“嬷嬷安好,请问轿内坐的可是现居阿哥所的四福晋?”
嬷嬷冷眼瞥了眼追上来的小丫鬟,又望见丫鬟身后款步而行的身影。
“三福晋。”脸色立马柔和下来,对尚在远处的董鄂氏福了个礼。
扶摇下轿,远远就见董鄂氏慢慢行来,身后跟着一顶轿子,见扶摇在这边等着,她也不着急,依然闲庭信步,遛弯儿似得。
到得近前,扶摇行礼笑问:“真是巧了,三嫂怎么也在这?”忽地念头一闪,“是去看望荣妃娘娘么?”
“正是。”董鄂氏懒懒挽住扶摇便往前走,“陪娘娘吃饭说话,还抄了会经,现下肚里积食胀得很,你也陪我走走。“
……嗯,原来请安用饭抄经书,是皇家儿媳的标配吗?
说起来这条宫道坐小轿来过许多次,扶摇却还没正儿八经地踩踩脚下这砖,不过话又说回来,深宫长巷里头,两边都是高如天堑的朱墙,没什么可欣赏的。
御花园或许有些风光,但她们还没资格去。
两人走在前头,嬷嬷和宫女以及两顶轿子跟在身后。“你可知刚才发疯的那个人是何来头?”三福晋忽然小声问道。
扶摇忖度了一下,“刚才问过嬷嬷,说是先帝的嫔妃。”
“嚯,”董鄂氏语带玩味,“她竟敢和你坦白。”
“有什么不能坦白?”扶摇奇怪。
“要是真为你好,就该劝你莫生出这般好奇心,莫管那人是谁,宫里头少打听为妙。”
扶摇打量她,心道:那您现在是在?
瞥见扶摇眼神,董鄂氏又挽着手臂把人拉近了些,低声,“我不一样,咱们妯娌之间要是这点都靠不住,那以后真没甚奔头,咱们同住乾西五所,本就无依无靠,总得彼此之间走动走动,闲叙闲叙,我告诉你,这陈太妃呢先放放,我要同你说的是另一件……”
她声音越发压低下去,微偏头乜眼身后永和宫的嬷嬷,生怕被听见似得,“当年孝懿仁皇后薨后,景仁宫的宫人一部分回了内务府,一部分被打发去守陵,唯有一个人……进了陈太妃居住的景阳宫。这个人你可知什么来历?”
扶摇听得入神,懵懵摇头。
“正是当年颇得皇后倚重的崔嬷嬷,她也是——你家四阿哥曾经的奶嬷嬷。”
扶摇惊愕不已,双腿僵立,被董鄂氏拉着往前。
很快她便想明白关窍,轻声:“我们院里也有一位奶嬷嬷。”
“嗯,听说过。”董鄂氏道,“你没来之前这位嬷嬷在乾西五所的宫人中间也是赫赫有名呢,听说四阿哥院中内务皆由她把控,还想撺掇到我的人头上去。自你来后,这嬷嬷的气焰倒好像是消下去了。”
扶摇回忆起大婚后那些时日,只怕金嬷嬷不是气焰消了,而是偃旗息鼓,等着扶摇亲自去请,只是好巧不巧扶摇大病一场,将所有事交由程嬷嬷处理,这才令金嬷嬷的打算落空。
注意到董鄂氏话中玄机,扶摇好奇:“撺掇到三嫂屋里去了?难道是三阿哥的奶嬷嬷……”
“这些个杀才,仗着阿哥们吃她一口奶,就真把自个当成养育皇子的亲妈了。我们三阿哥那位奶嬷嬷——”董鄂氏冷笑看向扶摇,“偏遇到我这眼里容不得丁点沙子的,叫我知道暗撺三阿哥去给她儿子求个差事,我便寻个错处把她打发了。”
不等扶摇问,董鄂氏兀地叹了口气,“虽令三——”她突然住嘴。
扶摇纯然的眼神注视她。
“咳。”董鄂氏清清嗓子,手肘戳一下扶摇,“说远了。刚才咱们讲什么来着?”分明是抖落别人密辛,怎么差点让人看笑话到自己头上?
扶摇却指了指身后,“三嫂,时候不早,咱们还是坐轿子回吧,宁嬷嬷送了我回去,还得回永和宫向娘娘复命呢。”
董鄂氏:“……”
二人乘轿回阿哥所,先经过三阿哥和福晋居住的院落。董鄂氏下轿,扶摇与她告辞。
“还想和你多待会,只可惜屋里没地儿落脚。”董鄂氏颇遗憾道。
扶摇爽快相邀:“那三嫂去我那儿,我那儿昨儿才收拾过。”
董鄂氏笑了一声,摇摇头,“无碍,以后有的是机会。”
扶摇稀里糊涂,轿内琢磨来琢磨去,到居所下轿时,望着眼前三进院落忽然明白了。
——原来她也嫌我那地儿小。
第三日祭旗大典。
侍卫们从密林深处驱出一只壮硕的母鹿王,鹿王惊惶失措,仓皇奔逃,然而跑了不过片刻功夫,就被一支金镞箭破空贯入。鹿王轰然倒地,尸体剧烈抽搐,身下涌出血浪。
今儿天公作美,众人收获更丰。
大阿哥与八阿哥合力猎了一只黑熊,太子猎到一只白狐,看见他俩,五阿哥不好意思地把自个猎来的沙半鸡往身后藏了藏。
康熙给他一个冷然的眼神,胤祺只得交出沙半鸡,憨笑,“儿子箭术不精,就猎些给弟弟们烤着玩儿。”
剩下胤禛还一无所获。
康熙懒看他无所事事,随手将一把金胎弓扔给他,对着百步外仍在逃窜的另一只公鹿王一扬下巴,不容拒绝道:“老四,去射了那只祭旗。”
胤禛:“……”
这一个命令让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胤禛眼皮跳了下,虎口旧伤也跟着一跳。
不久前箭亭试箭,箭矢离弦的刹那,他眼前忽而闪过零星几个诡诈画面,似乎他也曾用同一把弓处决了何人,如同处决这猎物……
一时恍惚、走神,箭头擦过虎口,便留下了一串血渍。
看来皇阿玛此番是要考校他。
胤禛回神。
翻身上马,握弓搭箭,一气呵成。瞧见林中露出个矫健跃动的鹿背,他立刻猛夹马腹,如闪电一般疾蹿入林中。
胤祥、胤禵急急上马,想跟去一看究竟,却听见一道气势雄浑的箭矢破空之声,紧接着,林中传来野兽凄厉绝望的惨嚎。
胤祥赶紧拍马入林。
“猎到了!四哥猎到了!一箭穿喉,毙命当场!!”
随着这声欢呼,康熙龙颜大悦,抚掌大笑,他志得意满地坐回御座,等着胤禛携鹿而归。
胤禛拖着鹿王尸身回来的时候,一把嵌着东珠的华贵匕首猝不及防落进他怀里。
“好!这才是朕的儿子!”
“开春出宫建府,朕许你,西山猎场挑匹好马!”
……
消息插翅一般很快传遍乾西五所,不止四阿哥,三阿哥、五阿哥届时也将一并搬出。回銮仪仗还未进宫门,各院福晋已经打点起来。
选址如何?规制如何?几门几殿?拨银多少?阿哥所膳房难得如此热闹,只因三院每搁半个时辰就打发人来问膳。
伺候好了自家阿哥,才好问明始末,更重要的是,设法挑块好地儿。此事不仅仅是开府那么简单,亦关系到陛下对阿哥们的偏重。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连五福晋家里那员外郎阿玛也想方设法向宫里头递话。
只是五福晋性子温吞,员外郎的话还没带到,五阿哥房里的侧福晋温氏已经帮她把该做的都做了。
扶摇屋里也忙得热火朝天。
她不能免俗,听到这大好消息,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只是与旁人不同,她不在乎甚地位名利,也不在乎康熙对她四儿子有何期许,更不在乎她乌拉那拉一脉能否延续从前荣光。
毕竟她已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眼下她只想出宫。
去看看外面。
黄昏时分,金乌坠在太和殿的螭吻上,把九重檐角的仙人走兽烙成赤金剪影。
四阿哥风尘仆仆归来,扶摇披一件青肷披风携众人在门口迎接。
晚膳还没摆好,因向膳房要了太多菜点,膳房做不过来,扶摇也没想到四阿哥回来的那么快。前脚刚听人来报他已入宫门,后脚就见他人站到了自己面前。
那人还是离开时的模样,玄色绸缎箭袖滚着暗金云纹边,鹿皮护腕紧束着青玉鎏金扣,腰间鞓带悬着个嵌红宝石的撒袋与错金火镰,箭囊以墨绿漳绒裹就,斜插三支白翎箭,肩头还搭着件石青素缎面狐腋裘。
只是狐裘上沾满草籽,他整个人虽神气英朗,却总好像灰扑扑的。
四阿哥叫人都散了,如往常一般稳着张脸走去正院,扶摇跟在他身后,小步趋着,“四阿哥不去书房?”
四阿哥奇怪望她一眼,“准备热水了么?”
“准备了。”扶摇贤惠点头。
四阿哥继续往前走,进了堂屋,扶摇引他去净室,四阿哥却脚步一拐,去了耳房。
“哎呀——四阿哥,洗洗,先洗洗呀!”
“哼,”四阿哥打起耳房门帘冷哼,“从进来你眼睛就一直往这瞟,我倒要看看,我不在这三天你到底搞什么把——”
话音拉长,最后拖出个“戏。”
四阿哥怔怔立在原地。
他皱眉,似乎极不理解,“你在干什么?”
扶摇忙赶过去,到原先他看书写字的书案上捧起一个广口短颈的青花瓷罐,“四爷,实不相瞒,我打算亲自和面,在你等会要吃的晚膳上加一点自个的心意呢。”
“……”四阿哥唇角抽了抽。原本光洁的书案上已洒下一片面粉。
目光下挪,两只被养得肥滚滚的兔子在蹦跶。
扶摇嘿嘿笑,蹲下身抱起一只,“妾身打算照着团团和圆圆的模样各捏一个,就像上回您拿草编的那样,但妾身吧,没那强记博闻的本事,只得把团团和圆圆都放到跟前来,我照着捏!”
顿了顿,有些遗憾道:“可惜,要是再晚回来一会就能吃上了。”
四阿哥放下帘子,转了转左手玉扳指,看着扶摇却道:“都出去。”
扶摇也想开溜,抱着兔子听见他说:“除了你。”
扶摇后退,被四阿哥一步步逼回到书案前。
四阿哥手撑案边,将她困在双臂之间。
“四阿哥……”每当这个时候就真的不太妙了。
“你哪儿来那么多话?”四阿哥叹了口气,不善的神情忽然变得柔软。他伸指在罐里一挑,指尖粘上面粉点到扶摇鼻头。
“这玩意儿——”他歪起脑袋,坏笑,“吃就免了,妆点你倒是不错,看着逗乐儿。”
“……”扶摇望着他笑颜,心里恨得牙痒,手指悄咪咪摸进陶罐。
动手,还是不动手,这是一个问题。
第46章 第46章“奇怪。为何………
“奇怪。为何……”
四阿哥忽然凝眉,望着她的脸,单手握了上去,拇指在扶摇脸颊摩挲。
扶摇没处躲,陶罐里食指搅了一圈又一圈,顺着他话问:“什么奇怪?”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