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福躬身应下,凌夜寒心下一暖,这个时候萧宸一定非常信任自己,才会下这样的旨意,他抱着怀里的人,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脸颊,又担心又心疼:
“哥,你一定好好好的。”
萧宸感受到这黏黏糊糊的蹭弄,仿佛和早晨下令时的人不是一个人似的:
“嗯,你别给朕惹乱子就好。”
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也不舒服,这会儿动的有些频繁,只是还小,虽然在动力道却不大,像是小鱼在游动一般,萧宸合上眼,手覆在小腹上轻轻安抚了两下,凌夜寒看到他的动作:
“它在动吗?”
萧宸微微点头:
“嗯。”
凌夜寒试探着伸出手,见那人没有阻止,这才轻轻覆在了他的小腹上,果然,手心中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他也会没事儿的,你们都会没事儿的。”
但是现实却没有那么顺利,萧宸的高热根本退不下来,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便意识昏沉,凌夜寒急得眼睛发红,搂着他不断在给他的额头上换帕子,帮他按摩酸疼的腰背,此刻宫外的回禀终于到了。
“陛下,侯爷,宫外去几位朝臣家中的御医已经都到了太医院的侧殿,几位大人正装类似,高烧,伴有咳喘,也有的引起腹泻,太医在一起商议后确定这应该是时疫所引起的。”
虽然早已有所准备,但是凌夜寒的心还是沉下去了些:
“说法子,这时疫严重吗?应该如何应对,如何防治?”
徐元里开口:
“侯爷,如今患病之人都是刚刚发病,臣不好判断是否严重,不过一般时疫都是需要接触才可传染,为今之计,还是要将已经患病的人隔开医治比较好。”
凌夜寒微微皱眉,每一次的时疫都是轻重不一,有的不会要人性命,有的却要不知死多少人,如今如果贸然下旨隔开,朝臣一定会恐慌,但若真的严重,也不能这么放任下去。
凌夜寒看向徐元里:
“若是这时疫先发于驻扎的地方,派去的太医可否判断严重与否?”
徐元里点头:
“若有早期发病的人,下官根据症状大约可判定。”
“好,传旨给邢统领,让他的人务必在明日日落之前将消息传回京城。”
“是。”
凌夜寒思虑着眼前的事儿:
“随驾禁军如今已经到了城外,唯有随行的朝臣,家丁等人还有感染的可能,徐太医,一会儿你开一个人人都能喝的固本培元的方子,可以没用,但是不可喝出问题,张福你将这方子送到各府上,只说春雨寒凉,回銮期间不少朝臣因此受了风寒,今,明两日特赐休沐,着官员在家休养,这方子是太医院根据风寒所处的方子,务必让各位大人保重身体。”
徐元里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法子,各个朝臣府中都有府医,这药方一到便知道是什么药,这没什么作用的补药一看就是陛下示恩所赐,朝臣收到这药反而不会太过担忧时疫的问题。
张福连连应是出去传旨。
萧宸高热不退,徐元里建议可以用凉水擦拭身子。
寝殿内,凌夜寒脱掉了外套,只着了里衣,着了宫人端了水来,他怕萧宸一直这样靠着不舒服,轻轻搂着人让他侧躺下来,观察着他的呼吸,见他没有喘息费力,这才放下心来,他轻轻抬手解开了他的衣襟,胸膛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疤,他忍不住将目光移到下面,原本平淡的小腹,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弧度,而那人即便如今睡下,一只手也在护着这那里。
他用微凉的毛巾擦拭他的身上,甚至不太敢抬头看那双闭着的眼睛,只要一眼,他就能想起上辈子萧宸无声无息躺在榻上的模样,一股剧烈的恐慌感袭来,重来了一次,一切都和上一世不一样了,只是一次微小的路线的改变,就能引起这么大的变动,他怕这一次他也无法留下萧宸。
帮那人擦好了身上,他就上了床榻,蜷缩在他身边,轻轻搂住人,大着胆子,在他的唇边亲了一下。
第36章 同样的梦境
凌夜寒不敢再趁着这人昏睡占便宜,只蹭了一下唇角便立时准备起身,却不想这时身侧的人靠了过来,因为高烧而灼热的身体贴在了他的身上,尤其隆起的腹部,正贴在他的小腹上,萧宸睡梦中似乎也并不安稳,转身似乎想要寻求刚才微凉的触感,薄唇便这样擦过了凌夜寒的脸颊,手臂也环了上来,凌夜寒的脑子哄的一声炸成了一锅粥。
寝殿微热,凌夜寒穿着里衣,方才出的汗此刻微微消了下去,周身都是汗湿后的凉意,萧宸似乎很喜欢身边这冰冰凉凉的东西,身子不断往他的身上靠,凌夜寒一时之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热。”
萧宸脸颊染着红晕,手将凌夜寒刚刚为他穿好的寝衣扯开了一些,凌夜寒浑身也开始燥热,他连忙平心静气,让宫人再备水和毛巾,他拧了湿毛巾,在他脖颈和胸口处擦拭,眼睛半点儿也不敢乱瞄,嘴里不停地说:
“很快就不热了,很快就不热了啊。”
毛巾的凉意让萧宸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不自觉去抓凉爽的毛巾,凌夜寒拧了干净的毛巾帮他擦脸,过了好一会儿,这人才平静地睡了过去。
凌夜寒坐在榻上,瞧着那人睡着后安静的眉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叫了张冲伺候在萧宸榻前,自己一个人爬到了床下,去了里侧叫了冷水,他只要一闭上眼睛满眼都是方才萧宸往他怀里蹭的样子,心底就像是有一个野兽在嘶鸣,叫嚣着让他抱上去,去吻住他,就在野兽要冲出牢笼的时候,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去,耳边似乎都安静了。
凌夜寒擦干了头发换了衣服重新进去,张福端了药进来:
“侯爷,徐太医说着药务必要让陛下喝下。”
凌夜寒拖着人的身子起来一些,他刚刚冲完凉水澡的身上冷的像冰块儿,这凉意让萧宸还如方才那般往他的怀里凑,凌夜寒只怕自己那龌龊的反应亵渎了这人,一边用手臂搂着他,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屁股往后伸。
一碗药喂下去,凌夜寒从脸红到了脖子,安抚好人睡下,又爬下去一盆凉水浇下去。
张春来没忍住凑到张福身边:
“师父,侯爷都要了两盆凉水了,侯爷不会也发烧了吧?要不要让徐太医进来瞧瞧?”
张福反手敲了一下他的脑壳:
“管住你的眼睛,闭紧了嘴。”
张春来立刻闭嘴不敢说话了。
萧宸的烧直到深夜才将将退下去一点儿,但是人一直都没醒过来,凌夜寒去偏殿见了太医,汇总了外面朝臣和禁军的症状,确有一部分人高烧烧了三天,期间有一天多都是昏沉沉的睡着,现在除了按着太医的方子用药和等之外没有什么好法子。
他进了内殿爬到榻上,陪着身侧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紫宸殿外的夜黑了下来,但是殿内此刻却是灯火通明,身边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都是人,所有人都面色冷凝,神色匆匆,内侍的手中端着铜盆,盆中竟然都是血,明黄色帷幔中的身影被几人围着,还有不断盛着血水的盆被从里面端出来,耳边是压抑的痛呼声中极为熟悉,是萧宸。
“快,将参汤喂给陛下。”
帷幔中人影交错,凌夜寒周身都被寒夜笼罩,他想要上前一步,但是脚却被盯在了原地,动都动不了一下。
忽然窗外有火光传来,燃着火的箭簇被射入院中,窗外甲胄摩擦和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护驾。”
箭簇未曾停歇,火势顺着窗棂蔓延,噼啪的燃烧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窗纱被点燃,火舌缭绕而上,浓烟滚滚传了进来,凌夜寒疯了一样想冲进去,但是他动不了,他能感受到火的灼热,能听到漆木迸裂的声音,也能闻到刺鼻的浓烟,就是动不了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殿内的内侍乱作一团地灭火,外面兵器相撞的声音传来,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刺杀。
高喊护驾的禁军冲到了殿内,将内殿团团围住,而帷幔内的声音也已经越发微弱,直到,火光之中,谁都不曾想到一名穿着禁军服的人目光狠厉,将刀刺进了帷幔。
“萧宸。”
凌夜寒看向帷幔目眦欲裂。
他骤然睁开了双眼,胸口处起伏未定,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入目的是明黄色的顶帐,依旧还是紫宸殿,但是耳边没了喊杀声,眼前的火光和浓烟也尽数消失,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密汗,却忽然听到身侧的一个声音:
“没大没小。”
凌夜寒骤然低头,就见萧宸醒了,立刻冲着外面吩咐:
“哥,你醒了,怎么样?张福,叫太医。”
他抬手在这人的额头上探了一下,这人额头上出了不少密汗,虽然还是有些热,但是比起下午那会儿灼热的温度已经好了许多。
萧宸想起方才那个梦,虽然没有看到帷幔里的人,但是他知道里面那个人就是他,或者说是上次梦到的那个他,如此真实的场景,竟像是经历过一次一样,他看了看凌夜寒这惊魂未定的模样:
“做噩梦了?”
凌夜寒对上那人的目光没来由的心虚:
“嗯。”
“梦到朕了?”
凌夜寒身子都是一僵,他有种感觉,刚才那根本不是梦,或许那就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儿,萧宸是在生产时遇刺的,时间,地点,就连纵火都是对的上的。
“梦到朕什么了?”
“就是梦到你高烧不退,然后有人行刺。”
萧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听了这话笑了一下:
“朕也梦到有人行刺,这刺客倒是忙碌。”
凌夜寒心下却是一紧:
“我就在边上守着你,什么刺客来了都不会伤到你。”
这话一出口萧宸倒是再次想起了那个梦,梦中应当是他在生产,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凌夜寒的影子,再思及上次的梦,倒发觉竟然能奇异地连上,难不成梦中凌夜寒这犟种一直在永州没回来?他抬眼又瞧了瞧眼前这人,眼睛熬的通红,和小狗似的守在他身边。
他招了招手,凌夜寒立刻到了他身边,心里又愧又怕,忽然就仗着胆子凑上去抱住了他,轻轻将脑袋搭在了那人的肩膀上,萧宸倒是被他这举动弄得有些窝心,方才升起来的念头瞬间就摒弃了,这黏黏糊糊的样子也不像是能在永州待那么久的模样,他抬起手在他的背上安抚地拍了两下:
“好好的,撒什么娇?”
耳边闷闷的声音传来:
“没撒娇。”
萧宸轻声笑了一下,带出了两声轻咳。
徐元里进来的时候就瞧见了这要命的一幕,提着药箱的手都是一抖,很想转身就出去,萧宸抬眼扫到了他也没有松手,只拍了一下怀里人的脑袋:
“没撒娇就自己起来。”
凌夜寒红着脸起来,给太医让出了地方。
“陛下此刻可还有胸口闷窒的感觉?”
萧宸点了点头,他此刻就是觉得胸口闷胀。
“陛下夜间靠起来一些,当会缓解,臣见了宫外为朝臣和禁军诊治过的太医,这次的时疫会反复高热,多数人用了牛黄丹会缓解,只是这牛黄不宜有孕的人服用,臣只能换一些温和的药来,再辅以针灸和冷敷,只是这样效果会慢一些。”
萧宸抬手探到了腹部,方才他还感觉到他动了,这会儿倒是安静了:
“朕无妨,你自去开药,务必保孩子平安。”
“是。”
凌夜寒感受到了萧宸对孩子的担心:
“他会顺顺利利出生的,你放心。”
萧宸倦怠的眉眼弯了一下,随后才问:
“京中形式如何?”
“我只说春猎回京路上适逢下雨,不少朝臣风寒,让张福传你的口谕让京中朝臣休沐两日,还让徐元里开了点儿不痛不痒的补药方子送去,最迟明天晚上去京周驻地的禁军就能回来,到时就知道这时疫多久能过去,是否十分严重,倒是再做打算。”
萧宸听出他是怕引起朝臣恐慌,借口也想的好,倒确实是十分周到的做法,甚至可以说处事老练,他抬眼瞧了过去,凌夜寒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怎么了哥?我做的不妥吗?”
“这脑子倒是忽然好用起来了,后面你去安排,朕瞧着。”
今日那个梦中一盆一盆的血水还在眼前,虽然只是一个梦,但却梦的身临其境,或许他到生产的那一日也是那般场景,到最后他也没有看到孩子是否平安降生了,有些事儿不得不早做打算,若是他真在生产时出了什么事儿,凌夜寒才是他最放心的人,不如放手这几月让他有个历练的机会。
凌夜寒没多想,对于他肯歇着的做法还让他松了一口气。
过一会儿徐元里进来送药的时候凌夜寒便吩咐出声:
“徐太医你去着人点清太医院府库中牛黄丸的数量,再理出一份对此次时疫有用的药剂,明日一早就去京城中的各个药房收购相关类的草药,加紧时间制作。”
徐元里猜到凌夜寒这是怕一旦时疫的事儿传开,京中药铺会坐地起价,抬头应着:
“是,不过侯爷,这银子?”
他们太医院可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的银两,凌夜寒笑了一下:
“明日一早陛下的圣旨会到户部,你直接着人去户部支银子。”
“是。”
萧宸病中精神差,凌夜寒帮他把迎枕垫高,扶着他侧躺下来,又搂着他的腰身帮他按着,没一会儿萧宸便睡了过去。
而凌夜寒却心绪复杂极了,他想要继续方才的梦,却又怕看到他接受不了的画面。
他不敢看那一刀砍在萧宸身上的样子,不敢面对萧宸上辈子独自一个人忍过所有痛的日子,更不敢想他是怎么拖着那副身子熬了三年,直到油尽灯枯,他能做的只有守着这一世的萧宸,尽他所有的努力护他和孩子平安。
第37章 怀疑
铁蹄划破清晨,一队禁军踏着清晨的薄雾进了都城。
凌夜寒看了看身侧熟睡的人,轻手轻脚从榻上下来,到了外间梳洗更衣,很快便有内侍通传邢方求见,凌夜寒指了指外面,小侍不敢弄出动静对他一块儿出了寝殿,一出去便见邢方站在阶下,他上前两步:
“陛下还未醒,是不是京郊有消息传回来了?”
他一边问出声一边引着邢方到偏殿,并着人把太医请过来。
邢方风尘仆仆,显然这两日进军换防加上去京郊调查的事儿都摞一块儿也没睡好,凌夜寒亲手帮他倒了茶。
“侯爷猜的不错,确实是京郊率先出来的时疫,禁军到了之前驻扎的地方附近搜寻,在溪水沟驿站就发现了不对,驿站中有三个养马的马夫,四个传信的驿兵都病倒了,这几人之中驿兵是需要一直驻扎在驿站的,但是马夫就是附近村中的人,每隔两天就会回村,细问之下确实是这三个马夫先发的病,禁军这才又去了马夫的村中。”
凌夜寒听到是京西的村中立刻抬眼:
“怎么样?”
“村中一大半的人都病倒了,好多家都挂着白绸缎在出丧事儿,村子里只有一个会些土方子的老大夫,禁军找到他一问这才知道这病是从大半个月前开始的,最开始的人就是浑身无力,反复高热,短的两三日,多的会烧上五六日,随后大约有一半的人腹泻,村子里死的人多数是老人和孩子,高热的时候就没挺过来,那老大夫用土方子救了下了一些人,村子里最开始得病的一些年轻力壮的如今已经有三成见好了,四五成的瞧着也在恢复。”
凌夜寒看向太医:
“就是说这病对老人和孩子最厉害,青壮年染上病也大概率会恢复?”
徐元里看了那土方子之后和几名太医商议后出声:
“侯爷,如今从这村子的情况看应当是这样,不过下官看了这方子,或许是村子里草药种类不足,这老大夫用的都是最寻常易得的药材,对症是对症,药性却有些太过凌厉霸道了,年轻人年壮力足服了这药倒是无妨,老人和孩子就要差上一些。”
凌夜寒听明白了:
“你现在改进一下方子,在效力足够的情况下让药性温和一些,同时也要避免用太过贵重的药材,你斟酌一下,随后圣旨会到户部和吏部,会有人同太医院的人一并去京城各大药店,药商那里采购草药,记得不要采绝,每户给他们留下三成,并将这治病的方子留给药铺中坐诊的大夫。”
徐元里没忍住开口:
“侯爷,这方子一旦给了药铺的人,他们手下的药一定会涨价,寻常百姓怕是喝不起啊。”
“所以才要从他们手中收上来七成,这七成的药一成送到京郊发病的村中,其余六成都握在太医院的手中,即日起,太医院太医极其医侍,学徒要在京城各街道坐诊,抽调北郊大营的兵将一千进城,分派保护坐太医,集中熬药,择重分发汤药。”
很快,圣旨便从宫中传到了几位朝臣的家里。
殿内萧宸睡得不甚安稳,梦境中依旧是紫宸殿,火光和刀剑交错,他想要探寻帷幔内人的状况,但是却怎么都看不真切,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了一声婴孩儿的哭声响在耳边,他几乎是立刻寻声望了过去,宫人抱了一个明黄色的襁褓,而此刻,一个黑影破窗而入,手臂上的小型弓弩吐着信子,一枚黑色的箭簇划破空气直冲襁褓中的孩子而去。
“不要。”
一声惊呼响在紫宸殿的内殿之中,张福立刻冲到龙榻前,萧宸睁眼时眼底的惊恐还未曾褪去,喘息剧烈,额角满是冷汗。
“陛下?”
张福小心地瞧着惊醒的帝王,递了帕子进去,萧宸被这道声音拉回神智,眼前依旧是他熟悉的紫宸殿,殿内静谧沉静,鼻息间是这些日子闻惯了安胎用的熏香,他微微侧头,身侧已经空了。
“陛下可是没睡好?”
张福的眼底有些担忧,眼前天子历来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他几乎没有见过他惊惧的模样,但是方才他分明瞧见那双初醒的眸光中染着惊惧。
萧宸接过打湿的帕子按在脸上,闭上眼时方才梦境中的那一瞬还在眼前重复,忽然,腹部的一个轻微响动牵扯了他的思绪,他拿掉帕子睁开双眼,手下意识放在了小腹处,手心很快儿便被里面微微伸展身子的孩子顶动,就像是绒毛抚过掌心,这极其微弱的动静却让萧宸方才那被提吊空中悬着的心定了下来。
他轻轻安抚了一下孩子,思及这几次的梦,微微皱眉,他平素甚少做梦,即便是做梦也多数都是些光怪陆离醒来便记不得的梦,而这几次的梦境却实在太多真实清晰,就仿佛这些真的发生活,活着会发生一样。
萧宸抬手揉着额角,轻轻抚着躁动的孩子,难道在他生产之时真的会遇到刺杀?孩子真的会有危险吗?凌夜寒在哪里?即便是方才的梦中也未曾看到凌夜寒的身影,真的在永州没回来?虽然只是一个算不得数的梦境,但是心底却像是堵了一块儿石头一样难受,他忍着胸口憋闷的咳声开口:
“那白眼狼呢?叫他进来。”
张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陛下口中的白眼狼定是侯爷,立刻着人去偏殿通传。
凌夜寒听到萧宸醒了立刻起身,进去就听到殿内干呕闷咳的声音,他大步进去。
萧宸伏在榻上将将止了干呕,正被小侍服侍着漱口,脸上还是有些泛着不正常的嫣红,他立刻过去:
“哥,你醒了,好些了?”
萧宸手撑着床榻,抬眼扫了一眼的人一眼,心里徒然升起来的那股怨气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越是想到方才梦境中那不知有没有伤到孩子的一箭,看着眼前这张脸就越发的不顺眼,这情绪甚至莫名却又浓烈,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瞧着朕好些吗?”
凌夜寒坐到了榻边,瞧见他被冷汗黏在额角的发丝,还有身上有些濡湿的寝衣深知自己失言,这人最是不喜这一身汗黏腻的感觉,立刻着人打了温水过来:
“太医说现在不适合沐浴,哥,我帮你擦擦身上吧,换一身干净的寝衣会舒坦些。”
萧宸也不喜方才出口没分寸的自己,闭着眼睛没再说什么,凌夜寒放下了帷幔,深吸一口气帮他脱了身上的寝衣,温热的帕子身上擦过,那股黏腻的被汗濡湿的感觉渐渐退下去,周身清爽了一些,萧宸才开口:
“说说外面的情况。”
凌夜寒眼睛根本不敢在他身上乱瞟,只怕一个心神不定被这人瞧出来就直接叫宫人把他赶出去,此刻正好说起外面的情况转移注意力。
“确实是京西的村子出了问题,村子里缺医少药,有些孩子和老人高热的时候没挺过来,倒是大部分年轻力壮的服了村里老大夫的药扛了过来,那药徐太医已经看了,说是太霸道,老人孩子喝不大合适,我已经叫他改善了方子。”
他一边说一边接过宫人手中递过来的干净寝衣,萧宸撑起身子的时候腰后一阵刺痛,凌夜寒立刻顿住话头,手比脑子快地环过了他的身子,手在他的腰后托了一把,萧宸眼底烦躁的气息渐渐消散了一些,由着这人做着宫人的活计帮他穿上寝衣,慢条斯理地问道:
“嗯,然后呢?”
“然后我又让张福传了几道旨意出宫,第一道是给吏部和户部的,着他们拨了银子派出人手同太医院的人一同去京中药房和药商手中收购所需的草药,每户收七成,留三成,并将太医的方子也留给他们。
第二道是给京兆尹和京北大营的,调了京北大营一千兵将进城,会同京兆尹的衙役在京城每个街道布防,设药棚,着太医坐诊,分轻重症,统一熬药,一碗药三文钱。
然后我又让人将太医院开出的方子送到了京城中各个官员的府上,外加安抚了两句。”
萧宸听了下来就知道这小狐狸算盘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了,好一个只收七成:
“药铺里剩下的那三成是给京城中达官显贵留着的吧?”
凌夜寒笑了出来:
“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哥。”
若是朝廷不从药铺和药商手中手兰药材,只要这症候在京城之中传播,必会引起恐慌,相关解毒退热的草药价格会被药商哄抬,能吃的上药的要么是达官显贵要么是富户乡绅,底层的百姓怕是连个药渣都见不到,但是这京城中平头百姓却远比贵人们多的多,一旦口子撕大了,这时疫蔓延开来,谁人也占不到便宜。
三文钱一碗药,普通农户吃得起,又能避免贪便宜的人去胡乱排队领药,留下三成药在药铺和药商手中,那些有银子的人也自会去买回去着自己的府医煎药,药商赚的到钱,显贵们也不用自降身价去喝三文钱的大锅药。
萧宸侧过身子靠在迎枕上缓缓开口:
“那你再加上一道圣旨,着人从宫内府库拨出一批时疫用的到的珍贵药材,分不同等级,数量赐给各朝臣府上,一纸药方太过寡恩,这些朝臣高高在上,你只有安抚了他们,他们才会用心办差,不会与民争利。”
凌夜寒恍悟了一瞬,也明白了里面的关窍:
“是。”
萧宸摆了摆手:
“那还在这儿愣着做什么?出宫去给朕盯着,别忘了再下一道自己为钦差的圣旨。”
凌夜寒摸了摸鼻子,眼睛黏在萧宸身上还有些舍不得走,不过他也知道这宫内的旨意是一回事儿,外边办差的人就是另一回事儿了,他是要出宫盯着,而且他再磨蹭,估计就要挨骂了:
“哦,那哥你有什么不舒服立刻找人叫我。”
“叫你做什么,你是太医吗,去吧,朕累了,还想再睡一会儿。”
凌夜寒扶着他躺下,给他盖好了被子这才期期艾艾地走了。
凌夜寒起身出了内殿,萧宸便睁开了眼睛,眼底的情绪有些叫人捉摸不透,目光捕捉到了刚刚迈出紫宸殿的那道背影,那个在军中逞英雄的小将军,是什么时候有如此纯熟处理政务的手段的?
“去着几人护着些靖边侯。”
殿内似乎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萧宸撑起身来,思索起之前的梦境,里面那人的生产并不顺利:
“去叫徐元里进来。”
“是。”
第38章 炸凌夜寒
此刻城门大开,北大营副统领魏文川奉圣旨带一千兵将进城,只一进城门便瞧见了骑在马上等在此处的凌夜寒,他立刻策马上前。
“侯爷,京城中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为什么要协助京兆尹布防?”
前一日他就接到旨意让手下禁军换防进宫,今天陛下又调兵一千,魏文川接到旨意就快马加鞭率兵进城了。
凌夜寒策马走在他的身侧,将时疫的事儿简短地和他说了一下:
“你别紧张,太医说了,这病老人和孩子危险,青壮年染上吃两副药也无妨,只是这毕竟是京中,引起骚乱就不好了,你只派兵跟着京兆尹的人保护看诊的太医,别叫底下的百姓闹出事儿来就好。”
京兆尹是最熟悉京城布局的,京兆尹的衙役带着北大营的兵将迅速沿着各街口开始搭建诊棚,凌夜寒忙的脚不沾地,为免生乱,今天这一天必须把药材收上来,他抽空跟着太医还有户部的人去了京城中最大的几个药铺,有他盯着,底下的人也不敢不尽心。
凌夜寒又派人沿着街巷吆喝,安抚百姓若有症候不要惊慌,一碗药只需3文钱,大家都有的救,起初的骚乱,在走街串巷人的吆喝下,再瞧见街头确实看到了施药的药棚,倒是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凌夜寒一边忙着,一边惦记宫里的人,只是中午实在抽不出时间回去,下午一晃神儿的功夫天色便已经黑了,诊棚已经搭了起来,这第一锅的药也熬了出来。
魏文川也忙活了一天,看到凌夜寒的时候冲他招了招手:
“侯爷得闲了,这一天真是够忙活的,今日这京城中的酒楼都中关门了,不过刚才巷子里卖馄饨的摊还没散,走,吃一口热乎的去,我请。”
凌夜寒本想着赶紧赶回宫里,不过看到魏文川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北大营和在宫内值守的禁军每半年轮换一次,若无这一次宫内禁军染了时疫,算算时间魏文川手下的禁军应该再过两个月便要到宫内轮值,也就是萧宸生产时在宫内当值的禁军,正是此刻换进宫的那一批。
魏文川见他愣着,抬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侯爷?”
凌夜寒回神儿,魏文川同邢方一样,都是极其得萧宸看重信任的人,上辈子他也在萧宸遇刺那晚重伤,此后萧宸也并未重罚他,说明魏文川确实没有参与进刺杀之事中,但是那藏匿在禁军中的刺客,是现在就已经混在禁军中,还是到萧宸快生产时才混进去的?
无论如何,禁军必须要筛一遍,这一次就是个绝好的机会,他和魏文川勾肩搭背到了馄饨摊:
“叫什么侯爷啊,现在下值了,没侯爷了。”
魏文川性子大大咧咧,也不和他客气,两人谈起从前在军中的事儿,瞬间就好的穿一条裤子了:
“哎,有个事儿你得帮哥哥。”
凌夜寒一边吃一边哼哼:
“就知道没有白吃的馄饨,说吧。”
魏文川搬着小马扎往他身边凑了凑:
“你现在不是去户部任职了吗?有个事儿想和你说说。”
凌夜寒立刻抬头:
“哎哎哎,别和我说你家又有那个亲戚看上这哪个肥缺了,陛下可天天看着我呢,我可不敢。”
魏文川一巴掌拍到了的他的肩膀上:
“想什么呢?我可不是那群只知道盯着肥肉的苍蝇,你知道的,我手下这批禁军有一部分是去年从北境边军划过来的,陛下体恤老兵,一些年纪大的,有旧伤的都会发银子,分田地发回原籍,今年还有几个跟了我多年的百夫长和千总也到了该走的时候,这几个都是从前跟着咱们一块儿打仗的,我准备给兵部上折子,给他们在老家谋个差事。”
凌夜寒立刻点头:
“应该的,不过这事儿你不用找我啊,兵部是成侯的地盘,他一贯对老兵照顾有加,你只要上折子,还怕他不会好好安置你的几个亲兵啊?”
魏文川一拍大腿:
“嘿,我说你小子脑子是木头啊,我还不知道成侯定然能给他们安置妥当?我根本不担心那几个小子,我担心的是那几个空出来的位子,提起这个事儿我就来气,去年,营里来了两个百夫长,都是将军之后,是谁我就不说了,起初我想着,他们老子也算是打仗的一把好手,儿子再孬也孬不到哪去,结果倒好,说他们绣花枕头一包草人家绣花枕头都得嫌磕碜。”
凌夜寒没忍住笑了出来:
“明白了,今年你是想走我的路子,把那些绣花枕头甩出去。”
“然也,你知道的,现在不比咱们从前打仗的时候,那会儿,能带兵的哪有孬种啊,现在朝廷里那群大人们动不动就举荐,朝上耍嘴皮子的举荐就算了,那兵营里能举荐吗?底下有本事的没人举荐,绣花枕头塞一堆,我奉命护卫京师,倒是也能提拔自己看重的,但是毕竟不能太过了。”
武将当到这个份上,手底下都是自己提拔的,那不是平白惹人猜忌吗?
凌夜寒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年老兵什么时候退?”
魏文川一看有戏,立刻出声:
“六七月份吧,还有一两个月。”
凌夜寒深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上辈子换防进宫的禁军中有一部分是才入禁军的,若是背后的人手眼通天,这简直是最好往禁军中塞人的机会。
梦境中刺杀萧宸的那个人就是守卫在紫宸殿的禁军,能够被魏文川提到御前当差,这人一定极为得他看重,要么,这个人已经在魏文川的身边,要么就是借着这次机会入的禁军,试想,在一堆举荐的草包中,忽然出来一匹狼,这人定然立刻会得到魏文川的注意,进而栽培他,而能让禁军露脸的机会,就只有在御前当差。
所以,这一次,与其让别人捷足先登,不如他给魏文川送两个得力的人。
“老哥,放心,这一次保管给你送几个得力的。”
“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凌夜寒喝完了馄饨汤,有意试一试魏文川身边的人:
“哦,对了,这次春猎的事儿你应该也听说了,陛下震怒又失望,我看陛下的意思好似有意办一场军中比武,你和老邢两人分别执掌禁军,到时候你们肯定得对上,你那有没有拿得出手的人啊。”
魏文川早年在军中和邢方就暗暗别苗头,一听要对上邢方,立刻把自己那边的种子选手如倒豆子一样吐了出来,哪个擅长射箭,哪个擅长剑法,哪个擅长枪法一一细数出来。
凌夜寒故意开口:
“有没有你吹的这么神啊,进城了吗?明日带给我瞧瞧。”
魏文川眉飞色舞地吹着自己的兵。
黑影闪过,张福识趣出来,萧宸下午又起了烧,此刻刚服了药,那黑影跪在内殿的帷幔后,将一日来凌夜寒所做的事儿都汇报了一遍。
萧宸睁眼:
“他说要送几个得力的人给魏文川?还说朕有意要举行军内比武?”
“是,侯爷是这么和魏将军说的。”
萧宸捻动着菩提手串的动作一顿,骤然想起那个梦境,那冲着孩子射过来的一把利箭,这孩子还有五个多月出生,那是值守宫城的正是魏文川的禁军,他挥了挥手,那黑影应声消失。
萧宸揉按着眉心,他不该轻易被一个梦境左右,但是那梦境却真实的开始能扰乱他的思绪,让他相信这是冥冥中的一种示警,凌夜寒故意和魏文川撒谎就是为了套出他手中得力的人手,这本不该是他今日该做的事儿,他想做什么?
没一会儿院子里便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陛下今日如何?午膳,晚膳用的多吗?”
“陛下午膳只用了些鸡丝面,下午起了烧,吐过一次,随后便睡了,晚上还没用。”
凌夜寒在外一日,身上的味道定不好闻,他去偏殿将自己都收拾妥当这才起身去了内殿,放轻了脚步声,像是个小猫儿一样拨开帷幔,就见萧宸正侧着身子,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凌夜寒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哥,你好些了吗?”
“你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凌夜寒讨巧地坐在榻边:
“哥,你饿不饿?我还没吃,让小厨房送点儿粥和两个清爽小菜,我陪你吃好不好?”
萧宸耳边还是刚才暗卫所言,靖边侯晚间和魏将军到了一家馄饨摊吃馄饨,好一个没吃饭。
“好啊,这会儿倒是有些饿了。”
小厨房的动作极快,萧宸从无在榻上用膳的习惯,掀开被子便要起身,凌夜寒知道劝不住他,一手托了一下他的手臂,躺了一下午的腰背旧伤处绵绵密密的疼,萧宸面上丝毫不显,站稳之后便推开了凌夜寒的手,快五个月的孩子如今已经十分明显,他缓着步子走到桌前,撑了一下桌案坐下,点了点身侧的位置,凌夜寒听话地坐在他身边。
萧宸其实没什么胃口,抬手用勺子搅着白瓷碗中的粥,半天也没吃进去一口,他撑着手臂托着下巴瞧着身边的人,就见凌夜寒也在那小口小口喝粥,他哼笑一声:
“怎么?瞧着朕没胃口吃东西?”
凌夜寒立刻抬头,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没有,怎么会,我爱吃。”
萧宸亲自给了夹了两样小菜,凌夜寒吃完他就再夹点儿,直到身边的人打嗝他才停下来,哼,学会欺君了。
凌夜寒撑的到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圈才回去,看着那人似笑非笑的眼就觉得自己傻的冒泡:
“哥。”
萧宸已经梳洗后侧躺在了榻上,隔着帷幔瞧着那个不省心的:
“今日朕问了徐元里,生产时有七成的可能朕与孩子平安,七成虽大,也不是没有意外的可能,朕也当做好打算。”
凌夜寒心咯噔一下,他立刻凑到榻边:
“哥,你别听太医胡说,你和孩子都会平安的,你相信我。”
萧宸垂眸看着他:
“你也不是太医,怎么知道朕一定会平安?”
凌夜寒语塞:
“我,我就是知道,我做过几次梦,梦到你生产,都是顺利的,你相信我。”
萧宸抬起一只手,指尖拨动帷幔,目光正对对面的人,缓缓开口:
“朕也做过生产时的梦,却是不顺的。”
凌夜寒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他知道这些日子他断断续续做的梦根本不是梦,就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儿,难道萧宸也梦到了吗?
第39章 上一世的陛下回来了(火葬场开始)
凌夜寒动了动嘴唇,却连一句他梦到什么都不敢问,倒是萧宸瞧着他脸色都变了,忽然笑了一下,伸出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算了,不过是梦而已,做不得数,你便当朕没说。”
凌夜寒方才甚至有一阵恍惚,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他临死幻想出来的,直到感受到头顶手心中传来的温度,还有那人衣袖带着的淡淡药香,周身仿佛凝固的血液才开始缓缓流动,他极力想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些,给萧宸端了一杯茶才开口: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哥,你别太忧心,太医说你现在不能劳累,等这次时疫过去,不如借着这个由头罢了早朝一段时日吧?”
上辈子萧宸后面几个月也是罢了大朝会,日常有事儿便是中书省议过之后再送进宫,只在御书房召见朝臣。
萧宸收回手,靠回榻上,神色松散了一些:
“嗯,孩子渐渐大了,是不大合适,待时疫过去朕会下旨。”
凌夜寒总算是松下了一口气,萧宸也倦了,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人便躺了下去,凌夜站起身剪了烛火,寝殿一下就昏暗了下去,接着他从善如流地从床尾爬了上去,扯了被角钻进去:
“哥,你躺了一天,我帮你按按腰上?”
萧宸闭着眼只淡淡嗯了一声,便没了别的动静,凌夜寒环过他的腰身,手细细揉按他有些僵硬的脊背,萧宸未曾睁眼,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反而凌夜寒在夜里睁着眼睛瞧着顶帐,不敢合眼。
这晚外面雷雨大作,雨顺着瓦片向下滴落,萧宸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似乎人已经不在紫宸殿了,眼前的宫殿似乎是景福宫,乃是离紫宸殿最近的宫殿,他缓步走了进去,里面似乎有幼小孩子的哭声,哭声随着雷雨声越发的大,萧宸的心仿佛忽然被这一道哭声牵住了。
景福宫内殿,床帐帷幔用的是明黄锦缎,这宫中按着礼制除了他唯有正宫皇后及东宫太子才可使用此等颜色,帷幔内稚儿的哭声愈演愈烈:
“父皇,我要父皇”
他控制不住脚步进去,拨开帷幔,就见一个软嫩可爱,满脸泪水的小娃娃缩在被子里,萧宸此刻有些清醒,这似乎又是梦境,他抬眼看向四周,想要寻找那个每次梦境中都会出现的和他长的一模一样的人,但是这一次,那人没有出现,而眼前的孩子冲着他伸出了两只藕节搬白嫩的小胳膊,清醒的思绪在看到那个小儿的那一刻便渐渐模糊,分不清这是哪里,也分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虚幻。
他坐到了榻边,张开手臂接住了向他扑过来的小家伙,实称称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他怀里,鼻息间是小孩儿特有的奶香味儿,几乎是下一刻他的脖子上就环上来了两只肉乎乎的手臂,他的心口像是骤然被一股情绪填满,疼爱,怜惜,宠溺,是他过往从未感受过的情绪,即便最深刻的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一个梦,他还是忍不住结结实实抱住怀里的孩子,思及之前的梦境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样微微闭上眼睛,手揉了揉小家伙细细软软的头发:
“原来你没事儿,真好。”
哭的像是一个小泪包子的小家伙贴着他的胸膛,手指揪着他的衣襟,一边说一边打嗝:
“父皇,陪我睡,外面有大怪在叫。”
萧宸听到了外面的雷声,猜到他怕打雷,也不知道这场梦什么时候能醒来,他搂着小东西靠在了床榻上,手一下下顺着他的脊背,那个动作他竟然半点儿也不觉得陌生,仿佛从前做过千百遍一样,怀里小东西一会儿让他唱童谣,一会儿要听故事,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哄孩童睡觉的调子是什么时候学会的,竟然可以脱口哼唱出来。
那只揪着他衣襟的小手渐渐松开,风雨大作的夜晚,怀里小东西的呼吸渐渐安静了下去,萧宸垂下眉眼,手轻轻贴了一下他肉乎乎的脸颊,帮他试去了脸颊上的泪痕,似乎动作快过思考一般低头吻了一下孩子的额头,随即闭上了眼睛,手却还一下一下保持着拍哄他的姿势。
这风雨不知什么时候过去了,眼前的景物变换,雷雨的夏日过去,夏去冬来,洋洋洒洒的雪花飘散在空中,红墙黛瓦具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色的雪雾中,还是那座宫殿,有铜铃般的幼儿笑声响起,他顺着那个声音过去,就见景福宫的庭院内梅花开的正艳,朵朵玫红色的腊梅上染着雪色,银装素裹一片,煞是好看,而梅树下一群宫人围着一个穿着红色小袄,裹着锦缎小披风的孩子,兔毛的领子衬的眼前的孩子玉雪可爱。
他手上忙活着,嘴里还叫着:
“雪人太瘦了,雪不够,再要些。”
“奴才这就再去弄一些。”
“要快点儿。”
“是。”
不断有宫人从外面往这院子中运雪,而那小东西则是不停地往那梅树下的雪人身上堆雪,小手戴着手套,堆一些,再拍一拍,认认真真的模样,一侧的宫人帮着他:
“殿下,这雪人如今就挺好看的,再放雪会不会太胖了?”
但是那个小身影还是不停地往雪人身上堆雪,一边堆一边喃喃出声:
“父皇生病了,瘦了好多,我要把胖胖的雪人送给父皇,父皇就会好起来。”
萧宸不知道这样看着这副画面多久,脑海中总有一个隐约的印象,似乎这个雪人他曾经看到过。
眼前的一切就像是走马灯一般,一个一个闪过,如今的景象似乎是一年的秋季,幼小的孩子穿着一身明黄配红色织锦小袍子坐在宫殿下的台阶处,耷拉着小脑袋,一侧的宫人手中拿着一个扎的精巧的老鹰风筝,不知道在与那孩子说什么,但是过了许久台阶上的孩子还是不太开心,一只白嫩的小手巴拉着那个老鹰的翅膀,软糯的声音传出:
“安锦说都是他爹爹带他放风筝,为什么父皇不会陪我放风筝?”
“殿下,陛下国事繁忙,岂是安大人能比的?奴才陪着您先练着,待陛下有时间了,定会陪殿下去放风筝的。”
萧宸想要上前,却发现如今的孩子看不到他了,他看着小团子坐在台阶处掉了几滴金豆,他心像是被刀子搅了一般。
景福宫的书房中,小团子对着教他习字的师傅糯糯出声:
“父皇病了,是不是因为我的字不好看,气病的?”
书房中两人的对话渐渐朦胧,取而代之的是小团子开始努力练习写字的画面,虽然小字还是会歪歪扭扭,但是大字倒是已经有模有样了。
院子里的落叶越来越多,那个稚嫩的身影在一日午后被张春来接了出去,而眼前的一切再次换成了紫宸殿。
在梦中,时光似乎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唯有深秋的落叶飘散下来的时候会让萧宸的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不安,没有来由,就仿佛冥冥之中他知道有一股巨大的悲痛会降临在这孩子的身上,他所有的心念都像是系在了这个孩子的身上一样,执着地想要一直看下去。
天已经亮了,紫宸殿中太医塞满了内殿,一个接一个地为榻上的人诊脉,凌夜寒握着萧宸滚烫的手有些慌了神儿,这个时辰早过了萧宸寻常起身的时候,而榻上的人却发起了高热,此刻怎么都叫不醒。
“陛下怎么样?前两日都是午后发热,这会儿怎么会清晨就烧的这么厉害?”
凌夜寒换着萧宸额头上只一会儿便已经温热的湿帕子,眼底的惶急不加掩饰。
“这次的症候便是反复高烧,下官这就去换方子,侯爷可为陛下擦拭身上,陛下会舒服一些。”
徐元里此刻也满头的包,若是寻常他可用些重药,但是如今陛下身子特殊,药用的束手束脚。
凌夜寒虽然手上在有条不紊地在帮萧宸擦身子,换额头上的湿帕子,但是人却像是丢了魂儿一样,上辈子萧宸没有得这一次时疫,时疫也不曾进京,是他在点将山的作为才让萧宸下旨提前回京,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他。
萧宸默默在紫宸殿的偏殿中陪着那个小人儿,小家伙捧了一摞的大字给张福,眼眶红了一片,却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想见父皇,我写的很好了,父皇这次一定会喜欢的。”
从这孩子被接到偏殿,任他再如何哭闹都再未见过他的父皇,萧宸也曾凝望那座再熟悉不过的寝殿,但是却发现他无法进去,而这两日,频繁有朝中文武进出这所寝殿,最坏的那种预感涌上心头,他不忍再看那个孩子眼巴巴瞧着寝殿的样子,想要将人抱在怀里,可却扑了个空,没人能看到他,没人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萧宸看着哭的抽噎的孩子,感受到在这个漫长的梦境中,少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凌夜寒。
直到,这一天的深夜,一声沉闷钟声响起,连击九下,乃是帝王驾崩的丧钟,而下一刻,他终于看到了那个一直没有出现的人,靖边侯凌夜寒。
他看着他发髻散乱,双目赤红,脸上的泪水这纵横交错地出现在紫宸殿,疯了一样拨开所有人冲了进去。
“哥,哥,陛下?你别吓我,别吓我好不好?”
“哥,你醒醒,醒醒,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一声声泣血一般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过往的一切,如前世今生一般铺陈在了眼前,萧宸静静立在原地许久,过了不知道多久他似乎才自嘲地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他最后看着那个奔向寝殿却被宫人拦住的孩子,所有的不舍,流恋汹涌而出,眼眶温热,所有的一切宛如潮水一样渐渐褪去,不再留在一丝痕迹。
同时,紫宸殿的帷幔内,昏睡一整日的帝王眼角一滴泪悄然滑落,没入发髻,随即缓缓睁眼。
凌夜寒见到他醒来立刻凑到了榻边:
“哥,你终于醒了。”
话音刚落,凌夜寒便对上了那人的目光,这道目光沉静幽深,宛如静寂无波的湖水,深邃不可窥探又透着重重压力,仿佛在这样的目光下,一切的掩饰和谎言都无所遁形,他没来由地浑身有些发僵,就在他想要避开这道视线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低沉微哑的声音:
“靖边侯,一别两世,别来无恙啊。”
第40章 掌掴
凌夜寒的瞳孔剧烈收缩,眼底的惊愕,恐惧,不知所措交织成一团,萧宸的一句话宛如千斤重的巨石压在了他身上,全身上下都无法挪动分毫,整个人像是荒庙里失去所有生机的雕像,只剩下来了一具躯壳,他的嘴唇微微颤动,脸色瞬间煞白,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别两世,眼前的人记起了前世,又或者,他就是前世的萧宸。
不知过了多久,凌夜寒缓缓跪了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喃喃叫了一声:
“哥。”
他不知道此刻能说些什么,说什么呢,上辈子他未曾见到这人最后一面,如今这一世,他以为是老天垂怜,但是此刻,他觉得他连辩解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萧宸不去看眼前跪下的人,方才那不是一场梦,而是切切实实上辈子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上一世临终前所有的挂念,不甘和不舍,都像是脑海中的烙印,想抹都抹不去,想忘都忘不掉,他记得他时时看着那扇门,盼着死前能见他一面,但是最后呢?他的声线沙哑疲惫:
“死前我曾盼着你能回来的,盼到了最后。”
一句话宛如一把带着血槽的利剑扎进了凌夜寒的心窝上,瞬间便是鲜血淋漓。
“对不起,哥,是我不好,我该早点儿回来,是我不好。”
眼泪顺着眼角而下,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再快一点儿。
萧宸深吸了一口气,这声道歉丝毫没有让他心中顺畅,上一世一声不吭抗旨到永州的人是他,五年不曾回京的人也是他,他临终都没有见到的人还是他,如今,只剩下了一句对不起,何其讽刺?他闭了一下眼睛声音暗哑疲惫: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凌夜寒的指甲按紧了手心的肉里,忽然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在,永州大战的第二日。”
永州大战的第二日?是他回京之前,这些日子过往的一幕幕重新涌上心头,大理寺那一晚凌夜寒神志不清抱着他的腿哭诉的话也重新浮现在了脑海里:
“哥,你终于肯见我了,是我错了,我不该抗旨,我不该不回来”
这没头没脑的话,当时他只当是他抗旨了害怕了。
而后,御书房的刺杀,凌夜寒那么快便能跳出来,想必也早知道那一晚会出事儿,黔中剿匪,他张口说出的便是上一世的策略,点的也正是上一世去黔中剿匪的宋齐玉,而后,他又说了什么?他说:
“不只是因为孩子,我不想和你只是君臣我想日日都见到你,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这样龌龊的想法”
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的龌龊心思?想必是他上一世死了,他日日活在了悔恨和煎熬之中,人总是对失去的人,无法挽回的事有着强烈的执念,而他,竟然信了这样的鬼话,被下的手紧紧攥住了被角,他忽然侧眸,目光里满是压迫感:
“凌夜寒,这样的补偿让你开心吗?”
凌夜寒骤然抬眸:
“哥,我,我承认我有恕罪的心思,但是我说的所有的话都是真心的,并不全是因为上”
“啪”的一声,凌夜寒的话音未落,一巴掌便扇在了他的脸上,他被这一巴掌打的偏过了头,榻上萧宸撑着的身子摇摇欲坠,脸色煞白,眼角眉梢具是怒意,过往这几个月中的一切,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凌夜寒对他的愚弄,而他信了这样的愚弄,甚至想着把凌夜寒身在帝王侧所有的障碍和朝臣的非议都解决掉,再明明白白回应他,如今,一切都像是笑话。
“朕不稀罕你的恕罪,更不屑你的愧疚,今日起,做好你的靖边侯,其余所有再与你无关。”
剧烈激荡的情绪引得萧宸眼前一阵阵反黑,撑在榻上的手臂微微发抖,凌夜寒立刻回头想要扶他,却被人一把推开:
“滚出去。”
凌夜寒不敢再惹他生气:
“我出去,我这就出去。”
御医涌入了紫宸殿,连张福看着失魂落魄的凌夜寒都不知道这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闹成这个样子。
夜晚微凉的风吹在凌夜寒的身上,他塌着肩膀,人仿佛都丢了魂一样站在院中,他坐在一边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天,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抹了一把脸,像是周身的力气都散尽了,上辈子的萧宸回来了,他不用再遮遮掩掩了,就像是一场梦,终于醒了。
不知等了多久,徐元里才出来,凌夜寒立刻站起身:
“陛下怎么样?”
“陛下高热刚退,又情绪波动过大,有些伤了胎息,下官为陛下施了针,一会儿服下安胎药,侯爷一定要劝陛下休息,完不能再动火气。”
凌夜寒应了之后有些苦笑,他此刻不进去,那人才能顺气。
萧宸的手腕上才刚取下了银针,周身无力酸疼的感觉绵绵密密,只是面上瞧不出丝毫的不妥,如今这些不适比起上辈子实在不值一提,他唯一担心的只有肚子里的孩子,手一直贴在腹部,那里是他上辈子最舍不下的麟儿。
帷幔内,明黄寝衣的帝王微微低头,神色是少见的柔和:
“对不起,方才吓到麟儿了是不是?你别怕,这一次父皇会尽力陪你长大。”
萧宸没用任何人劝,服下了安胎药,还勉强吃下了点儿东西,不曾问外面的一字一句,由着宫人伺候着梳洗后躺了下来,手轻轻抵在隆起的腹部上,想起了这些天接连不断的梦:
“麟儿,父皇想你了,如果你也想父皇,便到父皇梦里来,让父皇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紫宸殿内殿的灯熄了,张福站在门口瞧着那还坐在台阶上的那位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侯爷,陛下歇下了,您看用不用收拾个偏殿出来?”
凌夜寒知道萧宸现在最不想见自己,但是他也不敢出宫,他蜷缩在了偏殿的榻上,眼睛望着主殿的方向,脑海中都是萧宸方才的话:
“死前我曾盼着你能回来的,盼到了最后。”
心口抽搐一般的地缩紧,大滴大滴的眼泪眼中夺眶而出没入枕席,结结实实给了自己一个大巴掌,他根本不敢想,上辈子萧宸如何拖着病重的身子盼他回来。
萧宸盼着再次梦到上一世的萧麟,但是这一晚却是一夜无梦。
清晨凌夜寒早早便起来,内殿中还没有任何的动静,萧宸当是未起身,好在昨夜里面也没有再宣太医,至少应当是还算平顺。
没过一会儿,张福被唤了进去,随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张福便出来向凌夜寒这边走来,凌夜寒立刻迎了上去:
“陛下醒了?他身子可好?”
张福脸色有些为难地开口:
“醒了,瞧着尚好,侯爷,陛下有旨,着靖边侯总理京城时疫一事,每日一奏,不得有误,另,收缴靖边侯所持令牌,再不可起钥开宫门,即日起,非有本奏,靖边侯不必再入宫。”
凌夜寒被这道圣旨钉在了原地,手几乎是下意识摸到了腰间的令牌,这是萧宸刚刚称帝的时候送给他的。
“哥,你以后住在宫里我是不是就不能随便进来找你了?”
那会儿那人随手抛过来一个令牌:
“拿着这个,若是宫门下了钥,就用这个开。”
他拿到这枚令牌的时候高兴了好几天,花光了两个月的俸禄整日请军中的同僚吃饭喝酒,如今萧宸要将这令牌收回去了,他是真的不要他了。
张福看着凌夜寒眼睛都红了,也有些难做:
“侯爷,您和陛下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啊,陛下此刻正在气头上,您别在这个节骨眼上与陛下置气。”
凌夜寒近乎麻木地从腰间解下了这枚令牌,手指最后一次摩挲过这令牌的花纹才递给了张福:
“劳公公帮我回陛下,宫外一切我定会尽力,请他安心养身子,我从前所说过的一切都无半分虚假,若有违者必遭天谴。”
张福听着这话心都跟着咯噔咯噔的,这两位爷到底在闹什么啊。
凌夜寒出了宫,张福拿着那块儿令牌递到了已经起身靠在软榻上的帝王手中,代他转述了那句话。
萧宸接过了令牌,面上悲喜不显,张福只觉得今日的陛下似乎与往日都不同,周身笼罩着一股沉沉的暮色,似乎一切都不曾放在心上,而威仪却更重了些,让人再难看出心中所想,他犹豫再三还是闭了嘴:
萧宸却在此刻抬眸:
“想说什么?”
自认为将心事收敛的不动声色的张福心中微惊,忙微微躬身应着:
“奴才多嘴,奴才瞧着侯爷解下令牌的时候红了眼眶,这令牌摸着花纹油亮光滑,必然是时时拿在手上把玩,想来侯爷是十分珍视这令牌。”
萧宸眉眼微抬,语气未变却威压甚重:
“再多嘴,自去领罚。”
张福立刻跪下:
“奴才知错。”
萧宸的手微微碾过这令牌上的花纹,光滑又如何?珍视又如何?他知道在凌夜寒的心中他总有几分特殊,只是这特殊也没能召回上辈子铁了心守在边关的他,如今不过是失而复得的惊喜,愧疚,补偿罢了,此等心思他何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