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爬上龙床
皇帐之中只有张福和张春来两人伺候着,很是安静,烛火在宫灯内摇曳,萧宸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的外袍都未换下,只是解开了腰间的玉带,广袖散在身上,撑着一侧手臂支着额头,曲起的指节在额角上一下下按着,眉心微蹙,唇色有些浅白,昏黄烛火将长睫在眼下投成一片暗影,面色透着难掩的疲惫倦怠。
凌夜寒轻手轻脚走了进去,蹲在软榻旁仰头看着眼前的人,眼底的心疼绵绵密密,想起外面那一群不省心的,那里面好些人也是从前一路跟随萧宸打江山的,其实这人还是失望的吧?
他轻轻扯了一下那人的袍袖,萧宸按揉额角的动作停了下来,却没睁开眼睛,就听耳边一个声音响起:
“哥,是不是我这次太任性了,不该闹这么大。”
萧宸缓缓睁眼,眼底的疲惫之色在睁眼见便收敛了去,他定定瞧着蹲在他眼前的人,凌夜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回了扯着他衣袖的爪子。
“任性?你真是任性才闹这一出的?”
凌夜寒虽然上辈子掌政十几年,只要他不想没人会瞧出他心中所想,唯有在萧宸的面前,在他的目光下他向来存不住任何心事,被瞧出了小心思他微微低头:
“不是,是我看不惯那些借着有点儿军功便四处为族中子弟讨要职位的人,想着趁着这个机会教训他们一回。”
萧宸抬起手,手指扣在凌夜寒的下巴上,迫使他抬头,目光直直望着他:
“还敢撒谎。”
凌夜寒抿了抿唇不再出声,萧宸索性替他说:
“因为你不光猜到了朕是故意赐给于止那枚剑穗,你还猜到了朕不满新贵,所以你才借着剑穗之事拉着司云伯府下水,牵扯出今天这一众人来,给朕一个惩处众人的理由,是与不是?”
凌夜寒其实不想萧宸知道这些,这样他用起他这把刀来才会更顺手,更没有顾及,一把刀不需要有太多的思想。
而萧宸同样不愿意让凌夜寒瞧见这些,半晌他撂下了手,缓缓闭眼:
“是不是觉得朕刻薄寡恩,大周才立国三年,朕便已经想着着手处理功臣了。”
凌夜寒立刻抬眼:
“我没有,哥,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见那人不睁眼,凌夜寒急忙出声:
“哥,我不觉得这算是刻薄寡恩,有军功又不是没有封赏,就说今天外面那群人,哪个你没有论功行赏,大大小小的脑袋顶上不是都顶着爵位吗?这爵位还可以世袭,这难道对不住他们从前的功绩吗?
但是这些他们还是不满足,于私情上来说,这些人为自家子侄谋个差事确实也是寻常人之心,可以理解,但是朝中官职又不是街头买菜的,随便一个人就能做,他们家里用个管家还要考量再三,何况朝廷选人用才?衙门里若都是这群有出身没本事的,那与前朝何异?”
凌夜寒越说越起劲儿,最后说的自己都义愤填膺,萧宸睁眼,这一次眼底倒是浮现出了些笑意:
“倒是没想到你对朝政还颇有见解。”
凌夜寒见他笑了心情都跟着好了,嘴也甜的很:
“那不是在你身边待久了吗,耳濡目染,怎么也要学会点儿东西啊。”
他小时候为了不学功课不去写大字也经常嘴甜哄着萧宸,将人哄的开心了,那人对他功课就没那么严厉了。
“行,算我们靖边侯聪明。”
他手撑了一下软榻坐起身,额角的抽痛让他微微皱眉,凌夜寒心思都在他身上,立刻出声:
“不舒服吗?”
“有点儿头疼,不碍事,张福,备水吧。”
凌夜寒目送萧宸进去沐浴,自己也和往常一样溜回自己的营帐准备梳洗,这一出营帐才发觉外面变了天,风呼呼吹着,雨点儿被风裹挟着砸了下来,没片刻,雨势便大了起来,他洗漱之后裹着披风戴上帽兜匆匆跑回了皇帐。
外面的雨点打在营帐上噼啪作响,宫人立刻关好了帘子,但是这一阵的雨势太大了,营帐四周的地上多少还是有些渗水。
萧宸今日沐浴之后起身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惊悸,跳如擂鼓,耳边也跟着嗡鸣阵阵,他抬手抚上心口,身子有些歪道,张福脸色一变,立刻和一旁的内侍扶稳他:
“陛下?传太医。”
这一阵心慌心悸来的太过突然,萧宸觉得周身力气像是霎时间被抽空,手下意识护住了腹部,徐元里等几个太医本就侯在侧殿,来的极快,凌夜寒刚迈进院内就瞧见太医院一群太医匆匆往帐内赶,脸色一变,快步冲了进去。
就见内侧寝殿的帷幔已经放了下来,里面的人影似乎躺下了,他脱掉披风连忙跨了进去,就见萧宸靠在迎枕上,面色发白,西瞧额角处都是密汗,手搭在脉枕上,徐元里正在为他把脉,张福也面色有些紧张地立在榻前,他怕惊了那正在诊脉的人,只低声问张福:
“怎么了?”
“陛下沐浴后忽发心悸。”
凌夜寒脸色一变,心悸?上辈子他看过萧宸的脉案,后期次次脉案上都记了心脉之损,怎么会这样?一股难言的恐惧立刻席卷了全身,会不会重来一次他还是留不住萧宸?
萧宸躺下已经好了许多,睁眼就看到凌夜寒眼底的惊恐,怎么一副天都要塌了的模样?
凌夜寒见他睁眼立刻凑了过去,萧宸瞧着他:
“怎么这副模样,不知道的以为朕要不行了。”
凌夜寒声音都高了一个调:
“你别胡说。”
帐内的人都心下一惊,天底下敢这么和陛下说话的恐怕也只有这位也了。
徐元里不敢抬头,直到把完了脉才收回手,凌夜寒立刻看过来:
“陛下怎么样?”
“陛下的脉象沉取极软,细缓无力,气血亏虚之下还需供给胎息,所以会有心律不齐,心悸怔仲,头痛身乏之症,尤以热水沐浴后而严重,臣一会儿开些补益心气,安神定悸的药,陛下睡前服下,当会缓解。”
徐元里知道陛下的性子,只要他不问,就是可以退下了,所以他回禀之后拎起药箱就准备出去备药,却被一侧的靖边侯给拦住:
“太医,你是说以后沐浴水凉一点儿就会好吗?那会不会风寒啊?陛下身子可以受凉吗?这心悸以后会严重吗?有没有根治的法子?”
徐元里平常来把三天的脉陛下的问题加一起都不会有这么多:
“沐浴的水不要过热,比身体的温度稍热,觉得舒爽就好,沐浴后不要受风,这心悸之症根源在陛下气血亏虚,如今损耗又大,日后若是休息得宜,不要劳累耗神,再以药物辅助,当会缓解。”
凌夜寒微微皱眉,还要再问,却被萧宸打断:
“好了,你再问,朕睡前都用不上药。”
凌夜寒这才放了徐元里出去,转身坐到了萧宸榻边,一双黑漆漆的眼珠里倒映的都是眼前的人,萧宸发觉他倒是挺受用这样的目光,满心满眼都在他身上,不错。
凌夜寒也不想显得过于忧虑反倒让这人心焦,索性吐槽出声:
“这太医回话就是万金油,从不正面答话。”
什么不要劳累耗神,萧宸日日一堆的朝物要处理,一堆的折子要看,哪可能不劳累耗神?凌夜寒心里着急却又不能过多的表现出来,现在孩子才四个多月便已经这样难熬,日后月份渐重,恐怕会更难挨,上辈子萧宸身子衰败虽然有刺杀的关系,但是也未必没有被朝物所累耗的油尽灯枯的原因。
这一世他要怎么做才能让萧宸放心将朝物交给他一部分呢?而且,他会信他吗?信他不是贪权信他可以处理的好?
凌夜寒说完正神游天外,忽然张冲进来,脸色有些难言:
“陛下,侯爷,外面的雨势太急,后账漏了雨,侯爷的寝被被雨水打湿了,怕是今晚不能用了。”
说完身后两个内侍抬着凌夜寒每日睡的那窝棚出来,凌夜寒一摸,这褥子湿了一片:
“没有别的被褥了吗?”
张福面有难色:
“回侯爷,不光是您的被褥湿了,连着值房下人们的被褥也湿了,此次出京未备下太多寝被,实在没有富裕的了。”
凌夜寒傻了眼,他那帐子里就没睡过,自然也就没让人铺寝被,他环顾了一圈帐内,最后看向了窗边的软榻:
“那我一会儿把软榻搬到榻前,在那软榻上睡,盖件儿衣服就好,这样你晚上要起身扒拉我一下我就能醒。”
萧宸扫了一眼那软榻,那只是寻常小憩的时候靠着的,凌夜寒若是平躺下来怕是半条腿都在外面,张福瞧着那软榻也是不能过夜的,只是这帐内除了这一处就只有陛下的龙床上可以睡了,这事儿可不是他能做主的,他索性垂着脑袋不说话。
凌夜寒起身就要去搬那软榻,却被人叫住:
“算了,只是一晚,你上来同朕睡吧。”
这一声听在凌夜寒的耳朵里就像是脑袋被人打了一猛棍,他出现幻觉了?他立刻回头:
“哥,刚才是你在说话吗?”
萧宸被他气笑了:
“不是,自去睡你的软榻。”
凌夜寒赶紧凑过来,脸颊也跟着红了起来,萧宸还愿意挨着他睡,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根本压不住上翘的嘴角,连胜开口:
“不去不去,我就睡榻上,我很老实,就占一条就行。”
萧宸看了一眼这小傻子,手微微一摆:
“自己去里面。”
对,他得睡里面,夜里萧宸若是起身更方便,凌夜寒再三确认刚才沐浴洗干净了,身上没什么血腥味儿之后才从床尾爬上去,手触及被褥的时候心口的跳动都在加快,松松软软的被褥触感柔和,是上好的蚕丝织就,明黄的颜色在宫灯的映衬在有些晃眼,凌夜寒爬到里面时恍惚的就像是做梦一样,他上了龙床!
凌夜寒此刻还保持着四脚着地,趴在榻上的动作,还没来记得躺下就发现了一件事儿,这龙床上只有一床被子,此刻正盖在萧宸的身上,此刻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扯萧宸的被子啊,他索性两条腿往后挪,准备再爬下去找件衣裳盖。
萧宸垂眼见着他爬来爬去微微皱眉:
“你做什么?”
凌夜寒一僵:
“我,我去拿件衣裳盖。”
萧宸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被子,被子盖两个人也是富裕的,眸光一凝,扯了一只被角唇角微勾:
“朕这床被子配不上靖边侯吗?”
第32章 前世梦境
凌夜寒嘴比脑子都快地出声:
“配,配。”
他小心地掀起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然后才发现龙榻上不光只有一条被子,还只有一个枕头…
再三思考了他是枕自己手臂还是枕萧宸的枕头之后,他还是紧靠着墙边,将脑袋搭在了那人的枕头边上,放轻了呼吸观察着,如果身边人有半点儿不耐,他立刻就枕回自己的胳膊,还好身边人呼吸平稳,好像没有很嫌弃他的样子。
其实小时候他也不是没有和萧宸睡过,甚至刚打仗的那几年他年纪小,基本上都是赖在萧宸大帐中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他之前干的那荒唐事儿还在前头摆着,躺到床上他自己都嫌弃自己,再说,再说萧宸现在身体也不同,他半点儿不敢离他太近,只怕晚上不小心动了伤到他。
萧宸扫了一眼身侧的人,都快贴到墙上了,心里没来由地一阵不悦,随后他半分眼角也没给他,手拢着被子面朝外侧翻身躺下。
凌夜寒只看到了一个他的背影,身子都有些僵硬,又小心地往里面的墙上靠了靠,尽量不去让人不快。
内侍进来剪了烛火,摇曳的烛光弱了下去,帐内极为安静,只能听到雨点打在大帐上的声音。
萧宸累了,转过身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凌夜寒闭上眼睛却怎么都睡不着,只要想到他现在是和萧宸在一张榻上他脑子里就像是同时有一万匹马狂奔一样,根本睡不着。
就借着微弱的烛火看着那人的背影,寝衣下的脊背比他印象中要消瘦了许多,就这么一直瞧着那身子因为呼吸微弱的起伏,渐渐的困倦感才涌了上来。
萧宸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紫宸殿,外面大雨倾盆,雨点打在紫宸殿的瓦片上咚咚做响,一股浓烈的药味儿扑面而来,他瞧着殿前的亲卫具都是得他信任的,且多了一倍,紫宸殿什么时候这么多的守卫了?
他走过去却瞧见没有任何人同他行礼,进去的内侍端着药碗,他不觉就跟着他的脚步进去,重重帷幔都被放了下来,里面传来了剧烈的咳声,这声音是他的?
帷幔被奉药的侍从掀开,他瞧见了里面的人影,里面龙榻上靠着那人容颜憔悴惨白,消瘦的厉害,唯有肚腹间高隆,这人竟长得与他一模一样:
一侧的人是张福,张福奉了药进去,小心开口:
“陛下,侯爷在永州大捷,下个月就是中秋了,不若召侯爷进京来?”
帷幔里面的人端过了药碗,面色讥诮:
“三道圣旨他都敢不尊,召他,什么圣旨能召的回他?朕怕是驾崩了他才肯回来。”
说完便是一声过一声的咳喘,面上残存的那一点儿血色也消耗殆尽。
萧宸似乎能感受到里面那人起伏的心绪,还有他周身的不适,胸口闷窒的咳意冲口而出,手下意识抓紧了胸口的寝衣。
凌夜寒是被身侧咳声惊醒的,睁眼就瞧着眼前人的身子微微颤着,似乎睡得很不安稳,萧宸蹙着眉,胸口的闷胀让他烦躁,挣动地想要翻过身来,寝褥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腰间的抽痛加剧,他动作一窒。
凌夜寒怕他腰间旧伤不适,悄悄凑过去,一只手贴在那人的腰背后轻轻托着,一只手环过了他的腰身,指尖不小心划过那圆拢的弧度,他的心口都跟着一颤。
萧宸转过身来也还未醒,凌夜寒借着微弱的烛火看到他眉心紧蹙,手抓着胸口的寝衣,额前冷汗密布,一缕发丝黏在额角上。
他瞬间想起睡前萧宸因为心悸请太医的事儿,紧怕是他梦中心脉不适,又不敢贸然叫醒他,就用手在人的脊背上一下下轻轻顺着,半晌那人的喘息平缓,如墨的点眸睁开。
“哥,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太医?”
他小声地唤了一声。
萧宸对上了这一双眼,耳边还是躁动的雨夜声,一瞬间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梦中那一刻的情绪竟像是他亲历过一样,看见眼前的人一股恼火涌上心头,他一把挥开了他的手。
凌夜寒手被打开,只敢仔细瞧着他的脸色,萧宸重新闭上眼,这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黏黏腻腻地不舒服,他掀开了被子。
凌夜寒看到他的寝衣都被汗濡湿,腹部的轮廓在侧躺之下比白日更明显了两分,他赶紧挪开视线,却怕他这样晾着着凉,立刻从床尾爬了出去,找了一件织锦的薄毯,掀开帷幔轻轻盖在他身上,又去桌边一直温着的壶中倒了杯正好入口的水端进去,坐在他身边:
“哥,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萧宸睁开眼,方才那股情绪渐渐退了下去,周身的不适似乎也奇迹般的消退了,腹部不再沉甸甸的坠胀,腰间的刺痛也缓了许多,胸口的憋闷也轻缓了,他有些自嘲,这梦做的倒是真,他舒了一口气撑了一下床榻起身,凌夜寒手在他腰背处扶了一把,然后递了水过去。
甘洌的清水划过有些干涩的喉咙,萧宸看着眼巴巴瞧着他一脸担心的人,确实不像是梦中那个白眼狼:
“鞋都不穿,一会儿休要上榻。”
凌夜寒一低头,赶紧找了双鞋子塞进去,见他面色好些这才放心,萧宸被凌夜寒陪着起了次夜,又换了一身干爽的寝衣这才躺了回去。
左半边身子都有些麻,他索性转过身,身子在这深夜到底熬不住,眼皮渐渐沉了:
“睡吧。”
凌夜寒听话点头,见他闭了眼睛却没有睡意,眼睛描画着眼前人的轮廓,最后落在那人浓密的睫毛上,就这样在微弱的烛火下数他的眼睫毛,也不知道是数到多少的时候睡着的。
再睁眼天色已经见亮,腰上发沉,是萧宸的手搭在了他的腰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萧宸那边,颈边微热,萧宸正抵在他颈窝处睡得正香,而他身上的被子已经都被卷到了萧宸那边,他身上光秃秃的,估计是夜里冷他自己滚过去的,两人之间的距离近极了,他甚至能感受到身边那人一下一下灼热的呼吸。
凌夜寒周身就像是被一团火烤着,烤的他口干舌燥,从脸红到了脖子,那股抑制不住的冲动立时充斥在了全身各处,还有最难以启齿的地方,他不敢亵渎萧宸,屁股微微向外挪着,想着退到墙边,萧宸却在这个时候要醒来,凌夜寒立刻闭上眼睛。
身上的手臂被缓缓挪开,正当他刚要松下一口气的时候耳边一个微微沙哑的声线响起:
“醒了就睁眼,装什么睡。”
凌夜寒心虚地睁开眼,咧了一下嘴:
“哥,你醒了,睡的好吗?”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下半身往后挪,生怕惹人厌烦。
萧宸扫了他一眼便叫了宫人进来伺候,他从来没有懒床的习惯,都是醒来便起身,凌夜寒现在急需降温,不等宫人来伺候他就自己识趣地爬下榻:
“哥,我溜回去洗洗就好。”
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凌夜寒进了自己的营帐,叫人打了水,只放了一点儿热水,就跳了进去,他闭上眼睛,摒心静气,直到冷静了下来才梳洗,束发,再出去。
火头军已经在做早饭了,各个营帐的朝臣也都开始收拾行囊,早膳一过便拔营回京,只是因着昨夜的事儿,整个营所都显得十分安静,所有人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帝王的霉头,力求不出任何岔子。
凌夜寒亲自去查看了左右护卫萧宸的禁军,之前那次刺杀最后只查出来了两枚弓箭,看着样式是前朝的形制,想来是前朝民间的余孽趁着春猎行刺,确认了没有什么问题才回了萧宸的营帐,陪着他用了早膳,又过了一刻钟,拔营回京。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如来时,只不过这回去的人可远没有来时那么意气风发,凌夜寒骑了马随驾在銮驾旁侧,就见不断有折子被递送到銮驾内,他想了想还是下了马敲了车架的门。
“进来。”
銮驾内升了一个小炭炉,比外面暖和了不少,萧宸着了一身靛青色常服靠坐在榻上正在批折子,膝间搭了一块儿羊绒毯,看到进来的人他眉眼都未抬:
“有事儿?”
凌夜寒搓了搓手笑了一下:
“外面冷,来蹭炭火。”
萧宸勾着唇角笑了一下也没开口,任由他随口胡说,注意力还是都在折子上,凌夜寒看着一边高高摞着还未看的折子,再看看萧宸消瘦的脸颊开口:
“哥,这么多折子得看到什么时候啊?要不我帮你分一分?”
萧宸这才抬眼:
“怎么分?”
凌夜寒凑过去一点儿:
“就是把紧要的挑出来,一些看口水折筛出去。”
萧宸挑眉:
“这折子已经由中书省的过了一遍,今日送过来的都是需要朕亲自看的。”
“啊,挑过了啊。”
挑过了还这么多?中书省是怎么干事儿的?
萧宸见他没有走的意思,也撂下了折子:
“黔中不准备去了?”
凌夜寒立刻点头:
“黔中的官员被我吓住了,如今那边有宋齐玉盯着,哥,你在京中给我安排点儿差事吧。”
萧宸其实也有意让凌夜寒回京,既然他清楚自己的心思,也就没必要再把人发配边疆,这人从前一直带兵,只是日后,他们这不清不楚的关系总有捅破的一日,再任由他在军中撒野,朝中无半点儿根基,怕是日子不好过,心中虽有打算,却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你想做什么?”
凌夜寒想说他想坐赵孟先那位子,不过肯定不能说,现在说了萧宸怕是觉得他疯了,但是他必须要涉足朝务,进六部就是第一步:
“我想去六部看看。”
萧宸听到这句话倒是满意地点点头,还行,不是准备继续去军中放羊:
“你常年在军中,去兵部最便捷,兵部尚书是成忠,他倒是可以带带你。”
凌夜寒却摇了下头,正是因为兵部有成忠,这人忠心又有能力,兵部有他在就无需他多花心思,他去了帮不上萧宸什么:
“我在军中就是数大头兵,到了兵部还是数大头兵,我想换一个,哥,让我去户部或者吏部吧,我想看看不一样的。”
吏,户,礼,兵,刑,工,前两部,一个管人一个管银,他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萧宸有意收拢天下兵马统一调配钱粮,同时恢复科举制,这两个哪一个都是颇为耗精神和功夫的活,所以他必须要去其中一部。
萧宸微微眯眼,这小子又在自己面前藏锋了,他笑了一下靠在身后椅背上,神色闲散,眼底一抹揶揄之色一闪而过:
“这两部可不是你说去就去的,这样吧,你就在这儿给朕写一篇折子,其中陈情清楚你去吏部或户部的用意,字数也不用多,三千即可,期间不可有污字,错字,张福,给侯爷备笔墨。”
凌夜寒在听到三千这两字的时候人都傻了。
第33章 陛下坑侯爷
銮驾中,一方御案,萧宸在一侧批折子,凌夜寒坐在另一侧写折子,萧宸的朱笔批了三本折子,凌夜寒那边三行字都没有写出来。
凌夜寒开始频繁偷偷抬头瞧那人的脸色,他上辈子字确实是练出来的,但是这写折子的本事是真没练出来,毕竟上辈子他写折子也没人能看啊,如今让他帮萧宸批两本折子问题倒是不大,但是写出三千字的折子那问题可就大了。
萧宸对这样的目光视而不见,终于对面的小崽子忍不住了,凌夜寒一盏茶的功夫换了七八个姿势,就差啃笔头了,就在萧宸以为他终于要求饶的时候,对面的人忽然开始奋笔疾书,他落笔极快,像是想都没有想,颇有点儿大文豪兴致来了挥毫泼墨的架势。
萧宸将眼前的折子移开一些,刚要抬眼瞄一下,却见凌夜寒抬手挡了一下。
最后这封折子不到午膳的时间就写完了,凌夜寒合上了折子,狗腿地给萧宸倒了茶,扬出一个乖巧的笑意:
“哥,你累了吧,歇一会儿吧?你腰难受吗?我帮你按按。”
萧宸看着他的样子就知道他那折子里怕是没写什么好屁,他也没接茶盏,直接抬手:
“折子给朕看看。”
凌夜寒抱着折子:
“哥,你别生气,我这文采你是知道的。”
萧宸气笑了:
“朕还不至于会被一封折子气死。”
凌夜寒期期艾艾地把折子递了过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萧宸面色阴沉地合上折子,随后靖边侯被赶下车架,再随后便听到了銮驾内的声音:
“被雨淋进水的脑子都比你写的好,在外边好好清醒清醒。”
三日后,圣驾抵京,第二日早朝后圣旨传到值房,圣旨极为简洁,只有一句话,着靖边侯凌夜寒即日起到吏部当差,领吏部侍郎衔。
这道圣旨让整个值房都静谧了片刻,不少朝臣都互相交换了个目光,眼底的震惊都不小,靖边侯这些年一直领兵,甚少参与六部之事,即便是到六部当值,也应当是去兵部啊,怎么忽然去了六部之首的吏部?
倒是吏部尚书魏和光对这道圣旨一点儿也不意外,此刻笑眯眯出声:
“日后要和侯爷同部为官了,还望侯爷多多指点。”
凌夜寒对魏和光可是一点儿也不陌生,这人见谁都三分笑,是个出了名的老泥鳅,毕竟吏部主管官吏拔擢,任免,是个与朝臣打交道最多的地方,这一部主官免不了有舞弄乾坤之能,可就是这么一个处事圆滑的老泥鳅,上辈子却是萧宸推行科举一事中最坚定的力量。
他回了一礼:
“日后下官就在魏大人手下做事了,是大人多指点才对。”
两人互相谦虚,互相吹捧,这值房微凝的气息竟然就这么活络了起来。
出宫之前凌夜寒准备去御书房见萧宸,只是刚踏出来就看到了一直侯在外面的张春来:
“侯爷,陛下口谕,叫靖边侯仔细当差,不可懈怠,无事不要到宫中碍眼。”
凌夜寒 那人还没消气,早知道他不写那封折子了。
“望公公回禀陛下,臣谨记陛下教诲,白日当差一定克勤克俭,克恭克谨,臣晚间再到宫内请罪。”
御书房内,方才在凌夜寒眼皮子底下已经出宫的魏和光此刻竟绕了回来,就坐在御案之下,笑眯眯地品茶:
“明前猴魁,还是陛下这里的贡茶好喝。”
“一会儿你出宫时,朕让人给你带些回去。”
“臣谢陛下赏。”
随后魏和光真就像是来御书房蹭这一口茶一样,就在那仔仔细细地品味,喝完一杯就让人续上一杯。
萧宸瞧着这老油子半天也不说来意也不急,慢条斯理地看着折子,他手上的这本正是魏和光递上来的,是京城八到四品补缺的名单,这官儿是不大,但是不乏一些抢破头的肥缺,一个位子几个人盯着。
到最后还是魏和光忍不住了:
“陛下,臣这吏部如今被烤的火热,杂事儿不少,这侯爷来了,臣如何相待啊?”
这一部按规制是一尚书,二侍郎,但是如今陛下下旨给靖边侯加了吏部侍郎衔,却没有动原来吏部的两个侍郎,这圣旨就有些模棱两可,前朝有为朝臣加恩职衔的圣旨,比如封疆大吏的武将多数就加兵部尚书衔,这并不是真的让他做兵部尚书,不过是一等礼遇。
但是这靖边侯本身就是一品侯爵,这吏部侍郎不过是三品,这加衔哪有往小了加的?这但凡换个人他糊弄着也就过去了,但是这位侯爷简在帝心,是抗旨不尊都能不痛不痒过去的人,他不得不甚重。
萧宸见这老狐狸终于表露出来意笑了:
“朕还以为还得耗两壶茶呢,朕这是给你送帮手啊。”
魏和光眼底微亮,嘴上最说着:
“臣愚钝。”
萧宸拿起刚才看的那本折子:
“这折子里的坑可都比之黄金,想来爱卿最近不堪其扰,左右为难,靖边侯是一品侯爵,这朝中有谁是我们侯爷得罪不起的人?”
魏和光嘴角的笑意都要压不住了,从今早听到那封圣旨他就有这打算,这么一尊大佛到了自己这里,不好好用一下哪对的起这圣旨?
但是那毕竟是靖边侯,不过了陛下这关他还真不太敢那他当挡箭牌,如今有了陛下的意思,魏和光只觉得这艳阳高照的天儿更好了,迈出御书房时仿佛年轻了三岁。
凌夜寒出了宫当日下午就到了吏部衙门,他这张脸在京城可谓无人不知,圣旨也早就在吏部宣读过了,是以他一进大门,就受到了热情的招待,一个吏部主事笑着为他引路,两名同为吏部侍郎的官员陪同:
“侯爷您可来了,您的桌案都为您收拾好了。”
“魏大人还为您备了今年湖州新送来的毛笔,一等一的,真正的千万毛中捡一毫。”
“侯爷爱喝什么茶?回头下官叫人备下。”
这热络的态度让凌夜寒觉得有点儿不大对,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定是魏和光那老狐狸交代了什么,但是心下怀疑,面上却丝毫不显,这吏部是六部之首,能被萧宸放在这里的都是人中龙凤,人家示好,他也满脸挂着笑意接着。
他珍惜地瞧着那上好的湖笔,笑着开口:
“不瞒各位达人,我那一手烂字曾气的陛下午膳都少用了一半,这笔跟着我算是它命不好了,我是个粗人,在军中待久了,没什么规矩,若日后有冒犯各位大人的时候还请多包涵,咱们日后就在一个衙门做事儿的同僚了,今日我做东,晚上我们德宾楼聚一下。”
吏部侍郎许秋年纪不大,性子活络,闻言笑了:
“侯爷这才第一天上任若是就请我们吃喝,怕是明日御史的折子就递到了御前,侯爷有意当我等是同僚,我们也不能给侯爷惹麻烦。”
这推辞在凌夜寒的预料之中:
“那也是要请的,咱们不能同聚,那就分开宴请,今日我就请许大人吃酒。”
这一晚凌夜寒还真就在德宾楼定了桌。
许秋迈出值房之前,几个同僚都看了过来,指了指桌子上的折子,做了一个抱拳的手势,许秋微微点头出了值房。
包厢中凌夜寒要了这里十两银子一桌的席面,开了一壶二十年的老酒,两人先是谈天说地,等酒过三巡这才聊到了吏部的政务上,许秋可谓是一肚子的话憋着:
“今日真是托了侯爷的福了,这德宾楼的席面下官真是许久没吃了。”
“许大人想吃德宾楼的席面,这后面赶着宴请的还不是要排出两条街巷去了?”
“如今侯爷到了吏部,下官也就不再隐瞒,下官不敢出门就是因为宴请的人太多了,最近补缺一事想必侯爷也知道吧?”
凌夜寒自然知道,他夹着菜点了头:
“听说都是些小官。”
许秋听了这话干了一杯酒,顶着通红的脸开口:
“哎呦,我的侯爷,这官虽小好处可不小啊,就说这八品的府仓使,各地官员进贡到京的贡品都是要过他的眼才能收录入库的。
就比如今日那湖州的湖笔,他若卡着说有些笔的毛色不正,这地方的官员就要再进贡来补足,有些官员为了免除这样的麻烦,少不得打点一二,您想啊,这么一个肥缺这京中多多少人眼热。”
凌夜寒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一拍桌子:
“这还真是个肥缺,一年中各地进贡不断,这小小的府仓使还真是个不起眼的肥缺,弄不好过得比本侯都阔绰。”
说完他话锋一转又开口:
“不过这肥缺不是也要吏部拟定?说起来秋大人可比府仓使气派的多。”
许秋瞄了他一眼,见这位侯爷上了勾,立刻垮着脸开口:
“侯爷就别打趣下官了,您想啊,这肥缺得多少双眼睛盯着?但是这官就只有一个,就说府仓使吧,举荐的人选都有哪些呢?威远伯的嫡次子,辅国公家的孙少爷,门下侍中的侄子,鸿胪寺卿的外甥,还有一些外地官员的举荐,您就说,下官只是一个小小的三品官,这些府邸给下官下帖子,下官哪个敢去?现在下官一出门都得叫家丁探好路,瞧见帖子就心慌,这左右谁也得罪不起啊。”
凌夜寒颇为同情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劲儿上了头,他一巴掌拍在了许秋的肩膀上,许秋被他拍的一哆嗦,就听这位爷大义凛然地开口:
“本侯是一品侯爵,不怕得罪人,这补缺之事本侯担了。”
许秋那满眼的酒色顿时就醒了,成了。
第34章 第一次胎动
紫宸殿中徐元里正在为萧宸施针,暗卫站在帷幔外回禀:
“靖边侯午间便到吏部报道,晚间请了吏部侍郎许秋在德宾楼宴饮,期间还点了两位唱曲的姑娘。”
萧宸虽然合着眼不曾开口,但是殿内的气氛就是无端冷沉了两分,徐元里额角开始冒冷汗,他虽然猜到了陛下与靖边侯关系不浅,但是他真的不想知道太多啊,暗卫能否等他为陛下施完针再开口呢?可那位暗卫好似根本感受不到殿内的气氛:
“今日徐远伯的长子也在德宾楼宴请,同样请了两位姑娘去唱曲,楼中侯爷与徐远伯长子争相叫价,最后侯爷赢了。”
萧宸睁眼,哼笑一声:
“还是我们侯爷财大气粗。”
徐元里半句话也不敢接,只想着施了针赶紧告退。
凌夜寒早就知道许秋有个听曲的爱好,今日可谓是宾主尽欢,许秋起初确实是三分醉意,但是佳肴美酒会名曲,最后真的有些喝大了,没少冲着凌夜寒倒豆子,宴毕,凌夜寒送他上了马车。
晚风凉意岑岑,也吹散了几分酒意,凌夜寒牵了马脑子里都是宫里那人,只是看着时辰宫门这会儿已经下钥了,萧宸估摸着应该也要歇下了。
但是真的好想见他,而且他说好今晚去请罪的,若是不去就是对帝王言而无信,犯了欺君之罪?去看一眼,若是他睡了,他就在窗户那瞄一下也好。
通体乌黑的黑旋风在夜晚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如一道黑的光影疾驰而过,他用令牌开了宫门溜进去,直奔紫宸殿。
张福瞧见凌夜寒的时候眼皮都是一跳:
“张公公陛下歇了吗?”
张福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儿,故意开口:
“侯爷今日第一天上任,这是与人吃酒才散吧。”
凌夜寒知道张福可是多一句废话都不会说的人,立刻明了了他的意思,他去德宾楼的事儿萧宸知道了。
“劳烦公公着人帮我打点儿水。”
这一身酒味儿进去,萧宸肯定受不了,凌夜寒到侧殿梳洗了一番,随意找了一件衣服套上,这才悄摸地进了寝殿,张福只当是没看见。
殿内唯有龙榻前的帷幔外亮着一盏宫灯,昏黄的光晕正笼在里面侧躺的身影上,凌夜寒微微凑近,萧宸闭眼听到那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心里犯堵地有些烦躁。
凌夜寒听出了里面那人呼吸微弱的变化知道他应当是没睡下,这才规矩地跪在榻前,膝盖只在接触到脚踏的时候发出了微弱的声响。
萧宸睁眼,就见明黄色纱幔后的人直挺挺跪在他眼前,脑袋还往纱幔里面探,他伸出手指就抵在了他额头上一推,其实也没用什么力道,凌夜寒却十分配合地咚的一下倒在了地上,萧宸气笑了:
“和别人喝多了酒跑到朕这里碰瓷。”
凌夜寒笑着爬起来:
“我哪敢啊,不是白日说夜里来请罪,不来不是欺君了吗?哥,我洗干净了,应该没有酒味儿了。”
明晃晃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萧宸第一次觉得凌夜寒也挺没皮没脸的:
“脂粉味儿朕也不喜欢。”
果然,这人什么都知道。
“今日我是请许秋去德宾楼,我这初来乍到的有些话衙门里不便说,就去了酒楼里,他最近因为补缺一事儿闹得不大敢出门,又喜欢听曲,我十两银子的席面都请了,索性也不差再请两位唱曲的姑娘。
谁知道冤家路窄,遇到了徐远伯家那儿子徐斌,徐斌和于止交好,蛇鼠一窝,整日穿着件白衣服,大冷天也要打把扇子,自以为多有学问的样子。
他知道包厢里的人是我还别和我苗头,我还能惯着他?就加了价请了两位姑娘过来。”
萧宸听着他越说越有理的样子气笑了。
凌夜寒却还没完:
“之前就是这个徐斌开了个什么雅集会,请了不少京城的权贵赏花赏字画,却连帖子都没给我递,席间还几次暗讽我,话里话外说我粗俗,品字的时候,还有个人写诗讽刺我的字,我当时都没与他们计较,今天撞到我眼前了总不能放过。”
萧宸微微皱眉,这事儿他还真不知道,抬手撩开了帷幔:
“谁人写的诗?”
“忘了,只记得有这么一首诗,是成保保给我看的。”
萧宸瞧着眼前的人颇有些纳闷地开口:
“让人这么讽刺,你都没下功夫好好练练你的老蟑爬吗?”
他记得小时候凌夜寒次次输剑给他,输到眼眶都红了都不肯掉眼泪,捡起剑爬起来,倔强地背着剑回去继续苦练,然后下次再来找他,次次都有不小的进步,这志气怎么半点儿也没分点儿给练字呢?
凌夜寒
“他们算个屁啊,因为几个废物背后说了我两句我就去苦练字才傻呢。”
萧宸瞧着他这一副“聪明”样都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才开口:
“京城里这样的雅集是不是次次都不请你?”
凌夜寒其实从不在意什么雅集请不请他,但是被萧宸这样问起之后,面上就故意带出了两分委屈,手巴拉着帷幔:
“嗯,不请就不请呗,一群酸了吧唧的书生在那高谈阔论,做几首酸诗,一朵花也能夸出天来。”
萧宸看着他酸溜溜的样子替他有两分心酸,又觉得好笑,凌夜寒瞧出他这会儿心情好,大着胆子出声:
“哥,我能在这儿睡吗?不想回府了。”
说完之后他心都悬着。
“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不知道是不是萧宸侧躺着头发散了下来,还是光晕笼在他身上平添了两分柔和,话虽然这么说,却没有半点儿白日帝王的威仪,反倒因为困倦和疲惫语气有两分绵软,听得凌夜寒心都是软的。
“哥,我喜欢和你睡,就分我一点儿地方吧,就一条。”
晚上喝的酒这会儿有些发散出来,加上寝殿热,凌夜寒的脸颊红成一片,像个小酒鬼,还在用手比划那一条是多大。
最后萧宸耐不住他墨迹,到底没说什么,但是今天是在宫里,可有的是枕头和被子,凌夜寒从床尾爬上去,犹豫了片刻要不要叫张福再去拿一床被子,最后还是厚着脸皮什么也没说,小心地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然后把脑袋搭在那人的枕头边上,嘴角翘的根本压不下去。
“哥,你腰疼吗?要不我帮你按按再睡吧。”
萧宸翻身转过来,正要开口拒绝,便骤然顿住,手下意识放在了腹部,眼底微呀,轻薄的寝衣之下传来了一阵似有若无的轻颤,他甚至以为自己感觉错了。
手贴在小腹上,屏住呼吸,随后掌心再次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就像是有一只小雏鸟在底下轻轻煽动翅膀,荡起了一点儿涟漪一样。
凌夜寒见他神色不对有捂住腹部立刻坐起身:
“哥,你不舒服吗?”
半晌萧宸才抬眼,言语中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他微微垂眼,落在自己身上:
“他动了。”
凌夜寒也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孩子动了,他低头看向那人侧身已经比较明显隆起的小腹,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上辈子他从未参与过萧宸孕育孩子的过程,他第一次见到麟儿时孩子已经能跑能跳说话利落了。
哪怕这一世他知道萧宸有孕,对这个还在腹中的孩子,他也总是怕惹萧宸不快而不敢提及,甚至目光都会避免盯着他的腹部看,所以他很难将还在肚子里的小家伙和前世他陪了十年的孩子联系起来。
萧宸眉眼似乎都柔和了一些:
“太医白日还说这孩子近日怕是就会动了,没想到这么快。”
凌夜寒好想摸一下,又不敢提,就只将目光黏在那人腹部看着,萧宸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瞧见了他眼底的期待和爱意,心底一个地方像是骤然被抚平了:
“想不想摸他一下。”
凌夜寒抬眼间眼底仿佛都带着星光:
“我想,可以吗?”
萧宸将手挪开,凌夜寒从未这么紧张过,手张张合合了好几次,连带着手心都有些出汗,他用了几乎最轻的力道轻轻抚摸到那人的腹部,摒心静气,几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上,片刻的寂静之后,他感受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力道触碰到了他的掌心,就像是春日里刚刚冒尖的嫩芽,第一次舒展枝叶,幼嫩又蓬勃。
凌夜寒想起了上辈子与麟儿相处的每时每刻,他笑的样子,哭的样子,从稚嫩的娃娃到可以手握天下的君王,最后是他临终闭眼前看到萧麟掉眼泪的样子,一股酸涩从心底涌了上来,眼眶酸胀,瞬间红了一片。
这模样自然被萧宸瞧在了眼里,心中一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这一刻他才切实地感受到了他与凌夜寒再也扯不断的关系。
“他会笑你。”
凌夜寒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手还是舍不得移开:
“我不怕笑,他想笑就笑。”
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小家伙似乎累了,这才不动了,凌夜寒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
随后响起什么才出声:
“哥,他这样动你会不舒服吗?”
萧宸的手总是下意识放在小腹上,此刻微微点了点肚子,果然里面的小家伙给了一点儿反应,他笑道:
“像是个小鱼吐个泡泡,怎会不舒服?”
这一晚两人都睡的晚了些,第二日是凌夜寒先醒来,自己的手臂竟然搂着萧宸的腰?就在他想要无声无息地挪开手臂的时候,怀里的人醒了,似乎还有些迷糊:
“几时了?”
守夜的小侍立刻小声回禀:
“申时二刻,陛下还可再歇一刻钟。”
凌夜寒往常这个时候就要起身准备进宫早朝了,只是今日就是宿在宫里,还可以多睡会儿,他悄悄抬眼,发现萧宸似乎没感觉到他的放肆,闻言闭眼又困倦地睡了过去,似乎是有些畏光,他还像被子里扎了一下脑袋,就这一下凌夜寒心底都软了。
直到一刻钟后小侍才再次提醒,萧宸明显还未睡够,手抱了一下被子,身子仿佛和床榻黏上了,过了片刻才掀开被子,撑着坐起来,眼前有些发黑身子晃了一下,凌夜寒立刻搂住他:
“哥,要不今日罢一天早朝吧。”
萧宸身子提不起力气,索性靠在凌夜寒身上,闭着眼缓着这一阵晕眩:
“胡说。”
从前萧宸都是下了早朝才用早膳,但是自从有了这孩子,若是不用一些,胃腹便会酸胀欲呕。
着了朝服的萧宸瞧着又是往日威仪的帝王,腹部看不出太多痕迹,只是脸色瞧着不大好,往常歇一会儿便会缓解的头晕这会儿也没有消散,他勉强用了两块儿点心,胸口处有些发痒,咳意忍不住涌了出来,这一咳竟有些止不住,连着犯起呕意,方才吃下去的东西都尽数吐了出来,身上的虚汗一层一层地出,身子也越发无力,伏在圈椅上甚至直不起身。
凌夜寒不敢再由着他,抬手将人抱起来安置回榻上:
“让太医进来,张福你去值房通传,陛下龙体违和,今日早朝罢了。”
萧宸这会儿耳鸣阵阵,手扯着凌夜寒的衣襟:
“放肆。”
凌夜寒也顾不得那么多,这厚重朝服穿着定然不舒服,竟然抬手就去脱萧宸的朝服,嘴里却跟着请罪:
“陛下恕罪,等你舒坦了,怎么罚我都认。”
萧宸这会儿没力气揍他,只仰靠在榻上由着太医诊脉,本以为是肚子里的孩子在折腾他,却不想徐元里面色有些凝重:
“陛下可觉得身上时冷时热,周身沉缓无力?”
萧宸点头。
“陛下的脉象像是风邪入体,想来是回京路上过于劳顿了。”
没一会儿张福前来回禀:
“陛下,今日有十一位朝臣同时告假,都说是风寒。”
凌夜寒骤然抬头,恍惚间想起上辈子差不多同样时间的一件事儿,那会儿他还在永州,似乎听到过京郊城西村中出时疫的事儿,但是据说最后并没有祸及京城,难道这一世有了变动?
这念头一起他有些心底发凉,不由得这开始想最近发生的事儿,若说有什么和前世有了变动,就是点将山围猎,上辈子他不在京中,围猎一切顺利。
而这一次他们是提前回京,因为正好赶上了大雨,銮驾脚程慢了一些,皇驾除了寻常驻庇的行营外,还多停留了两处,分别是溪水沟和野牛峪,而这两处都在京郊西侧。
第35章 时疫昏迷(偷亲)
凌夜寒眼底具是不安和恐惧,胸口的跳动一下一下冲击着胸腔,上辈子此刻他忙着打仗,根本没有过多关注这一场京周的时疫,但是不用说也知道远隔千里能传到永州的时疫,不会是个小事儿,他搂着萧宸的手臂止不住收紧,立刻抬眼看向那几名太医:
“平日里一个两个告假的朝臣都是多的,今天怎么可能好端端有十一位朝臣同时告假?”
徐元里一瞬就明了了凌夜寒的意思,还不等他说什么,就听这位侯爷抬眸间眼底一片清明:
“徐院正,你将所有熟知陛下脉案的太医留下,其余的太医分别去这十一位朝臣的府上看诊,只说是陛下体恤朝臣,特派太医诊脉,记得一定要仔细,若发现蹊跷,不要惊慌,也不要回府,两个时辰内到太医院府衙偏院集合,再着禁军呈报宫中。”
徐元里其实与这位靖边侯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寻常见到瞧见的也多是这位侯爷在陛下面前撒娇耍赖居多,少有瞧见这等果断的模样,不由得看向了萧宸,萧宸此刻胸口憋闷,没有睁眼,只微微摆了一下手,徐元里立刻应了转身去吩咐太医院的人。
凌夜寒只怕算是真的染上了时疫,已经有十一位朝臣发病,这事儿就丝毫耽误不得了,转眼又看向张福:
“劳烦张公公传一下邢统领。”
张福瞧了一眼陛下没说什么,这才让人去通传。
邢方伟进内殿,只在外侧回禀:
“臣给陛下请安。”
却没听到里侧陛下的声音,倒是听到了凌夜寒的声音:
“邢统领,从点将山回来的禁军中可有人病了?”
邢方骤然抬头,今日一早点卯的时候就有二十几人缺席,他觉得不对,便亲自去值房去看,此刻才刚回来,禁军中有数人同时生病不是小事儿,他正准备禀报,凌夜寒怎么知道的?
“是,今日一早有二十三人告假,只说是风寒,臣已经去看了,几人并未撒谎,此刻高烧有十八人,还有几人身上酸疼呕吐,臣正要去太医院借几个医官。”
这句话一出紫宸殿寂静无声了片刻,加上禁军,今日连朝臣在内已经有三十多人同时病倒,萧宸睁眼皱眉,想坐起来,却激出了一串咳喘,凌夜寒搂住他的身子,一只手在他的胸口上顺着,这事儿他不想他多操心,但是他可以越过萧宸指使几名太医,却绝不能越过他去指使禁军做事儿,只能轻声在他耳边开口:
“哥,宁可信其有,禁军不能这么在宫里了,我来安排好吗?”
萧宸此刻提不起力气,靠在他身上微微点了头。
凌夜寒这才开口吩咐:
“邢统领,今日发病的二十三人此刻立刻送出宫去,单独在宫外营房医治,禁军今日全部换防,所有随军去点将山的禁军先安置在城外大营,不得与大营内其他将士混居,换调未曾随驾的禁军进宫当值。”
邢方再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就是傻子了:
“侯爷是怀疑这些人都是因为去点将山才病的?”
凌夜寒抿了抿唇:
“京城中若是闹出病来定然早就有风声,这一次病的朝臣,禁军,都是从点将山回来的,所以多半不是京城有了问题,应该是沿途驻扎的地方有了问题,这事儿不宜宣扬,你找一队靠谱的禁军带两名太医去之前驻扎之地附近调查,看是不是那边出了问题。”
“是。”
萧宸虽一直闭着眼睛,却听着他的话,凌夜寒的命令干脆利落且思虑周详,倒是不像平时的模样。
凌夜寒想扶萧宸躺下,却见这人勉强睁眼开口道:
“你回府去。”
之前他未曾往疫病处想,如今既然已经有此怀疑没必要让他守在自己身边,凌夜寒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地摇头:
“我不走,不过就是寒症,没什么大不了的,哥,你别想太多,好好休息,不会有事儿的。”
萧宸却撑着力气甩开了他的手:
“张福,着人把靖边侯拉出去。”
凌夜寒见张福要出去立刻出声:
“站住。”
张福的步子放慢了一些,他当然要听陛下的,但有的时候也没必要和靖边侯对着干,尤其是此刻,他确实也不希望靖边侯走。
凌夜寒抱住萧宸大有不讲理的架势:
“哥,外面禁军正换防呢,这宫里的小太监可不是我的对手,就算你让人把我拉出去,我也会翻墙进来。”
萧宸被他一句一句顶的眼前发黑,此刻周身酸疼,又挣不开这浑身牛劲的人,也知道这犟种这样说就是做的到,这才没办法将人留了下来。
徐元里此刻面色凝重,他只盼望着这只是普通风寒,不然天子若是真的染上了时疫,又是如今这特殊的状况,这可真是天大的事儿,几个太医都随侍在榻前,凌夜寒站在一侧瞧着几人轮着诊脉想开口问,又怕打扰了太医,萧宸的状况也不大好,也不知是这风寒的关系还是因为孩子渐渐大了,他这会儿平躺下来便觉得喘不上气,只能靠在迎枕上,咳喘不定,连着头也跟着刺痛。
徐元里先是施针,后又开药,但是效果却不大,午间萧宸也几乎没有吃进去什么东西,而午后立刻发起热来。
腰间孩子压着腰背,腰间旧伤处僵痛难耐,凌夜寒也顾不得那么多,坐到了榻边,将人扶着靠在他怀里,抬手接过侍从递上来的毛巾,换掉那人额头上已经热了的毛巾,一只手放在他的腰后,一下一下帮他缓解僵痛,他隔着衣服抱着他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灼热,他不忍萧宸这么熬着,开口劝道:
“哥,你若是困了就睡一会儿吧。”
“咳咳,回禀的太医回来没有?”
凌夜寒就知道他根本歇不下,这若是时疫,京城中必要采取措施,他看着那人疲惫倦怠的侧颜,低着脑袋蹭了他一下:
“哥,你休息吧,外面的事儿交给我行吗?”
萧宸缓缓闭眼过了半天才开口,声音低哑疲乏却不失那股帝王的威仪:
“若真是时疫,京城咳咳京城不可乱,人心不可慌,你能做到吗?”
萧宸这会儿实在没有精神,周身的关节处就像是被打散了泡在醋里,呼吸间都是灼热的,他也怕他病的厉害若是昏睡过去,朝野上下便乱了套,本想召赵孟先入宫,不过清早凌夜寒对时疫的敏锐和果决倒是让他意外,那等处事之法可以说是当下最稳妥的做法,此刻昏沉之下,也就难免想着不如放手,让他去做。
“我能。”
凌夜寒回答的干脆又郑重,萧宸短促地笑了一下,倒是还挺自信。
“张福。”
“奴才在。”
“即刻起,靖边侯之意,以朕的口谕传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