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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夜闯禁宫

夕阳的余晖透过寝殿的窗棂照进了进来,正好洒在侧卧于软榻上的帝王身上,高挺的鼻梁,瘦削的侧脸被这残阳映出清隽料峭的侧影,苍白的脸色也因为暖红的夕阳而有了几分温润的血色,只是他眉心微蹙,似乎睡梦中也不得安稳。

直到窗棂处停了一只鸟短促地啼鸣了两声,才惊醒了榻上的人,张福扫了一眼殿内当值的小太监,小太监急忙准备去轰走那只鸟,却被萧宸微微抬手止住了,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怠之色却并没有因为短暂的睡眠而得到丝毫的缓解,他醒来什么也没说,只怔怔出神地瞧着在窗棂上蹦跶的小鸟,恍惚间想起了一件事儿。

麟儿小的时候有很喜欢养小动物,也喜欢学小动物的动作,有一阵子就喜欢鸟,总是问他为什么他没有翅膀,为什么他不会飞。

似乎真的因为他动了心念,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萧宸倦怠的面上终于染了一丝浅淡的笑意,他轻轻点了一下肚子里面动着的小东西,像是在与他说话一样,声音极浅:

“还是喜欢鸟?”

张福上前了两步:

“陛下,这鸟这几日总在院子里盘旋,要不要让人捉了养着?”

萧宸想起从前御兽司给麟儿寻来的两只鸟,最后被他放了:

“不用了,着人在院子里撒点儿米,它们喜欢来就来。”

勉强把这小东西留在身边也没什么用。

张福点头应着,总觉得这两日的陛下不大对,太沉默了,而靖边侯也有两日没有进宫了,这在从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宸靠在软榻上,只瞧着那只鸟,这几日封朝,外面的折子几乎没几本递到宫中,两辈子加起来他似乎也少有这样闲暇无所事事的时光,人一闲下来身上各处的不适就显得难以忍受,胸口处闷窒的窒息感,腰间绵绵密密的疼痛像是跗骨之蛆一样如影随形,他闭上眼,手有些烦躁地按在腰侧上,张福瞧了出来:

“陛下是腰上不适吗?奴才叫徐太医进来瞧瞧?”

萧宸难得这一次开口的时候带了几分情绪:

“不用。”

张福跟着萧宸的时日长了,思索半天直接跪下开口:

“陛下,恕奴才多嘴,您如今身子不是一个人,您身上不舒服身边总是有个贴心的人陪着才好,就是有万般的事儿,也当以身子为重,几个月后您与龙嗣平平安安才最重要。”

萧宸听着他话里话外为凌夜寒说话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上辈子凌夜寒从未回来,他不是一样忍了过去?只是时隔两世,张福伺候他用心,他不愿迁怒,闭着眼开口:

“你觉得凌夜寒在朕就能舒坦?”

“奴才不敢揣测圣意,靖边侯虽则年轻气盛了些,却是最爱重陛下之人,陛下是天下之主,是在给这天下当家,俗话说不聋不瞎不配当家,侯爷若有不周到惹了陛下的地方,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一马就过去了。”

萧宸睁眼,垂眸瞧着这伺候了自己两辈子的大内总管:

“凌夜寒是不是给你送银子了?你这么为他说话。”

张福笑了,白白胖胖的一张脸瞧着就让人舒坦:

“侯爷从前还问您借过银子呢,谁给奴才送银子侯爷也不会给奴才送银子啊。”

萧宸沉默了良久才开口:

“日后这朝中他依旧是尊贵的一品侯爷。”

这一晚萧宸就寝早,这两日的变故实在是他始料未及的,前世种种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他习惯时不时看向门口,盼着那个不会回来的影子,和那个时不时就会蹬蹬蹬跑到寝殿找他的孩子,耳边恍惚间听到最多的就是临终时门外哭喊要进来的麟儿的声音,每一次闭眼准备睡觉的时候他都想着能梦到那个孩子。

但是自从凌夜寒出宫之后,他一次也没有梦到上辈子的事儿。

寂静的宫城中,巡逻的禁军穿梭在宫墙之间,一道身形极快的黑影从冷宫那个不起眼的方向的城墙上一掠而下,如今陛下空置后宫,这前朝的冷宫平常更是连宫人都很少来,来往巡查的人最少,他脚步轻的像猫,又似乎对禁军巡防的时间和路线极其清楚,巧妙地避过了巡查的禁军,一路从冷宫中溜了出来,找了一个空隙攀到了附近一个宫殿殿顶。

底下一路巡防的邢方感觉出有些不对,抬眼看了上去,安静的殿顶只有风过去的声音:

“刑统领,怎么了?”

“没事儿,走吧。”

等巡查的人都过去,那道影子才开始动。

一刻钟后,邢方跃到了紫宸殿的屋脊上,正看到了蹲守在屋脊后面的那人,那穿着夜行衣,却没遮脸的人可不正是两日未曾进宫的靖边侯?

两人四目相对,凌夜寒满眼的血丝,神情偏执的有点儿吓人,看到邢方之后默默拿出了一个匕首,就在邢方手也放在腰间佩刀上的时候,他看到了凌夜寒将刀抵在了自己的的脖子上。

邢方

他微微上前一步,那匕首就已经在凌夜寒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线。

邢方第一次这么头痛。

片刻后,屋脊上,凌夜寒用刀子抵着脖子盘腿坐在萧宸寝宫内殿的房顶上,邢方坐在他的不远处,夜风吹过,活像是这寝殿的屋檐上中多了两只脊兽。

半晌,邢方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口:

“侯爷,您这是闹哪一出啊?这是夜闯禁宫你知不知道?”

凌夜寒就像是尊只会开口说话的雕像,眼睛盯着脚底下的瓦片出声:

“知道,陛下这个时辰睡了,他身体不好,你禀报陛下也等天亮吧,我就想在这儿坐会儿,什么也不做,你不放心可以一直看着我,天亮了我就走。”

邢方挠了不知道多少下头,但凡换个人他此刻直接叫禁军拿下,偏偏是这个鬼神瞧着都头疼的靖边侯,这事儿往大了说那是夜闯禁宫,谁也担不起,但是往小了说,这说不准就是陛下与靖边侯闹了别扭,他在陛下身边当值多年,这位侯爷犯事儿不是一天两天,哪一次也不见陛下真的重罚。

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给自己开脱,相比于夜闯禁宫,抗旨的事儿更大,抗旨这靖边侯都毫发无损的官复原职了,夜闯禁宫也没必要惊动已经睡着的陛下吧?要是真的逼急了,这位爷想不开抹了脖子,他可真是担待不起啊。

自从当上了这禁军统领,所有难题似乎都是这位侯爷给他出的,到了最后邢方想开了,他的职责是护卫陛下安全,陛下只要安全,他就不算失职,这一晚,就这样,两个人在屋顶吹了一夜的风,而凌夜寒也算是说话算话,天一亮就走了。

萧宸这一晚朦朦胧胧似乎又做了梦,似乎是在景福宫,一大一小,虽然瞧不真切,但是他就是知道那一大一小是凌夜寒和麟儿,耳边都是孩子熟悉的稚嫩哭声,很不安,很害怕,听得萧宸心都跟着刀绞:

“父皇说你会保护我的,是吗?”

随后的声音他也很熟悉,只是似乎有些哽咽:

“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永远保护麟儿的。”

眼前的一幕幕都似乎隔着一层雾气,他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第一次坐在龙椅上,他身边那始终牵着他的人亲自将玉玺置于御案上,鼓励似的对着孩子点点头,而后,他看着麟儿举起了象征帝王的玉玺,听着底下如潮水一般的山呼万岁,眼前的景象像是镜中水月一样,在这里似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一日复一日的重复。

眼前的凌夜寒不再是他熟悉的模样,他不再穿浅色的衣服,面上没了从前的轻佻,他开始变得沉默,变得喜怒不形于色,学会了手段刚柔并济地游走于群臣之中,他住在了景福宫的侧殿,每日午膳和晚膳都会陪着麟儿用,晚间会到麟儿的寝殿去陪他,每一次见到孩子他才会在脸上挂上笑容,依稀间有两分从前那位无忧无虑的靖边侯的影子。

榻上一大一小并排靠着,凌夜寒好像总是有讲不完的故事来哄麟儿睡觉,寂静的寝殿中,慢慢只剩下了越来越小的讲故事声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凌夜寒拍哄着身边的孩子,待他睡熟了才会轻手轻脚地从榻上下来,回到侧殿继续看折子,握着一只蓝墨的毛笔,行蓝批,直到深夜,就这样,春去秋来,一日复一日。

日光洒在了寝殿的帷幔上,萧宸缓缓睁开眼睛,竟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直到摸到了隆起的腹部他才知道,梦醒了。

他微微怔着,心绪难平。

张福瞧着他醒了这才领着宫人伺候他起身,没一会儿张春来进来禀报:

“陛下,邢统领在外请罪。”

萧宸这才微微回过神儿:

“让他进来。”

萧宸着了中衣,还未束发,按了按眉心:

“清早有什么罪可请啊。”

邢方直接单膝跪下,眼睛熬的通红:

“陛下,昨夜侯爷夜闯禁宫,就一直坐在紫宸殿的房顶上,时辰太晚,臣不敢惊动陛下,想着劝侯爷回去,只是侯爷带了一把匕首抵在脖子上,臣一靠近他就要要动手,他说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坐一会儿天亮就走,臣无法,只得在房顶上陪了侯爷一夜,臣护卫宫城不利,请陛下责罚。”

饶是见多识广如张福,此刻看向邢方的目光中都忍不住带出了几分同情。

倒是萧宸脸色阴沉,上辈子白活了,用刀抵着脖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等威胁人的手段。

“他不是爱抹脖子吗?去给他送十把匕首,让他挨个抹。”

第42章 疯了,抹脖子

出了宫的凌夜寒连府也不回,径直去了京兆尹府,他得旨全权处理京城之中疫病之事,这几日便在京兆尹借了一个院子,京城中各个街道,每日接诊人数,分男女,老幼,轻症与重症分别记录在案,以及所耗药品数量,皆要在第二日清晨回禀,回禀时需负责街道的禁军百户,登记造册的文书同时到场。

此刻京兆尹的院子中已经陆续有人赶到,凌夜寒在京兆尹的门前下了马,京兆尹的一位从六品文书迎了过来,凌夜寒扫了一眼那侯在门外的人,这一眼看过去就不止少了一个百户,他的面色冷了下来:

“点卯了吗?”

那文书年纪不大,小声回道:

“还没有。”

凌夜寒抬手:

“册子给我,我亲自点。”

凌夜寒一到,院子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凌夜寒随手点了一个身边的百户开口:

“本侯前日说过什么,几时点卯,给我重复一遍。”

被点到的百户下意识开口:

“辰时三刻点卯,违令者杖十。”

“如今辰时三刻可到了?”

一边的文书连忙开口:

“已经到了。”

凌夜寒不再多一句废话,叫人拿了笔来,照着名单上的名字就开始点名,但凡未曾到的人后面便画上一笔,这名点完之后竟然有六人未到。

“这六人什么情况?可曾告假?”

那跟着这六位百户一块儿当差的文书不敢不答,此刻见凌夜寒真的较了真,赶忙找来了各种借口,凌夜寒冷然瞧着他们的模样,待他们把话说完他一句也未答,也没说如何罚,只侧过头和身侧的一个近卫小声吩咐了一句什么之后,便坐下开始听底下的人奏报昨日的情况。

大半个时辰过去,所有人都以为那几个百户的事儿已经过去了,毕竟那几人在京城中也有些家世,凌夜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常情。

却不想,禀报完毕之后,有两个身着玄甲的人进来,凌夜寒直接抬眼开口:

“查到那几人在何处了?””是,那六人中有一人昨日清早便回了家,五人在醉仙居吃酒。”

凌夜寒似笑非笑地扫了几眼刚才为这几人遮掩的人,直接起身:

“来人。”

“在。”

“提上凳子和刑棍和我走。”

一队凌夜寒的亲卫立刻应声而出,真从京兆尹找来了七只凳子和刑棍,这两日跟着他的文书脸色一变:

“侯爷,您这是?”

“点卯未到者杖十,当本侯说话是放屁吗?所有人即刻到自己负责的街巷,谁敢擅离职守,我这儿也不缺板子伺候。”

凌夜寒未曾抽调半个禁军,也没有动用京兆尹的衙役,而是直接调了自己的亲卫,亲卫皆腰跨短剑,手握长刀,周身玄甲覆身,每一片甲叶都在阳光下闪着寒芒,仿佛淬炼过无数次的兵刃,甲胄摩擦发出齐整的声音,所过之处军容整肃堪比最精锐的北境军,他们迅速包围了醉仙居,把守住了所有出口。

这几日京城中大的酒楼都关张歇业,这醉仙居此刻从外面瞧着也是一副未曾开张的样子,凌夜寒勒马于门前,只微微扬了一下手,两名亲卫立刻上前踹开了门:

“啊,你们是什么人?”

“本店今日不开张,快出去。”

凌夜寒直接开口:

“进去搜,把人给我拖出来。”

醉仙居的亲卫军外已经围了一群人,甚至附近街巷知道消息的百户也悄悄凑过来看:

“这是陛下的玄甲卫吗?”

“不是,你看,他们腰间没有玄甲卫的令牌,恐怕是侯府的府兵。”

“府兵?府邸不得私自蓄养兵马啊,这靖边侯哪来的这么大胆子?”

“也不能叫府兵,算是侯爷的亲卫,据说这亲卫可都是从前跟着靖边侯久经沙场的亲卫军,这甲胄是陛下亲赐给靖边侯亲卫的,与玄甲卫几无二致,朝中独一份。”

此刻醉仙居后院,几个衣衫不整,怀里还搂着昨夜叫的姑娘的人才慢悠悠起身,徐卓有些不安:

“已经过了辰时了吧,我们不去京兆尹会不会出事儿啊?”

董立亲了一下怀里的没事儿,白了他一眼:

“瞧你那胆小的样,就是点个卯能出什么事儿?这靖边侯拿个鸡毛当令箭,屁大的事儿也要老子日日去汇报,谁伺候他?”

“就是,你瞧这几日他威风的,我们怎么说也是禁军,也轮不到他指手画脚。”

“嘭——”

房门被踹开,身着甲胄的人一涌而入,几个浑身酒气的人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直接被人拖了出去,直接拖到街上。

“你们要干什么?我是禁军百户,放开我。”

“滚开,什么东西也敢碰爷,滚。”

董立抬脚就要去踹拉着他的护卫,凌夜寒直接抬手扬了马鞭,一鞭抽到他的小腿上,李奋禁不住这力道单膝跪下,凌夜寒眼底仿佛有一股失控的火焰,疯狂的跳跃:

“抬起你的狗眼来。”

董立看到凌夜寒的时候脸色瞬间一变,凌夜寒眼睛都不愿意抬一下:

“徐卓,董立,刘彬,李奋,张勃,擅离职守,点卯未到,杖十,裤子剥了,打。”

“是。”

“你敢?我们是禁军,由陛下亲辖,你有什么资格打我们?”

凌夜寒这才缓缓抬头,眼底都是疯狂涌动的暗流:

“凭我奉旨接管京城时疫,你若不服,向陛下上折子参我啊,给我打。”

这几个酒色之徒在亲卫的手下毫无还手的余地,五个在禁军中平时都敢吆五喝六的人就这样被大街上被剥了裤子按在了刑凳上挨了板子。

每一板都未曾留分毫情面,哭喊声震天,凌夜寒连半个眼角都不曾留下,行刑完毕他直接开口:

“把人丢到他们府门口,让他们的老子好好瞧瞧,养出个什么儿子,这等货色也配在禁军当差?”

“是。”

凌夜寒吩咐完便直接调转马头,直奔后面的两家国公府。

此刻紫宸殿外,方才还同情邢方的张福,此刻看着陛下赐下来的十把匕首和一道圣旨已经开始心疼自己了,他此刻一个头两个大,这圣旨要怎么传?

萧宸一早就被气的不轻,人靠在软榻上眼前还一阵阵起着黑雾,扫到张福出去的背影也有些后悔,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这毛病必须给他治一治,谁教他用抹脖子这等一哭二闹的手段来威胁他的?

此刻紫宸殿门外,从来遇事都从容不迫的大总管苦着一张脸和昨夜熬了一宿顶着两个黑眼圈的邢方面面相觑,这一次换成邢方同情地看着他。

“邢统领,昨夜侯爷瞧着情绪可正常?”

邢方揉了揉酸疼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原来这八面玲珑的张公公也会说废话:

“正常会做出夜闯禁宫,在陛下的房顶坐一宿这种事儿吗?”

张福一张白胖的脸此刻都是包子褶,他自然是知道陛下不是真的要赐死靖边侯,不过就是被他用匕首抹脖子这事儿给气着了,才想着给他一个教训,但是天子就是天子,金口玉言,开口了就是圣旨。

可这靖边侯若是接到旨意知道认错服软倒也罢了,但是偏偏凌夜寒是个有时候连陛下都没办法的犟种,这要是接到圣旨真的提刀抹了脖子,张福已经连自己寿衣穿什么样式都想好了。

他看向了邢方,苦着一张脸:

“邢统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邢方挑眉:

“这是陛下圣旨,你不是要我去求陛下收回成命吧?”

张福拉着他出了紫宸殿的院子:

“陛下自是不可能收回成命,但是陛下说的是既然靖边侯这么爱用匕首抹脖子,就特赐他十把匕首抹个够。这旨意又没说一定要侯爷抹脖子,不过就是让侯爷服个软,但是侯爷那性子,万一真动了手,叫陛下如何是好?所以啊,你和我一同去,我宣旨,你见机行事,若是他真犯浑你记得赶紧把刀夺下来。”

“行吧。”

两个领了几个禁军准备出宫宣旨,张福刚上了马,就见两个提前去打探靖边侯去处的侍卫策马过来,神色惶急,他开口询问:

“侯爷现在何处?”

“回大总管,靖边侯带兵围了孟国公府。”

张福和邢方同时抬头:

“什么?为何啊?”

“侯爷要求所有所有在街巷值守的禁军百户辰时需到京兆尹府回禀前一日情况,违令者仗十,今早点卯的时候有六位百户未到,其中五人在醉仙居吃酒,方才侯爷带人围了醉仙居,将人当街剥了裤子行刑,其余一人是孟国公的小儿子,只当值了半天就回了府称病,此刻侯爷带了一名御医上门,要孟国公交出儿子,这要是真病了或许说得过去,这要是那侯爷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啊。”

张福只觉得头更疼了,邢方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昨晚他陪凌夜寒坐了一夜也不是什么不能忍的事儿了,他一侧头:

“张公公,您看,咱是现在去国公府传旨?还是等着侯爷那边的戏唱完?”

张福握着圣旨,从未觉得这总管这么难当过,那孟国公他知道,孟国公家的老夫人出了名的溺爱孙子,家里几个孩子都娇惯的厉害,这一次这个小儿子多半也不是病了,此刻若是去国公府传旨,就是当着国公爷的面打靖边侯的脸,想必陛下也绝不会希望如此:

“等等吧。”

此刻的孟国公府乱成了一锅粥,京兆尹王端也坐不住了,这在醉仙居拉出几个醉酒的百户动了军法说得过去,这带兵到国公府里抢人受刑的可就不一样了,这一边是侯爷,一边是国公爷,,一边要闯,一边不放儿子,正面对上,他想也不敢想,记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偏偏又左右得罪不得,只能赶紧劝着:

“侯爷,您看要不下官带太医进去给二公子瞧瞧?”

凌夜寒坐在马上,铁了心谁的帐也不买:

“既然是真病了,有什么不能让本侯瞧的?今日本侯必要见到孟然,但凡一字虚假,军法从事。”

王端欲哭无泪,又去劝孟国公,孟国公那边也很强硬,就是咬死了儿子病了,孟老夫人还一哭二闹地哭喊,说心疼孙子。

凌夜寒闭上眼,手中顺了一下马鞭开口:

“进去告诉孟国辅,他的儿子身为禁军百户,军命在身,即便身染病需回府休养也该与本侯言明,此刻他不言不语擅离职守放在军中是否应该军法从事?本侯再给他一炷香的时间,若还不开门,别怪我不讲情面。”

所有守卫包围了大门,只等凌夜寒一声令下便冲进去,王端左右都劝不得,在一旁干着急。

一炷香后,国公府的大门打开了。

在远处瞧着的张福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还好,还好,这下无论怎么闹都是在府里,总比硬闯国公府要好,但是这心都还没放在肚子里,那边又闹出了动静,凌夜寒竟然把国公府的二少爷给拖出来了,后面是一脸阴沉的孟国辅,还有追出来哭天抢地的老夫人。

“本侯做事不能厚此鄙薄,此前五人都是在街上刑杖,孟然也不会例外,剥裤子,打。”

孟国辅这下不干了,冲了出来:

“凌夜寒,你欺人太甚,这是有意折辱我儿。”

凌夜寒跳着眉瞧着他,浑身上下都跳动着不受理智束缚的疯狂:

“折辱?换做在战场上孟然就是临阵脱逃,给他十板子已经便宜他了,若不敢当值,就别进禁军,给陛下丢脸,今日这人我打定了,你若不服,去参我啊。”

“打。”

张福只觉得这匕首更烫手了。

直到凌夜寒那边的事儿落下了帷幕,准备回京兆尹府继续看昨日奏报的时候,张福才出现。

凌夜寒猝然勒马,只怕是萧宸出了什么事儿。

张福深吸一口气:

“陛下有旨,靖边侯既然这么爱用匕首抹脖子,朕特赐他十把匕首让他抹个够。”

身后的小太监立刻端过来的了一个托盘,锦帕掀开,里面赫然是十把匕首,一边还未走开的京兆尹王端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心都蹦到了嗓子眼,这,陛下要赐死靖边侯?还赐十把匕首?

凌夜寒盯着那十把匕首,晶亮的目光涌动着疯狂的神色,上辈子萧宸就是不要他了,他总是被人不要的那个,但是如果他真抹了脖子,萧宸应该会见他吧?他看向那十把匕首:

“臣遵旨。”

话落,他出手如电,立刻抓起一把匕首就向脖子上划去,张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王端吓的叫出声来,邢方立刻眼疾手快地扣住他的手臂,却还是没经住那力道,匕首划过凌夜寒的脖子,虽然不至于没了命,却也留下了一串的血线,血珠疯狂从伤口中涌出。

张福简直眼晕,直觉的一瞬间血液都凝到了头顶:

“侯爷,你就不能认个错吗?”

凌夜寒低低笑出声来,眼睛通红,里面血丝密布,有一种被逼到极致肆意的疯狂:

“他要什么我都能给他,他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我什么都听他的,为什么就是不要我!”

消息传回宫中时,萧宸手中的朱笔一抖,心口一窒:

“你说什么?”

“陛下,侯爷他真用匕首抹了脖子。”

萧宸心口擂鼓一样跳动,震得胸腔作响,耳边嗡鸣阵阵,朱笔上的朱墨滴在奏折上,留下一道如血一般的墨迹,这折子正是凌夜寒清晨着人送进宫的,从前老蟑爬一样的字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张弛有度,磅礴大气挥洒自如的字体,那是独属于上辈子摄政掌权的靖边侯的字迹,不再遮掩。

“陛下。”

萧宸手抵在胸口处,脸色煞白:

“人呢?人怎么样?让他滚进宫来。”

第43章 顶撞陛下

凌夜寒脖颈上一道狭长的伤口触目惊心,殷红的血液从皮肉之间缓缓流出,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内里白色的里衣衣领瞬间就被染成了血红色,只是他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一样。

张福脸色现在不比凌夜寒好看多少,他一边叫人传了消息回宫,一边眼睛都不敢错开一下地盯着凌夜寒,就怕这位犟种在他走后继续抹脖子,那可真是还不如现在给他一根白绫让他吊死在这里算了。

一旁的京兆尹王端早已经看傻在了边上,完全不知道陛下和这位靖边侯到底是怎么了,相比于这直接抹脖子的场面,他现在甚至觉得凌夜寒方才带兵围堵孟国公府都不是什么大事儿了。

凌夜寒却似乎根本感受不到周遭人的目光,目光飘忽落到了张福的身上,似乎笑了一下:

“公公圣旨已经传到,回宫复命去吧。”

张福哪里敢走啊:

“侯爷这伤口得赶紧包扎一下啊,最近街巷的太医在何处?我陪侯爷去。”

他现在看着那往出冒的血眼睛都发黑。

“一点儿小伤,伤不了命。”

说完他无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抬步一揽缰绳直接跨上了马,张福见他没有拿那十把匕首,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凌夜寒顶着血淋淋的脖子像是游魂一样在街上逛着,不能进宫,也不想回府,这个样子自是也不能进京兆尹,他索性随便走进了一家开着业的酒楼,手拍了两下桌子:

“小二,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店小二出来看到他脖子上的伤口吓的不轻,又见他穿着像是官身,还像是不小的官儿,不敢得罪,麻利地上了酒,陪着小心地开口:

“客官,小店隔壁就是医馆,您看,要不要小的帮您叫个大夫过来?”

凌夜寒半句废话也没有,垂着头只有两个字:

“上酒。”

“哎,哎,这就上。”

红布酒塞被拔开,凌夜寒单手提着酒坛,眼睛也不眨地照着脖子的地方浇了下去,烈酒洒在伤口上,就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猛地刺入皮肉,剧烈的疼痛像是车轨碾压而过一般,伤口被激的泛红。

凌夜寒愣是咬着牙一声都不吭,布满血丝的眼中泛起生理性的水雾,泪水很快盈满了眼眶,他仰起头,提着酒壶将酒灌倒了嘴里,泪水划过眼角没入发髻。

成保保在听说凌夜寒不光刑杖了几个喝花酒的百户,还带兵围了孟国公府时就坐不住了,急忙从府中出来找人。

“少爷,你看,那是不是侯爷的黑旋风?”

成保保看向了那通体如墨缎一样的马,立刻策马过去,一甩缰绳跳下马冲到里面的店中,果然,凌夜寒就在里面,只是这样子

“寒寒?你脖子怎么了?禁军的人敢对你动手?”

凌夜寒抬眼,成保保看到他眼里的泪比看到他脖子上的血都还觉得吓人。

此刻宫内,暗卫单膝跪地将这一早靖边侯在京城中干的大事儿都禀报了一遍:

“靖边侯先是围了醉仙居,将里面为到京兆尹点卯的五人拉到街上扒了裤子杖十,随后到了孟国公府,最后一位未去点卯的正是孟国公的二少爷,府中称二少爷病了,侯爷带了太医必要亲自见到二少爷,侯府亲卫围了国公府,声称不交出人来就破门,最后孟国公放了侯爷进去,太医诊治二少爷并没有感染时疫,侯爷便命人将那位二少爷拉到了街上,同样剥了裤子杖十。”

萧宸手撑桌案,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额角突突地跳,下颌线紧绷:

“真是好样的,一早晨,他真是半刻钟都不浪费。”

殿内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萧宸压了压胀痛的额角,心口堵了一片,他不用想也知道会有多少人上折子参那个犟种,他想起昨日在梦中看到的那个凌夜寒,处理政务熟稔,沉静,完全无法将那梦里的人和现在在宫外作天作地的人联系在一起,真是白活了。

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宫内的禁军终于找到了凌夜寒,纷纷在殿外下马,在看到里面那人的样子的时候也惊了一跳:

“侯爷,陛下召您进宫。”

凌夜寒瞬间抬头,脸上潮红一片,唯有眼底亮了一瞬,他早晨也没吃东西,此刻喝了一肚子的酒,有些上头,撂下了酒坛子站起身,成保保眨了眨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又不敢跟上去。

凌夜寒衣服都来不及换下去,身上血腥味儿混着酒味儿就迈进了紫宸殿的院子,张福在看到他这一身的时候眼皮就直跳,小声凑到他身边:

“侯爷这一身面圣可不妥啊,奴才带您到侧殿梳洗一下吧?”

这话音刚落,还不等凌夜寒应声,里面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便开口:

“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他能荒唐成什么样子。”

凌夜寒乍然听到那个声音心里终于有了些心虚,只不过都到这里了,也没的路可退,他抬步进了内殿,下意识离桌案后的人远一些直接跪下,恭敬地行了礼:

“臣凌夜寒给陛下请安。”

眼前的人脖子上的伤口连包扎都不曾包扎一下,浑身的酒气,衣服湿淋淋的,活像是刚从酒缸中被捞出来,萧宸只抬头瞧了他一眼就压不住胸腔中的一股火:

“请安?你看朕安吗?”

凌夜寒垂着脑袋一句话也不说,牙齿咬着口腔中的软肉,他不知道说什么,更怕一开口就传出破碎的声音。

这一副垂头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更让萧宸火大,他撑着桌案站起身,推开了张福欲过来扶着他的手:

“都退下。”

张福瞧了瞧地上跪着的那位,带着宫人都退了出去,关好了内殿的门,一时之间,殿内只余一坐一站的两人,萧宸缓步走到了凌夜寒的面前:

“抬起头来。”

凌夜寒应声抬头,那双通红的眼里都是血丝,就像是被围追堵截到了穷巷中的狼狗,目光再不躲闪退避,就这么明晃晃地迎着萧宸的目光。

萧宸直接抬手按在了他脖颈的伤口上,半点儿没留情,剧痛从脖颈间传来,凌夜寒愣是咬紧了牙根一声也不吭,他越是这样,萧宸眼底的火气越是蹭蹭地往上窜:

“凌夜寒,你自己瞧瞧你现在的样子。”

“臣一直都是这样。”

萧宸听着这话松开手,闭了下眼沉声开口:

“凌夜寒,你想怎么样,嗯?你在作什么?你今年三岁吗?什么都要顺着你的心意,有半点儿事儿不顺你的心,你就摆出这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给谁看?”

萧宸气的胸口闷痛,上辈子不回来的是他,重活一世,借着那抬不上桌面的愧疚,带着补偿的心思说对他有别样心思的人还是他,这天下难不成都必须顺着他的心思?他不顺他的意就要死要活的威胁他?

凌夜寒此刻的脑子因为酒昏胀一片,眼里心里偏执的只有眼前的人,上辈子他不敢说,不敢表明心思,只能顺着他的心意灰溜溜地跑到边关,最后连这人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悔恨半生。

这辈子他以为一切可以重来,可以重新开始,但是,呵,造化弄人,他不要他,经过了两世,他也还是不愿意要他,他抹了脖子才能勉强见他一面,那股不甘,不愿,愤懑,愤慨一起涌上心头。

他扬起下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萧宸情绪失控一般地喊出声:

“给你看,我就是要给你看。”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响彻在殿内,凌夜寒瞬间被打偏了头,萧宸胸口剧烈起伏,情绪的波动引的肚子里的孩子此刻也躁动不安,他手覆住腹部,身子微晃,凌夜寒的目光都清醒了两分,看到那人不对,急着起身扶住他,萧宸抬手便挥开了他的手,退后了两步,手扶着一侧的桌几,坐在一旁的圈椅中。

“好,好一个给朕看,不是喜欢抹脖子吗?怎么不干脆利落点儿割断了?索性你在这里再抹一次脖子给朕看啊。”

萧宸抬手抽出墙上的剑丢到了他的眼前,凌夜寒低头,瞧着萧宸的佩剑,他捡起那把剑,眼底无丝毫惧色:

“朝中科举未曾推行,西蛮虎视眈眈,我现在不能死,等到这一切结束,你与孩子平安,想什么时候要我的命都可以,现在不能抹脖子,换个地方可以吗?手臂?”

他真就撸起了袖子,举剑落下,被萧宸掷出的茶盏打偏了手腕,那剑重新掉落在了地上,萧宸擅动内力,脸色瞬间煞白,凌夜寒如梦初醒:

“哥。”

萧宸斜倚在圈椅中,胸口的刺痛一阵阵发紧:

“好,好,真是好样的,来人。”

殿外的内侍和禁军应声而入:

“靖边侯违逆圣意,拉出去,杖责十杖让他清醒清醒。”

张福看着地上的剑,摔碎的茶盏,散落一地的茶叶,完全不知道算算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这里面怎么就弄成了这样。

天子盛怒,任谁也不敢求情,凌夜寒立刻就被禁军拉了出去,萧宸身子缓缓侧倒了下去,张福立刻过来扶住他的身子,惊慌开口:

“传太医。”

第44章 你到底想怎么样?

萧宸感觉到身下有一股热流流出,手立刻护在了腹部上,身上不敢再多动一下,面上难得有两分慌张。

张福惊慌传太医的声音传出去,凌夜寒像是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一样,被酒侵袭的昏沉的脑子此刻终于被迫清醒了过来,他转头就想要再进去,却被身边的几个禁军合力按住,邢方压着他的肩膀:

“侯爷,别再闹了。”

凌夜寒骤然褪去了全部力气,被压在了行刑的凳子上,余光只看到匆匆进去的太医的衣摆。

萧宸已经被扶到了内殿的榻上,脸色极其难看,额角都是细密的冷汗,下腹一阵一阵的缩紧让他心慌,帷幔被放下,他撩开了衣摆,徐元里立刻看到了那身下的血迹,萧宸抬眼,纵使身上不适,那目光中的压迫感却分毫未损:

“保住孩子。”

“是,是,臣定尽力。”

外面刑杖的声音传来,行刑的是邢方亲自挑选的人,手上是有功夫的,想打成什么样全看上面的意思,虽然都是十杖,可这十杖可以打的皮开肉绽,也可以雷声大雨点小,毕竟眼前这位可是个一品侯,陛下想必也是在气头上才让这位爷挨板子,邢方哪敢真的往实了打?但是陛下的旨意不可违逆,这板子次次都是高高举起,落下的声音也大,但是着到了实处却只是皮外伤,并不会伤筋动骨。

只是这再是皮外伤也是结结实实的板子,凌夜寒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儿动静,脖颈间的伤口也随着板子的落下而涌出了鲜血,邢方看了之后也头疼,这到底是怎么得罪陛下了?

殿内,几个太医全都中围在龙榻前,徐元里化开了早就配好以防万一的安胎药让萧宸服下,又立刻施针,开方子。

萧宸身上出了一层的冷汗,听着外面刑杖的声音,心口那堵着的一口气还未散去,徐元里探着脉:

“陛下,方才擅动内力引得胎息不稳,有些乱了胎气,此刻万万要平心静气。”

萧宸闭上眼,不去想那个糟心的东西,手轻轻拂过腹部,微微抿唇。

过了两刻钟脉象才算是稳定下来,下身的血也止住了,萧宸此刻也已经精疲力尽,浑身上下虚软的提不起半点儿力气,只抬眼看向徐元里,徐元里立刻开口:

“陛下,血止住了,龙嗣暂时当是无妨的,只是您这几日一定要卧床静养,臣会开一些安胎凝神的药,再辅以艾草保胎,您万不可再急火攻心,安神静气养着才好,若是再出血便有危险了。”

萧宸缓缓合眼,微微摆了摆手,徐元里立刻躬身站起来退了出去。

外面的行刑声早就停了下来,凌夜寒浑身可用狼狈来形容,他忍着屁股上的疼就这么一直站在殿门口,和一座雕像似的,邢方看着他也没办法,毕竟方才陛下只说杖十,也没说打完就把侯爷轰出去,但他此刻更不敢把人放进去。

直到徐元里出来那个雕像才有了动静,凌夜寒立刻拔步上前:

“徐太医,陛下怎么了?”

徐元里被凌夜寒的样子吓了一跳,眼前的人脖子上流着血,发髻散乱,一身酒气,这等模样是怎么出现在紫宸殿中的?

陛下的身体状况徐元里自然不能在这里说:

“臣不便透露,只是陛下需要安养,侯爷,您这脖子是怎么了?下官帮您包扎一下吧?”

凌夜寒用手搓了一把脸,摇了摇头,酒气已经散去了不少,方才进宫时心底的怨怼和不甘似乎也随着酒劲儿一并退了下去,他方才在干什么?用要死要活的方式逼萧宸要他吗?还把人给气病了。

他不敢再贸然进去,只看向一边守着门的张春来,让他准备些梳洗的水和衣服,张春来赶紧应着。

凌夜寒到了侧殿,被打了板子的地方火辣辣的疼,根本坐不下,没一会儿张福亲自过来,凌夜寒立刻抬头,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张福,控制住要哽咽的声音开口:

“陛下还好吗?”

张福叹了口气走了进来:

“侯爷啊,您到底在和陛下置什么气啊?方才陛下见了红,胸闷闷窒的喘不过气来,你自小就在陛下身边长大,陛下疼你你不是不知道,弄成这样不是存心叫陛下心里难受吗?”

张福看着他脖颈上的伤口也只陛下多头疼生气,他将手中一瓶上好的金疮药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方才奴才问太医要的上好的金疮药,那刑杖的地方若是侯爷不愿便自己上药,但是那脖颈上的伤口还是叫太医好好瞧一瞧,若是拖的严重了,不是戳陛下的心吗?”

凌夜寒垂着脑袋,眼圈泛红,张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这才转身出去。

凌夜寒梳洗沐浴,将方才身上那身连血带酒的衣服给换下去,重新束发,自己上了那金疮药在伤处,冰冰凉凉的倒是舒缓了不少那肿胀的痛感,待穿戴好了衣服,才叫人唤了一个小医侍进来,帮他包扎了脖子上的伤口,那医侍看着这外翻的伤口,也吓得不轻,但又不敢问,只用了最好的伤药为他包扎。

凌夜寒出来的时候已经浑身清爽,除了那满是血丝的双眼已经瞧不出来方才的狼狈样了,他撩起衣摆直接跪在了紫宸殿的院子里,看向了张福:

“张公公,劳你和陛下说,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张福瞧着这位侯爷那倔劲儿应该是过去了这才叹了口气进去,其实不用他通传,陛下应当也是听到了。

“陛下,侯爷梳洗干净了,伤口上了药也包扎好了,此刻跪在殿外请罪,您看让他进来吗?”

帷幔内半天都没有动静,萧宸知道外面的那个不是知道错了,是见着他病了才肯服了软,从前打天下也好,如今治江山也罢,他从来都是游刃有余,偏偏拿这个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的犟种没法子,此刻将人赶出宫去自然容易,但是这事儿总要有个出口,总不能一直啃在这里当两人心中的疙瘩,不知过了多久,帷幔内才有一道疲惫的声线传出:

“叫他进来,其余人退下吧。”

“是。”

凌夜寒见张福出来才抬头。

“侯爷,陛下叫您进去,陛下此刻受不得刺激,您千万心中有数。”

凌夜寒立刻点头。

一进紫宸殿从前那熏香味儿便被艾草的味道取代,乍一进来有些刺鼻,殿内的侍从都退了出去,凌夜寒缓步走到内殿,就见殿内的帷幔放了下来,隐约能透出里面躺卧的人影,他走到离龙榻两步的地方跪了下来:

“哥,今日是我混账,我不知好歹,惹你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萧宸缓缓睁眼,透过半纱的帷幔看着外面跪着的人,一股无力感升腾而起,微微张口却不知道话从何处说起,反而一阵呛咳传了出来,竟有些止不住,凌夜寒想起他方才见红,立刻站起身撩开帷幔,就见人咳的散落下来的发丝都簌簌颤着:

“我,我去叫太医。”

“站住。”

萧宸叫住了人,勉强压下了咳意,抬眼与凌夜寒四目相对,这双眼此刻又红又肿,里面满是血丝,便是从前打仗熬的最厉害的时候他也没见过凌夜寒这样,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些:

“你次次都是这般认错,凌夜寒,两世为人,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一件事不如意就用生死威胁,今日之事也不只是认个错能了结的,你和朕说,你到底想要如何?”

萧宸面色苍白憔悴,这些日子连着怀孕的不适加上这一场时疫,已经耗去他太多的精力,上辈子的事儿夹着如今两人的关系更让他心力交瘁,他甚至没力气再生凌夜寒的气,那辈子都过去了,死都死过一次,再抓着从前不放,似乎也太不洒脱了。

凌夜寒听出了萧宸话中的疲惫,这样的疲惫倦怠比任何打骂都要让他心中不安,那种离这个人越来越远的感觉让他惶恐不安,语无伦次地开口:

“哥,上辈子,这辈子,我都只是想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你才会要我”

话中的哽咽到底是没有忍住,萧宸听了这话却气笑了:

“陪在朕身边?你跑到永州,一待就是五年,三道圣旨都召不回你,最后若不是朕病重,你怕是还不肯回京吧?这就是你说的想要一直陪在朕的身边?”

凌夜寒吸了一下鼻子,上辈子永州的黄沙,血染的战场,与西蛮在血水里打滚的一幕一幕涌上心头,被赶出京城的委屈,不敢回京的怯懦都像是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了他的心,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自嘲:

“我知道你不愿意见到我,让我自己寻个去处,我选择了永州,接到那三封圣旨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因为哪怕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是不想我死在战场,但是我也不会别的了,只会打仗,只有在永州打退西蛮守着边疆,我才觉得我对你还有点儿用处。”

第45章 晕在陛下怀里

凌夜寒肩膀微微塌下来,像是周身的力气卸尽,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加上今早的酒方才的惊吓,让他的情绪已经到了一个边缘,从前的一幕一幕像是一副看不到尽头的画卷一样在他面前展开,残红落日挂在黄沙的尽头,而黄沙之上是倒伏了一片的尸体,天地间都被染上了红色,让人分不清地上的血红是洒下的夕阳还是倒下将士的血。

狂风卷着细碎的沙粒在空中肆虐飞舞,发出阵阵悲鸣,与擂鼓的声响,将士和马匹的嘶鸣一起充斥着他的耳朵,凌夜寒有些恍惚,他觉得此刻眼前萧宸的身影都在若隐若现,一时之间他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在紫宸殿还是永州的战场,他是真的在与萧宸诉说着他憋在心中半辈子的话还是这只是某一次战事结束后他重伤生出的幻想。

他忍不住微微伸出了手,拨开了那若隐若现如纱雾一般的帷幔,指尖想要触及眼前那个刻在心底的人,但是临到那人的衣角,他却顿住了动作,一滴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的禁锢落了下来,在脸颊上划下了一道泪痕,滴落在了衣角上,他眼底划过一抹胆怯,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幻想,那就把所有的话都说完吧。

“你以前说过,有一天得到了天下定叫边疆百姓不再如前朝一般受外族屠戮,所以我想让西北的百姓不再日日活在西蛮铁蹄的凌虐之下,所以,西蛮来一次我就打一次,我最喜欢的就是打了胜仗给你写战报的时候,因为那是为数不多可以光明正大给你上折子的机会,而且可以收到你亲笔写的批复。”

说到这里的时候凌夜寒轻轻笑了一下,泪水混着笑意一滴一滴落下,他微微仰了一下头:

“我打下了祁支山,打下了月牙山,大周的国土扩展到了从前西蛮肆虐的地方,永州的土地比几个相邻州府加起来都要大,我知道那个时候朝中有很多人参我,甚至有人觉得我有不臣之心,我那会儿甚至盼着京中传来圣旨,猜忌也好,忌惮也罢,只要你下旨我就乖乖回京城,但是没有这样的圣旨,京城只传来了一道封我为永州刺史的旨意。

我甚至都说不清是该高兴还是难过,都说帝心如渊,前一刻恩深情重,后一刻便是猜忌凝疑,而我却没有被收缴兵权,没有明升暗压,就这样成为了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个封疆大吏,成了永州的土皇帝,我日日夜夜都在想,甚至经常自我安慰地觉得你应该是信我的,信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所以你宁愿给我这样大的权力都不愿意再见我。”

凌夜寒脸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后的原因有些反常的嫣红,他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情绪里,就像是上一世无数次在紫宸殿的侧殿中酒后喃喃自语一样,对着眼前的人语无伦次地说着前一世的所有。

萧宸听着从他嘴里道出的一切目光从最开始的气结到惊异,他的目光渐渐深了,深邃的眼底各种情绪交织,上辈子他们两人纠缠了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凌夜寒是不愿面对他,宁愿自请去边关也不肯留在他身边的。

他看着眼前的人声泪俱下,他胸口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发出声都觉得费力干涩,他想要开口问问,他口口声声说他不愿见他,让他自己寻个去处到底是从何人口中听说,却在开口的当下被骤然扑过来的人一把拥入怀中。

凌夜寒的身上很烫,甚至比他身上还烫,滚烫的手掌搂在了他的腰间,脖颈间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他一只手推了一下他的胸膛,一只手护住了腹部,凌夜寒似乎还有些这理智知道避过他的腹部,只是一条腿跪在榻上,将身子依偎在他身边,他似乎感觉到有一股热流流过他的脖颈,随即而来的便是那个身子微微的抽动感,凌夜寒就这样趴在他肩膀上哭了,萧宸顿时顿住了所有的动作,下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哽咽的声音:

“别走,你别走好吗?”

那股酸涩融入血液顿时遍布全身,萧宸闭上眼,抬手环住了身上的人,深深叹了口气,过往种种,似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伸出手,顺了两下那人的脊背,却感觉到环着他的力道渐渐小了下去,身上的人也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身上,他立刻侧头去看,就见凌夜寒无声无息地趴在了他的肩上,他有些心慌,立刻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凌夜寒。”

“凌夜寒?”

“来人,传太医。”

一直侯在外面的值守太医以为是陛下身子不舒服,立刻鱼贯而入,却见靖边侯竟然就这样趴在陛下的身上?

“过来看看他。”

张福也被这情形吓了一跳,连忙带着几个宫人过来扶住那没有意识一般趴在陛下身上的人,只是这寝宫内殿唯有一张龙床,如今这情形他也不敢将凌夜寒放在龙床上,刚要和宫人将人安置到窗边的软榻上,就听陛下开口:

“放到榻上来。”

萧宸撑着身子向里侧挪了挪,空出了榻边的位置,凌夜寒被安置到榻上,萧宸低头看他,这才发觉他脸色红的不正常,嘴唇有些干裂,他抬手贴在了他的额头上,滚烫一片,想起这些日子他对着他又在宫外处理时疫的事儿,虽然有用太医开的药,但是难保那药有没有效用。

徐元里把了脉,又重新查看了凌夜寒脖颈上的伤口,这才发觉刚才处理完不久的狭长刀口此刻外翻,周遭红肿一片,萧宸也瞧出了那伤口不对:

“这伤口怎么回事儿?不是已经上过药了吗?”

徐元里拱手开口:

“回陛下,从脉象上看,侯爷气焦血燥却又有血气虚耗之症,应是连日来休息不好,又情绪波动太大所致,加之伤口发溃,方才,方才又收了刑杖饮了酒,这才起了高烧,如今昏睡应当只是身体太累不堪思虑重负所致,臣开些药,喂侯爷喝下,多睡些时候,待醒来应该会好一些。”

萧宸想起昨日一晚凌夜寒在他的房顶坐了一宿,恐怕前几日他也没轻了折腾,此刻人睡着眼底都是一片乌青:

“他刑杖的伤你给瞧过没有?”

徐元里只觉得陛下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像钉子一般:

“侯爷不曾唤臣,臣没有为侯爷看过。”

徐元里也觉得心里苦,这刑杖是陛下让打的,靖边侯不开口,陛下也不张口,他哪敢直接去看伤啊。

还是张福上前一步出声:

“陛下,奴才方才给侯爷送了金疮药去,也不知道侯爷自己用了没有?”

萧宸垂眸看着那脸烧的像是着火了一样的人:

“把他翻过来,去拿药。”

张福立刻和两个宫人把凌夜寒翻了过来,萧宸撑着身子起来,有些气喘,张福在他的身后垫了迎枕,萧宸缓了缓头晕,亲自抬手扒了凌夜寒的裤子,就见屁股上红肿一片,不过看着样子只是皮肉伤,邢方还是有分寸的,估计方才凌夜寒自己也只是草草擦了点儿药膏,他伸手:

“把药给朕。”

徐元里连忙找出了上好的金疮药递了过去,萧宸接过了药瓶和玉制的勺子,挖了药膏出来,涂在了红肿的地方,上等的金疮药涂在屁股上冰冰凉凉的,昏睡着的凌夜寒舒服地趴着哼哼了两声,屁股也跟着动了动,整个殿内的人瞧着这一幕都不敢言语,更不敢去看陛下的脸色。

萧宸被他这模样气笑了,忍着才没有直接一巴掌给他的屁股再来一下,这药膏涂了多久,那个不省心的就哼哼了多久。

就在萧宸想直接给他翻过来的时候,徐元里及时出声:

“陛下,最好让药膏干一干再给侯爷穿上裤子。”

萧宸又放下了直接要给他提上裤子的手。

帷幔内,一身明黄寝衣的帝王斜靠在里侧的迎枕上,而床的外侧趴着一个光着屁股的靖边侯,好在这会儿这侯爷不哼唧了。

萧宸闭眸靠着,手轻轻覆在肚子上,这会儿心绪起伏的又哪只凌夜寒一人?张福瞧着他的神色疲倦,奉了药茶进来:

“陛下,您方才才服了药,还是躺下歇歇吧。”

萧宸抬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到了凌夜寒侧颈已经被重新包扎过的伤口,叹了口气,张福也不知两人到底闹了什么别扭,但是此刻瞧着陛下的神色已经有些和软,这才开口:

“陛下,有句话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宸抬眼:

“你何时也与朕打起这种哑谜了?”

张福躬身笑了一下,接着出声:

“奴才去传旨的时候,侯爷看着那匕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出手极快,没有犹豫,这奴才也想着这陛下一贯疼惜侯爷,便没忍住让侯爷与陛下认个错,何苦这样自伤?只是那会儿侯爷红着眼眶,似乎委屈的不行,只说了一句他要什么我都能给他,我什么都听他的,为什么就是不要我’,听了这句话奴才便觉得侯爷其实有些小孩儿心性,他最在意的就是陛下,最怕的就是陛下不要他了,或许是因为前几日陛下收了侯爷的令牌,侯爷觉得是您真的不要他了。“

萧宸被这句话钉在原地,神色有些怔仲,他恍惚间想起凌夜寒似乎很多次说过别不要他这种话,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才八岁的小凌夜寒,小小的一个,倔强的紧,只有在一次生病的时候抱着他说为什么被送人的是他,也只有那一次,后来脆弱的小孩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军营中日益肆意潇洒的小将军,那样孩童的言语也再也没有过了。

一股酸楚一瞬间便侵袭了四肢百骸,叫萧宸呼吸的时候都有些泛着酸涩,他垂下眼眸,看着那个趴在床上脸睡的红扑扑的人,没忍住抬起手,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那通红的脸颊,眼底一次柔软闪过,所以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凌夜寒其实一直都很怕被丢下,被抛弃,上辈子他不知他是如何会错了意,但大概是真的以为他不要他了。

那些心里话若非到了今日这个地步,这人怕是也不会对他说分毫,方才凌夜寒的每句话都像是揪着他的心一般,便是那等情景他都不曾当面问他一句,就那样一个人在永州吃了五年的沙子,半晌萧宸叹出一口气,微微闭眼,不知是与张福说,还是自言自语:

“朕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傻子的?”

第46章 那是你的口谕吗?(真相开始)

张福瞧着在陛下龙榻上睡的正香的人难得多了一句嘴:

“陛下,您身子经不得半点儿磕碰,侯爷睡觉可老实?不然奴才送侯爷去偏殿睡吧?”

萧宸想起之前凌夜寒那睡觉的姿势犹豫了片刻,不过方才张福的话让他心里酸涩难耐,再看着那趴着也睡的脸色红扑扑的人便有些心软,摆了摆手:

“不必折腾了。”

他又瞧了瞧那人晾着的红肿屁股,有些心疼有些好笑,抬手把他的亵裤扯了上去,抬眼扫了一眼张福:

“把他翻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