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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阿哥转身走了。扶摇手指落在半空,愣了愣,咬牙,追上去!

四阿哥打起帘子,从耳房出来,扶摇正好追至他身后,手指刚要戳到他后颈,就见堂屋里一屋子宫女慌忙跪地。苏培盛微躬身守在门口,眼睛登时睁得浑圆。

扶摇想,那一刻,苏培盛大抵是觉着她疯了。

苏培盛情不自禁抬手指认,察觉到失仪,忙抬另一只手按住这只。

这边厢,扶摇一个晃神的功夫,四阿哥已经穿过堂屋去了另一侧净室。

扶摇弯了弯手指,冲苏培盛摆摆手,扬起一个和善的笑。

苏培盛:“……”

扶摇点了两名宫女伺候四阿哥洗浴,她回到内室,叫人去净室从给四爷准备的洗澡水里舀一盆热水来。

红燕去了,端着满满一盆水回来,红着小脸道:“四爷说,说,您可以进去一块洗……”

呵呵。

扶摇洗了脸,留在堂屋准备晚膳。

今个晚饭吃得比平日晚,四阿哥洗浴如果不带上她,通常都洗得很快,但今日是个特例,四阿哥出来时,天色已如墨黑。院子里点上灯笼,饭菜也摆好了。

洗去一身尘土的四阿哥果然变得更清爽,他捧着碗慢条斯理吃饭,一口饭入嘴,不嚼烂了全

咽下去绝不吃第二口。扶摇想,或许是从小养在承乾宫的缘故,这人再是饥肠辘辘,饭桌上的礼仪规矩是一点不落。

扶摇的白瓷碗放在桌上,有一筷没一筷地挑饭粒,也是吃得慢。她只是因为不饿,况且眼下心里还藏着事。四阿哥半天不开口,出宫建府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一点反应没有?扶摇琢磨——他难道不该通个气吗?

“四爷。”扶摇搁筷,“明年……咱们要搬出宫住了?”

四阿哥吃了一会,放下碗筷,他一搁碗,小太监就捧着巾子上前。四阿哥拿巾子擦了下嘴,道:“不错,明年咱们就出宫自己住了,选址还没定,规制大约是依贝勒的品级。”他现在还不是贝勒,但封爵是板上钉钉的事。陛下只提建府未提封爵,一来是营建工程得提早动工,才好赶在钦天监选定吉日时顺利入住。二来,这里头,恐怕还有在正式封爵之前考校他们兄弟一番的意思。

扶摇“哦”了一声,这里头门门道道她不能全懂,忽又听四阿哥问:“你阿玛有消息吗?”

“阿玛?”扶摇怔住,缓缓摇头,“许久没有阿玛的消息了。”

出宫之后,是不是能和娘家见上一面呢?扶摇想起数月前出现在梦里的妇人,那张慈祥的脸,和哄睡的童谣……

这日子,好像是越过越好了。

扶摇低着头,一边喝汤,一边满心憧憬。她不知道,食案另一侧,四阿哥凝神注视她,是在辨认她话中真假。

扶摇也不会知道,和别人一样,她的阿玛也是来过信的。只是四阿哥在离宫前特意交待了苏培盛,苏培盛又交待给底下太监,凡有面生者经过皇四子院前,都得仔细盘查。

费扬古托人带给她的信——被截下了。

转眼来到年末。

酉初三刻,金砖上的晨霜已经化尽,庑廊上悬满朱漆宫灯。

新书的春联盖住旧年褪色的桃符,上书房窗棂上“文韬武畧”的剪纸被北风吹起一角。

今个是腊月廿八,皇子们今岁最后一次上学,下学后可歇息三日。

三楹殿宇内设十二张楠木书案,地铺藏毯御寒,西墙正中悬康熙御笔的“养正毓德”匾,东墙列《皇舆全图》,阿哥们的案头上皆摆了一本满汉双文《圣谕广训》。

今日份策论写作已毕,总师傅李光地正一份一份回收一寸香内阿哥们就漕运为题写就的的功课。

太子、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的书案在最前排,第二排坐着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最后一排是十一、十二、十三、十四的位置。

李光地刚从第二排收了考卷,他前脚刚挪走,九阿哥后脚便从怀里鬼鬼祟祟掏出本红皮册。册子瞧着倒是簇新的,就是封皮无有书名。

胤禩看他读得津津有味,简直比读《周礼》还要用心,忍不住探过身子,也往那书里瞧,尚没瞧到一星半点,忽然两人头顶伸下来一只手,“唰”得一声把红皮册给夺走了。

李光地霍地回头,三阿哥正正好坐下。

庑房内安静了片刻,待李光地再次转身,胤禟心急如焚,小声轻唤:“三哥,还我!”

“我倒要瞧瞧九弟弄来什么不得了的书。”胤祉素爱读书,喜结交文人雅士,遇到本闻所未闻的书,自然心生好奇。

正要翻开来瞧,忽然——“三阿哥!”李光地的声音自后传来,唬得他一激灵。

胤祉赶忙将书往外头抛,红皮册掉到胤禛膝上。

“三阿哥,昨日所授《孟子公孙丑上》中,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此‘气’作何解?”

李光地收好考卷转身走回,胤禛皱起眉头,瞥了眼膝头的红皮书,在李光地路过他书案时,微微扯过貂皮大氅,盖住册子。

胤祉脊背挺直,略一沉吟,答道:“回先生,孟子所谓‘浩然之气’,乃充塞天地之正气,非蛮勇血气可比。其气至大至刚,须以直道滋养,不可悖逆仁义。”

李光地抚须颔首,“嗯……”忽闻殿外脚步声近,殿门大开,风雪猛灌,康熙裹着玄狐大氅踏雪而来。

皇子们慌忙离座叩首,李光地亦上前迎拜,胤禛急将红皮册塞入袖中。

康熙掀起氅衣,大马金刀坐到李光地原本坐的位置,随手抽出一张试卷——这代表他要亲考了。

屋内登时紧张起来,好似连焚的檀香都凝固了。

因康熙亲考从来也没个定数,有时命背典籍,有时他亲自批改策论,优秀者往往得赏,如松花石砚、徽州墨之类,劣者可就要独个留下背书,或罚跪乾清宫月台了。

“保成,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何解?”

太子起身,“儿臣愚见,此句当解作——帝王立极之言,既合天理又合人伦,方能成万世之法。”

康熙一边听着,一边不忘检阅试卷,指尖抚过方才随手一抽的宣纸,皱眉,“老十四这彝字满文转写错了三处。”

胤禵一颗心倏地提起,起身告罪带落案头的《圣谕广训》,康熙抬眸瞥他一眼,目光又落回试卷,“治河论尚可,择日可去户部看看漕粮簿册。只是《洪范》沉潜刚克四字未能领会,且将此篇抄录十遍,三日后呈来。”

“儿臣领命。”

亲考结束,已是戌时。

四阿哥回正院更衣,袖中掉下本簿册。

扶摇正抱着他的貂裘,见物件掉落,自然蹲身捡起,册子在地上摊开,扶摇不经意望见册中图画,越瞧越不对劲。

四阿哥还在那头穿衣,在铜镜里瞧见扶摇捡起红皮册,他也无甚反应,那东西是无意中带回,他还没翻开看过。

然而——铜镜里妻子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古怪。

扶摇翻起这册子。

第一页:两个赤条条的人儿相对而坐。

第二页:两个赤条条的人儿缠在一起。

第三页:一个赤条条的人儿伏在另一赤条条人儿的……

“啪”

扶摇赶紧合书,两颊滚烫。抬头,冷不丁和铜镜里一双沉静的眼睛对上。

四阿哥信步走近,显然察觉出她异常。他拿走红皮册,翻了两翻,扶摇看见他额角陡然跳了两下,但他依然保持着处变不惊的神态。

“九弟的,误拿了。”他的喉结滚了滚,声音略涩。

“哦。”扶摇给他倒了盏茶回来,“四阿哥,喝茶。”口干舌燥了吧你!

明个乾清宫办除夕宴,扶摇会随四阿哥前往,但作为一家主母,扶摇也没忘了眼前这三进家院。

听程嬷嬷说民间大宅门里筹备除夕时,会在大门上新贴两张秦叔宝、尉迟恭门的画像,再在院里老树上悬七十二盏羊角灯。还要用竹枝扎的红线缠的“扫尘帚”,由家中最长者扫去正梁积灰,口中还要念几遍“尘去福来”。

半个月前扶摇就安排下来。

先将院门贴上神像,再跟内务府要来玉版宣做窗纸,早早就嘱咐膳房要在这两日备好百子糕和腊八蒜。今个一大早,她就让程嬷嬷拿着春溪春兰红蕊红燕一块扎的“扫尘帚”,将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一切准备妥当,就等四阿哥换好衣裳开宴。

两人出寝卧时,堂屋里八仙桌上已摆好八凉八热四品。

白菜墩浇黄芥末,喻做人清白;一罐黄豆及肉皮冻做的豆酱,称“金玉满堂”;熏猪头肉切成片,装盘时摆成鱼样,应“年年有余”。

另一碟胡萝卜丝、腌芥菜做的炒咸什,喻勤俭持家;元宝状的肉皮冻,喻“冻财”;一盘酒渍红枣,昭示“早春得意”,以及连刀不断的蓑衣黄瓜、用草鱼煎的五香熏鱼,喻家族绵延……

还有四喜丸子、红烧肘子、栗子鸡、烩三鲜、素馅饺子、金银饭……大多是膳房的孝敬,少数几道菜是春华另改的。

屋里一派喜气洋洋,苏培盛领头,带着院里众宫女太监在院中跪

拜,四阿哥略说一两句吉祥话再看一眼扶摇,扶摇说句“新年好”,便让程嬷嬷和金嬷嬷两人一块发压岁钱去。

回到堂屋,扶摇和四阿哥仍像往常一样吃饭。因住在宫里,不好大操大办,膳房的食材紧着诸位主子,这团年饭下人们是无福享受了,不过扶摇向四阿哥求了恩典。

八凉八热四品,两个人哪吃得下那么多?四阿哥亦非重口腹欲之人。饭过半,扶摇便停下银箸,问四阿哥:“四爷,这么多菜咱们也吃不完,不如等会下席了,赏给下面人去吧?”

四阿哥也不看扶摇,咽下嘴里的饭菜便应了。

次日。寅时的梆子声刚歇,扶摇和四阿哥的车驾已出乾西五所。

昨夜落雪,整座紫禁城都妆裹在一片皑皑冷霜之中,道旁积雪压弯了枯草,九重宫门朱漆斑驳处凝着厚厚一层冰釉。

伴随清脆的踏雪声,扶摇隔着护甲轻掀锦帘。四阿哥坐她身边,对这景色早就习以为常,见她痴痴望着窗外,丝毫不顾迎面寒风,他微微倾身,替她掖了掖襟口。

踩着朱漆脚踏落地时,扶摇钿子上的点翠翟鸟正撞碎一缕晨光。胤禛伸手虚扶,轻声叮嘱:“待会儿只管跟着我,什么都别碰。“

宁寿宫前乌泱泱跪了一片。

扶摇视线扫过,恰撞上董鄂氏迎来的目光,寒风里两人视线一触即分,便算作问好了。

“皇四子福晋乌拉那拉氏,恭贺太后新禧——”

扶摇在这边三跪九叩,胤禛作满语贺词。胤禛捧出个青玉匣,取出匣中消寒图。

身旁太监展开消寒图奉到太后跟前,太后略看一眼,伸手轻轻抚过。

轻问扶摇:“好孩子,这梅花瓣上的经文,可是老四教你写的?”

“……”啊?

扶摇余光瞥眼胤禛的皂靴,身子伏得更低,“恭贺太后新禧——”

听在太后耳里更像是默认,太后笑逐颜开,慈爱地摸了摸她额前。

酉初,扶摇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乾清宫家宴才刚要开始。

扶摇跟着引路太监穿过贴满窗花的庑廊,侧目一瞧,四阿哥没事人似的,背着两只手闲庭信步,岂知适才她真的后背冒冷汗了?!

她悄悄拽了拽他的袖袍,小声:“怎么不早和我说?”

四阿哥伸出两根手指,把她的手扒拉下来,“和你说,你便会抄么?”

“……我的意思是,怎么不早和我说——”扶摇又靠近了些,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你是以咱们两个的名义送节礼,还好我反应快,否则就露馅了。”

四阿哥若无其事一笑,“无妨的。太后对我们这些小辈向来优容,即便有所察觉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会影响到太后对我的印象。”扶摇就差咬上他耳朵。

“那就是你的事了。”他轻飘飘道。

“你!”

前头太监闻声一顿,转身,扶摇冲他笑,“……公公,新年好?”

“……”这太监久在乾清宫做事,早就修炼得宠辱不惊,回头听福晋问他一声新年好,诧异看眼四阿哥,忙单膝点地打千回应,“四阿哥、四福晋,新年好。”

太监转身过去继续带路,脑中带着十二万分迷茫,扶摇忍不住,低头看看护甲,伸手,戳了身旁男人一下。

男人恍若未觉,却摇了摇头,无奈轻叹:“真是越发大胆……”

乾清宫前蟠龙御道被宫灯染作赤金,四阿哥踩积雪拾级而上,右手五指轻握,牵住扶摇。

来了这,便不能再调笑打诨,但凡扶摇往别处偏头,四阿哥炙热的手都会微微握紧,示意她凝神,直视前方。

此次除夕家宴又与前次中秋宴有些不同。

前头明黄坐褥尚空着,扶摇看见太子,踞御座下东首席,蟒袍肩头的行龙被殿内火烛映出一道金光,灿烂夺目。

对面坐着八阿哥胤禩,穿一件月白常服纤尘不染,虽尚年少,但他眉目间温润和顺,已能望见日后贤王之风姿。

还有位居四阿哥左手边的三阿哥胤祉,以及三福晋董鄂氏。将来这些人都……

扶摇心底突然生出一种“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的感悟来。

正自唏嘘,忽见三阿哥微微向这边靠了靠,扶摇听见他小声问四阿哥:“昨日你带回去的书……”

四阿哥回道:“回去路上就失落了,许是埋在何处雪中。”

“哦,”三阿哥面露憾色,“那我得被九弟怨上好一阵子,你没见他刚才瞪我好几眼,恨不得把我放在口里嚼。”蓦地手指远处,“你瞧瞧你瞧瞧,现在还在瞪我!”

四阿哥往那边瞥了眼,端酒喝罢一口,依然从容,“赶明儿还给他一本御笔亲提的《庭训格言》就是了。”

三阿哥听后笑不合嘴,片刻后压住笑,低声:“听老十说那书是老九打发宫人从宫外带的,难说你这《庭训格言》入不入得他眼呢?”

“嗯……”四阿哥微顿,“那也没别的法子。”

这边,听完全程的扶摇目瞪口呆。

一派胡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夜分明见胤禛把那红皮册往枕下藏了!

第47章 第47章正月初一元旦宴……

正月初一元旦宴,康熙在太和殿设宴,宴请文武百官及外藩使节。大阿哥胤褆、皇太子胤礽陪同出席,余下皇子至后宫陪各自母妃一块过。

扶摇随四阿哥到永和宫给德妃拜年时,正见到十四阿哥胤禵闷闷不乐趴在堂屋一角书案上抄书。

两人在门口一顿,四阿哥侧首,轻声:“皇阿玛发他抄书,十遍。”

扶摇张张嘴点头,无声说了个“哦”。

“来得早,正摆席呢。”德妃喜迎上来,扶摇深蹲,四阿哥单膝点地,先行了礼。

“小十四!胤禵!快过来,见过你四哥和四嫂!”

胤禵不情不愿离座行礼,四阿哥走去,拾起一张宣纸,看罢摇头:“这么敷衍,还会再受罚的。”

其实寻常人去看胤禵写的字,多会觉得工整整洁,但细看会发现一撇一捺都不到位,康熙在这些细节上颇为重视,每位皇子在一开始的时候都没躲过被打回来重抄的惩罚。

可胤禵听得却不乐意,他眼珠一转勾起胤禛手臂,另一只手捡起张空白宣纸递到胤禛身前,“四哥,行行好,帮帮我呗。你能临摹我的字吧?”

胤禛摇头,“能,但不行。”转身就回到榻上喝茶去了。

“哼!”胤禵一把把宣纸拍到书案,“不帮就不帮!你清高!你唔唔唔——”德妃按住他嘴巴,逼着他把那些不尊兄长的话都咽了回去。

不小心旁观了这场闹剧的扶摇当真是如坐针毡,趁德妃安抚十四阿哥的功夫,她微微倾身,小声问四阿哥:“一桩小事,若于四爷无碍,何不就帮一把?”

四阿哥乜她一眼,淡然道:“规矩就是规矩,今帮一把,明帮一把,后日再帮一把,我能年年岁岁都帮他?”

“……”扶摇缩了回去,四阿哥好像说得也没错,若于小事上次次让步,难保将来他不会变本加厉。

可是……

扶摇看着四阿哥一副无所谓神情,心中又不忍叹息——若你知道将来他会与你离心,你还会如今日这般,守着自己的规矩,将他一步步推远么?

入席开宴之前,还有一轮正式拜年。

扶摇、四阿哥、胤褆轮流向德妃跪拜说祝词,也分别从德妃那拿了压岁红包。

不过这红包不是纸裁的,而是红丝绸缝的,不仅精致还挺沉,扶摇手里这个在到手时还发出了一点叮铛声响。

回来的骡子车上,扶摇迫不及待打开锦袋。

先是一只并蒂莲海棠金簪,而后又倒出一块玉佩,上面雕刻小字“如意”,最后倒出一堆大约有十来个的金锞子。

捧着这一个红包扶摇心满意足,然而满足过后怎么也忍不住,眼神直往四阿哥腰间瞟。

四阿哥叹

气,把自个的红包摘下来,扔到她怀里。

“我帮四爷瞧瞧。”扶摇笑眯眯。

赶紧打开红包,里面同样装了许多金锞子,也有一块玉佩,还有个未经雕琢的、看上去十分剔透纯净的红玉石。

他这玉佩上也刻了两个小字:安康,比扶摇那块大一些。

扶摇摸索着两块玉佩,突然福至心灵。叠起两块玉佩,竟然发现小的这块能嵌到大的那块里面去!

合起来就是——如意安康。

扶摇惊呼,转头触及四阿哥同样讶异的目光。

扶摇提起合二为一的玉佩,在四阿哥眼前轻晃,“四阿哥,真是令人惊叹的巧思,这是额娘的一片心意。”

四阿哥看着玉佩,目光随之个巡来回,轻笑,“既是额娘心意,那你就收着,放身上。”

“哎?两个都给我?”

“知其心意,怎好拆之。”四阿哥从扶摇手里拿过串玉佩的红线,微低头,寻着扶摇腰间宫绦,系上红线。

扶摇乖乖待着没动,四阿哥系了有一会儿,才慢慢抬头,重新坐好,把脸挪去了另一侧。

扶摇歪起脑袋,看不到他的脸了,把打开的两个红包重新系好,一个给自己戴上,一个给四阿哥戴上,虽四阿哥望着另一边车窗不再看她,但四阿哥也安安静静由着她戴。

回到院落,天已擦黑。

屋里已经烧上地龙,宫女太监在外头扫雪。四阿哥和扶摇回到堂屋,屋中虽暖,却仍有些不自在,实在是……实在是和四阿哥待在一块的时辰太长了。

自前日他从上书房回来,扶摇就一直和他待在一起,两个白日都是为了拜年,这倒还好,可这整整两个晚上他也不去书房,回回都挨着扶摇睡,虽说夜里没做什么,可这两日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到而今——实没话可说了。

毕竟她和四阿哥还不到无话可说的地步。

也因着这个,平日里陪扶摇说话翻花绳踢毽子的春溪春兰红燕红蕊等人,都没得机会与她逗乐,扶摇独个和四阿哥待在一起,不是各读各的书,各写各字,就是扶摇看他读书,扶摇看他写字,扶摇也懒得做那些个针线活,她可是福晋呢,才不会给自己揽这样的事儿……

总之,眼下扶摇望着纱窗外扫雪时,趁人不注意偶尔互丢两下雪花的赵平安和春华,是真的有些羡慕了。

想打雪仗。

想把那雪球连串,拍到四大爷脑袋上。

想拿雪渣子糊他一脸。

再拿铲子把他在雪堆里埋一埋……

四阿哥翻着书,视线微抬扫过扶摇,见她望着窗外,他也挪去视线,扶摇回过神来,恰好撞见他偏头,忙探身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脸,挡住他视线。

这么个讲规矩的人,可不能让他耽误她的丫头玩闹。

“四阿哥,看我看我。”扶摇俏眼弯弯。

四阿哥目光微垂,看一眼贴在脸上那只手,放下书册。

他握住扶摇的手,把那手从脸上拽下,他没有再看向窗外,他看向了扶摇。

扶摇笑了两声,给他斟茶,“四阿哥,先喝口茶再看书。”

四阿哥点头,果真喝口茶,又接着看书。

扶摇继续百无聊赖守着他,红烛半残的时候,四阿哥放下书本。院外积雪已除,月色如一卷银霜泼洒的绢帛漫过飞檐碧瓦。

“就寝吧。”

“好。我叫人准备。”扶摇心中盘算了一下,时辰还早,她一点也不困。可四阿哥说就寝,难道她还能忤逆他么?

伺候他梳洗的时候,她又琢磨:四阿哥说就寝,那必定是他乏了,他也没说必要我陪着呀!

况且也不是没有过各自先睡的时候。

于是等四阿哥洗漱毕,扶摇便笑盈盈道:“妾身恐怕是今日午宴吃多了,还想去院子里消消食,不若四阿哥先睡,妾身等等就来。”

四阿哥沉吟片刻,转了转拇指玉扳指,摘下扳指对身旁道:“你们先下去。”

扶摇:“?”

待人都退下,掩上内室帘子,四阿哥却从扶摇身旁走了过去。

扶摇不知他要去哪,奇怪等在原地,忽然,听见背后“咔哒”一声。

“……”那是内室房门。

他停在门帘处,关了房门。

没来得及进一步思考,扶摇正要转身,突如其来的炙热气息几乎将她淹没。

背后蓦地贴上一个硬实的胸膛,男人双手从后拥上来,紧紧箍住她的腰。

他的下巴抵在扶摇肩窝,扶摇听见他深吸的声息,他往前一抵,下巴贴着颈项又进了几寸。

“去榻上。”他低问,“可好?”

扶摇浑身轻颤。后颈酥痒,目光无有着落,被逗弄得根本没有力气走去哪。她闭上眼,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急促。说要去榻上的那个人根本就不带她去榻上……

衣带被轻轻挑开,衣裳滑落,火烛摇曳,扶摇身上好似火烧,却无比清晰感受到从窗隙中、门缝中掠过来的冷风。那风刺激着她,也欺负她。

受不住了,扶摇伸指,“去……去榻上……”

一轮疾风骤雨过去,扶摇倒在褥子里。发髻不知何时散开的,发丝扫到手边,汗水打湿了身下枕巾,不着寸缕的手臂上一道又一道红痕。手里忽摸到个物件,还没睁开眼瞧,那物件就被身上的人夺了去。

扶摇猛一哆嗦,转身——只见那人修长手指在红皮册上翻动。

他看得极认真,书后微露出的眼睛里竟然还带了那么一点虔诚的意味,若换个地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研学什么经要。

“……四”扶摇拼尽力气翻身去夺,被他抓住手腕,在手心亲了一下。

第二轮又开始了。

扶摇被翻了个身。

早知这般,扶摇想,她想,她定不会作死伸手去碰四阿哥的脸。

可扶摇不知道,一旦有什么事情开始在四阿哥心里发酵,不达目的,他不会停下。

而这次,这颗火种……在两日前就种下了……

四阿哥休沐的第三日。

内室房门依然紧闭,堂屋里聚了几个宫女,你看我我看你,她们每日晨起都要进来洒扫,今个却一边打扫,一边眼神互瞟。

程嬷嬷看不下去,把她们先赶走了。

程嬷嬷到屋外,看了门口苏培盛一眼,喊道:“春华!”

“哎——来了。”春华应声赶来,手里提一个食盒。

“早膳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春华往上提了提食盒,“福晋的参汤、红糖水也准备好了。”

“好,去吧。”程嬷嬷点头,看一眼天色,这太阳都快挂中天,屋里两人还没起。

再不起,早饭都不用吃,该直接上午饭了。

她赶紧叫住春华,“等等!午膳也得准备,晚上还有第二场家宴……”

“家宴……”春华看一眼正房,“家宴……还……还……”

“别管!这是福晋早就吩咐的,你只管去做!”

春华赶忙去了。

苏培盛还在这边侯着四阿哥,心中嗟叹。

这事儿他也是头一回遇到。

主子爷从不是那方面有瘾的人,如何……

琢磨了片刻,苏培盛兀自摇头,向另一侧厢房走去,站了许久,他得歇歇。

看这光景一时半会两人还起不来。

呵。倒不知到底是谁把谁弄得下不来床了。

第48章 第48章扶摇侧躺在寝帐……

扶摇侧躺在寝帐内,脑后枕着只手臂。

迷乱的气息久久不散,她两只手正毫无意识地抓着那手臂,嘴巴保持着晕过去前噬咬的姿态,贴在那人臂侧肌肤上。男人手臂动了动,带着她身子翻了个身,从臂弯捞进怀里。

“唔……”

有人轻啄了下她的唇。

扶摇微睁眼,瞧见四阿哥眯着眼,也是一脸迷迷糊糊没睡醒的摸样。他眉间带着疲惫和几分餍足,亲了亲扶摇唇瓣,又亲了亲扶摇额头,哑声:“我留这。”

“……”扶摇没有反应,动动身子,在他怀里寻个舒服的

位置,闭眼又睡了过去。

累到极致,她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

四阿哥两只手生有厚茧,被他触碰的时候十分折磨人。他的手掌粗粝,可他的身子却滑溜溜。他一身紧实肌肤都藏在道貌岸然的长袍下,从前总是扶摇被剥得光溜溜,而昨夜——大约是在第三次的时候,扶摇拉扯他的衣襟,看他身上挂着衣服十分不满意。她不再配合,频频捣乱,胡乱撕扯他的衣裳却又怎么也撕不下来。四阿哥只好老实脱下自个衣裳,再着急忙慌进入。

到后来,四阿哥和扶摇一样,身上什么也没有了,他咬哪,她也咬哪。咬着那人的时候,听见他难以抑制的闷哼,把扶摇推向了从未到过的高地。但同时,也让这个男人更疯狂。最后两个人发疯一般,把红皮册前几页结结实实演练了一遍,扶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又过了一个时辰,日光洒落屋内。扶摇睁眼,看见四阿哥已经下榻,在榻前穿衣。四阿哥转身时,扶摇看见他胸前列着一排牙印……

扶摇转身,面向里侧,闭眼。

天啦。

昨晚的记忆全在脑子里,一轮一轮放映。

她蒙紧被子。

顺着她适才目光,四阿哥低头瞧一眼,笑了笑,扣上衣裳。

“这会倒是羞上了。”四阿哥俯身,捏着被角,“昨晚上,爷还真有点怕你。”

拍了拍被子,见她不应,又催促道:“快起来。咱俩歇这么久,再不出去,外头该传闲话。”

扶摇被四阿哥拽起来,洗了澡,梳好妆,两个人再次出现在堂屋里,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扶摇还是如往常一样,午膳前先伺候四阿哥净手,只是这回,还没等扶摇递手帕,四阿哥就抢先从小太监手里取过巾子了。

午饭后,扶摇吩咐春华取消晚上家宴,“既是年节,自该多休息少劳神,晚上简简单单吃一顿就好,莫费那个力气忙活。”

扶摇瞧一眼对面四平八稳坐着的四阿哥,微笑,“况且吃得太饱,伤身,四爷以为呢?”

四阿哥从《礼记》若无其事抬眼,“福晋说得是,就这么办。”

扶摇:“……”

四阿哥果真依早上所言——这一整日他都待在正院。

他叫苏培盛从书房取了几本书,在耳房背起书来。扶摇避到院子里,抱着圆圆和滚滚躺在梧桐树下晒太阳。

“福晋,是圆圆和团团。”红燕脱口纠正。

偶尔,扶摇会叫错圆圆滚滚,她瞪了红燕一眼,红燕肩膀一缩,讪讪,“奴婢糊涂了,是圆圆和滚滚!”

“哼。”扶摇冷哼,“饮子放下,你也下去!”

程嬷嬷已经叫人来送参汤、送红糖水、送药膳几回了,虽心里头知道嬷嬷是关心心切,但,她难道不要脸面的么?!

不一会,又有脚步声来。扶摇烦躁:“又有什么事?”

“回福晋……”

是胆怯的春华。她向扶摇深蹲福了个礼,捧起一卷宣纸。

“这是何物?”

“四爷说……是给福晋的节礼。”

扶摇望一眼正房,心道不会又是胤禛新作的画或新写的字罢?展开的那一刹那,扶摇愣住了。

“这是……”

一座院落的堪舆图。

月前康熙御笔圈定东城北新桥北侧之地作为四阿哥府邸,此地前身为前明内官监官房,北倚地坛龙脉,南望孔庙文枢。用康熙的话说:“四阿哥性喜清净,此处毗邻柏林寺,正合他抄经之好。”

这图纸右上角落还有行蝇头小字:四阿哥府,承晖堂。扶摇认得,这是四阿哥的字。

正房五间,两边是耳房,另有东西厢房各三间,抄手游廊连接正房、厢房与垂花门,廊外描了一圈挺拔的罗汉松,垂花门后还有个方形水池,池里铺满睡莲。

扶摇傻眼看了半晌,仿佛已能从纸上望见未来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蝉鸣,一边喂鱼一边等着春华送膳的自己……

忽地一合图纸,扶摇起身回屋。

她嘴角挂着自己也没察觉的笑意,到四阿哥读书的耳房外,悄悄掀起帘子。正盘算时机,就听见四阿哥的声音:“进来。”

扶摇踱进去,进去前还心情很好地拍了拍布帘子。

“四爷。”扶摇抱着怀里堪舆图,蹲了个半福,起身时不经意往桌上一瞧,发现这里也有一张堪舆图,只是纸张之大令人咂舌,书案都被铺满,香炉和平时摆放的笔山砚台都被挪到了后边书案上。

扶摇看见四阿哥提着笔,桌上图纸已被画出无数个圈,旁边还有批注。

扶摇展开她的那份,“四阿哥,妾身也能在这上面做些改动吗?”

四阿哥毫不犹豫点头,“只要不逾制,随你心意。”

好耶!

扶摇登时精神抖擞!于是——四阿哥休沐的第三日,两人一起在耳房绘制图纸。

扶摇仍旧回到属于她的临窗短榻上,将四阿哥的笔墨通通搬了来。原本老老实实地坐好改图,没一会就累了,坐着变为歪着,她一只手撑在小几上,一只手捏着笔不时捶捶自己不堪盈握的腰。

直到开始打盹儿,四阿哥吩咐送茶,才又勉强打起几分精神,稍稍端正坐好,但坐了不到一刻钟,又歪着了。

约莫黄昏时分,扶摇惊醒,发现不知何时四阿哥来到了她身侧。

四阿哥翻开她图纸——经过一个下午的涂涂改改,这宣纸已然充满墨香。四阿哥看得很仔细,目光一寸一寸往扶摇做改动的地方挪。

“这里。”他抽出扶摇的笔,将游廊外扶摇画的旱金莲改成西府海棠,看到水池里扶摇画的锦鲤不禁唇角轻轻勾动。

扶摇捉到他笑,不忿解释:“四阿哥可不要小看了这几条锦鲤,”抢回笔杆,又在那处多添了几笔,“这种吉祥物,一定要越多越好,最好再养几只王八,喻福寿绵长!”

四阿哥长身立在榻前,原本带笑的嘴角蓦地一怔,但只一瞬,便又恢复了温润笑意。

“好,”他跟着道,“福寿绵长。”

从午后又画到月升,四阿哥自然歇在正院。

入夜,庭中寂寥,李格格坐在秋千架上,望着一轮孤月,神情落寞。

芳彤为她披衣,“格格,这里风大,咱们回去吧。”

李氏不看她,抖落大氅,仍是浑浑望月。

芳彤命人去拿手炉,递给她,她也不接,过半晌,李氏终于开口:“明儿你去找苏培盛,告诉他我病了。”

芳彤叹气,“格格,咱们已找过好几回了,苏公公总说他不是大夫,看不来病,回回打发咱们去求福晋。”

“那你告诉他我病得厉害,快死了!”

“格格……”

李氏“啪”地打翻手炉,“连你也不听使唤,连你也轻贱我么!”

芳彤慌忙跪下,“明日奴婢就去找苏公公!”

“滚下去!”

连芳彤也被骂走了,此刻她身边真的没人能说说话了,望着原来玉兰树的方向,李氏忽又害怕起来,“芳彤……芳彤!”

芳彤忙又回来,“格格,怎么了?”

“芳彤……你不会……你不会也丢下我吧?”

芳彤把羊毛大氅又披到了她身上,“格格,奴婢永远在您身边。”

“好……好……”李氏握住芳彤的手,微微低头吸了吸鼻子,“芳彤,你信我,来日我定叫那些轻贱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芳彤没有说话。

前些日子李格格院里的掌事太监被苏公公带走,至今没有还回来,既不说何时放归,也不说到底要不要再派个太监过来伺候。自李格格被福晋禁足,从前造办处、奉宸苑、膳房巴结讨好的一干人等瞬间就变了脸色。

中秋向奉宸苑要盆秋菊都不成。

除夕向膳房讨份肘子也不成。

若非福晋过问,除夕夜恐怕真的吃不上肘子。

可这也正是令李格格难受的地方——不过一份肘子,她想要别人心甘情愿送上

来,像从前那样,而不是像如今,还得仰赖福晋的口。

有些人一旦攀过高峰,见过美丽的风景,就再也不想落回地面同尘泥为伍了,那种落差会击溃她。

“格格,咱们回去吧,养足了精神明儿我再去找苏公公。”

“嗯,好,你拿着我的发簪去。”

李格格在院里黯然神伤的时候,宋格格披件灰鼠坎肩正在屋里绣香囊。

“咳咳咳——”

宫女夏柳忧心忡忡,端来一碗姜汤,“格格快喝了姜汤,早上才见好些,怎地又咳起来。”

“许是刚才开了会儿窗,让冷风灌进来了。”

“格格也该小心些,这窗户关得好好的,格格开他做什么?”

“今个总觉脑中昏昏,连挑花也不能,想着吹风能清醒罢了。”

伺候罢宋格格喝汤,夏柳劝道:“得病最忌讳疾忌医,正好明儿四阿哥的三日休沐之期也到了,索□□婢去禀告福晋,请太医过来看看。”

这病已拖了整整五日,宋格格总以年节为由,不让夏柳去搅扰福晋和四阿哥,可再拖下去,恐误大事。

“不可。”宋格格依旧坚持,“这才过年关,人人正高兴呢,何苦要为我这小病忙活,你多为我煮些姜汤就是了。”

“可是——”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过了这阵再说,没得叫人疑心,说咱们借病生事。”

夏柳倒是没再出主意,但宋氏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模样,与平时坦率行径大相径庭,不由又问:“你怎么了?”

“回格格,”夏柳抿唇,“可是……可是奴婢已将您得病之事说给福晋屋里的红蕊姑娘了。奴婢,奴婢原是想……”

“啪嗒”——针线落地。

第49章 第49章昨日虽沉迷画图……

昨日虽沉迷画图,可四阿哥早早地就把扶摇拎到榻上,要扶摇陪他一块早睡。扶摇算计着等四阿哥入睡,她再偷溜下来,哪料到四阿哥梦里也抱着她,她稍稍一动,四阿哥就有反应。

昨个睡得早,今晨便也随四阿哥一道起来了。彼时四阿哥看着她早起颇为新奇,穿衣时对着旁边宫女摆摆手,张开双臂——等着福晋前来伺候,却见福晋趿着绣鞋,匆匆对他福了个礼,高高兴兴道了句“四爷早,祝四爷一切顺利。”就溜走了。

临走四阿哥去耳房瞧了眼,福晋果然在捯饬她那图纸。

忙活了一早,总算将正院一草一木都描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扶摇满意地看了又看,正起念头叫人把图纸给四阿哥送去,就听程嬷嬷说张尧过来了。

“苏培盛打发张尧来说,李格格病了,似乎病得不轻。”

春溪和红蕊侍立边上剥橘子,听了这话红蕊蹙眉,“怎么李格格一有个风吹草动,苏公公就——”

这话是她下意识说出,说到一半察觉不妥,忙住口,咬着下唇,收敛锋芒,将剥好的橘子盛在盘里捧给扶摇。

程嬷嬷冷眼剜她,“死丫头,你手板心又痒了?”

扶摇对她俩口舌龃龉无知无觉,一门心思只在手上这图纸,她仍是满眼笑意,卷好图纸递给红蕊,“告诉他我知道了,叫他把这个——算了”

忽收回图纸,改口道:“叫他回去问问苏公公,四阿哥今日什么时候回来?可还能往我这坐一坐?”目下这份图纸可花了她好大心血,若四阿哥欲作何改动,她想亲眼看着。

适时春华抱了兔子来向福晋请安,红蕊刚出房门,瞥见春华,不由分说伸手接过两只兔子,眉梢一挑问春华:“刚才福晋说的你可听见了?”

春华点头。

“那还不快去传话?”

“哦,哦!”

碰巧红燕晒好被子回来,一把子拉住春华,替她不平:“她又背着主子使唤你,你别去!”春华怯生生看眼红蕊,“红燕姐……我、我还是去吧……”说罢紧忙遁走。

“哎——真是扶不上墙!”红燕扭头瞪红蕊,红蕊视而不见,转身抱兔子回屋。

“才做的衣裳,又小了。”望着兔子,红蕊眼中流露出不曾施与旁人的柔软神色,她扯扯兔子身上小衣,拍拍两颗贼眉鼠眼的兔头,“你们可真能吃!”

屋里,扶摇正吩咐程嬷嬷:“叫赵平安拿着我的名帖到太医院走一趟,寻个太医为李格格看诊。”

不待程嬷嬷动身,红蕊忙放下兔子道:“禀福晋,奴婢昨个听说……好像宋格格也病了。”

扶摇微怔,与程嬷嬷对视一眼,奇怪,“都是怎么了?那便也给宋格格瞧瞧。”

程嬷嬷打量红蕊神色,在心中盘算过一遍,问红蕊:“宋格格的事你怎知道?你又是从何处听来?”

“我”红蕊刚吐出个字,红燕上前给福晋请安,深蹲行礼,“福晋金安,奴婢有要事禀告。”

难得红燕如此认真,扶摇刚拿起橘子又放了回去,“是何事?”

“奴婢要揭发——”红燕手指红蕊,语气笃定,“红蕊背着福晋,偷偷结交外人!”

霎时几道讶异目光纷纷投向红蕊,程嬷嬷眉头拧起,红燕脑袋扬起,一直没吭声的春溪也诧异望了过去。

扶摇怔然看眼红蕊,伸手往盘里重新拿起个橘子。

红蕊慌忙下跪,急解释:“福晋明察,奴婢没有!”

“你说谎,你就是有!我亲眼看见你收下了宋格格的东西,昨日午膳前你借口出院,其实是去找夏柳了!”

红燕向扶摇叩首,“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月前奴婢见到红蕊和夏荷两个偷偷摸摸交换物件,原本奴婢也不当回事,可今日一想,若红蕊行事堂堂正正,她为什么总躲着我们,而且奴婢和她睡一个铺,她总是趁奴婢睡着了爬起来绣香囊。有一回被奴婢偶然撞见,她竟然说那做香囊的云锦是福晋赏的!福晋赏过她什么东西奴婢可都记着,那么好的云锦定是宋格格所赠!”

“云锦?”程嬷嬷略沉吟,再开口声音沉了几分,“红蕊,红燕所说可是真的?”

“不……”红蕊捏着自己袖口,“红燕她,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分明、分明是存心构陷!”

程嬷嬷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两个丫头都是从府上带来,在一块伺候福晋很多年了,她们的品行,以及谁会说谎、谁在说谎时总是眼神飘忽搅弄袖口……她再清楚不过。

不理会毫无意义的辩解,程嬷嬷接着问:“那么真有红燕说的那个香囊吗?”

红蕊低头,“没有了。”

“你抬头,看着我!”程嬷嬷怒斥。

“真的没有了!”红蕊急哭,“奴婢没有对嬷嬷说谎。”

程嬷嬷看她这话又不似作假,疑惑中忽发觉她话中异常,“什么叫没有‘了’?是以前有,现在没有?还是从来没有?若不说实话,我拧了你的皮。”

“是……”红蕊止不住抽泣,一边泪水涟涟,一边解下衣裳前两个扣子,手伸进衣裳,从腰间摸出她存钱的荷包。

她低下头去,将那绣着芙蓉的精美荷包双手捧起,呈向扶摇,“宋格格说……说喜欢奴婢的手艺……给了二两银子……让奴婢……帮她绣一个香囊……”

“……”程嬷嬷瞠目。

“……”红燕结舌。

“……”春溪叹气揉着额角。

扶摇刚吃完一个橘子,闻言嗤地一声笑出,她从春溪手里接过巾子,擦了擦手,拾起芙蓉荷包提在眼前玩赏。

荷包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这么看来,这笔钱还真让你赚上了?你绣的那香囊宋格格收着可还满意?”

红蕊不敢说话,程嬷嬷拍一下她后脑,“福晋问你话!”

“赚……是赚着了,但是”红蕊抹一把眼泪,叩

首,“奴婢知错,奴婢求福晋把这荷包收去罢!”

扶摇把荷包扔了回去,荷包落到红蕊膝前。

“我要这玩意做什么?你的辛苦钱,便是你应得的,不过——”

红蕊诧然抬头。

扶摇拿起个带皮橘子在手里抛,“事情做的不妥,倒叫旁人误会了去,但这也怪不着别人,谁让你鬼鬼祟祟的?既你知错,那从你得的这二两银子里分出一些给春华,叫她拿去,下午给院子里的大伙加个餐,可好?”

这已是极大的开恩,既允她留下银两,还将好处散放众人,便有好事者也不会再如今日一般闹得如此难看。

红蕊抓紧荷包,再次叩首,“奴婢谢福晋恩典!”

剩下两个丫头听着福晋一番话轻轻点头,程嬷嬷听罢却蹙眉,“红蕊。”

唤了一声,程嬷嬷看向扶摇。扶摇与她目光交汇,瞬间明白了程嬷嬷的心意。

扶摇吃起了第二个橘子。

程嬷嬷便继续对红蕊道:“红蕊,你跟我过来。”

不多时,偏厅响起打手板子的声音。

红燕去外头倒茶,回来在门口听了一会,趁春溪出去扔橘子皮的时候,拉着春溪小声问:“这以后若是红蕊再这样挣银子,我还禀告福晋么?”

春溪微笑:“你没听见屋里头打手板子?”

“可那不是福晋的吩咐呀。”

春溪继续微笑,“你没听过么,这个就叫做恩威并重。你且记着,宫里严禁私相授受,没被捉到是万幸,被捉到那是要被拖出去打死的,回头千万叮嘱红蕊,莫再如此肆意妄为了,福晋保得她一时,保不了一世。”

惩罚毕,红蕊的手已红肿得不成样子,程嬷嬷叫人拿膏药给她,让她自个找人替自己擦去。

回来扶摇跟前,程嬷嬷叹气。扶摇递了个橘子给她。

“嬷嬷,谢谢你。”

程嬷嬷一怔,“福晋谢我何事?”

“谢嬷嬷如此为我考虑,”扶摇微微一笑,“若没有嬷嬷罚这一趟,将来有人告发我,说我袒护屋里的丫头,还真是有嘴说不清了。”

程嬷嬷笑起来,接橘,拿在手里,却不吃,只望着扶摇,“福晋……”越发懂事了。

“嬷嬷想说我什么?”扶摇歪起脑袋。

程嬷嬷笑,“奴婢瞧着福晋,倒像是一日比一日更适应这宫里头的规矩了。”

“是么?”扶摇俯身,抱起两只兔子在怀里薅。

“福晋,恕奴才再多句嘴。下人就是下人,奴才们生来就是要伺候主子的,您对她们好,是她们的福分,您对她们不好,那也是她们该受。切莫将她们,当然了,这里头也包括奴才我,切莫将我们太放心上,您的心思,不应在这上头。”

扶摇垂眸琢磨半晌。笑容微微沉下去又扬起来。

“嬷嬷,您多虑了。”

“我的心思……在这里。”

隔着繁复的漳绒穿花直袄,她碰了碰心口。

“不在红蕊、不在红燕、不在春华、不在春溪……也不在你身上。”

“我的心思从来只在我这里。”

二十一世纪的那个女孩,妈妈早逝,爸爸另娶,她从小就很独立。高中在舅舅店里帮工赚零花钱,大学开始勤工俭学,用奖学金养活自己,工作后租一间很小很小的出租屋,很努力地工作,五年之后给自己买了间公寓。

她没有家,她从小就梦想给自己一个家,她磕磕绊绊一往无前,直到终于离开父亲和继母的房子,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她却突然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家。

她没有家人,小时候跟着爸爸各地辗转,她也没什么朋友,工作后一心只想挣钱,几乎付出了自己所有时间和精力。

忙起来的时候她不觉得,可当她停下来,她发现自己活得很辛苦。

她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

猝逝的那个晚上,她疼得满地打滚,那一瞬间她没有想去世的妈妈,也没有想远地的爸爸。

她在想,为什么活着。

或许是那种想法太过强烈悲壮,上苍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

“嬷嬷。”扶摇望着纱窗外沐于日光下的庭院,轻笑,“我就只是……想在一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悠闲地轻松地活着,仅此而已。”

第50章 第50章四阿哥下学回来……

四阿哥下学回来,手里握着支蝴蝶簪。这簪子是李格格房里下人送来,叫苏培盛传话时一并呈给四爷,苏培盛按下了李格格所谓生病一事,因为那该让福晋去过问,但这簪子他无权扣下。

四阿哥看着蝴蝶簪,问了句久违的话。

“苏培盛,有几日了?”

苏培盛也算不清。

“回主子爷,恐怕已有好几个月。”

“这是李氏刚来那会爷送她的东西,她感激涕零,连连叩首,像得了甚万中无一的宝贝。其实不是什么稀罕物。”四阿哥淡淡说着,合书起身,“走吧,是有些日子没去看她。”

四阿哥没说晚上要去哪歇,但他一回来,各院就开始忙活。正院也准备了八菜两汤,想着年节宫宴上四阿哥和福晋定吃了不少山珍海味,春华特地嘱咐膳房将膳食做得清淡些,再熬罐莲子百合羹,可以调理内热。

扶摇也在偏厅勤快地张罗,她没想别的,她就想着等四阿哥过来,先好好招待他吃饭,然后再把改好的图纸给四阿哥瞧,她要叫四阿哥留下她画的那棵梧桐树。这里的梧桐树指定是带不走了,她要在那边屋前也种一棵,要让那边的梧桐树自由伸展枝干,不会再被修剪。

然而,晚膳时候,张尧过来告诉,四阿哥去了李格格那里。

几只眼睛齐刷刷望向扶摇。有人凝眉,有人噘嘴,有人慢慢收回刚摆上桌的一只瓷碗。扶摇却笑,稍倾笑容微沉。

她望着满满一桌子菜发愁,“糟糕,这可怎么是好?”

前两天四阿哥天天来,以致正院众人都得意忘形了——忘记了四爷也有不来的时候。

“锄禾日当午,粒粒皆辛苦啊。”扶摇苦笑。正念着,屋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是这么念的?”声音朗朗,带着几分恣意穿透门帘。扶摇一愣,掀帘便见一个俊朗人影跨入堂屋。苏培盛躬身侯在屋外,门口还有去而复返的张尧。

屋里众人一边惊惶一边欣喜跪地,唯扶摇愣愣看张尧,张尧躲在苏培盛背后比划,可扶摇实在看不懂他想传达什么。

苏培盛回头瞪张尧的时候,四阿哥声音压低响在扶摇耳边:“越发不懂规矩……”

扶摇回神,匆忙行礼,“四爷安好,今日怎么……”

四阿哥托住她手臂带着起身,手从臂肘一路下滑,牵住她的手往偏厅中央八仙桌去。看着那一桌菜,他眼带笑意,“让福晋久等,用膳吧。”

屋外。苏培盛转身,带着张尧往廊庑挪了两步,一巴掌落在张尧脸颊。

等张尧转回脸,吃惊地望着他,又一个巴掌落下。

“啪!”

“啪!”

“啪!”

张尧埋头生生受下四个巴掌,两边脸顷刻肿胀,他已知道师父为什么罚他。他违逆了师父的忠告。

“我告诉过你什么?”苏培盛指着他脑门,气得手抖。

“谨言慎行、妄言则乱。”

“你又是怎么做的?”

张尧不语。苏培盛将他拉近,“想在后院寻个靠山是没错,但你不要搞错了究竟谁是你真正的主子!”苏培盛每喝一句,就戳下他心口,戳得张尧不住后退,“你有几条小命赔进去?”

四阿哥拿着李格格的簪子刚出门,张尧就来禀告早上福晋要他问的话。四阿哥一边走一边吩咐:“告诉福晋,我明日再去看她。”这是已有决定。

然而张尧又多嘴说了句——“听说正院已摆好饭等四阿哥用膳。”

苏培盛了解自己的徒弟,张尧一开口,他就

知道这小子打什么主意。四阿哥听罢这话,虽只淡淡瞥眼张尧什么也没说,但谁又知道那一个眼神的瞬间,张尧是不是已然断送自己的前程?

张尧分明是见四阿哥往李格格那个院儿去,才脱口说的这话。

苏培盛心里为徒弟捏着冷汗,一路跟随四阿哥上回廊,神思正没个着落,猛不丁见到前头四阿哥脚步一顿。

见所未见……四阿哥竟然原地折返。

四阿哥道:“必是舆图已完成才这般请我,去看看。”

虽是对着苏培盛开口,但苏培盛明白,四阿哥这话并不是对他说。

远处廊檐阴影下,望见张尧被苏公公连扇几个巴掌,春华搅着绣帕心中不安,刚迈出一条腿就人挡住去路。

“春华,你想去做什么?”赵平安悄无声息来到前方,语气微沉。

“赵平安……”春华面色苍白,“张尧被苏公公责骂……他是不是……是不是被我们连累?”

“你胡说什么?”赵平安蹙眉,“师父不高兴打骂两下徒弟不是天经地义吗?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你别瞎掺和。”

“可我总觉得……是早上我……”

“春华,闭嘴。”赵平安低喝,“和我们没有关系。”

春华被他一声低喝吓得抖了下,赵平安叹口气,语气和缓下来,安抚道:“春华,你别多想。你看,现在结果不是很好吗?四阿哥来了咱们这里,就不会再去李格格那。四阿哥不去别人那,就在正院陪着福晋,福晋开心,咱们也开心,你说是不是?”

“早上我就觉得不对劲,怎么这人天天好吃好喝待在屋里也能说病就病。白日太医来,我留意了一下,你猜怎么着?一听见太医到,李主子的病直接就好了!头也不疼哪也不疼我看她简直是通体舒泰,听说今儿晚上还向膳房要了两大罐鲍鱼粥。你猜,她是不是装的?”

春华琢磨:“巧合……定是巧合,我从前也见过这样的,疼了一阵就不疼了,以为自己大好,其实不然,哎,李格格应该让太医再瞧瞧的。”

“你啊。”赵平安摇头,无奈至极,“也只有你这么想。”

春华叹息着,目光再度投过去,冷不丁和苏培盛冷冰冰的目光相撞!赵平安察觉到春华目光一颤,回头望了眼,当即背身。

“春华,走。赶紧。”

两人赶忙走了。

苏培盛冷冷收回视线,“张尧,倘若这次是福晋指使也就罢了,毕竟你我皆是下人,主子的吩咐不能不听,但若你是轻信旁人自作主张——别怪我没提醒你,这赵平安已蹦跶不了太久,学他,没有半点好处。”

张尧吃了一惊,虽他从来就看不上赵平安,但这赵平安可是福晋亲点的掌事太监,岂能说动就动,除非——

“师父?”张尧惊讶抬头,“难道是四阿哥……”

苏培盛横他一眼,“刚说的话又不过脑子了?”

张尧忙又埋下头去,“徒弟知错,徒弟以后再不敢了。”

早上春华被红蕊推出来,将福晋的话传给张尧,在她去见张尧时,赵平安正好路过。赵平安厚着脸皮听全了春华和张尧的对话,知道李格格病了,福晋让去请太医,同时便也知道李格格生病这事,是苏公公叫张尧来告诉福晋的。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

赵平安眼神微凝,几息之间就定好了鬼主意。他告诉张尧,正院已为四阿哥准备着晚膳,福晋为此忙前忙后,叫张尧务必将福晋的辛苦传达。

张尧当然不信他鬼话连篇,于是赵平安转头问春华,“这家伙不信我,春华,你跟他说,我说的是不是真的?福晋是不是一早就嘱咐你备好晚膳?是不是一早就盼着四阿哥来?”

春华点头,看向张尧,“这……倒是真的。”

“我也不想看福晋失望,如果,如果你能替我们说上两句,让四阿哥早点来就好啦,四阿哥若果真来了,我就分你一块酥饼。”

小姑娘面色温和,声音甜得像灌了蜜。鬼使神差,张尧想尝尝春华说的那酥饼。

吃罢晚饭,天已擦黑,扶摇拉着四阿哥到耳房看图纸。

四阿哥不动声色,任她拉着自个的手,等到了书案前,扶摇撒开手,四阿哥又将她手握回掌心,往她手里塞了根毫笔。

“这是什么?”四阿哥带着她手在宣纸上方挪动。

“是梧桐树。”扶摇道,“天天望着屋外梧桐树已然有了感情,等搬出去了,在咱们屋外也植一棵梧桐树,好不好?”

四阿哥轻笑,拉着她手,笔尖挪到梧桐树底,“这呢?”

扶摇道:“是团团和圆圆,还有他们的小窝。我琢磨着现下他们那窝被赵平安鼓捣得十分潦草,到了新府邸索性把他们的窝挪到梧桐树下,让春华喂养。”

听见“赵平安”三个字,四阿哥目光微冷,略一顿,继续虚点一处,问:“这。”

“这便是昨日妾身说的那王八!”

“行,王八就王八。”四阿哥长臂一伸,将站在旁侧的她揽进怀里,嘴唇贴近她耳朵,放轻声量,语气里忽然染上几分涩哑,“不过少了一样。”

“嗯?”扶摇仔仔细细往纸上瞧。挺完整的呀。

四阿哥手指点着一处,“这原有一棵枣树,怎么你给去了?”

扶摇推着他食指往上,“换成梧桐树了呀,在这里。”

“……那不成。”四阿哥断然回绝。

扶摇登时脸色黯然,“为甚?”

四阿哥拿起毫笔,在扶摇打了个叉的枣树上勾个圈,“枣树,植这里正好。”见扶摇仍懵懵懂懂望他,叹口气,接道,“寓——多子多福。”

“咳——”扶摇冷不丁口里呛了下,“甚?”

四阿哥提笔又在树边兔子窝上勾个圈,“没孩子以前兔子窝可以暂且留着,有孩子以后,还是得挪走。”

“也不能只植棵树边上都什么没有,孤零零的不好看,这块地大,还能再种一棵腊梅,最好再在墙边种些兰草、文竹,这样四季轩窗就有了……”四阿哥在枣树旁随意描绘,提到一样什么就画两笔,孤零零的梧桐树边很快聚起各样祥瑞。

“你看——”抬眼的瞬间,四阿哥怔住。

扶摇眉头微微凝起,眼里竟有湿意。

四阿哥恍神的功夫,她抱住他的腰,埋下头去,“好端端怎么说起孩子……”

四阿哥笑,轻轻拥她,“眼下正是时候,嗯?”

扶摇吸吸鼻子。

将叹息声埋入喉咙。

可惜四阿哥这一番真情愿景,乌拉那拉氏……这辈子还会有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