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猎场救驾(知道陛下怀孕)
紫宸殿中的气氛有些压抑,因为萧宸看了黔中暗卫传回来的消息后便将好不容易吃下去的早膳都搜肠刮肚地吐了出来。
他将暗卫的信件撂在一旁,盯着上面那两行字,真是出息了。
御案后那人的脸色自从看过信便没好看过,因着连日吐的吃不下东西,萧宸人比从前瘦了一圈,平时爱喝的茶也已经换成了药茶,他拧着眉撑着额角,一边批折子一边勉强压着胃脘的呕意。
张福瞧见他面色实在不好才小心上前:
“陛下,要不要让太医进来瞧瞧?”
萧宸神色不耐:
“看来看去也没个管用的法子。”
起初施针还有些用处,到了现在便是一日三次施针,也不见有什么效果,萧宸懒得费时间在太医身上。
没一会儿张福出去小声问了问外面当差的:
“今日侯爷的折子还没到吗?”
虽然陛下次次看靖边侯的折子时都会说他啰嗦,但是每一次看过之后心情都会好上两分。
“回总管,今日的还没来。”
张福有些纳闷,寻常那位的折子都是和暗卫差不多同时来,这都过了一上午了怎么还没到?正思衬的时候,忽然听到里面内侍的一声惊呼:
“陛下。”
张福连忙回身进殿,就见萧宸双手撑着桌案脸色煞白,殿内的小太监小心扶着他,半晌萧宸坐了回去,眼前的昏暗还未褪去。
张福立刻叫了太医过来。
萧宸被扶到内殿靠在软榻上,太医鱼贯而入,逐一诊脉后回禀:
“陛下,您征战多年,旧伤累累,身子本就有些虚耗,气血虚浮,孕子又最耗气血,您当静养为上,不能再这么劳累了。”
徐元里也是为难,陛下日日寅时早朝,下了朝会又到御书房批折子,一整个白天,也就午间能休息一个时辰,下午便又要看折子,如今正是反应最大的时候,吃不下,睡不着,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欲盐未舞萧宸收回手腕,睁开眼睛:
“孩子好吗?”
“从脉象上看,孩子无碍,只是父子一体,您身子差,待月份大了孩子也会跟着亏的。”
“朕知道了。”
当日下午,萧宸将折子给赵孟先送去了一些,着他看过后到紫宸殿回禀。
难得这日萧宸肯歇下来,凌夜寒的折子是晚间送过来的,那会儿萧宸刚睡醒。
张福笑着献上折子:
“陛下,侯爷的折子到了。”
萧宸斜靠在榻上,头发散了下来,身上裹着被子,脸色因为刚睡醒而有了两分红晕,瞧着脸色总算好了一些,他扫了一眼那折子,有些气不过,拿过来便丢了出去。
张福连忙过去捡起来:
“陛下,您瞧,这折子比往日的都厚,想来侯爷说的多了些,这才耽误了送京。”
萧宸侧身裹着被子躺下:
“说的好似朕在等他的折子似的。”
张福立刻笑着走近:
“您日理万机自是不会等侯爷的折子的,只是您瞧这折子厚的,想来侯爷定然是写了许久,就盼着您能看到,您一眼不看,侯爷不是白写了,奴才记得侯爷最是不爱写字了。”
这句话倒是逗笑了萧宸,他似乎又想起凌夜寒小时坐在他身边学写字的模样,耷拉着脑袋,屁股上像是长了钉子一样,坐不了一会儿便扭来扭去,没个安静的时候,再没过多久,安静了,便是趴在桌子上睡了,有时候笔墨蹭在脸上,像是个小花猫。
他伸出了手,张福赶紧把折子递到了他的手上,果然比寻常都要厚,这是写了多少啊,一打开,里面丑的出奇的字便引入眼帘:
“哥,这几日我日日赴王全安那厮的宴请,次次席间都不忘说我这次是戴罪立功,话里话外还挑剔黔中是穷乡僻养,天天盼着回京城,演了五六天,果然王全安上了套,以为我就等着收了山匪就能回京交差,昨天我刻意和他们商议剿匪的路线,我猜这条路上一定有王全安给我安排好的山匪,而真山匪绝不可能出现在那,果然半夜就抓到了舌头。
哥,我将你给我的那道空白圣旨用了,我去调了黔中玄甲卫副统领徐妄,让他带兵去昨日商量好的路线剿匪,我严审了抓来的那两个舌头,找到了一伙山匪的老巢,没费什么功夫这个山头就干净了。
你没瞧见我回来的时候王全安的那个脸色,就和那个青土豆外面裹了一层黑灰似的,青里透黑,黑里透青,可惜那两个舌头不是王全安府上的,是他下面两个从四品官家里的,我将人都下了狱,准备审完就问斩,杀一儆百。
今日晚间徐妄找我来喝酒,脸也黑的像锅底,说来也是我有些对不住他,去传圣旨的时候我让人将这事儿说的十万紧急,他以为是场硬仗,亲自带着精锐过来,结果抓的都是王全安找来的流放黔南的犯人,不过晚上我已经喝酒给他赔罪了。
哦,对了,哥,你现在心情好吗?如果心情好我就和你说件事儿。”
这一页纸刚好到这儿写完,萧宸盯着这最后一句话微微挑眉,心情好?他倒想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哥,是徐妄找我说情,说他在南境整日对着那些南蛮小族,手痒,这一次好不容易以为有个大仗要打,还被我给摆了一道,就想让我找个你心情好的时候说说能不能把他调到北境,本想着回京和你说的,但是我忍不住,所以就说了,也算没白喝徐妄带来的好酒。”
萧宸看到这儿冷笑了一声,徐妄这酒算是白给了,哪只眼睛瞧见他心情好了?
这一次的信确实比往常都要多,后面洋洋洒洒还在没完没了:
“还有件事儿,哥,你知道吗?亏我以为宋齐玉是个什么正人君子,昨晚和徐妄喝完酒我反倒精神了,就想着趁着这把火起,王全安心生忌惮之时,好在黔中多做些事儿,便去找宋齐玉商量,本以为这厮睡下了,我还有些愧疚,结果一进去才发现人家深夜秉烛,正和一位卖艺不卖身的女子清谈。
我那点儿愧疚顿时没有了,拉着他聊到天明,他现在都还没起来。”
萧宸宋齐玉确实该多得些赏赐,让他与凌夜寒一同办差,是他对不住他。
这信件都看完都过了一盏茶,张福小心在一旁瞧着陛下脸色,果然,撂下信件的时候陛下脸色比之前好看了许多,他这才上前:
“侯爷写了这么多真是心里时时想着陛下。”
萧宸撂下信件:
“具是一些废话,罗里吧嗦。”
张福抿唇不语。
自那日的事儿之后,凌夜寒便一改初到黔中时那一副享乐的做派,宋齐玉的审讯也快,很快便查清了刘洪德,林旺与多名山匪勾结,收受贿赂,通匪的证据,除此之外还有些他与其他朝臣之间上下勾结,贿赂的事实。
宋齐玉这两日熬的眼底发青:
“侯爷,证据已齐,随时都可发落那二人。”
凌夜寒看着那厚厚一摞的证据,笑了一下:
“不着急,本侯好不容易奉旨杀个人,这声势可得闹大点儿。”
“您是想?”
当日凌夜寒便撒出人手在城中,乡野散布消息说刘,林二人通匪日久,收受山匪贿银,如今钦差到此,惩治贪官,着令抄家,于三日后在城北问斩。
宋齐玉眼睛一亮:
“这一招妙啊。”
凌夜寒又加一句:
“传的时候一定要把银子往多里说,他不是收了山匪五千两吗?说一万两,那些通匪的百姓多数也只是为了免遭山匪欺辱,不得不从罢了,就算受了利诱的,山匪又舍得给他们几个铜板?这二位官爷就报两个消息便能得这么多的银子,无论是否通匪,这些人都恨死贪官污吏了。”
宋齐玉点头:
“是啊,这样百姓对我们也能更信任一些,后面的事儿还是要民户信服我们才好办。”
凌夜寒抬头:
“我朝初立,民户对钦差不信任也是因为前朝的钦差作孽太多,此事若想扭转,便要让他们真的瞧见朝廷清除贪官污吏的决心,这两日让人去茶楼酒肆将这俩人被处斩的消息编成书,日日说,那日斩首也不必避着人,愿意来瞧个热闹的尽管来,让禁军多备些茶水给来看热闹的喝。”
宋齐玉
这几日茶楼酒肆,书坊青楼比年节的时候人都要多,凌夜寒就坐在茶楼的顶层听着来往人群的议论声掰着手指数着日子,再有一个半月京城就暖了,春日围猎就在四月,若是他没记错,上辈子萧宸是去了猎场的,他翻过太医院的脉案,虽然上面的药有改动,但是四月之后萧宸便将在议政宫的大朝会改成了在御书房的小朝会,脉案明显多于平常,他一定得在春猎前回京。
宋齐玉的十牌法已经开始着手在做,每日可谓是起早贪晚,不过虽然忙他却乐在其中,这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快太多了,靖边侯如今在黔中官员眼中简直就是一尊惹不起的杀神,这些个官员恐怕最近去寺庙拜菩萨许的愿望都是让这尊神赶紧走。
萧宸最近精力不济,便会分一部分的折子给赵孟先,待他看完口头于他禀报一下,这日下午萧宸刚睡醒,便听通报赵孟先过来了。
“嗯,看茶,朕一会儿便到。”
萧宸起身更衣,束了发,一身玄色龙纹常服,只是面色难掩憔悴,赵孟先见他来立刻起身行礼:
“臣给陛下请安。”
萧宸没有到御案之后,而是随意坐在了一侧的圈椅中,摆了摆手:
“坐吧。”
赵孟先坐下,看着眼前帝王的神色忍不住关切出声:
“陛下风寒还没好吗?太医的药可有用?”
萧宸抬手撑着额角,虽然刚睡醒,但是那股倦意仍在,他有时都有些不理解,一个还未成形的小崽子怎么这么能折腾人:
“嗯,好好坏坏,且先用着吧,折子看完了?”
“是,这几日朝中闹得最大的还是关于靖边侯剿匪一事,如今整个黔中的官员无不上折子参奏靖边侯。”
萧宸想起方才看到凌夜寒的折子,随手拨弄身边案几上的一株兰花,漫不经心地问道:
“哦?都参他什么?”
“参他有滥用私刑之嫌,参他煽动百姓与官府作对,参他拿着陛下圣旨在黔中肆意妄为,有负皇恩,因着斩了那两个官员未经过府衙核定这种情绪在黔中官场横行。”
萧宸的手指碾过兰花的叶子:
“圣旨是朕给的,怎么用全在他,只要他没做出什么民怨沸腾之事,这等折子孟先不必浪费时间,自驳了就是。”
赵孟先对天子这种说辞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他抿了口茶笑道:
“无怪乎黔中道上的官员都怕靖边侯,陛下对侯爷也太过宠信了。”
萧宸轻抬眼眸:
“朕很宠他吗?朕教他一向严厉。”
赵孟宪微微低头,端起茶盏,一旁的张福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萧宸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人:
“怎么?朕说了个笑话?”
赵孟先立刻方才茶盏:
“臣不敢,靖边侯在陛下身边长大,陛下严厉之余宠惯一些也是寻常,黔中道自前朝便被世家割据,匪患也是多年来遗留的问题,换一般朝臣去未必镇得住,也唯有靖边侯这等深得圣恩的人才能叫那些大族忌惮,我看折子里宋齐玉在实行十牌法,有靖边侯抵住士族的压力,或许他真能办成此事也说不定,此法若是真能在黔中施行,那黔中人口,土地数目便尽在朝廷掌控。”
萧宸听出他话中之意,未曾开口,修长的手指拧动兰花的叶子,赵孟先顿了片刻这才继续开口:
“陛下,臣以为,匪患也好,士族势大也罢,其都是因为前朝所定税赋不公而造成的,前朝初年因朝廷无力丈量土地,便也无力依照土地征收粮税,最后只能按着人头收税,贫农与官绅缴纳一样的税款,久而久之,官绅越发富有,农户越发贫穷,官绅以各种手段剥夺贫农的土地,农户为了缴纳朝廷的人头税,不得不沦为佃农,受制于官绅。
最后,官绅越发壮大,私养部曲,囤积财富,这才致使前朝后期国弊而家丰,陛下,臣以为,我朝不可再重复前朝税制,当丈量全国土地,依照土地而征税才是正途啊。”
萧宸微微敛眉,半晌才抬眼:”说说你想怎么做?“
赵孟先坐直些身子:
“此事难在若是依照土地收税,那便势必要得罪地方官绅,此事非有身份,有地位,有胆识的人牵头才可,而靖边侯正是这样的人,他军功赫赫,又有陛下宠信,唯有他对上地方官绅才有胜算,这一次既然在黔中开了口子,不如让他在黔中试试改革也无妨。”
萧宸一把扭断了那株兰花的叶子,眼底冰寒渐起:
“你是让朕把凌夜寒当做一把劈开氏族官绅的利剑。”
赵孟先被他眼底的寒凉刺的身上一僵:
“陛下,为臣者自当为君分忧,凌夜寒受帝王恩重,自当以一切以报君上。”
萧宸目光定定在他身上注视了半晌,饶是赵孟先在这样的目光下也觉得不自在。
过了许久,殿内才响起帝王低沉的声音:
“凌夜寒即便当的了这把刀,也终究是朝廷与士族两败俱伤,朕知道你一直意在修改土税,但过犹不及,此事你且回去好好想想,剑走偏锋不是治国之道,下去吧。”
赵孟先出去后,萧宸阖眸许久未发一言。
三月中旬,黔中已有数个乡里完成了木牌的制作,十家牌法也正式开始施行,凌夜寒没有用黔中衙门的人,而是用禁军每日对十牌值守的农户进行抽查,半月以来倒是也初见成效。
而此刻紫宸殿中,萧宸斜靠在殿内软榻上,仅着了一身寝衣,此刻寝衣背后被撩上去了一些,露出一道横贯后腰的狰狞伤疤,细看皮肉之下的腰椎也有些变形,这几日萧宸便觉得腰处钝痛,躺着,坐着都觉得不舒服。
“陛下,您早年这处刀伤伤了腰骨,如今孩子渐渐大了,对腰背的负担也变大,这才会引起钝痛,臣做了一些对孩子无碍的药膏,每隔两个时辰涂一次,早晚用艾草熏蒸过的巾子热敷,可缓解一二。”
徐元里的面上难掩忧虑,他知道这只是刚刚开始,越是到后面,腰背的负担越大,这样的腰伤,倒是不知要吃多少苦,如今他真的有些好奇,这孩子是陛下与谁的?竟会以帝王之尊留下这个孩子。
医侍服侍萧宸涂了药膏,又敷上一层干净的纱布这才帮萧宸整理好寝衣。
萧宸摆手叫太医下去,殿内仅留了一盏宫灯,过了一会儿他才动作缓慢地转过身子,手下意识覆在了小腹上,手下已经有了圆拢的弧度,虽然白日里穿着衣服还不显,但是此刻仅有一层里衣,微微隆起的腹部昭示着里面一个生命的存在。
周身酸沉乏力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消磨精神,饶是坚韧如萧宸,也偶尔会在一个人的深夜里生出些脆弱和不平的情绪来,他在这里忍着万般不适,倒是那个罪魁祸首什么都不知道,在外面今日喝酒明日夜谈地活的舒服。
这样的想法越是到夜里便越是明显,甚至想要一道圣旨将凌夜寒召回京城,只是每一次太阳升起,前一晚的脆弱便都会烟消云散,他依旧是大周的帝王,不会向任何人示弱。
而此刻他低下头,看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还是会忍不住地想,如果凌夜寒知道了呢?他能接受一个男子有了孩子这个在常人看来有违伦理纲常的事儿吗?他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他,惊异?恐惧?还是愧疚与同情?但是无论哪一种都是他不想看到的,越是想便心里越是不顺,索性叫了宫人熄灯睡下。
这一夜外面下了一夜的雨,萧宸数次被惊醒,每次醒来都觉得水府酸胀,起夜回来后又难以入睡,反反复复直到天光渐亮,雨声和雷声止歇他才将将睡了一会儿。
一夜的雨后,紫宸殿外的桃花被打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砖上倒是透着一股清新。
四月初,桃花也渐渐落了,朝中开始准备四月中旬的春猎。
这一日太医院院正徐元里犹豫了许久,才到了紫宸殿:
“陛下,您的身子不适合骑马狩猎,春猎上您万万要珍重身子啊。”
前几年的春猎萧宸都会亲自下猎场,但是今年,徐元里是真怕在猎场出事儿,萧宸也知晓轻重:
“嗯,朕知道,会注意的。”
凌夜寒在黔中已经知道从成保保那里知道陛下准备于四月二十五率文武到点将山春猎,这几日他就拉着宋齐玉交代,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
“宋大人,黔中你要盯紧了,陛下密旨令我回京,这边就靠你了。”
在凌夜寒那一次又一次拿出密旨之后,宋齐玉对这封“密旨”深信不疑:
“好,侯爷放心回京,这边下官一定尽力。”
凌夜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趁着夜色收拾了行囊就快马回京。
四月二十三日,随着钟鼓鸣鞭的声音,宫门正午门大开,禁军腰间佩刀,铠甲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步伐整齐,分列宫门两侧,其后是手持四色旌旗的侍卫开道,旌旗伴着浑厚的钟鼓声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队之后,是由武将和朝中大臣家中适龄子侄组成的卫队,各个身着铠甲骑在马上,盔顶的簪缨随风起舞,此刻也随着禁军分列两侧,齐齐下马。
中道上,一顶乌木色鎏金纹的龙辇缓缓而出,萧宸身着墨色龙袍,祭天之后,正式开拔。
往年为了显示威仪春猎秋猎也都是龙辇出行,只不过萧宸很少坐,多数都是骑马,而此刻他却精神不济地靠在龙辇的软榻上闭目养神,只不过没一会儿便难耐地睁眼,今日祭天,一身厚重朝服让他怎么躺都不舒服,头上十二旒冕的王冠随着车架的晃动而晃动,惹得人心烦。
他敲了侧窗,侯在外面的张福立刻进来:
“陛下。”
萧宸额角都是冷汗:
“更衣。”
张福立刻服侍他换下了厚重的朝服,着了轻薄舒适的常服。
夜晚皇驾在西山行营驻扎,一整天的颠簸让萧宸脸色极差,腰间钝痛,胃脘翻腾,张福扶着人下车。
萧宸进了大帐便干呕了起来,额角冷汗涔涔,徐元里立刻为他施针,大帐内也焚了药香。
晚间萧宸实在起不来身,并未设宴,按着寻常春猎的规矩,春猎期间如同行军,吃大锅饭,唯有打来的猎物可以加餐,文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倒是一些武将和族中习武的子弟在这一晚便想着出去到山里碰碰运气,毕竟随皇驾的机会并不是随时都有,萧宸向来喜欢文韬武略的年轻人,人人都想趁着这机会表现一下。
西山行营是军营建制,最中间的皇帐是帝王所居,武将在右,文臣在左,按照官阶依次围在皇帐周围,成保保此次是跟着父亲按着一品官的位次住在皇帐左侧,此刻他下马眼睛就开始警惕地四处瞄,想起昨天收到凌夜寒的那张飞鸽传书他就心里没底。
“小成大人,听说这山里野兔多,要不要一块儿去碰碰运气?”
叫他的是武威将军家的嫡子,成保保不擅骑射,春猎秋猎在他看来都是受罪,一向是能躲就躲,但是偏偏有些人就是喜欢叫他一块儿去狩猎,毕竟有成保保在就有人垫底了,那发挥的不好也不丢脸。
但是想起凌夜寒那孙子,成保保咬牙答应了:
“好,等我一下。”
孟朗见他答应反倒有些意外,就见成保保进了营帐取出了一个包袱背在身上出来了,他没忍住问:
“你这是带的什么?”
“衣服,上次狩猎裤子割破了,有备无患。”
孟朗想笑又生生憋住了,虽然成保保是废物,但是他爹可不废物。
成保保上马就和他们一块儿进了山,没过两盏茶的时间他就故意和人跑散,骑着马找到之前和凌夜寒总来的那刻大树下开始蹲守,一边蹲守一边在心里骂那厮,果然没过多久林子里传来了他和凌夜寒的暗号,他赶紧回头,果然,从林子窜出来的那人可不就是那孙子?
成保保迎上去:
“你还真回来了?你是钦差,这是无召回京,你到底要干嘛?”
凌夜寒是昼夜不歇赶过来的,他不想干嘛,春猎七天他怕萧宸有事儿,他偷着回来混在侍卫里,保得那人平安他就回去,一来一回最多十几天,应该能瞒过去。
“别废话了,衣服呢?”
成保保白了他一眼将准备好的侍卫的衣服拿给他,凌夜寒把脸涂黑,回去的时候跟在成保保身后,顺顺利利地混入了营地,他远远就瞧见了皇帐,萧宸离他就不过百步,好想过去啊,但是过去怕是就要挨骂,而且,也不好解释他为什么在这里。
凌夜寒冒充成保保的小厮,第二日随着他出发,他眼睛一直盯着皇帐,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萧宸一身玄色披风上了銮驾,虽然只是远远瞧着但是他还是发觉那人瘦了很多,对他的身体状况他越发的心里没底。
第二日正式抵达点将山,第一场向来是皇帝率朝臣围猎,萧宸提前服了药,这第一场他不得不去,好在穿上铠甲,披上披风,旁人瞧不出半分不对来。
凌夜寒跟着成保保混进去,慢慢人群就在山里散了,他知道萧宸惯去狩猎的地方,进了山就冲着那个方向摸了过去。
这天似乎是要下雨,闷热的很,萧宸坐在马上便觉得头晕目眩,身上的汗湿了一层里衣,怕惊了猎物,他一贯不喜禁军跟的太近,只想着今日猎到两个猎物做个样子便回去。
眼前有一只獐子从草丛掠过,他立刻搭弓,却不想此刻侧面灌木丛中射来了一支箭,应该是冲着草丛里的兔子,这箭射高了穿过了灌木丛,惊了萧宸的马,胯下的马顿时仰头抬蹄嘶鸣,萧宸手握缰绳勒住焦躁受惊的马,赤骥在原地打转了两圈才堪堪停下来,萧宸身上有些脱力。
身后禁军听到动静立刻上前护驾,就在此刻两只冷箭射了过来,一支直逼萧宸面门,一支对着赤骥的眼睛,邢方立刻搭弓欲截,就见那支箭被另一只箭从中途截停,萧宸立刻调转马头,让赤骥躲开了那一箭,但是赤骥依旧受了惊,这一次他竟有些拽不住缰绳,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从灌木从中窜了过来,飞身跨坐到了他身后,一双手臂缓过他的腰身,一个巨大的力道勒住了赤骥。
身后禁军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饶是邢方也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有如此快的身法,那人竟然坐到了陛下身后,禁军搭弓,却不敢妄动一步。
萧宸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几乎立刻便猜到了来人是谁,他眼前晕眩不止,小腹处有些抽痛,他立刻抬手按住腹部,此刻也顾不得其他:
“回营,快。”
凌夜寒冲出来之后自己也蒙了,但是听到萧宸声音不对他立刻接过缰绳,转头将脸面向邢方,邢方一愣,这才叫人放下弓箭。
凌夜寒策马又不敢太快,又怕太慢,他手环住前面那人的腰身护着他,声音都害怕的发紧:
“哥,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身后人的声音混着风声传到了萧宸的耳朵里,他此刻身上一股接一股地冒冷汗,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掉了一样,小腹处的抽痛让他少见地开始害怕,会不会这个孩子保不住?眼前浓雾阵阵,难得脆弱战胜了理智,他放松了身子靠在身后人的胸膛上,手也松开了缰绳。
这动作却把凌夜寒吓得快哭了:
“哥,哥。”
耳边风声呼呼,萧宸实在没力气回应他这狼嚎,只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就这一点儿微弱的触感却让凌夜寒可以稍微冷静下来一点儿。
前后禁军开路,凌夜寒带着萧宸回到营帐后,禁军立刻将营帐四周围住,凌夜寒先跳下马,萧宸有些不太敢动,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下马,身后便有一个力道稳稳扶住了他,不等他下去,一双手臂便抄过了他的腿弯,凌夜寒不知道他的情况根本不敢让人乱动,抱着人快步进了大帐。
“来人,传太医。”
张福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这脸涂的和锅底似的人是侯爷?侯爷抱着他们陛下,这是怎么了?
一只侯在帐外的徐元里立刻进来,萧宸被安置到榻上,他转身这才瞧见了一直在他身后的人,一身侍卫的衣服,脸涂的像是刚从灶坑里钻出来,唯有一双眼睛红彤彤的,都是血丝,一句叫他出去的话到了唇边又没张开嘴。
他不得不承认方才那一刻,凌夜寒让他感觉到了安心,或许,或许,这孩子可以让他知道呢?
凌夜寒为徐元里让开地方,徐元里一个晃神儿认出了凌夜寒,又赶紧看向萧宸,却见这位陛下不曾遣人出去,而是将手腕搭在了脉枕上,一个可怕的猜测缭绕在了脑海里,只不过此刻他也顾不上多想,他立刻把指尖搭在了帝王的手腕上,神色越发焦灼:
“陛下受惊了?身上可有异常?”
萧宸手压在小腹上:
“有些抽疼,孩子可有大碍?”
凌夜寒是第一次在萧宸的口中听到“孩子”二字,整个人都在怔在了原地。
徐元里眼睛半点儿也不敢往多余的地方看,却还是硬着头皮问出声:
“陛下可有出血?”
萧宸闭眸:
“应当没有。”
“是有些不稳,臣这就为陛下施针。”
帷幔被拉上,凌夜寒手脚无措地站在外面,隐约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陛下今日万不可再劳动,最好卧床静养,臣立刻去开药来。”
说完徐元里眼睛都不敢抬地立刻出了大帐,张福进去伺候萧宸更衣躺下,又奉了药茶在床头,这才躬身退了下去,一时之间大帐内只剩下了凌夜寒和萧宸两人。
萧宸缓了缓有了些精神才抬眼看了过来:
“你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我,我就是想回来看看。”
凌夜寒脑子这会儿基本转不动,嘴比脑子快,反应过来什么时候才跪坐在榻边,小心问出声:
“哥,刚才太医说的孩子是什么意思?”
大帐内有片刻的死寂,萧宸不言语,凌夜寒的心就吊着,却也不敢追问,只是趴在榻边看着他。
“字面意思,这里,有个孩子。”
凌夜寒这才敢顺着他的手看向他小腹的位置,虽然他早已知道,但是萧宸亲口对他说还是让他心脏狂跳,孩子,麟儿,上辈子他陪了十几年的孩子此刻就在这人的腹中,是他和萧宸的孩子,目光不自觉便柔软了下来,萧宸垂眸将他每一个神情都看在了眼里:
“男子孕子,你可觉得是个怪物?”
凌夜寒立刻抬头:
“怎么会?古书上写过有一个种族男子就是可以孕子的,既然古已有之,怎么会是怪物,那是世人小见多怪。”
“你还看过这等古书?”
凌夜寒有些心虚:
“就是看话本上讲的,但是我相信是真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既然存在,就是合乎情理的。”
他小心地看着他:
“是那一次,我们的吗?”
萧宸看着他,不闪不避地开口:
“是,朕准备将他生下来,朕无意后宫,但是江山需要有人承继,你不用有负担,这孩子生下来便是皇子,朕不会提及他的出身,日后朕百年这孩子若成器可承继大统,你只当没这回事儿便好。”
永远瞒着凌夜寒似乎也不是事儿,不如让他知道,不过,孩子是孩子,此事凌夜寒知道,朝臣和子民不会知道,也没人会在背后对凌夜寒诟病。
凌夜寒刚刚浮上去的心又落了下来:
“哥,我不想当不知道,是我的错,我会负”
最后的字还没说出来,便被萧宸厉色的目光打断:
“你将朕当成了什么?需要你来负责任?朕要这孩子是为了承继大统,与你无关,滚出去。”
第25章 表白
凌夜寒灰溜溜出了大帐,就瞧见了一旁侯着的张福,侧过头去,就这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后指了指一旁出声道:
“张总管,我们进去聊聊?”
见过不知多少大风大浪的张大总管瞧了一眼他指的是一边小厨房后的柴房,不自觉站直了身子,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凌夜寒想和他聊的大概率是他不能说的,换做任何一个朝臣张福都敢拒绝,但是,眼前这人他真的不太敢,靖边侯啊,他连圣旨都敢抗,他如果不答应他会不会提着他直接进柴房?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宫人和侍卫面前他这脸面往哪放?
凌夜寒脸上的锅底灰还没擦掉,站在一旁很有礼貌地等着,看着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但是也没有算了的意思,最后张福微微躬身伸手:
“侯爷请。”
柴房边上所有侍卫都被遣走,凌夜寒也没有感觉到附近有陌生的气息,这才关上柴房的门,张福浑身一僵。
“张总管,陛下最近身子如何?我瞧他瘦了很多。”
张福眼观鼻鼻观心,虽然陛下从未明说但是他猜也猜得到陛下腹中的孩子多半就是这位靖边侯的。
凌夜寒瞧出了他的顾虑:
“张总管,我该知道的都知道,我只想问问陛下最近身体哪里不舒服,你只和我说这个,其他的我一概不问。”
张福是个聪明人,这才开口:
“陛下这两月来胃口都不好,有时一日下来就能吃进去一顿饭,状况不好的时候,吃进去多少便会吐出来多少,身上乏累疲惫,从前少有午休,如今过了午后都会睡上一会儿,最要紧的是这半月来腰后的旧伤犯了,时常是坐卧难安。”
凌夜寒微微攥紧拳头,难怪那人看着瘦了那么多,这样的日子上辈子他就只一个人熬着。
“我知道了,多谢公公。”
看他放人,张福忙不迭地从柴房出来。
萧宸腹中有些抽疼,平躺着腰后的伤受不住便缓缓挪动身子侧过身来,吩咐了邢方调查行刺的事儿后本想着睡一会儿,身上却哪里也不舒坦,闭上眼睛迷糊着不知过了多久,大帐门处有些响动,是凌夜寒端着药进来,他不知里面的人睡了没,脚步轻的像猫一样,走进了才瞧见帷幔内的人睁开了眼睛:
“朕不是叫你滚出去吗?没听见吗?”
萧宸此刻瞧见眼前的人便心口不顺,凌夜寒走进一些,从善如流地跪在他榻前,将药碗奉上:
“哥,我是偷偷回京的,滚出去怕被被人瞧见。”
萧宸此刻只想一碗药砸在眼前这狗头上,他气笑了:
“靖边侯是觉得朕不会治你的罪是吗?三番两次抗旨,你想做什么?”
凌夜寒此刻就一个念头就是留在萧宸身边,但是他刚才好像是说错话了,他出去想了一圈他们之间的关系,上辈子他什么也不知道,至死与萧宸也是君臣,但是这辈子他不想只是君臣了,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榻上的人,那人面色很淡,唇上都没什么血色,人瞧着瘦的厉害,他怕实话实说会把这人气过去:
“哥,你先喝药好吗?我怕说了什么又惹你生气。”
凌夜寒将温度刚好的药捧在手上递到他面前,萧宸撑着坐起来一些,靠在身后的软枕上,看着这脸还如锅底一样的人,半晌也劝自己别与他置气,免得气死自己,他抬手接过药碗,药味儿让他忍不住微微蹙眉,他实在不喜药味儿一口干了进去。
凌夜寒立刻递上清水让他漱口,然后拿来了酸甜的梅干过来:
“这个我刚才吃了点儿,酸酸甜甜很好吃,压一压苦味儿。”
萧宸扫了一眼那东西没接,松散了身子倚在靠枕上:
“为什么这个时候回京城?”
很显然凌夜寒之前那糊弄人的说辞他并不满意,凌夜寒不敢再胡说,却也不敢说实话,只能半真半假地编:
“春猎秋猎,不在宫中,别有用心的人容易钻空子,我怕有人对你不利,还有,我就是有点儿想家,不喜欢在外面。”
这一句“想家”倒是让萧宸心里软了一点儿,却还是不想给他好颜色:
“朕的禁军都是摆设?用的着你千里迢迢偷跑回来?”
凌夜寒索性盘腿坐在榻前的脚踏上,顶着一张锅底黑的脸嘟囔着:
“这不是用上了。”
“大点儿声。”
“我说这不是以防万一。”
半晌凌夜寒偷瞄了一下萧宸的脸色,见他好像不是那么生气了才出声:
“哥,你说想要这个孩子承继大统,那是不是以后都不会立皇后,选后宫了?”
这话说出来凌夜寒也有些忐忑,萧宸垂眸扫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凌夜寒两只手扒着床边,有些紧张地攥着那织锦床单,眼睛甚至不太敢看榻上的人:
“我,我就想说你如果不要皇后不要后宫,要不,我们一块儿好不好?”
萧宸微微挑眉:
“我们一块儿?一块儿做什么?”
凌夜寒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地斟酌词句过,已经错过了一辈子,这辈子如果萧宸真的无意后宫,他不想再憋着,但是他又怕他那心思一露出来,萧宸就真的会把他打发的远远的了。
“做,做家人,毕竟”
萧宸看到凌夜寒的目光看向他的腹部,他沉下声音:
“凌夜寒,你也不小了,朕希望你能清楚你在说什么,要做什么,朕已经说过了,那晚的事儿是个意外,过去了就过去了,这孩子是朕要留下来的,与你无关,如果你只是因为这个孩子而在这里和朕胡言乱语这些,朕可以当做没听见,日后也无需再言。”
凌夜寒有些着急,脱口而出:
“不是因为孩子。”
帝王沉沉的目光压在他身上,凌夜寒也顾不得其他,索性破罐子破摔:
“不只是因为孩子,我不想和你只是君臣,只是兄弟,也不想与你只有君臣之义和兄弟之情,我想日日能见到你,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这样龌龊的想法,我一直忍着不敢说,我怕我说了你就再也不会见我了,我们连半点亲人的情分也没了。”
凌夜寒一口气说完了上辈子不敢说的话,话出口之后他反而像是有了一种解脱一样,肩膀微微塌了下去,眼眶有点儿泛红,他半点儿也不敢去看萧宸的表情。
“抬起头来。”
凌夜寒眼睛有些酸,正使劲儿地眨,想着把这水汽散去再抬头,萧宸却不耐烦地直接抬手勾着他的下巴迫使人抬头:
“你八岁便在朕身边,这么多年来,你也没什么旁的亲人,你对朕就像是幼鸟撒不开手,但是这未必是你所说的情意。”
凌夜寒没想到他说完之后萧宸根本不信,这一刻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胆子,他忽然跪坐起来,抱住了眼前消瘦的人,低头在他的唇边轻蹭了一下,那微凉又柔软的触感让凌夜寒恨不得将这人吞到肚子里,萧宸骤然被他抱住,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甚至都没来得及推开他,凌夜寒蹭了半天,呼吸粗重地瞪大了眼睛出声:
“亲人会这样吗?我这些年是只有你,但是我不想只与你做亲人,我想抱你,想亲你,想时时刻刻和你黏在一起,你觉得这只是幼鸟撒不开手吗?”
帐内瞬间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直到帐外张福为太医通禀的声音传来,萧宸才一把推开了身上的人,凌夜寒也被刚才自己大胆的举动给吓着了。
“进来。”
皇帐的帘子被掀开,营外这会儿声音熙熙攘攘,显然是去山里狩猎的人陆续回来了,禁军封锁了陛下遇刺的消息,所以外面的人也只以为陛下是猎到了好东西早早回来了,倒是没生出什么乱子,徐元里带着药箱进来:
“陛下该施针了。”
萧宸点头,抬眼看向凌夜寒刚要开口让他出去,就见凌夜寒抢着出声:
“我不走,行不行?”
萧宸缓缓阖眼也没再理他。
凌夜寒站在一侧半点儿多余的声音也不发出来,就见徐元里在萧宸的手腕,脚腕,胸口,腰间都施了针。
在针刺在腰间的时候,他明显感觉萧宸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陛下,这里可有酸胀之感?”
“嗯。”
凌夜寒抢上前:
“有问题吗?”
徐元里看着阖眸的帝王不曾言语这才小声开口:
“陛下腰间的伤有些犯了,腰处筋脉气血滞涩,行针的时候会有酸痛之感。”
有几个穴位是有些不适的,萧宸闭眼阖眸地默默忍着,待徐元里取下最后一根银针时他才缓过一口气,凌夜寒瞧着他后背的寝衣都有些被汗濡湿了,立刻去收衣服的箱子里去翻找衣服给他换,就听身后一声:
“脏兮兮的别去碰朕的衣裳。”
凌夜寒要去拿衣衫的爪子立刻顿住了。
萧宸叫了张福进来伺候更衣,目光瞥了一眼凌夜寒那锅底脸:
“去洗干净再来见朕。”
洗干净可就谁都能认出他,那他回来的消息可就瞒不住了,但是如果萧宸承认他那“密旨”他就不用躲躲藏藏了,他眼睛一亮:
“我这就去洗。”
凌夜寒洗干净了头发和脸,换下了刚才那弄得一身土的侍卫服,穿上了张福着人送来的衣服,他发现这衣服是他从前偶尔留宿宫内时穿过的,萧宸怎么会在春猎的时候带着他的衣服?他忽然想起他身边的暗卫,所以他早就知道他回来了,他收拾整齐才去了萧宸大帐。
进去便见张福噤声:
“陛下睡了。”
凌夜寒悄声进去,也没坐在椅子上,而是就坐在榻前的脚踏上,刚才的一幕幕窜入脑海,那一刻唇上的感觉还清晰着,脸颊忍不住发热,他刚才吃了豹子胆了?他什么都说了只是萧宸是什么意思呢?不过他现在至少还让他进大帐,就应该不是最坏的结果吧?
没过半个时辰,凌夜寒感觉有人在他头上拍了一下,随后就听到一道沙哑的声线:
“水。”
他蹭的一下起身去桌案上倒了温热的水,蹬蹬蹬又跑回去,榻上的人刚醒,手撑着床榻要起来,只是一用力腹部就有些抽痛,他不敢再动作,此刻有一双手托住了他的腰后缓缓带他起来,凌夜寒将杯盏递到了他的唇边,萧宸就着他的手喝了水,才听耳边一道声音响起:
“这几个月你很辛苦是不是?”
这声音有些闷闷的,像是心疼又像夹杂着无措的撒娇,他能感受到搂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微弱的力道却让萧宸有了片刻的软弱,是啊,很辛苦,只是没人能也没人有资格对他说一句他很辛苦。
连日来无休止的呕吐,乏力,腰疼已经耗了他太多精神,以至于这会儿萧宸不想逞强,放任自己就这么靠在那条手臂上,他的模样让凌夜寒心疼的无以复加,他不知道上辈子的萧宸一个人忍受了多久,直到最后油尽灯枯。
“我留在你身边陪你照顾你好不好?你愿意当我是什么就是什么,是臣子,是弟弟,什么都可以,让我留在你身边行吗?”
第26章 你如今成了狗皮膏药?
凌夜寒还在皇帐,外面成保保已经急得像是锅上的蚂蚁了,他今天带着装成他侍卫的凌夜寒一块儿进山,但只一个回头的功夫都不到,那家伙竟然就丢了,那么一个大活人说丢就丢了,他满山找也没找着,回来他就坐立不安,凌夜寒可是偷跑回来的啊,身为钦差,无召回京,这要是被人认出来那可就是第二个抗旨之罪啊!
如果被人发现,他还给抗旨这个人打了掩护,提供了衣服,成保保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他不心疼别的,就心疼他爹一把年纪打他不得把鞭子都给打断喽。
而皇帐中,萧宸根本没精力回应凌夜寒方才的话,因为那一碗药正在胃腹中翻腾,一阵一阵的呕意上涌,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
“你出去。”
他抬手摇铃,张福立刻带着宫人进来,凌夜寒被推到一边就见张福撂下了帷幔,而后不久里面便传来了干呕的声音,光是听着他都能觉得到那人得多难受,帷幔内人影挪动,张福带着宫人服侍萧宸漱口,换了寝衣,这才退下。
凌夜寒没走,缓缓上前,修长的拨弄开了帷幔一角,萧宸仰靠在迎枕上微微阖眼,墨发铺散开来,锦被覆到腰腹,明黄色斜襟锦缎寝衣下一截锁骨微凸,纵使打理过,方才那一番折腾之下还是有一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一侧,凌夜寒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从未见过萧宸这样疲惫憔悴的模样。
印象中,萧宸在他心里好像一直无所不能,打天下的时候他是睥睨群雄的王,如今是执掌天下的帝,他从未软弱过,也从未向任何人示弱,所以上辈子才会直到临终才会召他回京,告诉他一切。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目光太有存在感了,萧宸缓缓睁眼,有些失了血色的薄唇轻启,声音有些暗哑:
“你如今成了狗皮膏药了?”
凌夜寒觉得脸这个东西有时候他也不是太需要,仗着刚刚洗干净了他大着胆子坐在了榻边:
“嗯,还是从前军医做的那种疗效最好的,哥,你要不试试?”
萧宸懒得抬眼看他:
“少在朕这儿耍无赖。”
凌夜寒自顾自开口:
“黔中那边官员虽然世家出身极多,但是如今私设部曲是死罪,那些世家当年为了免罪,也交了不少身家和土地出来,虽然依旧难缠,但是比之前朝之势也只剩下了唬人的架子,十家牌法不光可以理清楚民丁,还能让朝廷知晓他们手中有多少土地,宋齐玉是个能干实事儿的,只是身份不太够。
但是前面我没有留情面,已经把黔中那些官吏震住了七七八八,后续有他在黔中盯着,清除匪患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觉得我可以回京,哥,你让我回京吧。”
凌夜寒眼睛略有些狭长,瞳仁却又黑又亮,睫毛长而密,盯着一人不动的时候眼睫轻扇便无端能让人软下心肠,他想回来,他想在萧宸身边。
萧宸听了这话忽然想起了凌夜寒到黔中的雷霆手段,起初他只以为这是他年轻气盛,加之又对世家一贯不喜,这才半点儿情面也不讲,如今看来,他很清楚他到黔中有什么作用,所以从他问他要节制地方刺史的权力之时,他就做好了去当撕裂黔中世家的那把剑的准备。
那日赵孟先的话再一次浮上心头,他对凌夜寒太过宠信,宠到朝臣不满也拿他无可奈何,这样的人就该是帝王手里的一把剑,所以,就连凌夜寒也是这么觉得的吗?他指尖轻轻捻动被角,声音有些滞涩:
“你是不是觉得朕让你去黔中是为了让你当撕开世家的那把剑?”
凌夜寒眨了眨眼,随后点点头:
“对啊,除了我还有谁有这本事能收拾黔中道那群杂碎吗?靠宋齐玉倒是也行,不过太慢了,不如我。”
这话坦荡之余还有些说不出的骄傲,饶是萧宸瞧着他这一副还很得意的样子都有些语塞,心里一块儿地方却被堵的上不去下不来,他一片相护之心,喂了傻子。
凌夜寒说完便瞧着萧宸的脸色有些不对,他说错话了?其实他也不全是觉得萧宸派自己去是为了解决黔中的问题,还有不想让他知道孩子的事儿,但是这事儿挺敏感的,他说了怕萧宸生气,但是现在看着那人的样子,好像还是生气了,他暗搓搓拉了一下萧宸寝衣的衣袖,小声开口:
“哥,我知道你不想把我当把刀的,但是我愿意当,我命好,小时候遇到了你,有吃有穿,教我习武识字,我记得随州之战那年,饥屠遍野,流民四溢,我们进城的那日在城楼上你和我说,来日得了天下,定不会叫天下人再过这样的日子,现在我们得了天下,我也封侯拜将,但是天下还是有很多当年如我一样的人,所以我不怕当那把刀的。”
萧宸看着他有些恍惚,眼底生出些复杂的情绪,就像是一直放在身边护着的娇纵小孩儿,忽然之间在他没看到的地方长大了。
凌夜寒又拉了拉他的衣袖,萧宸回神儿拧眉道:
“少说大话。”
“哦,那我不说,你让我回来。”
果然,就不该高看他,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回来。
萧宸换了个姿势侧躺,甩开了凌夜寒的爪子,似笑非笑地出声:
“让你回来啊?也不是不行,只是谁也没瞧见朕下旨,你就出现在这里终究不合规矩,这样,朕一会儿下旨,着靖边侯到点将山侍驾。”
凌夜寒一懵:
“啊?那一来一回得三四天,我这几天怎么办?”
萧宸合了下眼,唇角微勾:
“靖边侯好本事,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山里救驾,躲藏个几日想来也没什么问题。”
凌夜寒明明他只要说一句他是奉密旨回来的谁也不敢说什么,现在非要让他躲
“那我没地方去,就躲这儿,晚间我就打个地铺,反正没人有胆子到陛下营帐里搜人。”
萧宸白了他一眼:
“滚出去,朕夜里不留人。”
凌夜寒索性撒泼打滚:
“哥,你就救救我吧,我真没地儿去,我回来是让成保保帮的忙,他睡觉打呼噜,和牛似的,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只能去找他凑合,听他打呼噜,太折磨人了。”
萧宸轻哼一声:
“你本来不也是要和他凑合的吗?”
暗卫报了凌夜寒离开黔中的消息后他便猜到他会到点将山,找谁帮忙更是连想都不用想。
凌夜寒不敢出声。
外面天色稍暗,这毕竟是围猎的第一日,萧宸久不露面也不是个事儿,晚间按规矩他要设宴群臣,见见那些参加围猎的将军和各朝臣家的子侄,他掀开被子:
“好了,别在朕这儿胡搅蛮缠了,去叫张福进来。”
凌夜寒记得太医说今日要静养,忍不住有些担心:
“哥,你身上还好吗?”
萧宸一贯隐忍,肯在这个时候躺这么久也是怕孩子有事儿,这会儿腹中已无异样,他便不会再这么耽误时间下去。
“好多了,去吧。”
张福进来伺候萧宸梳洗,束发,更衣,方才躺在榻上面色有些憔悴的人,如今又是一身玄色龙袍,神色淡漠威严的帝王,这大帐内忽然安静了下来,萧宸用了半碗参汤后才发现凌夜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难怪安静了。
没一会儿一道穿着玄铁色铠甲,带着同色面具的人从帐外进来,步履稳健,周身铠甲瞧着英气逼人,这玄甲人径直走到萧宸身边,做了一个与他这一身铠甲十分不相符的动作,他展开手臂,在萧宸面前转了一圈:
“这样就没人认出我了吧?”
随驾前来的有一队玄甲卫,因为是萧宸的亲兵,所以从前经常随侍在萧宸身边的玄甲卫有戴面具的习惯,这样面具一遮,谁也认不出他来。
萧宸实在是没想到他竟然能想出这个法子:
“扒了谁的衣服?”
面具人在他面前乖乖出声:
“牛晓明的。”
没一会儿张春来进来回禀:
“陛下,参加春猎的个子弟都已经回来了,猎物清点完毕,篝火也已经拢上了,都盼着陛下到呢。
萧宸起身,凌夜寒抢了张福的活儿,亲自拿来了一件墨色秀云纹的大氅过来为他披上,白狐的毛领趁的人多了几分清贵威仪,他可耻地借着这个机会凑近,甚至能感受到萧宸的呼吸,在气息交融的一瞬间萧宸抬眸,黑沉沉的目光压过来,凌夜寒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为那人系大氅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不小心一个用力。
萧宸感受到脖颈间收紧:”你是想勒死朕吗?”
凌夜寒赶紧松手,调整了一下:
“不敢,不敢,这就好,夜晚山里风凉,大氅还是要紧一些。”
萧宸抬步出了大帐,凌夜寒顶着面具跟在他五步之内,面具之下的视线永远追逐着前方的身影。
各家子弟都已经在席间等候圣驾,身前放着今日的猎物,有的多,有的少。
大周以武立国,萧宸重文化的同时也不喜各家都将子侄养成酒囊饭袋,所以偏爱武艺,骑射好的年轻人,是以春猎,秋猎都是各家小辈铆足劲儿在陛下面前表现的机会。
从前凌夜寒次次跟着一块儿来,不用说,魁首自是他,今年还是第一次跟着萧宸以这样的视角看到围猎,透过面具,多数都是熟面孔,又低头扫了一眼他们前面的猎物,呵,不少啊,今年他不在,这是都想出风头啊?
他都怀疑这眼前成山的猎物是不是被他们用网兜来的,直到他看到了那坐在第一排的成保保,在人家成山的猎物边上,唯有他面前只有一只兔子,参差的不像是从一个猎场出来的,很显然萧宸也注意到了。
他抬步到成保保面前,晚风拂过他的衣摆,帝王威仪深重,成保保腿都软了,萧宸环视四周,目光不经意在身后这位紧跟着的侍卫身上掠过,再抬眼瞧着成保保这个帮凶揶揄道:
“就一只兔子吗?朕记得保保从前都能猎到四只啊。”
他身后那位每次都会多猎几只给成保保凑数的凌姓侍卫好悬没崴了脚。
第27章 打翻醋坛子
春猎的第一日朝臣们一路赶来舟车劳顿,进山围猎也是助个兴,都是留给武将,子弟们热个身,彼此试探个深浅,并不会在第一场便使足了力气,一般打回来的猎物也不会太多。
但是今年却例外了,似乎人人都想在这第一日就拔个头筹,萧宸目光掠过在场武将和各朝臣的子侄后抬步到龙椅上落座,手肘随意搭在这扶手上,拢在大氅里的手轻抬,指尖便指到了身侧那位凌姓侍卫身上,目光都未侧一下地吩咐出声:
“你去清点一下各位将军,公子的猎物,今日拔得头筹者朕有赏。”
那带着面具的侍卫手握着一侧佩剑下了御阶,瞧着孔武威严,可面具下的嘴角早就撇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之前他次次在狩猎中拔得头筹,萧宸可没在第一日就赏过他,今日怎么就加了赏?
凌夜寒在一堆猎物前挨个清点,除了成保保这个以一只兔子高居倒数第一的人外,最次的也猎到了三只兔子,也就是往年的倒数第一,中书侍郎的幼子钱斌斌,他瞧着钱斌斌那看向成保保得意炫耀的目光,终于理解为什么每次一到春猎成保保都会连哭带嚎地让他至少帮他猎到三只兔子凑数了。
因为他的老对手的极限就是三只兔子
凌夜寒不愿多看一眼这伤眼睛的成绩,快步从他二人面前走了过去,今日倒真有成绩还不错的,哼,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凌夜寒转身面向帝王拱手,刻意变换了声线:
“陛下,司云伯长子于止与武威将军长子孟朗皆猎到了四只兔子,两只獐子,一只鹿,难分胜负。”
萧宸目光望了下来,唇边带上了笑意:
“这还真是好成绩,出来,朕瞧瞧。”
于止和孟朗同时从两席间起身,两人具都是一身银色铠甲,篝火远远映在二人的甲胄上,倒都有两分少年英气的丰神俊朗:
“于止给陛下请安。”
“孟朗给陛下请安。”
萧宸缓缓抬手叫起,似乎对这两位英姿勃发的后辈很是满意,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这倒是让朕难办了,这彩头朕只备了一份。”
坐在下首第一位的赵孟先接了帝王的话开口:
“陛下,臣听说这二位公子剑术都不俗,今日不如陛下就办个加试,让这两位公子比试一番,胜者得陛下的赏赐。”
萧宸向后靠在椅背上点了头:
“好,就依赵卿所言。”
他扫向愣怔怔站在一旁的蒙面玄甲卫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给二位公子奉剑。”
凌夜寒深吸一口气,抬手从一边内侍端来的托盘上拿过了两把剑,给那两位一人手里塞了一把之后转头就走到了萧宸身后站定,赵孟先对着他的背影盯了一瞬之后才移开视线。
于止对着对手抱剑拱手,他身姿颀长,瞧着彬彬有礼,颇有儒将之风,孟朗身形要壮硕一些,甲胄一穿,阳刚之气尽显,一时之间席中朝臣皆赞叹这两位公子后生可畏。
两道身形在篝火旁交错,剑与剑碰撞的声音时不时传来,于止身姿轻盈,转身,踢腿,进攻都干净利落,剑在他手中被挽出一个个剑花,孟朗的路子要比于止刚猛一些,剑锋凌厉,划破空气传来猎猎响声,两人旗鼓相当,斗的有来有往,席间不断有人拍手叫好。
凌夜寒忍不住斜着眼睛偷偷瞧向龙椅上那人,从这边瞧着那人姿态闲适地靠坐着,一侧宫灯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那道无人可及的俊朗轮廓,微扬的唇角和眼角的弧度无不昭示那人很满意眼前的比试,凌夜寒复又抬眼看了看场上那两人。
在第五次看到于止空中高抬腿挽剑花,衣袂翻飞的时候,凌夜寒眼底一片冰冷,这手怎么不去绣花?到这里卖弄什么?再瞧一眼那大喝一声自以为自己的剑有万钧之势的孟朗,心底冷笑不止,就这?还喊?不嫌丢人。
但是此刻耳边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