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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福和两个内殿伺候的侍从这才小心地把这位刚刚挨了打的侯爷翻过来,一边翻一边开口交代:

“侧着,太医交代侯爷今晚不能压着伤处。”

张福将睡着的人面向里面的陛下安置好,这才微微躬身告退,从帷幔出侧身出来,剪了烛火,拉好帷幔,内殿顿时昏暗下来,萧宸此刻也是疲乏已极,看着那张面向自己的脸时,没忍住抬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这才撑着身子躺到了里侧,耳边是身侧之人安稳的呼吸声,他合上眼,明明身子累极,却是半点儿睡意也无。

一闭上眼,凌夜寒方才红着眼眶的话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徘徊,上辈子他一个人生下麟儿,一个人撑着整座朝堂,累的时候,疼的时候不是没想过那远在永州的人,也不是没有怨过,直到最后才召他回京也不是没有存着刻意让他抱憾半生的心思,虽然最后他舍不得,但命运总是造化弄人,临终他终是没见到这人,凌夜寒大概也确实悔恨了半生。

一别两世,回见故人,原以为是个良心都被狗吃了的白眼狼,今日却发觉不过是个胆怯,懦弱一生都怕被丢掉的小狼崽,这个结果哪怕是见惯波云诡谲的萧宸都觉得荒唐,戏谑,纠缠半生,抱憾而终,情何以堪?

纷杂思绪翻涌,最终也抵不过身子的疲惫,萧宸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时睡过去的,只是觉得身子越发的热,像是有个火炉不断的往他的怀里钻,他向后躲着那个火炉,但是那火炉像是长了脚一般,一路跟着他往他身上贴,终于他烦躁地使劲儿想着把那火炉丢出去,手一推。

“唔”

这声呢喃让萧宸清醒了过来,借着帷幔外那零星的烛火,他这才看清,刚才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的火炉是凌夜寒的脑袋,而他一路被他顶着向后退,后背已经抵在了里侧的墙上,而身边这鸠占鹊巢的人以一个熟虾的姿势横着蜷缩在龙床上,脚在那头,头在他怀里,哦,刚刚给推出去了。

凌夜寒身上的烧还是没有完全退下去,本能地寻找凉快些的地方,脑袋还在往萧宸的颈窝里扎,整个人哼唧着蹭过来,萧宸抬手护住了肚子,手抵着这还在往他身边蹭的人,他此刻碍着孩子不敢用力,根本抵不住这睡着了也一身牛劲的憨货。

两个人在床上较了半天的劲,最后凌夜寒以一个小腹贴着萧宸的肚子,手像是护着宝贝一样搂着萧宸的腰,脑袋扎在那人颈窝里的姿势安静了下来。

萧宸的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他记得刚捡凌夜寒那一年他就喜欢一个人蜷缩着抱着被子背靠墙角睡觉,这遥远的记忆让他生生将刚才要叫人把这人拎出去的念头给压下去了。

清晨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内殿中,穿过明黄色细纱帷幔时被散射出一股朦胧的柔光。

凌夜寒的烧退了下去,周身出了一层的汗,他睁开眼的那一刻有些恍惚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随后便发觉自己好像抱着一个人,他蹭的一下抬了一下头,眼前的容颜却让他呼吸一窒,萧宸侧头躺在他的身边,墨发铺散在枕畔,狭长的双眸合着,浓密的睫毛像是鸦羽一样覆在眼下,柔和的光洒在他的面上,沉得平日里凌厉的面容也柔和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混乱的脑子开始转动,他抹了脖子,喝了酒,在紫宸殿中顶撞了萧宸,被打了板子,随后,他,他声泪俱下地和这人哭诉,昨日的记忆像是洪水一样一股脑涌入脑子,冲的凌夜寒此刻从头凉到了尾,他到底干了什么?只是一天,只是一天而已啊,他希望这是一个梦,他在做梦,但是屁股上依旧火辣肿胀的痛感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就是有本事在一天内干了这么多造孽的事儿。

他使劲儿去想昨晚他那丢人样之后萧宸说了什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而且他是怎么出现在龙床上的?

忽然身侧那人的睫毛微颤,呼吸变了节奏,就在凌夜寒想着要不继续装睡的时候,那人睁开了眼睛,他就这样睁着一双肿着的双眼对上了那人的目光。

凌夜寒张了张嘴所有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失了言语,萧宸见到这双终于清醒过来的双眼,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初醒的沙哑慵懒:

“醒了就到那边去。”

凌夜寒这才看到他们的位置,他竟然快把萧宸挤到墙上去了,一个打挺就坐了起来,顾不得屁股上的刺痛,赶紧爬起来查看萧宸的状况:

“我,我睡觉没规矩,有没有伤着你和孩子?”

萧宸昨天前半夜失眠,后半夜被凌夜寒挤,实在是没睡好,此刻眼睛酸涩,周身乏力,根本不愿睁眼,也不愿身边有动静,皱着眉拍了一下床铺,凌夜寒立刻噤声,不敢闹出大的动静,又舍不得起来,他又安静地躺了回去,他睁眼就能瞧见萧宸平静的睡颜,他现在甚至觉得他此刻能出现在萧宸的床上比西蛮首领不战而屈人对着他连磕十八个响头都要不真实。

萧宸一个时辰之后才算是睡醒了,睁眼就看到了那瞪着一对牛眼看着他的人,那目光中心虚,后悔,依恋交织,他叹了口气,想撑着身子坐起来些,腰间撕扯一样的痛意传来,他缓缓闭眼忍了下去,再睁眼时自然地冲凌夜寒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凌夜寒眨了眨眼,立刻凑过去,一只手挽住了他的手臂,一只手托在了他的腰间,动作极为轻缓地带着人坐起来,隔着寝衣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人身上的温度,还有那轻轻抵在他身上圆拢的肚腹,呼吸都控制不住地加重,他忍住所有的情绪将人妥帖地安顿在软枕上,手试探地悄悄揉了一下这人僵硬的腰间。

萧宸感受到了他的小动作,睁眼,抬手,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已经下去了:

“清醒了?”

昨天炸着一身毛刺的人,今天乖顺了,凌夜寒看着这人倦意难掩的眉眼再不敢亮刺,点了下脑袋:

“嗯。”

“昨日的事儿还记得吗?”

凌夜寒指甲掐在掌心,又点了下头,仿佛认命似的:

“嗯。”

说都说了,世上没后悔药卖去,左右萧宸想想要如何处置他都认。

萧宸定了神看向他:

“你昨日口口声声说知道朕不愿意见你,让你自己寻个去处,这等言语到底是从何人那里听来的?”

他昨夜细想,凌夜寒上辈子的种种所为都是因为认定了他不要他了,虽然这人的脑子确实是傻的透了气,但也不至于单凭自己想象就困在永州五年,所有的原由怕是就在这句话上。

这话问的凌夜寒愣了一下,随后他立刻听出了萧宸话中不对的地方,他仔细回忆那日的情形喃喃出声:

“那日我醒来你就不在房内了,随后,徐靖进来说陛下口谕,待我醒来自己寻个去处,不必再进宫了。”

萧宸眯眼,徐靖,如今靖边侯府的管家,曾几次在战场上救过凌夜寒的命,竟然是他。

凌夜寒再没有发觉事有蹊跷就是傻子了,虽然时隔多年,但是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徐靖与说这句话时的神情都似乎还在眼前,他骤然抬头,一瞬便对上了萧宸沉静的双眼,一个不可置信的隐秘期盼瞬间涌上心头,难道?经隔两世他才有勇气真的当着萧宸的面问出这一句:

“这,是你的口谕吗?”

凌夜寒的呼吸急促,胸腔内跳动的脏器犹如擂鼓一样敲击着肋骨,双手不自觉攥成了拳,指尖都开始泛白。

“你说呢?”

凌夜寒此刻喉咙发紧,紧张的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错了,如果从这里就错了,那后面他做了什么?

萧宸沉声开口:

“在你心里朕就是一个遇事不敢面对,只会将人远远打发了了事儿的人?”

凌夜寒脑子像是被炸开了一样,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地荒唐的一日,他天醒来他就知道他完了,徐靖的话他根本分毫怀疑都没有的就信了,与其说他认为萧宸是个遇事不敢面对的人,不如说他根本没有勇气面对萧宸,周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一样,凌夜寒第一次觉得上辈子几十年他活的像是个笑话。

第47章 扑到身上吻

萧宸看着眼前人垂着脑袋,肩膀都塌下去的样子和昨天那在宫里宫外作天作地的人简直判若两人,想起昨天他顶撞的话还觉得堵心,忍不住厉声道:

“抬起头来,昨天不是很能耐吗?拿刀抹脖子给朕看,今日这一副委屈相也是给朕看的?”

凌夜寒爬起来,就这么跪在了榻上:

“我知道错了,不该用要死要活的模样来威胁你。”

酒醒了,脑子里那些满腹的委屈也消散了,他才知道他昨天干的事儿多荒唐,萧宸竟然只打了他十板子。

萧宸盯着他,却没有再搭茬方才的话,而是一转话头开口:

“上辈子徐靖的一句话就让你信了是朕不想见你,利落地出了京城远赴永州,你就没想过亲自来问朕?”

凌夜寒面上闪过一丝自嘲,对于当年的懦弱也不加掩饰,他用手搓了搓脸:

“因为我害怕,我怕我进了宫,当面见了你,会连不想见的情分都没有了,我根本没有勇气面对你,更怕在你眼里看到厌恶。”

萧宸冷笑了一声:

“徐靖只是你府上的管家,连朕身边的近侍都不是,你利落的出京不是因为你信了他的话,而是他的话正好说到了你的心里,即便他不说,你还会留在京城吗?”

凌夜寒身子紧绷,没错,他上辈子醒来第一件事儿便是想逃,想走,徐靖的话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合理的借口。

萧宸的目光凌厉:

“你昨日敢抹脖子就是为了想要朕主动召你入宫,你说你抹脖子就是要给朕看,你知道抹脖子对朕有用,你从来都知道在朕这里你终究与旁人不同,这辈子你知道,上辈子你一样知道,你逃避,躲出京城的时候名为奉旨,难道心里半分赌的心思也没有?你想要的是朕主动召你回京,凌夜寒,这辈子你用死来威胁朕,上辈子你想用离京威胁朕。”

萧宸的话像是一簇夹着火光的利箭,瞬间穿透了凌夜寒心底藏的最深,最无法示人的角落,那个角落阴暗的连凌夜寒自己都不愿意去看一眼,此刻就像是一块儿盖在自己身上的遮羞布骤然被人用大力揭开一样,浑身都像是赤裸地暴露在那人面前,他不敢抬眼,不敢与那双几乎可以洞察一切的眼睛对视,脸色涨得通红,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不堪,甚至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确实这么想过。

那天早晨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走,甚至幻想过,只要他主动走了,或许他萧宸就会想起他的好,会主动召他回京,徐靖的话之所以让他深信不疑,不光是给了他离开的借口,更是彻底打碎了他的幻想,让他知道不用他主动走,萧宸也不再想见他了。

凌夜寒手紧紧绞着身边的被子,就在他难堪的又想要跑的时候,发顶忽然覆上了一只手,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头,就那样轻轻地揉了一下,明明是很轻的力道,凌夜寒却开始想哭,头顶一个有些无奈的声音响起:

“小傻子似的,反反复复,就是想要证明朕是在乎你的。”

萧宸昨晚刚知道一切的时候也气过,气凌夜寒逃避,气他胆怯,气他就这么轻易被骗,但是夜里张福那句话却又点醒了他,凌夜寒其实从未从小时候被家人抛弃的事儿中走出来,只是他大了,学会了掩饰,学会了隐藏,再那之后他最在乎的人就是自己,所以他开始害怕被自己抛弃。

啪嗒,一滴泪落在了明黄色的寝被上,凌夜寒的肩膀微颤。

萧宸瞧着眼前的人,就像是一只小狗,犯了错,怕被丢掉,就先一步自己离开,一边跑走,一边又期待被找回来,瞧着瞧着心就软了,似乎上辈子凌夜寒做的蠢事儿也就那么烟消云散了,又能怎么计较呢?他叹了一口气,又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一世已逝,从前的事儿便算过去了。”

凌夜寒再也忍不住,过去抱住了眼前的人,动作间还记得小心避开他的肚子,他知道萧宸对他是用了多大的宽容,他不再想控制理智,几乎是本能地抱着他,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

“哥,现在信我好吗?我不是愧疚,不是补偿,就是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我想留在你身边,想一直陪着你。”

身上的重量沉甸甸的,脖子上濡湿一片,萧宸也不知道这是凌夜寒的眼泪还是鼻涕,他有些嫌弃地微微向一旁挪动了一下,只这一下怀里的人就像是身子都僵了一下似的,又吸了一下鼻子:

“要是把鼻涕弄到朕身上,就再打十板子。”

凌夜寒立刻用自己的衣袖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就又要贴过去,萧宸看着那衣袖像是见了鬼,扯着他的衣领就把人丢了出去,却不想,凌夜寒三两下就脱掉了身上的寝衣,和粘人的癞皮狗似的又黏糊上来,而这次的癞皮狗不光赖皮还十分大胆,他搂住了萧宸粗壮了不少的腰腹,闭眼亲在了那人的唇角上,动作青涩,甚至鼻尖都撞到了他的鼻子上,却又像是馋肉的小狗,磨着也不肯放开。

萧宸缓缓闭眼,唇瓣相贴处泛起灼热的热意,凌夜寒的睫毛划过他的脸颊,这个青涩的吻反而让他有些难以自持,让他不自觉地微微探身相倾加深了这个吻,凌夜寒手在他的身上缓缓游走,最后扶在了他的腰上,层层灼热的浪潮一层叠着一层地袭来,又犹如涟漪一般在两人身内漾开。

凌夜寒的手不知什么滑进了那人的衣襟,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人腰后狰狞的伤疤,萧宸面色绯红,呼吸急促,凌夜寒搂着他微微躺下,墨发铺散在明黄色的寝褥上,他爬在了他身边,脑袋扎在他的颈窝中,用嘴唇轻轻舔舐了一下那人的耳廓。

“嗯”

猝然的动作引得萧宸微颤,凌夜寒忽然笑了:

“哥,你这里怕痒。”

萧宸有些面上挂不住,抬手就要推开这狗皮膏药,但是膏药一贯是贴上去容易,撕下来难,凌夜寒这暗搓搓想了两辈子的膏药更是难缠中的难缠,他用腿缠在了那人的双腿上,一只手护着他的肚子一只手搂着他的腰,脑袋凑过去,顾及萧宸身子他不再敢作乱,而是静静地埋首在他的颈窝,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昏睡了一夜,昨天那眼底布满的红血丝已经尽数消退,因着方才掉过眼泪显得此刻的眼睛越发水汪汪。

此刻他就瞪着这么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怀里的人,睫毛都像是要蒲扇到萧宸的脸上,他第一次看到萧宸面颊泛红,闭眼喘息的模样,这情动的样子让他就像是有无数的小蚂蚁在心尖上爬一样,大着胆子问出了一句颇有些厚颜无耻的话:

“哥,你喜欢吗?”

萧宸微微睁眼,眼底被情.欲沾染的雾色还未完全褪尽,但扬眉时那股上位者的矜贵却无损分毫:

“靖边侯就这么点儿伺候的本事,就要叫朕喜欢?”

被这双凤眸轻瞥,凌夜寒信以为真地还真有点儿心虚,他确实不太熟练,也不知道这么亲萧宸会不会舒服,以后他少不得要让萧宸舒服,还是得多学两招才行,但是毕竟他也是掌权十年的人,丢人不丢面,心里虚,脸上分毫不显,死鸭子嘴硬地犟道:

“你刚才都嗯了。”

“啊。”

凌夜寒被萧宸一脚踹到了床边。

一盏茶后,萧宸才唤了门外的内侍进来伺候梳洗,张福瞧着这皱的不成样子的床铺还有陛下那凌乱的衣襟只当是什么都没看见,面色如常地与内侍一同伺候陛下起身,凌夜寒则是捂着肚子自己下了床榻,从前他都是自己滚去偏殿梳洗,今天忽然就不是那么想去了,最多就是再挨一脚呗,他揉揉肚子,也没有那么疼。

凌夜寒最后还是在萧宸沐浴时被禁军拉了出去。

萧宸甚少有起晚的时候,今日紫宸殿额早膳罕见地到了半上午才摆上来,凌夜寒收拾干净了自己凑到了萧宸身边坐下,太开心以至于忘乎所以,一屁股下去坐的结实,才上过药的屁股一股火辣刺痛传来,萧宸今日少见地换了一件朱樱色秀金纹的广袖常服,腰间并未用玉带,也并未束冠,长发仅用一枚墨玉簪束起,修长的手指正执着茶盏,侧头瞥见他的动作不由唇角微勾:

“活该。”

还是张福有眼力见,立刻命宫人拿来了一个厚实的软垫给凌夜寒垫在身下。

早膳后,太医进来请脉,萧宸这两日要卧床静养,便靠在了软榻上,待徐元里看好了诊他才施施然开口:

“去给靖边侯也瞧瞧,作了这些日子也该好好调调,用药上不必收敛,咱们靖边侯能吃苦。”

凌夜寒

徐元里立刻会意,看来灵芝是要多加一些了。

把完了脉,萧宸遣了殿内的内侍出去,这才看向凌夜寒:

“你府中的事儿是你自己料理还是朕为你料理?”

凌夜寒想起了徐靖,他的心绪有些复杂,徐靖是他最开始的四名亲卫之一,那四名亲卫其余三人都死了,只剩下徐靖,在战场上徐靖救过他几次,那条手臂也是为了救他废的,也因此后来他想要离开军营回老家的时候他将人留在了府里做了管家,即便到了如今他都不明白徐靖为何要骗他,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萧宸最是知道凌夜寒的性子,最是吃软不吃硬,和他硬碰硬没有好结果,但若是有恩于他,哪怕是小恩,他也会记在心里一辈子,何况徐靖对他有救命之恩,还为他废了一条手臂,他看出了凌夜寒的为难,当下开口:

“朕会着人将徐靖带入宫亲自发落,此事你不用管了。”

凌夜寒骤然抬头,要说刚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他对徐靖不怨不恨是不可能的,若非是他,他上一世未必会与萧宸是那般结局,萧宸含恨而终,他悔恨半生,但今日想来,他自己又何尝没问题,他扯了一下萧宸的衣角:

“上辈子确是因为他从中作梗,但是我也一样不无辜,哥,留他一命,就当是还了他当年战场救我的情谊。”

徐靖是那个打了结的人,但是一辈子都不愿意解开这个结的人是他,凌夜寒无法心安理得地将上辈子的一切都推到徐靖的身上。

萧宸点了头,算是应了。

“和朕说说上一世的事儿吧,你是怎么死的?”

第48章 你想不想麟儿从小就知道你的身份?

他怎么死的?

凌夜寒骤然想起,麟儿登基三年那次与西蛮的战役,他是在那场战役中受的重伤,后来也是那次的伤复发死的,他要是和萧宸说实话,来日西蛮来犯他怕是绝不会让自己上战场,话到嘴边改了口:

“病死的。”

萧宸侧头:

“病死的?”

凌夜寒点头,半真半假地出声:

“嗯,就是一场风寒,太医开药也不管用,拖了许久越来越严重,后面还咳血就死了。”

反正那会儿他确实也得了风寒,也不算完全骗这人。

“你多大岁数死的?”

此刻萧宸的心神放松了下来,那几日堵着的心口也算是舒坦了些,到底忍不住对上辈子他死后的事儿有些好奇,他盯着眼前的人,凌夜寒这身体应该能活到挺大岁数吧?只是他有些无法将一个一场风寒就死了的老头和眼前这重活一世成了个泪包子的憨货联系在一起。

这句多大岁数让凌夜寒的嘴角微抽,他莫名地觉得他们的对话有些怪异,多亏这殿中没有其他人,不然怕是以为大白天的撞见鬼了。

“也没多大,你走后的第十一年,麟儿十四岁的时候。”

萧宸怔愣了一下,他走的那年凌夜寒也就二十六岁,十一年后,才三十七岁,麟儿才十四岁,一股说不出的揪心感涌上心头:

“那些年你过得很不好吗?”

凌夜寒过往二十多年从未觉得自己如这两个月一般是个眼皮浅爱掉眼泪的人,上一世他位极人臣,即便身边还有为他担心的人,也再没有人会问他是不是过得很不好了,如今对着萧宸那股委屈连他自己想忍都忍不下去,他也觉得这样有些丢人,微微偏过头去,萧宸挑眉:

“又要哭?”

“我没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吧,就是每天都很想你,也每天都很后悔,起初的那几年夜里睡不着,我就去守着麟儿,他越长与你越像,后来,后来渐渐就习惯了。”

那一段时光漫长的像是永不会天明的黑夜,一日复一日,让他甚至忘记了时光的流转,但是此刻,看着就近在他眼前的萧宸,凌夜寒却忽然觉得那段日子已经恍若隔世了。

萧宸想起了那天晚上做的梦:

“那个时候你是不是住在景福宫的侧殿?”

“你怎么知道?”

萧宸侧过头,瞧着眼前这眼眶又红彤彤的人也开始觉得有趣,他抬手戳了一下他有点儿发红的鼻尖:

“你小时候像是个倔强的驴崽子,现在怎么成了泪包子?”

凌夜寒面上有些挂不住,但是时隔两世,脸面这种东西要不要的也没什么要紧的,他这次非但没有转过身,反而冲萧宸身边贴了上去,真就是一副泪包子的窝囊样,最后还是找了个借口:

“造化弄人。”

萧宸这次倒是没推开他,脑海里闪着景福宫侧殿那个孤寂的身影,他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到底叹了口气:

“朕以为你能陪麟儿好多年,至少能看到他及冠的。”

上辈子凌夜寒于他有不舍,有不甘有遗憾,但是最让他牵肠挂肚的还是只有三岁的孩子,他知道凌夜寒一定会对麟儿好,死前唯一的慰藉大概就是这世上还有一个和麟儿骨肉相连的人陪着他。

凌夜寒想起了他临终前守在他榻边的孩子,还有最后他说的那两句话,他微微垂下目光落在萧宸圆拢的腹部上,极为小心地轻轻用手触摸了一下他的肚子,闭上眼,仿佛眼前还是上辈子他面前那个是十几岁的孩子:

“麟儿很聪明,他知道了我是谁,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的,在最后的时候他告诉我这些年我陪着他他很开心,这一句话,让我觉得我似乎也没有遗憾了。”

其实上辈子最后到死的时候他没有恐惧,甚至有一丝解脱,唯一对世间的眷恋就是萧麟了,这句话像是为他的残破的一生画上了还算圆满的结局。

萧宸心被触的一阵缩紧,上一世他其实没有想过让麟儿与凌夜寒相认,所以最后,他也只是告诉了凌夜寒麟儿的身世,而并不曾给麟儿留下只言片语,抛却那时他与凌夜寒的尴尬境地不谈,自然也有些其他的顾虑。

一方面他怕麟儿无法接受这样与众不同的身世,另一面,那时他已时日无多,东宫幼小,凌夜寒当时虽然手握兵权,还手握辅政遗诏,但是他到底离开朝廷太久,若是与幼主这不清不楚的关系被公之于众,难免不会成为有心之人针对他与麟儿的借口,他不敢赌。

他抬手轻轻拨弄着凌夜寒的发丝,凌夜寒就乖顺地趴在他身边,手轻轻摸着他的肚子,头发上细细痒痒的感觉传来,他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随即便听到了头顶那人出声:

“你想不想麟儿从小便知道你的身份?”

一句话让凌夜寒一下抬起头来,眼睛里猝然闪过一道光亮,不过也只是这一瞬间,很快他便明了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他与麟儿的关系不再隐瞒,那萧宸亲自生子的事儿怕是也隐瞒不住,这世间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男子孕子,更何况这孕子之人还是当今帝王,如今朝中本就动荡,他不想看到因为此事让萧宸有一丝一毫被人诟病的借口。

他圈住那人的身子:

“不用了,麟儿知不知道其实都没关系的,反正他生下来我就可以陪着他,朝中人多嘴杂,还是瞒着好。”

萧宸瞬间便猜到了他的心思,心里有些熨烫,上一世他虽然疼爱麟儿,但是对于亲自孕子的事儿其实并没有那么坦然,但是如今经年隔世,死过了一次,许多从前看不开的事儿如今却觉得不过是浮云尔尔,他拔了两下凌夜寒头上的毛,既然这辈子要了这憨货,倒也不能让他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他。

忽然凌夜寒的手掌被顶了一下,这是他第二次摸到孩子在动,立刻抬起头看向萧宸:

“他动了。”

萧宸垂眸笑了一下:

“嗯,他会动的越来越频繁。”

像是回应他的话一样,肚子里的小家伙又翻了个身,凌夜寒这一次明显感觉到触及掌心的力道比方才还强了些,忽然有些担心:

“他这样,你会不会不舒服?”

萧宸轻轻安抚了一下肚子里的孩子,故意开口:

“还好,现在他还小,没多大力气,再过两个月,若是闹起来倒是做什么都觉得力不从心。”

凌夜寒想起上辈子这人就是一个人默默忍着怀着麟儿的不适,还要瞒着朝臣,处理朝务,最后心力交瘁,如今他身上的不适他是不能代替分毫,但是其他他总是能顶点儿用的,他仰起头:

“哥,我虽然没有你那么厉害,但是好歹也辅政了十年,你如果放心,后面几个月的朝政可以交给我,我来看折子。”

萧宸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哦,不说朕都忘了,如今的侯爷可不是一手老蟑爬的靖边侯了,是叱咤朝堂十年的摄政王。”

凌夜寒被他说的不好意思:

“哥,你就别拿我开心了。”

萧宸拍掉了他的爪子:

“既然夸下海口还在朕这里赖着做什么?宫外一堆的事儿等着你呢,去办差吧,朕想睡一会儿。”

凌夜寒知晓他昨天那一闹,闹的这人都见了红,今日本也不该再耗神,不敢再缠着他:

“这软榻太小,睡久了腰痛,我抱你到榻上歇着吧?”

萧宸确实有些倦意,无可无不可地点了头,凌夜寒立刻笑眯眯地起身,一手揽过他的腰背一手穿过他的腿弯将人稳妥地抱在怀里,安置到了榻上,又软磨硬泡地赖在他身边帮他按揉了两下腰身,见人迷迷糊糊要睡过去这才轻手轻脚出了内殿,吩咐了在外面候着的张福:

“张公公进去伺候吧,陛下睡下了。”

张福立时应了,随后这紫宸殿中一种当值的人就看着昨天才被打的侯爷,今日就满面春风了,连走路都虎虎生风,瞧着都不像是受过刑杖的人,一个个啧啧称奇,这年头还有挨板子挨舒服的?

凌夜寒前脚出了紫宸殿,后面那帷幔中原本安睡的人便睁开了双眼,眼底没有半点儿朦胧睡意,随后一道黑影便单膝跪在了榻前。

“在暗卫中找一个与侯府管家徐靖身形相似的人易容成他的模样留在侯府,将徐靖给朕带到宫里,暂关押在冷宫,朕会亲审。”

是。

“再找人盯着侯爷,今日不要让他回府。”

一个徐靖真能翻出这么大的风浪吗?

而出了宫的凌夜寒,简直可以用人逢喜事精神爽来形容,唯一有些不爽的地方就是骑马的时候屁股是真疼,在颠了两下之后,他无奈放弃骑马,改成下来牵着马走,这一点儿异样半点儿都影响不了他此刻的好心情,甚至看到街边几只流浪狗,他都花了五文钱买了包子丢过去投喂。

他与每天一样,随机去几个街巷抽查值守的情况,只是每日那张死人脸今天成了一朵见人就笑的花,这副模样,加上昨日那疯子一样的凌侯,无端让底下的人心里更没底了。

“侯爷这是怎么了?”

“我瞧着侯爷不对劲儿。”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这儿不对劲儿。”

“我瞧着侯爷走路也不大对,怎么和昨天挨了板子的那几人有点儿像呢?”

这时不知道谁忽然开口:

“我听来一个消息,昨日靖边侯顶撞陛下挨了板子。”

“啊?不会吧?”

“怎么不会?我可听说昨日孟国公联合几位大人上书要弹劾靖边侯。”

而下午的紫宸殿中,一摞折子被送进来,萧宸睡醒后百无聊赖,便随手拿了一个,这一拿就是一本弹劾靖边侯的折子,写的洋洋洒洒,他看了几行便撂下了折子,去翻下一本,却不想这一本也是弹劾凌夜寒的。

萧宸到底精神不济,看折子本就耗精神,他摔了手中的折子,看向张福:

“你去看看,那一堆折子里有多少弹劾凌夜寒的。”

张福立刻低头开始翻看折子,看到最后小声回复:

“陛下,送来的二十三本中,有二十本都是弹劾侯爷的。”

萧宸气笑了:

“这是挨了打不甘心,撂那吧,他自己惹的乱子让他自己收拾,朕才懒得给他擦屁股。”

张福笑着将折子都收拢好,劝了一句:

“陛下您午膳用的少,晚膳可有想吃的,奴才吩咐小厨房备着。”

萧宸的胃口一直也不好,但是此刻听着张福一问,第一个念头就想起了之前凌夜寒带进宫的那碗白菜粉儿和雪梨汤:

“去着人和靖边侯说,回宫的时候带一份白菜粉儿和雪梨汤。”

榻上的人说完便拥着被子又躺下了,这念头一起,他竟然真的感觉到了有些饿,忍不住又开口:

“叫他快些。”

“是。”

第49章 君臣上下

京兆尹

师爷已经不知第几次到后院了:

“老爷,孟国公府的大公子都来了三次了,现在就在前院喝茶,瞧着也没有走的意思啊,要不您去见见?”

王端自从前一日瞧见了靖边侯接旨抹脖子那一幕后回来就让府医抓了副压惊的药,连干了三碗,今日一早更是称病谁也不见,听了师爷这话恨不得用手中的茶盏敲在他的脑袋上:

“你老糊涂了?那孟国公昨日在靖边侯手里吃了瘪,今日他的大公子来找本官能是为了什么事儿?”

他一早就听说孟国公今日联合了几位朝臣一同上折子参奏靖边侯,这孟国公府的大公子的来意都写到脑门上了,他才懒得淌这趟浑水。

那师爷却凑过来小声开口:

“这近日京城里的疫病,咱们京兆尹是出人出力,但是陛下圣旨却是下给了靖边侯,最后做好了我们毫无功劳,好处都是靖边侯的,若是靖边侯被罚,老爷不是也能在陛下面前得一份功劳吗?而且我听说昨日靖边侯在宫里挨了刑杖,这靖边侯素日行事便是嚣张跋扈,想来是昨日他行事太过,陛下也有意敲打,老爷不如随着上一封折子,许能顺了陛下的心意呢。”

王端撂下茶盏,转过头来,目光第一次觉得他这师爷是个蠢蛋:

“目光短浅,昨日他是嚣张,但是要论行事太过,打几个玩忽职守的百户还大得过抗旨吗?他凌夜寒抗旨,掉脑袋的罪过,陛下也只是关了几天,不轻不重地罚了一下,别说是爵位没削,就连官职都是没到一个月便官复原职了。

还有昨日,陛下下旨让他抹脖子,他倒是干脆动手了,却被刑大统领给拦下来了,说明什么?说明陛下就是气急了,那圣旨不过是让靖边侯服软,今日别说没人瞧见昨日靖边侯挨了刑杖,就算是陛下真的打了他,你见过哪个昨日被打了,今日就能和个好人似的出来当差的?一个刑杖就让外面那群人以为靖边侯失宠,真是荒唐。”

那师爷脸色也是一紧,有些后怕,王端瞧着他出声:

“本官就告诉你,陛下与靖边侯之间的事儿那就像是天上的神仙在打架,我等小鬼躲的远远的才是上策,你告诉底下的人,靖边侯在京兆尹办一天的差事,就给本官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伺候,总之一句话,侯爷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好好送走这尊佛没得亏吃。”

只是这话还来不及传出去,外面便有小厮进来禀报,神色有些慌张:

“大人,侯爷来了,在前殿与,与孟国公府的大公子撞个正着。”

王端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凌夜寒上午巡视了一圈,想着下午抓紧到京兆尹把该处理的事儿处理好好回去陪萧宸,却不想刚刚进来,就碰到了昨天刚有了过节的孟国公府的大公子孟朝,他哼笑了一声,这孟朝出现在这儿为了什么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孟大公子,巧啊,怎么来这儿了?”

“侯爷未免管的太宽了,下官去哪也碍着侯爷的事儿了?”

“本侯记得下过令,如今时疫期间,非必要不得出府,孟大公子一个闲散捐官是有什么急事儿来找王大人吗?”

王端出来就瞧着两人剑拔弩张,赶紧上去打了圆场,紧怕这位祖宗就这么在他京兆尹的地界上水灵灵地与再把侯府大公子给打了,却不想今天的凌夜寒与昨天那个疯了一般的靖边侯判若两侯,他才劝了两句,这人竟然真就给面子地轻轻摆了摆手:

“行了,有事儿你们商量,本侯就不奉陪了,商量好赶紧回府。”

说完还笑呵呵地进了一边的值房,临进门的时候他忽然转身又开口:

“对了,回去告诉你爹,若是想参本侯,最好多码些人,省的无趣。”

孟朝脸色霎时一变。

凌夜寒进去没一会儿,成保保便找了过来,一脸急吼吼的模样,一进门便开口:

“本官有话和侯爷说,你们都下去吧。”

屋内的随从都出去后,成保保蹭地绕道了桌子后面,抬手就去掀凌夜寒的衣摆,凌夜寒连忙用手压住:

“哎哎哎,干嘛呢?”

这一动间,成保保闻到了一点儿金疮药的味道,心一沉:

“你昨天真挨了板子是不是?”

凌夜寒也没想瞒他:

“啊,就十板子,不痛不痒,已经没事儿了。”

成保保脸色更差了:

“你知道外面都在传什么?”

“传什么了?”

成保保急得恨不得原地翻个跟头,虽然他不会:

“都在说你恃宠而骄,行事过于跋扈放浪,惹了陛下不悦,寒寒,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是管陛下叫一句哥,你们是情谊不同,但是君臣上下,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自从上次凌夜寒抗旨,成保保简直就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每天就怕他再出幺蛾子被陛下咔嚓了。

成保保的话说了一箩筐,最后凌夜寒就听到了一句君臣上下,这一句之后他魂儿都是飘着的,直到被成保保怼了一下:

“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凌夜寒骤然回神儿:

“听,君臣上下,我懂。”

就在凌夜寒耳朵都要起茧子的时候,一个禁军穿着的人忽然进来:

“侯爷,这是张总管叫卑职交给您的。”

他手中递过来的是个字条,凌夜寒展开一看立刻起身就要去买纸条上说的东西,成保保跟在他身后也冲了出去,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脸色更加惊恐:

“寒寒,他刚才说的张总管是不是张福?”

凌夜寒一边走一边点头,看到他点头成保保心都凉了一半:

“你糊涂啊,张福是谁啊?那是陛下身边近侍,你,你怎么能和他走这么近呢?还用禁军传字条,这要是传到了陛下耳朵里”

成保保生生打了个寒战,他感觉要不了多久凌夜寒就要把自己作没了。

凌夜寒心想,这字条就是陛下借张福传给他的,他一把搂住这倒霉蛋的肩膀拍了拍:

“你别担心,我这就进宫给陛下请罪。”

凌夜寒此刻也顾不得屁股疼不疼了,翻身上了马,直奔街巷里的那家白菜粉儿店,傍晚的小店儿人还没有那么多,这粉儿好吃就好吃在那大锅吊着的汤鲜美,此刻那锅里的汤汁浓郁鲜白,滚滚开着,新鲜的白菜下进去,更显脆嫩,这汤汁一旁就是用文火喂着的梨汤,一入巷子便能闻到梨汤独有的香味儿。

凌夜寒盯着摊主做了两大份,装到了瓦罐中,给了多一倍的赏钱。

随后又提着汤迅速去了隔壁那家果子铺,将几样从前萧宸爱吃的果子,糕点都来了一份,最后出门又顺了两根糖葫芦这才上马回宫。

急匆匆的脚步声传进了紫宸殿,凌夜寒一眼就看到了门外候着的张福:

“陛下如何?今日可有不适?”

“陛下下午腹部有些疼,叫了太医过来,好在没见红,下午没能下榻,午膳也没用多少,侯爷可小心伺候。”

凌夜寒神色有些担忧,点头后就轻手轻脚地进了寝殿。

寝殿中的药味儿混着浓重的艾草味儿挥之不去,凌夜寒提着东西放轻了步子进了内殿,萧宸隔着细细的薄纱帷幔抬眼便看到了外面悄手捏脚的人,闻到了想了半个下午的白菜粉儿味儿:

“和个猫儿似的,过来。”

凌夜寒这才知道他醒着,撂下手里的东西便掀开帷幔进去,帷幔内的人侧卧在榻上,萧宸这两月格外爱出汗,又分外不喜身上的黏腻感,身上换了一件浅茶色的轻薄纱缎寝衣,为透气这寝衣的衣袖比从前的要宽上一些,他手护着腹部,广袖勾勒出几分腹部圆隆的轮廓,细瞧眉眼间还带着睡醒后不久的朦胧慵懒,这副模样光是让凌夜寒瞧一眼都挪不开目光。

他蹲在榻前,像是一只大狗一样,手小心地贴在那人肚子上:

“张福说你下午腹部疼,现在好些了吗?太医怎么说?”

萧宸明明睡了一下午,但是此刻醒来还是觉得周身发软,目光没了平日帝王的凌厉,倒是显出了几分和软:

“孩子在长大,有些痛感倒也正常,不落红便好。”

凌夜寒顿时抬头:

“从前也是这样疼吗?”

萧宸知道他说的从前是什么时候:

“嗯,也还好,吃食买回来了?”

凌夜寒见他没什么精神便开口:

“别起身了,在榻上用行吗?”

萧宸一贯不喜欢在榻上用膳,闻言也没答话,只用手撑着床榻想起身,凌夜寒见他动作就知道劝不动,舍不得人用半点儿力气,将人半拥进怀里,扶抱了起来,薄纱缎寝衣的衣领微松,露出了那人的半边锁骨,墨色的长发正垂落在胸前,凌夜寒自然地蹲下身,帮他穿好了鞋子,才搂着他的腰带着人起来。

萧宸坐下才看到这一桌的吃食:

“倒是没少买。”

凌夜寒笑着坐在他身边,一旁的宫人按着规矩查验了吃食,凌夜寒这才掀开了瓦罐,粉丝浓郁的香气冲散了一些屋内的药味儿,萧宸目光都被这粉色给引了过去,破天荒地有了几分食欲。

“这果子和糖葫芦是饭后留着饿时垫肚子的,先尝尝粉儿。”

白瓷勺子中,浅绿色的白菜,晶莹剔透的白菜裹着浓郁汤汁,缓缓的滑进胃里,满胀泛酸的胃脘都似乎被抚平了片刻。

美中不足就是这毕竟花了点儿功夫才带到宫中,粉儿有些过于软烂了,凌夜寒也发现了:

“粉儿有些软了,明天,如果你还想吃,我一定让你吃上新鲜的粉丝汤。”

萧宸难得有些吃多了,不光吃了一碗半的粉儿还尝了两个果子和两颗糖葫芦,那股饱胀感让他坐不下也躺不下,人难得因为吃撑而坐卧不适。

凌夜寒便扶着他在寝殿内慢慢走了两圈,走到外殿的时候,萧宸指着那御案上一摞的折子开口:

“那些都是弹劾你的,你自己去瞧,朕懒得看。”

凌夜寒想起今天在京兆尹遇到的孟朝还有生怕自己因为被弹劾被萧宸咔嚓了的成保保就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手环着那人腰身,轻轻凑到萧宸的耳边出声:

“刚才我进宫之前保保来找我,特意和我说孟国公纠集了不少人参我,生怕你看了那些折子觉得我不懂尊卑太过放肆而咔嚓了我,让我知道君臣上下。”

他凑的近,像是故意似的,说话的气息正喷洒在萧宸敏感的耳廓旁,萧宸身子微微一僵,一股并不算陌生的情/欲开始如溪流一样流过四肢百骸,正想抬手推开这狗崽子,耳垂便被人含进了口中。

第50章 浴

萧宸只觉得耳边像是有个灵动的小蛇在吐着信子,激起一股酥麻的痒意,他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加快,手下意识去推身边的人,但是那只搂着他腰的胳膊活像是一只铁钳子,这一推之下纹丝未动,凌夜寒轻轻咬合,那股麻酥酥的刺激蔓延全身,让萧宸身上都有些发软,一股灼热的火气升腾而起,他脸颊有些泛红,呼吸不稳:

“放肆。”

这声厉喝却半点儿没有寻常的凌厉,反而像是带着羞恼,凌夜寒用嘴唇贴在了他的耳垂上,然后埋首在他的颈窝里蹭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来,眼角眉梢上带着恃宠而骄的神气:

“那陛下治罪吧。”

萧宸被他半搂在怀里,脖颈间被他蹭的有些发痒,在看到凌夜寒那扬着的眉眼的时候恍惚间想起了荒唐的那一夜,这人虽然神志不清,但是那双眼也如现在一般晶亮,满眼都映着他,他甚至能在他晶亮的目光中看到赤裸的自己,思绪控制不住如潮水一般蔓延,身子一股他自己都难言的感觉悄然发生变化,这种感觉让他不自在:

“一身的汗味儿还往朕身前凑,张福,备水,朕要沐浴。”

说着萧宸就用了些推开了凌夜寒扶着他的手臂,脚步都是一晃,凌夜寒不敢和他较劲,连忙松了力道扶稳他,又被人推开,张福垂着脑袋扶在了萧宸的手肘上,凌夜寒还像是牛皮糖一样跟在他身后,萧宸径自厉下眉眼:

“别跟着朕,那一摞子的折子是等着朕看的吗?”

凌夜寒虽然很想跟着进去,但是又看到那人红着的耳朵不敢再这个节骨眼上放肆,难得乖巧地答应着:

“是,我这这就看折子,哥你沐浴的时候小心些。”

这紫宸殿的后殿穿过一个室内的回廊便连着一个汤池,帝王御用,池壁用青玉砌成,四角铜鹤口中喷出温热的泉水,水波在荡漾间波光粼粼,这汤池乃是前朝一位帝王耗时五年修建,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引了宫外的活水进来,温度适宜。

四面屏风后早有宫人捧着沐浴时用的细纱衣,棉布巾,还有掐丝珐琅的香炉,里面是太医配的药香。

萧宸脸色潮红,张福正要带着两个小侍上前伺候,便被人抬手挥退:

“东西放下,都出去候着。”

张福犹豫了一下,毕竟这浴池湿滑,但是圣意不可违,他仔细查看了附近铺着的避免脚滑的地毯都没有问题,这才领着宫人出去。

萧宸脸颊泛红,微微闭眼缓了缓才一件一件褪去衣衫,池内水汽弥散,温热的池水没过脚面,小腿,膝间,淡墨色的细纱衣也随着他的步子一寸一寸落入水中,随水中波光飘荡,犹如朵朵绽放的墨莲。

萧宸向后靠在池壁上,被水漫湿的纱衣贴在腹部,勾勒出圆拢的轮廓,他强迫自己平心静气,闭着眼睛忍耐,希望如上辈子怀麟儿的时候一样,想要让那股磨人的感觉自然地退下去,

但是此刻那股燥热却没有缓解分毫,反而如灵蛇一般缠着他不肯放开,耳朵上那股酥麻的感觉似乎现在都没有消散,痒痒麻麻,那股燥热悸动的情绪像是野草一样在心底肆意蔓延。

激的心底一个隐秘的角落开始生出那股释放般的期待,燥热的感觉将他吞没,理智摇摇欲坠。

“额”

心口跳动如擂鼓,他微微仰起头,脸颊烧的滚烫,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的嫣红色,两辈子加起来清贵如萧宸,也未曾做过此等事儿来。

这声响入耳的刹那间,羞耻,自厌,各种浓烈的情绪一并将他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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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外间,凌夜寒没那么大的胆子直接坐在御座上,而是搬了一个小几到御座边上,开始看那一摞的折子,这无一例外,都是弹劾他的,他细瞧了瞧,名目众多,什么目无法度,骄横跋扈,在朝中实私刑,林林总总,不下十余条,再加上这些个大人们大概是在家闷得慌,一腔才华无处施展,最后都展在了这折子上,洋洋洒洒,若不是凌夜寒知道弹劾的是自己,他都以为这人得多么十恶不赦了。

他最是不喜欢这等长篇大论,撑着额角忍着把折子丢出去的冲动看着,忽然看到了一篇不一样的,是成保保的的折子。

在一摞词章华丽的奏折中,这本词穷的清新脱俗,但是胜在言辞恳切,章章句句都是为他说话,生怕陛下把他嘎了。

他刚看完折子就瞧见张福的身影在回廊那边晃,他立刻起身,以为是萧宸洗好了,走了过去却见张福在那边踱步:

“张公公?你怎么不在里面伺候?”

张福骤然转身,他实在不放心陛下一个人在里面,但是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违背圣旨进去伺候,这紫宸殿中也唯有凌夜寒敢拧着陛下的意思了,这才故意绕到屏风这边凌夜寒能瞧见的地方晃悠,听到凌夜寒问话立刻微微躬身一脸为难地出声:

“陛下遣了奴才等出来。”

凌夜寒一愣:

“里面没人伺候吗?”

张福摇了摇头,果然凌夜寒面露担忧,这池边湿滑,那人万一没踩稳摔着了可怎么办?

“我进去瞧瞧,你们在外间候着。”

“嗳。”

张福连连点头应着。

从屏风处进去有三道纱幔,凌夜寒放轻了脚步,掀开一层纱幔水汽便重了一分,隐约听到了一丝细微的声音。

萧宸半阖着双眼,眼中泛着一丝水雾,眼角处一片潮红,额头上有些细密水珠,也不知是汗还是被水汽蒸的。

“嗯额"

那股灭顶般的感觉渐渐临近,嘴角不禁溢出半点儿声色,完全没有听到身后渐近的脚步声,终于他的身子紧绷之后又骤然放松,身上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绵软无力地向一侧轻滑,他睁开眼,眼底的欲/色还未完全褪去。

凌夜寒轻撩起最后一层纱幔便看到了那人的背影,墨发披散在脑后,肩膀处的纱衣早已经被水打湿紧贴在背上,下一刻便瞧着那人的身子向一侧滑倒,他立刻两步窜上前去,惊呼出声:

“哥。”

萧宸被这一声惊了一跳,本就未平复的胸口剧烈起伏,第一次有了慌乱难堪的感觉,下一刻一双掌心温热干燥的手便扶在了他的肩膀处。

凌夜寒以为萧宸被这水汽蒸的晕了过去,也顾不得其他,一下跳到了水里就要抱这人出来,萧宸只觉得眼前一花,那股羞恼的情绪都还没来的及发出来,就这个憨货溅了一脸的水。

凌夜寒手赶紧搂住水中的人,又看着他脸上潮红一片,更加确信他是沐浴时间过长身子受不住:

“哥,是不是头晕?怎么不叫人伺候呢?我抱你出去。”

萧宸听着他这连珠炮的话索性顺了他的意思点了下头,逃避般地闭上了眼睛。

凌夜寒双手环过他的腿弯和腰身,不知是不是沐浴时间久了,萧宸从脖颈到锁骨处都泛着红晕,被水浸湿的淡烟色纱衣完全贴在了他的身上,里面的肌肤被衬的若隐若现,圆拢的肚腹被勾勒的越发圆润,凌夜寒光是看一眼都觉得心神不稳,他勉强压下情绪,一步一步很稳地上了台阶,将人安置在一侧棉巾铺就的软榻上,并喊了外面的人来伺候。

萧宸根本不想睁眼看眼前这不省心的玩意,但是凌夜寒见他闭眼更害怕了,他感觉到这人呼吸有些急促:

“张福,传太医。”

萧宸不得不睁眼:

“你鬼叫什么?”

凌夜寒

“我怕你沐浴太久被水汽蒸的难受。”

张福已经领着人捧着干净布巾,衣物鱼贯而入,凌夜寒抬手就要帮他除了贴在他身上的湿纱衣,却被萧宸拍掉了手,这人一凑近他就心猿意马:

“出去看折子去,这儿有张福伺候。”

但是现在的凌夜寒显然没有从前好打发,自从知道萧宸心中有他,凌夜寒做梦都想和这人时时刻刻黏在一起,此刻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赖皮一样圈住了他的腰身,凑近眼前的人,像是布满控诉一般开口:

“干嘛不让我伺候?”

他们都在一张榻上睡觉了,换一件衣服怎么还不可以呢?

凌夜寒贴近便让萧宸气息不稳,他巴拉了一下他的头嫌弃道:

“你笨手笨脚的会伺候什么?”

凌夜寒不服气:

“我哪笨手笨脚了?你歇着,我很会伺候人的,这湿衣衫得换掉,不然染了风寒怎么办?”

说着也不顾萧宸阻挡,自顾自帮他解开了湿着的纱衣,接过张福递过来的干净的寝衣,这才要扶他回去休息,只是萧宸此刻浑身都虚软,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吓的凌夜寒立刻搂紧他,再不敢让他走了,直接将人抱了起来,萧宸不大愿意面对自己这副模样,索性直接闭眼窝在那人怀里也不再做声。

到了榻上萧宸就推说累了,凌夜寒不疑有他,也不敢再亮灯看折子,匆匆梳洗之后就爬到了里侧躺下。

张福剪了烛火,内殿立刻昏暗了下来,萧宸本是面向里侧睡着,但是他闭上眼似乎就能感受到凌夜寒的呼吸,便扶着腰身转了过去,凌夜寒看着那个背对他的人眼底幽怨又不敢出声,只默默地向着那人的方向挪动,最后挪的萧宸甚至能感受到他贴过来的体温,那股并未完全这消退的燥热感又涌了上来,他烦躁开口:

“热,滚到那边躺着。”

凌夜寒身子一僵,恍惚想起来之前好像是听太医说过孕期怕热,他不情不愿地出声:

“哦。”

萧宸就听着身后淅淅索索挪动的声响个没完,还是觉得心烦:

“你别老动弹。”

正挪着的凌夜寒

“哥,我不动弹怎么挪进去啊,我又不会飞。”

“还敢顶嘴。”

“不敢了。”

凌夜寒后背贴在身后的床架上,手脚收好,看向那个背对他的人影忍不住又出声:

“哥,你若是热我叫人换个薄一些的锦被吧?”

虽然萧宸现在身上盖着的便是轻薄的蚕丝织锦的被子,但是如今毕竟是晚夏,太医又不让用冰,这人怀着孩子恐怕确实燥热难耐。

萧宸手拢着被子:

“不用,睡觉,不要说话了。”

凌夜寒在他看不到的身后点了点脑袋,丁点儿多余的声音也不敢搞出来了,内殿终于恢复了寂静,只是萧宸还是觉得燥热,他闭上了眼睛,尽量放空思绪。

夜里,殿内渐渐闷热潮湿起来,萧宸呼吸有些急促,衣襟已经被扯开,露出泛着红晕的胸口,身后贴上来一个灼热的身子。

耳垂也似乎被人含在了嘴里,那股酥麻感瞬间卷席全身,让他身子都跟着发软,脖颈边的人似乎还不肯放过他,那双干燥温热的手掌贴在了背上,顺着他的腰间缓缓探到了他的圆隆的腹部,孩子也跟着动似的凑热闹。

身上那股燥热感传遍全身,周身都跟着紧绷,身下那处越发难耐,甚至不甘忍受那只手只是如此的动作,身子难耐地微微蹭动。

身后的人贴着他的脸颊,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他的耳边和脸颊上,说话间的气息喷洒在他耳际,那声音可不正是谁在他身边那人的:

“哥,你是不是难受?”

说着,手轻轻滑动。

萧宸想要躲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无法动作。

“别闹…”

萧宸的双腿都在微微发颤,那股灼热感裹挟全身,琼浆扎破的那一瞬间他恍然睁眼。

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纱幔上投下一缕朦胧的光影。

凌夜寒听到响动睁眼,就见萧宸额上满是密汗,呼吸急促,立刻坐起身迷迷糊糊地问:

“哥?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