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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是萧宸在二人剑光交错的时候拍手称赞了一声,这一声更引得朝臣纷纷附和,将场上那二人夸的犹如骄子双星一般的武学奇才。

凌夜寒想起小时候他练剑的时候,身边的人是怎么说的来着?

“挽什么剑花,还想去街头卖艺啊?”

“腿翘这么高是怕别人打不着你是吗?”

“能一剑要了对手姓命就不要给他出第二剑的机会,别学那些没用的花架子,这个招式再加练五十遍。”

小时候挨训的声音和刚才那一声“好”交错在耳边,凌夜寒的就像是嗓子眼里被人一拳塞进来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又憋的难受,他用指甲扣着佩剑的刀柄吱吱作响,走神的功夫场下的比试已经结束了,于止赢了。

凌夜寒轻哼一声别过眼,菜鸡互啄,谁赢了都没看头。

萧宸低头端起茶盏赞誉了几声,便转头扫了一眼身边这老鼠一样不断发出各种声音的侍卫:

“去将朕的佩剑取来。”

面具之下的人瞬间睁圆了眼睛,佩剑?萧宸不会要把他的佩剑当成赏赐吧?凌夜寒现在转头看了看那场上自以为玉树临风站着等赏赐的于止,已经在思考如果他现在摘下面具下去打败他赢得佩剑的可行性了。

一声茶盏撂在桌子上的声音将他惊得回过神儿来,萧宸并未转头只吐出了一个字:

“去。”

凌夜寒气鼓鼓地转身去大帐内捧起了檀木架上的佩剑,这把剑通体乌黑,剑鞘上现在还残留着从前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痕,从他认识萧宸这把剑就一直在他身边,他该不会真的要当成赏赐吧?赏给那个于止?

凌夜走了出来,双手捧着这把剑,萧宸接过去的时候他还舍不得松手,萧宸抬头扫了他一眼,凌夜寒不情不愿地松了爪子。

萧宸轻拂过剑身,手指落在了末尾的墨色剑穗上:

“此剑名唤止戈,倒是与卿的名字有些缘分,止戈随朕南征北战多年,朕是舍不得赏,今日便用这剑穗当了彩头,于止可不要嫌朕小气。”

于止目光一亮,立刻跪下谢恩。

凌夜寒根本没心思听他那一箩筐都不带重样的奉承话,满眼肉疼的瞧着萧宸亲手解下了止戈的剑穗,呲啦一声,指甲把腰间佩剑剑柄上缠着的皮给挠破了,萧宸接剑穗的动作微顿,似是短促地笑了一声。

而一边的凌夜寒此刻已经懊恼到了极点,他到底为什么要偷跑回来?他就不能上一道折子请了旨再回来吗?现在好了,便宜了那绣花枕头。

凌夜寒就这么眼睁睁盯着于止接过了那剑穗挂到了他自己的剑上

围猎的第一晚萧宸赐宴群臣,酒被一坛一坛地端上来,这晚膳没有寻常宫宴那样精致的菜肴,而是就地取材,猎到了什么便吃什么,浓浓的羊汤在锅里滚开,架子上一排排的羊被烤出滋滋啦啦的声响,烤肉的香气弥漫了在了整个营区。

从前军中行军之时粮草不济,那时也全靠打来猎物来打打牙祭,萧宸从前也爱吃烤肉,但是此刻这浓烈的烤肉香气却让他开始阵阵犯恶心,百官之前他勉强压着那阵呕意,额角都沁出细密冷汗,这赐宴到了一半他便起身,借口他在这里朝臣不自在,便早早离席。

他勉强稳住步子走回了大帐,进门的那一刻人身形便是一晃,一直紧跟着他的凌夜寒立刻抬手扶稳了他:

“哥,不舒服吗?我叫太医过来。”

萧宸抬手抚了一下胸口,猝然闻到凌夜寒身上的烧烤味儿,一把将人推开:、

“去把衣服换了。”

张福此刻已经十分有眼力见儿地进来,带着侍从服侍萧宸梳洗,更衣,大帐内也摆上了新鲜的瓜果,驱散了外面浓烈的烤肉香气。

凌夜寒就比较惨了,他本来就是偷偷回,连个大帐也没有,匆匆拿了件儿衣服就去了后面柴房,打了水,浑身上下都擦洗了一遍这才敢回到萧宸的大帐。

帐内萧宸刚沐浴完从屏风后走出来,换了一身白色锦缎的棉绸寝衣,墨发披散了下来,额前还有些未擦干的水珠,寝衣之下的身形明显比白日消瘦,凌夜寒十分有眼力见的走过去,默默伸出了一只手,萧宸扫了他一眼,将手搭在他的手肘上。

殿内新鲜瓜果的清香让那阵恶心感渐渐消退,萧宸到了内室的软榻前坐下,喝了一口陈皮梅子泡的茶,压下了方才那股呕意,这才抬眼瞧着凌夜寒,就发觉这人树桩桩地站着,一副闷着生气的样子,他向后靠在软榻上,神色完全松散下来,挑眉开口:

“朕方才好似听到刺啦一声,是不是你把剑柄挠坏了?”

凌夜寒下意识开口:

“我没有。”

“去给朕拿过来。”

凌夜寒本来就因为今天剑穗的事儿心烦,现在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到了萧宸软榻边上:

“挠破了,什么破剑,这么不结实。”

身侧响起一道低低的笑声:

“喜欢挠东西这臭毛病现在还没改。”

凌夜寒小时候不喜欢写字,逼的紧了他就把纸挠破,挨了几次手板才老实。

凌夜寒转过头来,到底没忍住抱怨:

“往年春猎第一天都没有赏赐,为什么今年忽然就加了赏赐?还把止戈的剑穗给了那个于止。”

萧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怎么?朕什么时候赏谁还要和侯爷说一声。”

凌夜寒低了脑袋,闷声开口:

“不敢。”

“朕看你胆子大的很,于止剑法不俗,算是年轻人中出类拔萃的,给个剑穗你也在意。”

凌夜寒深吸一口气,瞪圆了眼睛:

“那剑法也叫不俗?一个招式恨不得挽出十个剑花,那腿恨不得翘到天上去,花拳绣腿,人家姑娘绣花的力气都比他大。”

就凭这功夫竟然能得止戈的剑穗,那剑穗他都没好意思问萧宸要呢,越想凌夜寒越是觉得憋得慌。

萧宸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没忍住戳了一下他的脑袋,他有些困了:

“行了,不就是一个剑穗,回京朕送你一个。”

凌夜寒半点儿也没有觉得被安慰到,那是一回事儿吗?

“朕累了,你今晚去找成保保凑合去吧。”

说完萧宸便撑着起身准备回榻上休息,凌夜寒手护在他身侧,微微托了一下他的手臂: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给你值夜。”

“朕这儿不缺值夜的侍卫。”

凌夜寒就和耳聋一样,送萧宸到榻上躺下,他就找张福要了床被子,铺在了床榻的脚踏前,然后一骨碌就钻了进去,探出一个脑袋和帷幔里的人说:

“哥,你夜里起身踢我一下就行。”

萧宸气笑了:

“你没听到朕的话?”

“我睡着了。”

萧宸

凌夜寒就这样白日带着面具混在萧宸身边,晚上在龙榻前打地铺,终于熬过了三天,第四天他提前溜出营帐,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大摇大摆拿出圣旨,“奉旨到点将山伴驾”。

这两日萧宸借口风寒未愈并未再进山狩猎,凌夜寒回来之时他正与赵孟先在帐中对弈,张福瞧着那位“光明正大”回来的祖宗还是要按着规矩进去通禀:

“陛下,靖边侯到营了,正在外面候着。”

萧宸仅着了一身墨色龙纹常服,手中轻捻着棋子:

“传旨,朕身子不适,便由靖边侯戴代朕围猎,不必进来请安了。”

“是。”

赵孟先笑着出声:

“靖边侯年年拔得魁首,看来今年也是一样。”

萧宸眉眼未抬笑了:

“只望他少给朕惹麻烦。”

这会儿入山围猎的人已经出发,山里的人谁也不知道凌夜寒进了山。

“快,快,把它们赶到山脚,公子等在那里。”

“还有那兔子。”

“哎,兔子跑了。”

“别管兔子了,先把鹿赶过去,不然一会儿公子要发脾气了。”

凌夜寒提着弓箭歪着脑袋瞧着一群人赶着四五只鹿往山下走,他讽刺地笑了一声,随后悄声跟在这群人的身后,他倒是要看看,谁家的公子这么大的派头。

到了一侧山脚,他才看清了那骑在马上的人,一身银白铠甲,端出一副玉树临风,文质彬彬的模样,可不正是司云伯的嫡长子于止?真是冤家路窄,他都还没去找他,他就自己犯到了他手里。

于止看着被圈过来的鹿,抬起手搭弓,就在箭马上要离弦的那一刻,凌夜寒抽出马鞭,裹挟着内力的马鞭被用力一挥,撕裂空气的巨响瞬间炸裂在丛林中,那五只鹿受了惊四散冲出了人群,连着于止的马都被这声音惊到嘶鸣,瞬间一个后仰,疯了似的扭动身体,于止险些没拉住缰绳被甩出去。

他赶紧安抚了马,面色极为难看地看向四周,随后看向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在那?给我出来。”

凌夜寒一手提着马鞭,一手拉着缰绳,悠闲地从树丛后出来,只是眉眼间冷厉间透着阴笃:

“本侯真是初来乍到,竟不知如今围猎竟是这么个围法,于公子,是不是还要本侯陪你五只鹿啊?”

于止在看到凌夜寒的时候面色便骤然一变,他怎么会在这儿?面上换了一个和缓的笑:

“原来是侯爷,真是误会,家丁不懂事儿,方才我本意是要放了那几只鹿的,你们几个还不快给侯爷赔罪?”

他身边带出来的人呼呼啦啦跪了一地,一个个嘴里皆喊着侯爷恕罪,这一副嘴脸让凌夜寒看着他的目光越发厌恶,止戈的剑穗竟然落到这种废物手里:

“当本侯瞎吗?给我滚下马来说话。”

第28章 夺剑穗

于止回营后直接到了父亲的大帐,司云伯正在喝茶,瞧着他脸色不对开口:

“怎么了这是?”

于止一把撂下弓箭,面上没了平常在人前的温润,满是戾气,他将方才在林中受的折辱都讲了出来:

“凌夜寒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驱赶几只鹿他也到他面前耍威风,又不是他一个人这么做。

司云伯撂下茶盏,沉吟片刻:

“还好你推说家丁不懂事儿,他也没瞧见你真的射到鹿,你赔两句好话是对的,朝堂之上就是要能屈能伸,不过也别过分忧虑,凌夜寒身后无亲族帮衬,势单力薄,如今风头正盛不过是深受陛下恩信罢了,但是帝王恩眷能有几时?他早到了许婚年纪,怎不见陛下帮他挑选一门出身显赫的妻子?不过是防着他罢了。”

于止面上和缓了许多,方才那股气也散去不少:”还是父亲看的清楚,待他失了宠信,再报今日这仇也不晚。“

他这话港撂下,帐外便是一阵喧闹,随后凌夜寒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叫于止出来。”

于止身子骤然一僵。

此刻傍晚的营房骤然热闹了起来,聚集在于止帐外的人也越来越多,许多刚出山的人瞧着那被一圈围住的地方都不明所以:

“前面这是怎么了?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将军还不知道呢?靖边侯奉旨回京参加春猎,此刻不知为何提剑在司云伯的帐前要与于止比剑。”

几位在军中有幸见识过凌夜寒比剑“风采”的将军此刻皆一脸戏谑:

“呦,那我可得去瞧瞧。”

军中将领一窝蜂地往热闹中心赶。

就见人墙内凌夜寒还是进山时的那副铠甲,手中握着那把有名的凌渊剑,站姿随意,而他面前的于止一副温润公子模样:

“侯爷,臣下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侯爷,让侯爷上门来与臣下比剑,未是臣下不愿比,而是如今是春猎期间,私下比剑怕是有伤和气,”

凌夜寒哼笑了一声:

“真有意思,你问问这些在场的将军,这里有谁我没有与他比过剑,好好的同僚之间相互切磋,让你说的好似我借着比剑公报私仇似的,什么东西。”

凌夜寒半点儿情面也不讲,说完直接看向一侧抱着手臂看热闹的镇北将军周凯:

“我说的对不对周将军?”

当年被凌夜寒从被窝里扯出来比剑的记忆瞬间重新浮现在了周凯的脑海,他咬着牙出声:

“对。”

奶奶的,要不是为了看热闹,他才不帮这狗东西说话呢,输剑的脸总不能他一个人丢。

很显然场上输给过凌夜寒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半天愣是没半个人为于止说句话,甚至还有人拱火:

“我说于公子,只是比个剑而已,陛下在军营都不禁止军中同僚相互切磋的,没有伤和气这一说。”

“对,就比比而已。”

眼看着事儿越闹越大,于止那边早就偷偷着人去找禁军,巡防的禁军立刻禀报统领邢方:

“方统领,那边都要打起来了,咱们真不管吗?”

就见邢方抱着剑老僧入定似的站在那里,闻言半掀眼皮:

“陛下可有过圣谕说围猎期间不可比剑?”

“好像没有。”

“既然没有我们管这个闲事儿做什么?”

邢方想起当年输给凌夜寒的剑穗他就肉疼,那坠子他花了二两银子呢,比吧,多一个人输他心里还舒服点儿。

于止见比剑逃不过便换了一套说辞:

“侯爷既然执意,在下也当奉陪,不过臣下的剑穗是陛下所赐,万不敢用剑穗做赌。”

凌夜寒看了一眼那挂在他剑上的剑穗眼底寒芒微动:

“陛下因何赐你?”

看到凌夜寒眼神中的戏谑于止有些心虚,凌夜寒不削开口:

“陛下是奖赏在围猎中拔得头筹的人,而本侯也是奉旨参加围猎,只不过因为路途遥远晚来了三天而已,今日本侯的猎物比你那日的多,碍着公平没问你直接要剑穗,而是找你比剑,若是你都输了,这剑穗你便不配得。”

凌夜寒的声音掷地有声,丁点儿情面也没有卖,于止平日里那一套端方温润的姿态在他面前半点儿用处也没有,脸色此刻都有些涨红:

“侯爷,您这是仗势欺人。”

凌夜寒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眼底轻蔑:

“仗势欺人?你若真是见过本侯仗势欺人,就应该知道本侯现在还给你一个比试的机会已经是给你留足了颜面,否则,止戈剑穗挂在你剑上的那一刻,我就能让你这辈子都拔不出剑来。”

多年战场杀伐之下裹挟的通身戾气在此刻不加掩饰,于止真的有些慌神儿,禁军到现在还没来,这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陛下不可能不知道,但是到现在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看向四周,能说上话的几位将军也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制止凌夜寒。

凌夜寒扬了一下下巴:

“拔剑吧,再啰嗦下去,没来由的掉价。”

这场热闹虽大,但是比试实在是没有任何看头,比之前几日于止和孟朗那打的有来有回的比剑,今日这场比试完全没有任何悬念,凌渊出鞘便是挡不住的凌厉凶煞,凌夜寒的剑法是在无数战场之上淬炼出来的狠厉,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只要出手便是要赢,凌渊裹挟着剑气仿佛将周身的空气撕裂,别说是于止,便是身侧观战的人也能感受到那骇然的剑气。

不到十招,剑气扑面,于止的发髻都被震的散乱,手中的剑应声断在了凌渊之下。

凌夜寒扣住他的手腕,于止握着那半边断剑的手腕骤然一松,那佩剑落在了凌夜寒手上,他亲手接下了那墨色剑穗,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剑穗挂到了自己的剑上。

这一幕看得周遭朝臣反应不一,几个与凌夜寒从前在军中相识的将军微微挑眉,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还有一些与凌夜寒没怎么打过交道只听闻他行事嚣张的朝臣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这剑穗是陛下所赐,他就这么给抢走了?

而此刻的皇帐中,萧宸还在与赵孟先下棋,外面的闹剧似乎半点儿也没影响他的心思,倒是赵孟先先开口:

“陛下那日是故意将剑穗赐给于止的吧?”

萧宸轻捻棋子,眉眼都未抬:

“哦?何以见得?”

“前朝废除科举制,选人用能依靠推举,如今陛下想要恢复科举,不光旧日门阀不愿,如今朝中新贵也不愿,是到了敲打新贵的时候了,陛下还是用了靖边侯这把剑。”

赵孟先的语气中有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明快,对于帝王来说,无人是例外,包括凌夜寒。

萧宸抬眼,落下一子,言语中沾染一丝轻笑:

“凌夜寒说他愿意做这把剑,不知天高地厚,既然愿意,且让他这把剑耍着玩玩吧。”

外面的动静渐渐止息了,张福进来回禀了那边的消息,萧宸落下最后一子,一子定胜负,赵孟先眼前已是一局死棋,随后萧宸理了一下衣摆起身:

“既然打完了,我们也去瞧瞧热闹。”

司云伯没想到凌夜寒竟然如此落他脸面,也不愿再忍,嚷着要去御前理论。

就在此刻,一声唱和止息了人群中的骚乱:

“陛下驾到。”

禁军开路,群臣避散,具躬身迎候,凌夜寒回头便看到了那身披玄色大氅的身影,墨色毛领之上,萧宸面色冷沉,凌夜寒半点儿心虚也没有,同样拱手相迎。

“臣给陛下请安。”

萧宸低头瞧见那墨色剑穗已经挂在了凌渊上:

“闹什么呢?”

司云伯立刻抢到圣驾前:

“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这剑穗乃是陛下三日前所赐,今日靖边侯强行与小儿比剑,赢了剑便抢去了剑穗,臣实在无颜面对陛下,还望陛下为老臣主持公道。”

于止也立刻过来跪在了萧宸面前,萧宸这才认出来这披头散发的人是于止,抬眼看向了凌夜寒,凌夜寒冷眼瞧着这父子俩的做派,嘴皮子是半点儿不落下风:

“你们确实挺无颜面对陛下的,因为你们根本不要脸。”

司云伯脸色铁青,手指着凌夜寒,凌夜寒用剑鞘一把打下了他的手,目光轻蔑:

“上一个敢这么指着本侯的人坟头草都一米高了。”

萧宸看着他越发放肆这才开口:

“凌夜寒。”

凌夜寒转头,态度立刻恭谨:

“臣在呢。”

“说说吧,怎么闹出的这一出。”

凌夜寒终于逮住机会,开始滔滔不绝:

“陛下,臣虽然很喜欢止戈的剑穗,但是陛下既然已经赐出臣也不敢再打它的主意,只是好奇得了这剑穗的于止是否真的骑射了得,就想着在山中若是碰到了好好瞧上一瞧,结果还真是巧了,臣才刚进了山,看到几只鹿,正要射,就见几个家丁侍卫模样的人冲出来,赶着五只鹿就走,嘴里还念叨着快点儿,少爷在等着呢。

我当时就恼火了,跟了上去,想着看看谁家少爷这么大派头,结果臣就看到了于公子端坐马上,冲着那被围住的五只鹿就要射箭,臣及时鸣鞭惊走了那几只冤枉鹿,这样在春猎得来猎物的人怎配陛下剑穗,所以臣回来便找他切磋,赢下剑穗。”

于止立刻抬头辩解:

“陛下,臣冤枉,今日确实是家丁不懂事儿,臣本想着放过那几只鹿的,但是那会儿正巧被靖边侯看到,臣今日猎物里根本就没有鹿,前几日的猎物都是臣猎来的。”

凌夜寒笑了:

“陛下,今日臣看到这一幕便强制遣散了他的家丁,结果这位于公子晚上回来就得了三只兔子,这样的成绩也就比成保保强点,和那日魁首可差多了。”

一旁看的正入神的成保保忽然被提及,脸一红,碍于陛下在他还不敢瞪凌夜寒。

萧宸垂眸看向于止:

“朕只问你一次,这几日的猎物你可有让家丁围捕?”

帝王凝眸的威压不是谁都受的住的,于止浑身都在冒冷汗,就连司云伯也变了脸色,眼前的帝王不是能被人糊弄的,但是认了就是欺君之罪,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于止硬着头皮开口:

“没有,都是臣自己猎的。”

萧宸敛眉站直身子,侧过头:

“邢方,着禁军扣押司云伯府所有随行之人,分开严审,今日之前,给朕一个答复。”

“是。”

萧宸这才瞥了一眼凌夜寒:

“你跟朕过来。”

“哦。”

一场闹剧以凌夜寒被陛下带走而告终。

周凯抱着手臂瞧着邢方着人带走了司云伯的人,嘴角笑意难掩,一边飞虎将军吴大虎撞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说陛下会罚凌夜寒吗?”

周凯看了看那远去的二人身影:

“罚?当年凌夜寒赢走了一军营人的剑穗,多少将领去找陛下,你见陛下罚了吗?”

当年也被赢走剑穗的吴大虎挠了挠脑袋:

“还以为他这些年大了不干这事儿了,今儿怎么又犯病了?”

周凯嫌弃地转头看他:

“我说你这脑子当年是怎么打胜仗的啊?凌夜寒要不是为了陛下的剑穗,就凭于止配他拔凌渊剑?”

说完之后他扫了一眼同样被带走的于止,眼底也有一丝解气:

“不过凌夜寒这么一闹也好,想来明日的猎场就不用惯着那群屁用没有的公子哥了。”

吴大虎瞬间眼睛都亮了,他原来十分喜欢和陛下来春猎,但是这一次好多家都带家丁来,圈着猎物围着射,半点儿乐趣也没有不说,他们能猎到的都少了,他们都知道这是各家为族中子弟铺的路,碍于是朝中同僚有些还是从前军中兄弟也不愿多说得罪人,是以这几日独自前来的武将们对狩猎都是兴致寥寥,混个中游荡荡,不丢脸就算了,不愿去参合那些勾心斗角。

凌夜寒随萧宸回了营帐,亲手帮萧宸解了披风,仔细瞧了他的脸色,这两日白日休息萧宸脸色确实好了一些,只是面上倦乏之色还总是驱之不去。

萧宸坐下,扫了一眼那剑穗:

“这下满意了?”

凌夜寒笑眯眯地晃了晃自己的剑:

“满意,哥你这剑穗就是好看,你看和我的凌渊多配,等回京我找一块儿上好的玉石,再给你做个剑穗。”

萧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别哪日没银子去当了。”

“我才舍不得当。”

凌夜寒没问那日萧宸是不是故意当着他的面将剑穗赐给于止,萧宸也没问凌夜寒闹着一出是不是看出了他有意约束新贵的意图,这件事儿仿佛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揭过去了。

凌夜寒到大营,属于他的营帐白日就搭好了,但是入了夜凌夜寒也半点儿走的意思都没有,萧宸如今很容易倦乏,晚上困的也早,用过晚膳没一会儿便有些睁不开眼睛:

“你还在这儿做什么?回你的营帐去,朕累了。”

凌夜寒打定主意赖着他:

“我不走,说好了给你守夜的。”

这几日其实他发现萧宸夜里睡得并不安稳,腰痛让他频繁翻身,而且起夜的次数也多了一些,这又不是宫里,萧宸夜里也不是很喜欢人在屋内守夜,他怕他晚上起来出什么事儿。

萧宸也知道凌夜寒缠人的功夫,没理他,自去梳洗沐浴,而凌夜寒也趁着这个功夫溜回自己的营帐梳洗干净,又溜回去,抓住了刚刚要去备药的徐元里:

“徐太医,你教我的那几个按揉的手法我学的很熟练了,今日可以给陛下按吗?”

孩子渐渐大了,萧宸的腰伤也严重了些,而且越是夜里长久不动才越是难熬,但是萧宸又不允太医按揉,凌夜寒这才下了心思。

“这是下官给陛下配的药油,不会行气血,能安神,陛下如今也能用。”

徐元里自然知道帝王避讳他人看到他的身子,如今凌夜寒与帝王的关系他是半点儿也不敢瞎猜,但是也知道这事儿只能指望他了,他把药油往凌夜寒手上一塞,就赶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去备药了。

萧宸被水汽蒸的有些头晕无力,腰腹间的沉甸甸的感觉好像也重了一些,从屏风后出来却没见到屋内的人,他拧了一下眉心,一股烦躁的情绪涌了上来,还值夜,等着他值夜,他怕是睡死了他都不知道。

这股怨气和情绪让萧宸觉得陌生的不像自己,他压下情绪,转身准备去歇下,此时大帐被人掀开,一个人一骨碌钻进来可不正是那要给他值夜的人,凌夜寒裹了一个大氅,进来他就把大氅脱了,露出了里面换好的寝衣,他狗腿地上前虚扶住萧宸的手臂,笑着说:

“哥,我溜回去洗干净了,头发都洗了,保证一点儿臭味儿都没有。”

鼻腔涌入的确实是花露的味道,没有从猎场上沾染的腥味儿,方才心底涌起的那股气莫名就消散了。

凌夜寒赶紧冲张福打手势,张福会意地把这位侯爷今晚住的小窝着人送进来,一张褥子一条被子一个枕头,很简单。

凌夜寒怕惹人厌烦,赶紧自己蹲在地上整理好,萧宸坐在榻边,缓了缓腰痛看着地上忙活那人,到底还是开口:

“再给他加两条褥子,夜里冷别冰的尿了床。”

第29章 抱到陛下

张福着人又抱来了两条褥子,凌夜寒一边铺褥子一边用眼睛往榻上的方向瞄,这目光太过明显,萧宸想注意不到都不行:

“你有事儿?”

凌夜寒立刻扬了个笑脸点点头,然后拿出了刚才徐元里给他的那瓶药油,小心地开口;

“哥,你腰伤犯了吧,我和太医学了按摩,这是徐元里做的药油,还能安神,我帮你按按行吗?”

他知道萧宸未必对怀孕的事儿心中没有芥蒂,所以这几日他都一直避免提到孩子,平常眼睛都不敢在他肚子上瞄。

萧宸抬手放下帷幔,直接开口:

“不用。”

两人面前隔了一道帷幔,凌夜寒瞧不清里面那人的神色,急忙又加了一句:

“我练了好几天,保证手法没有问题的。”

榻上的人隔着淡黄色纱幔看着外面蹲坐在地上眼巴巴望着他的人这才开口:

“你用谁练的?”

凌夜寒一愣:

“就徐元里那小徒弟,是个医侍,对穴位熟悉,知道我有没有按错,我昨天还给徐老头按了,他们都说我按的准。”

凌夜寒大着胆子握着药油,抬起爪子抓住帷幔,轻轻撩开一点儿,把脑袋塞进去,一双眼睛乌黑发亮:

“哥,试试吧,行吗?你舒服一些夜里也好睡。”

萧宸如今白日里穿着厚重的龙袍尚且不显身形,但是在轻薄的寝衣下,小腹处已经能瞧见圆拢的弧度,是万不能趴下的,他侧着身子面靠里侧躺下,凌夜寒坐到了榻边,手在那人寝衣边缘勾了两下之后小声说:

“哥,我掀开一点儿衣服给你涂一下药油。”

萧宸闭眸未发一言,凌夜寒深呼吸了一下,才轻轻撩开了一截寝衣的衣摆,萧宸并非是养尊处优的帝王,身上深深浅浅刀伤剑伤的伤疤无数,但是最狰狞的就是腰后和胸前那处,一道半尺多长的伤疤横贯在腰间,连着腰骨处都不正常地凸起了一块儿,而原本劲瘦的腰身,此刻已经粗壮了一些,凌夜寒此刻只要一垂眼便能瞧见那人微微隆起的小腹。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身身体升腾而起,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摒除了全部的念想,将药油倒在手上,用双手搓热,这才附在那人的腰间,他能感受到手下人的身子收紧了一瞬。

他缓缓在他背后将药油推开,然后按着穴位由轻到重地按揉,原本僵硬酸胀的腰背确实松泛了不少,药油的味道并不刺鼻,反而有一股柔和的清香,渐渐的那股浓重的倦意涌了上来。

凌夜寒能感受到他呼吸渐渐平缓,松了一口气,按着太医教的步骤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按,其中环跳穴在臀部股外侧,被亵裤遮盖住,他抿了一下唇轻轻勾住那人亵裤的一角向下拉了一下,萧宸迷糊着似乎要醒来,在凌夜寒手指按在环跳穴上时,萧宸骤然惊醒,身子一紧:

“做什么?”

凌夜寒被吓了一跳:

“按,按环跳穴,徐元里说这里对腰腿的胀痛,麻痹都有好处。”

萧宸微微拧眉,一个穴道而已,让他避开反倒刻意,他闭眸不再开口,但是那位置太过敏感,他似乎周身的感官都凝到了凌夜寒的手上,推揉的地方酥酥麻麻,一股难言燥意感渐渐袭来,在凌夜寒的手再一次顺着穴位向下的时候,萧宸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立刻出言叫停,但是开口才发觉他的声音都有些嘶哑。

“好了,到这儿吧,朕困了。”

凌夜寒不敢多劝:

“好,那我帮你擦干净。”

萧宸脸颊上染着绯色,他闭眸想要压下身上那股燥意,但是思绪却飘回了那荒唐的一夜。

凌夜寒洗干净了手,又拧了帕子,这才回到榻前,掀开帷幔的那一瞬,他看到了萧宸有些泛红的侧脸,就那么一瞬间,他念了一晚上的清心咒全都白念了,他再次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将热帕子热敷到了他的腰间。

萧宸烦躁开口:

“怎么这么热?”

“太医说按揉后要热敷一下更好,很快,很快就好。”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凌夜寒这才拧了干净的帕子帮他擦拭干净。

“好,好了,哥。”

“叫张福进来,你出去待着。”

凌夜寒这次答应的利落,因为他怕他再和这人多待一刻那点儿龌龊心思就藏不下了,只匆匆披了件衣服就出去了,山里夜风寒凉,他迎着风站着,吹了一会儿,那点儿心思终于悄悄压了下去。

甲胄的声音及近,正是刚刚审完司云伯家家丁回来复旨的邢方,邢方进来便瞧见皇帐前衣衫不整傻站着的凌夜寒:

“侯爷这是?”

正享受凉风的凌夜寒僵在原地:

“啊,我,那个出来看看月亮。”

邢方抬头看了一眼乌云遮蔽的天空默默“啊”了一声,凌夜寒主动转了个话头:

“你是见陛下的吧?等会儿吧,陛下刚有点儿不舒服,张福在里面伺候。”

邢方只觉得现在的气氛有些诡异,陛下不舒服,眼前这位不是应该在榻前鞍前马后吗?怎么跑到外面看月亮?

萧宸由着张福服侍着重新沐浴,换了一身寝衣这才坐回榻上,他揉了揉眉心,身上的异样是褪了下去,但是心上那股恼意却消不下去。

过了半天,张福才出来请了凌夜寒进去,邢方也跟着进去。

邢方刚进去便瞧见了陛下龙榻前的地上铺着的被褥,又想起凌夜寒那一身寝衣,他如果没记错的话,靖边侯的大帐就在皇帐边上吧?他刚才还路过了,这空着大帐不睡跑到陛下榻前打地铺是个什么章程?

不过当得了御前行走的禁军统领邢方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装瞎,比如现在身边那位靖边侯脱下外套,在他眼前从容淡定地钻进了地上那个被窝里他就可以视而不见。

萧宸靠坐在龙榻上,半个眼角也没个身边那人,而是看向邢方:

“查清楚了。”

“是,司云伯所带的家丁,侍卫承认从第一日狩猎开始,便会在山中用诱饵将野兽圈起来供于止射杀,审讯时,伯府的家丁还言说,并不止他们一家如此,此次参与围猎的世家子中多多少少都用过这个法子。”

凌夜寒借机看向萧宸:

“哥,你看我没冤枉那小子吧,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还头筹?头筹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萧宸扫了一眼缩在被窝里露个脑袋还不安分的人,直接下了口谕:

“明日开始,所有进山之人不可带任何家丁,侍卫,由禁军调配人手跟随护卫,朕倒是要看看这群人多大的能耐。”

“臣遵旨。”

邢方出去之后凌夜寒微微侧头,他其实也感觉到刚才的气氛不大对,就怕是他按的萧宸不舒服了他又不肯说,他悄悄把爪子勾到了帷幔上:

“哥,你有没有觉得腰间好一点儿?”

“凌夜寒,你有没有觉得闭上嘴会好一点儿?”

凌夜寒

他缩回爪子,点了点头,躺回了他的枕头上,半天想起什么,又坐起来,隔着帷幔冲里面的人比划,他先指了指萧宸,又指了指如厕的隔间,然后站起来照着他刚才躺着的地方踢了一脚,示意萧宸如果晚上要起来如厕就直接踢他。

萧宸到底没忍住被他这些动作给逗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了声:

“快睡你的。”

凌夜寒听话倒下,盖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可能是白天又打猎又比剑终于消耗了每天过剩的精力,凌夜寒这一晚还真就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反倒是榻上的人有些辗转难眠,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旧伤处的钝痛,反而是为了方才心底那隐秘的欲望,他不得不承认,方才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对凌夜寒。

他转过身,就着微弱的宫灯透过帷幔看着地上睡着的人,凌夜寒呼吸平缓,睡着的姿势都和小时候一样骑着被子,抱着被子的一团在那睡儿,脸上红扑扑的睡得正香,萧宸不自觉把手落在了小腹上,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而起,这里竟然有一个他和凌夜寒血脉相连的孩子,有这个孩子,他们这辈子都注定纠缠不清了。

萧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可能是因为孩子渐渐大了,他起夜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不少,经常迷迷糊糊被那股憋胀的感觉闹醒,他借着未熄的宫灯坐起来,拨开帷幔,本不想惊醒凌夜寒,却在起身的时候眼前昏花一片,一阵头晕骤然袭来,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扶住什么,却只抓住了帷幔。

刺啦一声帷幔被拽了下来,凌夜寒瞬间被这声音惊醒,睁眼就看到萧宸跌坐回榻上的画面,他几乎是蹭的一下从地上窜起来,立刻扑上去搂住了那个人影,心口狂跳:

“要起夜是吗?怎么不踹醒我?”

萧宸也被惊着了,身上有些脱力,他半靠在身边人的身上,也不知怎么的本是不想叫醒他,但是话到嘴边却改了口风:

“没够着。”

凌夜寒立刻觉得是自己大意了,这人一定是起身的时候就不舒服,没来得及踹他就差点儿摔了。

他感受到萧宸靠过来的重量,心都软的快成了水,他一定很不舒服,看了看那边隔间还要几十步,他恨不得他一步路都不用走:

“我抱你过去。”

萧宸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拒绝,身子还是无力地靠着,凌夜寒小心地缓过他的腰背,另一只手穿过了他的腿弯就将人抄手抱了起来,他那双搂住那人腰腹的手,第一次感觉到了那微微隆起的弧度,站起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能听到胸腔里面悾悾的跳动,他甚至怕他这心跳太吵,吵的怀里的人不舒服。

萧宸索性放松了身子靠在他身上,这种感觉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回来的时候,凌夜寒重新抱起萧宸,两人都没有说话,将人小心放在榻上的时候,凌夜寒才敢悄悄观察那人的脸色,好像没有太讨厌他,他帮他盖好了被子,但是一侧的帷幔被扯了下来,他就拉上了另一边,然后蹲下身吭哧吭哧不知道在做什么。

萧宸看了过去:

“你做什么?”

凌夜寒抬头:

“哦,我把脚踏搬开,睡到你床边,这样你下次醒来坐起身就可以踢醒我。”

萧宸就见他把他榻边的脚踏挪开,把他的狗窝扯到了他紧挨着他榻边的位置,他微微抿唇,不知这人怎么就这么执着于被他踢醒,睡在这儿也不想上来睡?这脑子是只长了一根筋吗?

第30章 陛下察觉自己的心思

清早,张福便着小太监召集所有今日参加围猎的人到营门口听旨。

“陛下有旨,今日所有进山参加围猎之人皆不可带家丁,侍卫前往,由禁军调配人手跟随护卫,钦此。”

张福传了圣旨便对身旁一身铠甲的邢方开口:

“邢统领,后续就由您安排了。”

邢方冲他微微颔首示意,随后他一挥手,大批禁军从身后步出,那是邢方早已挑选出来的禁军,每五人一组,分别护卫今日参加围猎的朝臣及公子。

张福瞧着场下面色各异的人笑眯眯开口:

“这山中多危险,有禁军护卫总是好的,还望今日诸位取得佳绩,陛下可瞧着呢。”

任下面的人有再多的心思,也不敢在张福的面前显露半分,各个规规矩矩地接下圣旨,却不知这自以为遮掩的好的心思早就落到了那位大内总管的眼里,张福瞧了一圈这才笑着回去。

他走了,立刻有人看向于止,于止再没了前几日那一副贵公子样,此刻面色如土,眼底发黑,显然是昨夜就没睡好。

陛下今日一早就下了这样一封圣旨,傻子也猜的出来定然是昨晚审司云伯府的家丁审出了东西,审出的什么东西他们也都心知肚明,于止今日还能站在这里,说不准陛下是准备做什么,想起自己做过的事儿也忍不住担忧起来。

倒是镇北将军周凯这会儿的心情是真好,他吹了一声口哨,看向今日同样要围猎的凌夜寒笑了:

“侯爷,咱比比?”

凌夜寒一大早就被萧宸赶出了营帐,这会儿脸都是黑的:

“不和手下败将比。”

周凯气的直咬牙。

这边武将欢喜,那边自然有人忧虑,尤其是知道自己前几日狩猎成绩是怎么来的人,不由得有人也看向了凌夜寒,于止是想要出风头,但是昨天要不是凌夜寒跑去和他比剑,这事儿也闹不出来。

凌夜寒连头都未回,语气不善:

“把你们的眼珠子都给本侯管好了,自己几斤几两今天称一称便知。”

说完他直接上马,一马当先冲进了林子,随后呼啸跟着他的正是随行的五位禁军。

后面的人面色有些难看地上马,这里最无所谓的就要数成保保和钱斌斌这二位倒数第一的有力竞争者了,就在钱斌斌要上马的时候,成保保忽然拉住他,小声开口:

“我打赌,今天倒数第一一定不是咱俩。”

钱斌斌瞄了一眼几个身边的人,一本正经地点了头。

张福回到皇帐的时候,萧宸着了一身蜀锦长衫外罩了一层淡紫色绛纱衣正靠在软榻上由着太医把脉,他目光微垂,瞧着有些走神儿,直到徐元里将手移开他这才回神儿看过去,听着徐元里车轱辘话说完后开口:

“是你去找靖边侯让他学的推拿?”

徐元里人一僵,立刻抬眼:

“回陛下,是侯爷来找的下官,他说陛下晚间似乎被腰痛所扰,问臣有没有什么法子,臣这才说推拿会好些,侯爷便让下官教他。”

徐元里多一句话都不问,其实不问也知道,陛下能这么问,自然是侯爷已经给陛下按过了,果然,这事儿只有侯爷能做。

“嗯,下去吧。”

萧宸往常这个时候都会看会儿折子,但是今日却靠在软榻继续出神,半晌神色瞧着又有些懊恼,他昨夜真是睡糊涂了,竟能由着凌夜寒抱着他去

张福端了药茶过来:

“陛下,润润嗓子吧。”

萧宸用了茶,定了定神儿,忽然开口出声:

“张福,朕记得你老家还有兄弟吧?”

骤然被问道的张福躬身:

“回陛下,奴才有两个弟弟,一个比奴才小三岁,一个比奴才小八岁。”

“亲近吗?”

“奴才父亲去的早,母亲靠浆洗衣服养活我们三兄弟,两个弟弟从小都是我带大的,后来家里遭灾,我骗家里被人雇了长工而进了宫,得了银子让家里过了那一难,那年小弟才五岁,过了两年母亲去世,我才和弟弟说了实情,二弟和小弟那时还哭着问我还能不能赎我出宫,说做多少工都要赎我出去,两个傻孩子。”

张福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

“朕记得你是豫州人,你弟弟如今可还在老家?”

“没有,三年前,二弟和三弟到了京城,开了家羊汤馆,奴才给他们置备了一处宅子,二弟是五年前成亲的,如今有了一儿一女,小弟去年也议亲了,老家也没什么人了,奴才不当值的时候,也有个家回。”

“你很疼那两个孩子吧?”

张福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是啊,小娃娃分外可爱,奴才下了值壮壮就会到府门口接奴才,小丫头也正是招人疼的时候,奴才这次出京她还抹眼泪了,奴才说回去会给她带兔子才哄好。”

萧宸能看出来张福已经很满足眼前的日子,两个弟弟都成家立业,有了可爱的孩子,作为兄长,他是真的因此而开心。

他想起了那日日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叫个不停的人,若是凌夜寒娶了亲,与旁人有了孩子,他真的能像张福这么开心吗?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上次去侯府看到的那一幕,那一群与凌夜寒真的血脉相连的所谓亲人他尚且无法容忍,何况是娶妻生子?

呵,萧宸微微阖眼,有些自嘲,别说是凌夜寒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对他有的心思,就是他如今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凌夜寒偏了心思。

此刻山里,凌夜寒正在追一只野鹿,临近才发觉这只鹿应该是怀孕了,搭在弓上的箭被撂下,他放了这头母鹿,看着它跑远才回身去旁处狩猎。

从前围猎他次次都与萧宸在一块儿,那时他恨不得太阳一天都不要落山,但是此刻他只希望赶紧凑够了猎物回去陪萧宸,今早起来他瞧他面色不太好,也不知道他走了之后他是不是又吐了。

火红的日头落在树杈上的时候凌夜寒身后侍卫的手中已经满是猎物了,回到营地的时候才发觉他是第一个回来的,想要冲去萧宸的大帐,又怕这一身的味儿熏着那人,就凑到了大帐开着的窗子边,两侧侍卫也不敢拦他,凌夜寒把脸贴上去,就看到了帐内萧宸正在与赵孟先下棋,赵孟先不知道在说什么,逗的萧宸笑出声来。

满心欢喜回来的心骤然就被棉花从四周给堵了个严实,他转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冲着大帐使劲儿挠了两下。

萧宸听到声响抬眼,却见窗边没人,他微微挑眉:

“是什么声音?”

赵孟先也看过去:

“是老鼠吧。”

萧宸捻着手中棋子:

“这老鼠真是不懂规矩。”

张福瞧见窗边那人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地不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开始有将军回营,外面的声音也热闹起来,远远听着都在互相打探猎到了什么。

萧宸结束了这局棋,直起身的时候腰间抽痛,他面色未变,停了动作:

“就到这儿吧,孟先可以先出去瞧瞧热闹。”

赵孟先告退之后,张福立刻上前:

“陛下,可是腰间疼的厉害?”

衣服遮蔽下的孩子已经有了存在感,一个姿势久了腰间僵硬抽痛,张福知道萧宸不愿人触碰身子,寻常除了敢扶住他手臂之外,半点儿也不敢僭越,此刻他冲一边的徒弟递眼色,张春来立刻会意悄声出了大帐。

一出来却没寻着靖边侯的身影,他正要出去找,一转身就看到了有个人蹲在大帐边上,可不正是靖边侯?

他小声儿过去说了一句话,凌夜寒立刻站起来窜了进去,他一进去三下五除二就把身上最外面的铠甲脱了撂在外面,去一旁洗了手和脸又把一个小香炉拿起来冲着全身熏了个遍才进去。

进去萧宸一只手臂抵在棋盘上,微微闭眼,动作有些僵硬,他听到门口的响声也没有回头,不回头也知道是谁进来了,旁人没这个胆子不经通传就进他的大帐。

凌夜寒蹲在他身边,见那人还是闭眸不理他,他就悄悄伸出手抵在了他腰背处,轻轻按了两下缓解酸胀的穴位,由轻到重,还观察着那人的脸色,见他没有不悦这才放下心来。

腰背处僵痛的地方舒坦了一些,萧宸这才睁开眼,有些嫌弃地开口:

“你把香灰倒身上了?”

凌夜寒低着脑袋:

“我这不怕熏着你吗?”

萧宸用手指抵住他的脑袋,把人推远,撑了一把棋盘起身:

“去瞧瞧外面的人都回来了吗?”

张福出去着人清点人数,又过了一刻钟天子着了披风与靖边侯一同从皇帐中出来,大营中还是往次狩猎的人,还是那摊篝火,但是比起前几日的盛况,今日的成绩可谓是凋零至极。

萧宸从队尾而入,玄金色披风被晚风吹动微微卷起边来,他低头一个一个地瞧地上的猎物,周遭众人便是大气也不敢出。

除了几个将军与前几日猎到的数量大体一致之外,不少之前收获满满的人面前的猎物少的可怜。

他抬眼去看于止,于止垂着头,面前只有一只鹿,他身边几位世家子有一个竟然面前什么都没有,萧宸的面色越发阴沉,直到他走到了成保保面前之后才站定,成保保本来就怕他,现在看到陛下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眼前的三只兔子他腿就软:

“陛,陛下,三只兔子真的是我自己猎的。”

萧宸垂眸扫了一眼兔子的伤口,三支箭都是射在不同的位置,很显然不是他人代笔:

“嗯,看的出来。”

随后就看到成保保身边的钱斌斌,这从前勇争倒数第一的二人果然水平相当,钱斌斌面前也是三只兔子,那箭入的位置一样是乱七八糟,但是好歹是射中了。

唯一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孟朗,他面前有一只鹿,一只獐子,四只兔子,与第一次没多大的差别。

而这一次猎物最多的自然是凌夜寒,四只鹿,两只狐狸,五只兔子。

萧宸只扫了一眼他的猎物就抬步过去,凌夜寒委屈巴巴地站在自己猎物的后面,目送他端坐龙椅,萧宸坐下后不发一言,整个营帐死寂的似乎只剩下了篝火噼啪的声响。

过了许久,司云伯脸色煞白地跪在地上请罪,于止也跪了下来,言语间都有些乱了心神,只知道磕头请罪,再没了之前那公子端方的贵气。

随后,场上便稀稀拉拉跪成了片,就在周凯在想要不要跟着跪下去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凌夜寒,就见那人腰板挺直地站着,目光看着跪下的人还有些轻蔑,他瞬间觉得他不用跪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高坐御座的人才开口,声音低沉夹杂着浓稠的失望:

“春猎的本意是朕想要各家子弟保持血性,莫要因为天下太平就活在了安乐窝里,生疏了骑射,你们却把本应勇武无谓,坦坦荡荡的猎场弄成了在朕面前邀功请赏的名利场,今日,用几个猎物糊弄朕,来日,想用什么糊弄朕?”

帝王言语间的压迫感渐渐浓重,底下的人脸色这才全变了,头磕的咚咚作响。

萧宸微微闭眼,面上的疲色不加遮掩,半晌才开口:

“你们都是有功之臣,朕也理解你们想要族中子弟出头的心思,此次之过,朕不再追究,你们,好自为之吧,传旨,明日清晨起驾回京。”

说完帝王便起身直接回了营帐,再不理会这跪了一片的人。

凌夜寒白了地上那群人一眼,他只怕萧宸真的气坏了身子,匆匆忙忙就跟了过去。

而吴大虎凑到了周凯身边,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忍不住小声开口:

“这算是欺君之罪吧?陛下就这么放过去了,罚都不罚?”

周凯对身边这只会打仗的人的脑子已经不抱期待了,他深吸一口气对这傻狍子出声:

“你瞧瞧地上的人,脸都成了土色,陛下不罚可比罚还严重。”

眼前跪着的这些人,日后怕是都无缘出现在陛下眼前了,包括他们后面的功臣,日后再想推举自家子弟,怕是难了。

陛下这是用一次赦免欺君之罪的恩德,堵住了这些人四处塞人的口子,他又看了一眼那匆匆离开的凌夜寒的影子,他就说嘛,那小子从不干赔本的买卖,闹这一出怕是不光为了剑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