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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摆了摆手笑道:

“没有,今晨起得早了,有些困了而已。”

凌夜寒看了看萧宸又看了看青离,若是这人说的都是真的,那他都要叫眼前这人一声表哥了,他从认识萧宸开始,就没见他身边有什么亲近的亲人,这几日知道的事儿更让他心疼,如今真有个这么关心他的表哥总是好事儿。

萧宸起身:

“你说的事儿朕会去查。”

他略停顿了一下才再次开口:

“你有什么事儿可以交代邢方,他会尽量满足你。”

凌夜寒临走时抱起了那株花,外面的雨还在下,凌夜寒扶着萧宸让他小心脚下,邢方带着御林军进来为二人撑伞,两人穿过了前院上了车架,雨点打在车架顶上传来细微的声响,萧宸盯着被放在车架上的花抬手敲击了两下车窗,张福立在御驾边:

“陛下。”

“你挑四个得力的宫人到这别院,服侍里面的人,传旨,让徐元里从太医院挑一名太医两名医侍到别院来,所需的药尽可使用,不必另行请旨。”

张福方才没有跟进去,却也猜到里面那人的身份怕是不俗:

“是。”

“叫邢方过来。”

邢方快步过来,便听车架内的人问道:

“这几日来他从无和外人联系吗?”

“是,他每天就在屋子里,只偶尔会到院中坐坐。”

“这几日里身子可还好?”

邢方看了一眼别院内侧开口:

“他晚间经常咳嗽,前日下面的人来报说他咳了一宿,第二日臣问他需不需要为他请医官,他只说不用。”

因着这事儿他昨夜特意住在别院看顾,只怕那人出了什么事儿,想着如果今日严重他怎么也要找太医过来瞧瞧,却没想到今日陛下会亲临,他实在摸不透里面那人和陛下的关系,不过总归应该不是仇人吧。

“他需要什么尽量满足他,衣食上叫人用心。”

“是。”

黑色的车架在雨幕中缓缓向着宫门驶去。

凌夜寒凑到了那人身边坐下,抬手圈住了他的身子,将人轻轻揽到了怀里:

“哥,你信他说的吗?”

萧宸清晨起的太早,昨夜心中压着事儿,也是一夜都没睡好,这会儿精神松散下来那股倦意便遮掩不住,车架纵使行的稳,也总是有些摇晃的,让他跟着有些头晕目眩,他索性靠在了身边人的肩膀上,放松了周身的力道,声音有些微哑:

“你信吗?”

凌夜寒在他腰后垫了软枕,一只手轻轻覆在他隆起的肚腹上:

“我倒是希望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不用失去麟儿,你也不会有事儿,而且,我至少相信你们应当确实是有血缘的,你也能看出来吧。”

如果说青离的话让人拿捏不准的话,那这二人相似的眉眼是做不得假的,即便气质迥异的两人,都能瞧出眉眼的相似,而且,萧宸的身世以他今日之权位都未曾查出所谓的生母,而他又确确实实是罗族人,那么那个青离的话便有几分可信了。

萧宸缓缓闭眼没再说什么,凌夜寒开口:

“哥,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你这位表哥对你应当算是真心实意了,至少比那些皇室宗亲是强多了。”

也比萧宸的那个父亲和名义上的母亲强多了。

回到紫宸殿萧宸便立刻召了徐元里过来,将桌子上那株花给他看:

“你可听过血竭蛊?”

徐元里抬头:

“血竭蛊?臣早年学医的时候听师父提起过,说它的根是一种虫子,从虫的身上可以长出植物来,植物开出的花名为血藤花,是一种非常霸道可以补益气血的药材,只是臣从来也没有见过,这等说法有些离奇,所以也不知道这药是不是真的存在,若是陛下想知道,臣回去翻翻师父留下的手札,或许这会有记载。”

“你回去着所有太医院的人去翻阅你师父的手札还有宫中前朝所留所有医书古籍,将有关血竭蛊,血藤花的部分都找出来,再去看看这这张和血藤花有关的方子是否妥当。”

凌夜寒亲自将抄录过的药方递给了徐元里。

“是。”

“还有,派去别院的太医嘴要严。”

“臣明白。”

“去吧。”

徐元里走后,这凌夜寒便趴在桌子上看着这株花:

“这东西也真是邪性,竟敢需要用血来浇灌,啊呀,青离说这东西七天浇一次,出来的时候忘了问他是哪天浇的了。”

萧宸瞧着他这一副恨不得现在就用血喂花的样子开口:

“这花可是要用不少血”

凌夜寒趴在桌子上抬头,乌黑的眼中终于带上了点儿希望,信誓旦旦地开口:

“用多少血我都不在乎,我现在真希望青离说的都是真的,能留下麟儿,还能让你好好的,别说是用血浇花,就是用血煲汤我也乐意。”

萧宸被他这说法逗笑了,凌夜寒瞧着他终于展颜这才腻歪过去,将人抱了起来,直奔榻上:

“昨晚你都没怎么睡吧,睡一会儿吧。”

他服侍这人换了寝衣,又三两下把自己剥的只剩下了里衣,搂着人中躺下来。

萧宸是累,又骤然知道了这么多,心绪难复,此刻身子疲惫的叫嚣着,人却实在睡不着,他想着青离的话:

“若一切都是真的,青离肯这样对我,定然是与我爹爹关系极亲了,他说我爹爹是个很温柔的人,他会长什么模样呢?”

凌夜寒听了这话心有些疼,饶是登极九五,君临天下,但是细算起来萧宸似乎从未获得过纯粹的亲情,儿时面对的是一个冷眼虐待他的母亲,大了面对的是一个愚忠冷漠的父亲,如今留下的那点儿宗亲,有没有都没什么区别。

他手臂拄在萧宸的枕头上托着下巴,目光描绘着这人怎么看都不会厌烦的面容,笑了一下:

“嗯,你就尽管往好看了想。”

说着他抬手轻轻拂过萧宸的眉眼:

“你看看你的容貌,星眸朗照,鼻若悬峰,身姿更是俊华如松,那个青离,容貌也是一等一,可见你们家中出美人,你爹爹一定是一位容貌俊美,身姿笔挺如柏的神仙一样的人。”

萧宸略显苍白的面上露出些揶揄的笑意:

“哪里抄来的词儿?”

凌夜寒摸了摸鼻子:

“看书看来的呗,就照着你的模样找的词儿呢,怕夸你的时候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萧宸轻笑,鸦羽般的睫毛轻轻覆在眼下,凌夜寒缓缓俯身,在他的眼睛上亲了一下:

“虽然他不在了,但是他在的时候一定十分爱你。”

萧宸轻轻叹出一口气,声音不乏讽意:

“如今想来我父亲这一辈子,为夫不忠,为父不慈,只有那仅剩的忠心喂给了前朝那昏庸的朝廷。”

若是他从不曾有过麟儿,怕是也无法了解他那位生身之人的苦痛,但是偏偏他知道,那种骨肉分离,阴阳相隔的痛意,若非他十分的惦念,青离恐怕也不会时隔这么多年特意为看他而下山,越是想起曾经有个人为他牵肠挂肚,萧宸便觉得这种情绪既陌生,又心酸。

别院中,邢方挠了挠头,其实他也不大会照顾人,但是食宿要好是陛下说的,何况里面的人如今身子也要紧,他侧头点了两个人吩咐:

“你们两个去我府上,把我府上的厨子接过来两个。”

又想起那人穿的衣服似乎也不大合身了,但是他这情况也没法子让绣娘来量尺寸,他默默回忆了一下府上绣娘为他量身时的动作,觉得要不,就他来量吧,他着人出去到裁缝铺上买了一卷皮尺,在自己身上比划两下之后便觉得他可以了。

他抬步去了后院,还不等敲门便听到了里面细碎的咳声,他微微皱眉,敲了两下门:

“公子,醒着吗?我可以进去吗?”

里面咳声不止,却没有说话的声音,而且那咳声似乎愈演愈烈,邢方没忍住直接推门而入,就见内室中青离伏在榻上,一只手臂支撑着身子,一只手按着唇边,而掩唇的那只手这指缝中赫然有腥红的血线流下,他有些晃神儿地大步上前,一把托住那人的手臂,却不想力道太大,好悬没有把那快要栽到榻下的清瘦身子给怼到床头上,

“你怎么了?怎么会咳血?我给你叫太医。”

第67章 青离怎么会画赵孟先的画像

青离看了看指尖的血,用另一只干净的手从枕下摸出了一个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唇间和手指上的血,动作间优雅从容,似乎未曾将这当回事儿一般,只是轻薄的里衣称的他肩背更加单薄,他抬眼,便对上了邢统领那写满焦急的大眼睛:

“吓着你了?”

邢方可是吓坏了呗,这人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陛下才刚交代要好好照顾他,人转眼就吐血了:

“你这是怎么了?陛下下旨,让太医院一位御医两名医侍过来照顾你,我现在就派人去催。”

邢方说着就要起身,手臂却被一个极轻的力道拉住:

“不用了,我自己有药,劳烦帮我倒杯水。”

话音落下这人便从枕边的一个匣子中取了一个天青色的瓷瓶出来,在手上倒了一粒出来,邢方立刻起身去给他倒水,这几日屋内没有专门伺候他的人,这水都是他让禁军烧好这送进来的,许是时间久了已经凉了:

“凉了,可以吗?要不我现在让人去烧点儿。”

青离抬手:

“没事儿。”

见他就着凉水服了药后有些轻咳,邢方忽然就觉的愧疚了,这人也不是人犯,又怀着孩子,这几日他是不是太不上心了?

榻上的人办靠在床头的软枕上,苍白的面色上唯有两颊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抬眸间仿佛远山含雾,倒是更显的他的面容多了一丝孱弱的美感,他的目光落在了傻站在榻前的人上:

“邢统领是有事儿?”

邢方这才想起来他进来是为了什么,他攥了攥手里一直握着的皮尺说话显得有些支吾:

“啊,我那个,也没什么事儿。”

青离垂眸看向他手中的东西:

“这是?”

邢方有些不太敢看青离的脸,一看他就有些说不出话来,他索性低着脑袋开口:

“啊,我见你的衣服有些不合身了,想着让府中的绣娘帮你做两身,怕你不想让旁人知道,就买了个皮尺过来帮你量一下。”

青离眉头舒展,眼含笑意:

“邢统领还会量身?”

邢方无意识用靴子搓着脚下的地面:

“刚找了绣娘学的,那个,你要是不方便没关系,要不我教你,你自己量?”

青离看了看那被他搓了半天的地面,抿唇压下笑意开口:

“我身子不大方便,有劳邢统领的。”

说完他便用手撑着床榻准备起身,邢方这才抬头,急忙说:

“没事儿,不着急,你这会儿不舒服我过后再来也一样。”

青离理了一下衣襟,手握住床边的桅杆站了起来,唇边溢出一丝笑意:

“还是此刻量吧,不然我怕这榻前的砖被统领磨漏了。”

那只一直在搓着地面的脚瞬间停了下来,邢方感觉像是有一团火在脸上烧了起来。

邢方尽量平复了一下呼吸,按着绣娘教的办法,量身高,袖长,肩宽,量的时候他尽量目光都不和这人对视,但是这做衣服避不开的就是要量腰围:

“你展开一下手臂。”

青离按着他说的张开手臂,邢方有些局促地开口:

“得罪了。”

说完他微微躬身,那人圆拢的肚腹就在眼前,他尽量不碰到他地将手环到他的身后,用皮尺轻轻绕过他的腰腹,松松地拦了一下,然后就赶紧松开,但是就在他松手的那一刹那,他才发现他忘记看皮尺上的字码了

那一瞬间邢方手心都出汗了:

“那个,我再量一下,刚才看的字码我忘了。”

这么说完他好悬自己咬到舌头,这说的和他故意占这人便宜似的,青离微微歪了一下头瞧他:

“邢统领,我身上没毒。”

“啊?”

邢方终于拿到记下的所有尺码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公子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叫我青离就好。”

这还是这么多天邢方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青离,很好听的名字。

“邢统领,我想画幅画,可有纸墨。”

“有,我这就让人送来。”

邢方出去的时候,雨后微凉的风吹到他的脸上,他才觉得那股火烧一般的炙热下去了一些,立刻吩咐了人备好了笔墨纸砚送进去,他这才想起他竟也没细问那人为何吐血,而且他自己有药,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旧疾的,这事儿还是要禀告陛下一声。

青离坐在了厅中的桌案后面,目光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方才见到邢方时染在嘴角的笑意微微凉了下去,半晌他抬起手,青衫广袖垂落案边,他执笔落墨,笔锋游刃游走于纸张之上,纸面上渐渐落下了一个人的轮廓,随后他又细笔刻画出了这人的眉眼。

没过一会儿院子外面便有些脚步声走近,还有几人的交谈声,没一会儿他的房门便被敲响:

“进。”

第一个踏进来的还是邢方,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身后跟了几个人,有三人穿着官服:

“青离,这是宋太医,和两名医侍,负责照看你的身子。”

宋云早就被徐元里叮嘱过,他拱手和青离见了一礼:

“公子有何不适都可和我说,需要什么药也可尽管与我说,陛下口谕,太医院和宫中的药公子可随意取用。”

青离也淡淡向他行了个礼,邢方这才带着身后的几人上前:

“这几人是陛下从宫中挑来侍奉你的,碧月,竹桃,福顺,德来,这几人负责贴身侍奉你,院中杂事便由值守禁军来做,陛下口谕,这别院各处你都可随意走动。”

青离瞧着这几日便想起了那个清晨离开的身影,虽是个不愿多说的性子,倒是什么都心中有数。

几人自去下院收拾各自的物件,青离叫住了正要出去的邢方:

“邢统领留部,我这画上有个人,还望邢统领帮我认一认。”

邢方倒是不曾拒绝地直接到了桌案前,在看到桌案上画时面色一顿,青离瞧着他的神色便知道他认识:

“这人是谁?”

邢方顿了片刻开口:

“这是当今中书令赵孟先赵大人。”

青离怎么会画出赵孟先的画像?邢方心中有些惊异,他是从清辉阁那样的地方将这人带出来的,不过后续调查的事宜就不是他的事儿了,自有陛下的暗卫去,青离是怎么和赵孟先有关系的?而且能画出他的画像却又不知道他的身份?

青离似乎对这个结果也不是十分意外,只是瞧着桌上的画像神色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赵孟先,就是从前民间传说的那位白衣军师?”

邢方点头:

“是,从前在军中赵大人一直是军师。”

青离抬眼:

“邢统领是何时跟着这陛下的?”

“十几年前吧,那会儿我只是西境军中的一个小兵,那时适逢陛下在军中选贴身侍卫,我因为赢了众人自此就跟在陛下身边了。”

“这么说这位赵大人与陛下相识都没有你早。”

邢方点头,青离再次开口:

“我记得从前白衣军师颇有才名,是陛下招揽的他?”

邢方摇了摇头:

“不是,当初天下动荡,四处起兵造反的反王也不少,当时各地都有十分有才名的谋士,不过陛下一贯不是很喜欢这些谋士,觉得他们惯会袍袖里舞弄乾坤,手段不甚光彩,所以甚少招揽谋士,我记得当时是赵大人主动到军中投效陛下的,他在军帐中与陛下谈了三个时辰,我也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不过自此之后,赵孟先便留在了军中,做了军师,陛下对他也算礼敬。”

“我从前听说这位百官之首并未婚配?”

这句话一出邢方心底一个地方忽然收紧了一瞬,漂移的目光不禁落在了青离的肚子上,这么久了,青离有孕,也不见有人来寻他更不见他主动要找什么人,那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他能画出赵孟先这么细节的图画,又对他这么关注,难道,难道这孩子是赵孟先的?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可能性邢方的心就像是堵了一块儿。

他都忘了怎么从青离的房中出来的,青离并未开口让他保密,今日的事萧宸总要知道的。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萧宸有了救,凌夜寒总算是心头的一颗大石头落了地,只不过不等他想着和萧宸多腻歪两日,这朝廷中的事儿便多了起来,如今时疫彻底过去了,之前因为时疫罢朝而耽搁的朝中官员补缺一事便要抓紧了。

如今他是正经在吏部当值,这事儿他躲也躲不过去,再说了,他也不能躲,他料理干净,总省的萧宸劳神费力,所以一清早,凌夜寒就依依不舍地从紫宸殿离开去了吏部的衙门。

萧宸如今身子越发懒怠,待他走了又睡了半个时辰才起身。

待萧宸午膳后张福躬身开口:

“陛下,制衣局将您祭祀的礼服送过来了,您可要试一试?”

“着人进来吧。”

萧宸着人拿了透气的白绫纱准备束腹,张福面露难色,一旁的几个宫人也不敢下手:

“陛下,这束腹对您和皇子都不好,若是您真有什么不适,侯爷会来不是要急死了。”

第68章 朕倒不知侯爷如此勇武弑杀

萧宸瞥了张福一眼:

“你如今倒是会听他的话。”

张福一张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奴才只听陛下的话,侯爷心中装着陛下,奴才才觉得侯爷的话有道理。”

要论会说话,这满朝上下怕是也找不出几个如张福一样的人,萧宸哼笑一声,抬手让人拿来了礼服。

也不知是不是过了六月孩子长的越发快了,里面的第三层中衣竟然已经渐紧,负责为萧宸更衣的小侍哪敢真的用力系啊,这里衣便有些不成样子,萧宸扫了一眼的镜中的自己,只一眼便别过了目光,怀着麟儿他自然甘愿,但是不代表他能接受在文武百官面前这副模样。

“拿束腹带来。”

这一次他言语间隐着不耐,饶是张福也不敢再这个节骨眼上相劝,只能叫人拿来了姣俏纱来,这纱轻薄透气却又韧性十足,用来束腹倒是正合适。

一旁的宫人起初根本不敢这用力,最后在陛下目光的逼迫才敢真的用上力气为陛下束腹,腹部骤然的收紧让萧宸呼吸不畅,他却依旧冷着面容不肯出声。

他本就身材颀长,便是有孕之后也只是肚子见长,周身都不见臃肿,如此束腹之下,瞧着不过三四月有余,穿上宽大的礼服更是无人能瞧出异样。

只是祭祀的礼服有内外五件,虽然华贵非常却也异常厚重,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身上,更让萧宸有些受不住,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不舒服,不断地躁动,紧绷的束腹带让萧宸喘息费力,头晕目眩,身子都跟着一晃,手下意识抚住腹部:

“解,解开。”

张福赶紧上前扶住他,招呼一边的宫人立刻为陛下除了衣衫,解开束缚带。

饶是解开了束缚带,萧宸的呼吸有些缓解,但心口却忽然突突地跳动虚快,身上顿时出了一层的冷汗,脸色也白了下来,张福不敢大意:

“传太医。”

凌夜寒今日着了一身朝服,算是正式到了吏部来任职,一清早刚到衙门吏部尚书魏和光便请了他去喝茶,凌夜寒挑了挑眉,这老狐狸。

“侯爷这阵子忙于这京城时疫的事儿可是辛苦了。”

凌夜寒坐在他一边,抬手端了茶盏,笑着开口:

“嗨,能为陛下分忧就好,就是被这时疫一耽搁,补缺的事儿便有些急了吧,我方才瞧着各位大人的案头上都不少的折子啊。”

魏和光抚了抚胡子,面带忧虑地点了头:

“是啊,侯爷知道,这文臣补缺一般就是在秋猎之后的这一个月,九月之后这京畿周边边军换防,武将也要变动补缺,本是顺着来的事儿,但是如今被这时疫闹了一阵子,这文臣武将的补缺便混在了一起。

前几日我与忠勇侯面谈,我听着成尚书有意在今年秋季进行军中比武,择优者补缺,只是这事儿他说还未与陛下商议,昨日我二人递了折子想着进宫面圣,陛下却并未召见,陛下惯常对侯爷亲厚,这事儿侯爷可否代我二人转呈陛下?”

凌夜寒喝了盏中的茶,暗道这人果然是个老狐狸,他与忠勇侯一位是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一位是身有侯爵的兵部尚书,便是陛下不召见,这事儿写在折子里一样能送到陛下眼前,却让他转呈,这哪是让他转呈啊,这分明是来试探他对此事的态度,或者透过他来试探陛下的态度。

他笑着撂下茶盏,直言开口:

“魏大人,那军中武举自有忠勇侯和兵部的人操心,如今你我同在一部,您还与我打哑谜啊?您是不是有意效仿军中比武择优啊?”

魏和光被看穿了心思手连着摸了两下胡子,他早就听说靖边侯不是只会打仗的脑子,如今一看确实是不好糊弄,不过同部为官,有这等聪明人也是好事儿: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侯爷啊,这次秋猎陛下揣着怒火而归,归根到底还是如今有些官员为了给子侄谋职位而使出的种种手段让陛下恼火,长此以往下去,此等推举制下选出的官吏必定又要结党营私,不务朝政,岂不是走了前朝老路?如今陛下得坐天下,新朝初立,正当革新除弊,以振兴朝纲啊。”

凌夜寒看着这位岁数也不小的老大人,知道上辈子他为科举推行便劳心劳力,心底是有份尊重的:

“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待见到陛下,我会如实陈情。”

魏和光松下一口气,他今日用武举来试探也是因为知道凌夜寒是一路随着陛下打江山过来的人,他必然知道军中若是裙带盛行是何等严重的事儿,这一点从他秋猎那般不客气与司云伯直接翻脸便瞧得出来。

比起朝中惯会打太极,开口闭口规矩,礼法绕来绕去的人,他很是喜欢靖边侯这性子,有话直说,绝不拖泥带水,更何况这位侯爷简在帝心,深得陛下信任,什么人都敢得罪,他如今真是希望靖边侯以后都待在吏部哪也不要去,他心下舒坦,眉眼都透着和善慈爱,亲自给他斟茶:

“这是老夫珍藏的茶砖,侯爷再饮一杯。”

凌夜寒从他这儿出来,一下午的时间便一直都在值房中,将京中需要补缺的职位大致都看了一遍,大致归了类,写成了小折子揣在了怀里,瞧着时辰到了下值的时候这才骑马去买了萧宸爱吃的白菜粉丝和糖葫芦,然后奔着宫里而去。

进了殿内他便发觉有些不对,药味儿比之前大了一些不说,内殿几名太医都在,而寻常这个时辰会靠在软榻上看折子或者看书的人却在内殿的龙床上,他心顿时一沉,放轻了脚步进去。

萧宸此刻换了寝衣靠在床头的迎枕上,发髻未曾束起,头发瞧着也有些凌乱,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沾在额角上,瞧着像是刚刚睡醒的模样,只是他胸口起伏稍快,像是喘息不定的样子,手覆在肚子上,他立刻到了榻前,握住了榻上人的手:

“哥,肚子不舒服吗?”

萧宸睁眼,想起上午的事儿不想多言:

“没事儿,就是午后睡醒起来心口有些闷。”

一边的太医,张福,听见陛下这话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说,但是凌夜寒一贯敏锐,他明显觉得萧宸的神色有些不对,又环顾了一周,张福在对上他目光的时候立刻低下头,他微微眯眼,这事儿不对。

他立刻将目光落在了徐元里身上,徐元里感觉汗都快下来了,虽然陛下方才倒是没有刻意交代不能告诉靖边侯束腹之事,但是现在瞧着明显陛下不想说啊。

他倒是也能不说,但是陛下腹部的红痕还需要上药,这药他还没给陛下呢,他现在真是气自己方才把脉那么磨蹭做什么?早给了不就好了。

只是他也不敢拿陛下的身子冒险,从药箱中拿出了一个瓷瓶,半垂着脑袋,手中举着药瓶:

“这药外敷,睡前涂抹一次,待药干了才好。”

凌夜寒下意识接过了这药瓶:

“外敷?敷哪?”

徐元里正喃喃要开口,萧宸便挥了一下手:

“都下去吧。”

徐元里如蒙大赦,提着药箱匆匆对里面的人行了礼便起身出去了。

萧宸心中烦躁,难得对着凌夜寒时又有两分心虚,手拢了一下被子便撑着有些沉重的身子面向里侧转身躺了下去,凌夜寒瞧着那只给自己一个后脑勺的人就知道今天白天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儿,他坐到了榻边,轻轻抬手戳了一下那人的肩膀,萧宸不理他,他又戳了一下,那人肩膀微微挣动一下,似乎是在告诉他别碰。

他手探到了被子里,摸到了那人的腰间,顺着腰轻轻摩挲到那人的肚子上,只是手刚刚探到他的肚子,便察觉到萧宸的身子微微一缩,肚子不似寻常柔软,倒是有些发硬,他这些日子也看了些书籍,也与太医学了一些,肚子发硬收缩不是好事儿,他立刻紧张起来:

“哥,你肚子不舒服吗?”

说着他就掀开了被子的一角,萧宸都没来得及拉,身上的被子便被这人从身后掀开了,连身上宽松的里衣都被带起来了一些,凌夜寒瞬间便看到了那人肚腹与腰间的红痕,目光瞬间一紧:

“这是怎么回事儿?”

昨日他陪这人沐浴的时候还没有,那红痕一道道的,那人身上白,更显得触目惊心,萧宸一把将寝衣拉了下去。

凌夜寒瞬间想到了什么,转头抬眼便看到了这屋子里今日多出来的东西,内殿的衣架上多了一件从前没有的礼服,他目光微深:

“哥,你是不是束腹了?”

这红痕不可能是凭空多出来的,方才张福和徐元里那三缄其口的模样明显是不好与他说。

萧宸心里发堵,听到这一声质问口气的声音便有些恼意:

“朕要做什么还要提前和你知会不成?”

他转过身来,却在撑起身子的时候眼前有些发黑,身子摇摇欲坠,凌夜寒立刻搂住他的身子,心里又气又心疼:

“你怎么还没打消这个念头?何苦这么折腾自己?”

他以为之前那次之后,萧宸即便去祭祖也不会再束腹,谁知道趁着自己不在,来了这么一招。

也不知是今日镜中的自己刺激到了萧宸,还是这一下被诸般不适磨的心力交瘁,萧宸听见这一句话更觉火大:

“折腾自己?原是朕自己为难自己不成?祭祖你让朕这样出现在百官面前?”

凌夜寒一只手搂住他的身子,一只手骤然掀开了他的衣摆,那肚腹上刺目的一道道红痕立刻映入眼底,这一刻他不知是心疼眼前的萧宸还是心疼上辈子撑着这样的身子束腹去祭祖的人,曾经的失去让他觉得没有什么比萧宸的身体更重要,他搂紧了怀里的人,目光疯狂偏执:

“这样有什么不可以?礼服遮着,百官也瞧不出所以然来,最多只觉得你胖了些而已,再者,即便知道了又何妨?若是谁敢在你背后说一个不字,我定不会让他再有开口的机会。”

一股憋屈涌上心头,凭什么萧宸要遮遮掩掩?又凭什么他要受这么多罪?萧宸为帝对得起天下臣民,对的起对他叩首的亿万百姓,就算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又怎么样,这天下还能因此便反了天不成。

天下人在意的不过是今日能吃饱,明日能穿暖,若有人敢借着这个口子说萧宸如何,他就杀到没有人敢说为止。

萧宸简直气笑了,他有些轻咳出声:

“好,真是好样的,朕倒不知道侯爷倒是如此勇武弑杀。”

凌夜寒第一次在萧宸面前这样明目张胆地对着来,他看着怀里人:

“你怎么说都好,总之我绝不会让你束腹去祭祖,我绝不会让你和麟儿有事儿。”

萧宸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不准”两个字了,他抬手便要挣脱开,但是凌夜寒的手臂却像是铁钳子一样箍着他。

“放开。”

萧宸又气又急,挣动间牵扯的肚子发紧,呼吸急促,身子都有些发软,凌夜寒察觉不对,怕真的气着这人,赶紧松开手臂,小心扶他靠在软枕上:

“哥。”

萧宸喘息未定地盯着眼前人开口:

“侯爷叫什么哥,该朕叫你哥才对。”

凌夜寒帮他顺着胸口,凑到了他身边,用脸颊轻轻往他肩头上蹭了一下,放缓了语气开口:

“是我说错话了,但是,哥,这一次不一样了,你不是一个人,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撑着,那一日也不是没有法子避开百官的目光,我们一块儿想个办法,不要束腹,你和孩子都受不了。”

虽然没有问太医,但是萧宸现在的状况明显不好,在寝殿中试一试尚且如此,又如何撑得过祭祖那些繁琐的仪程?

萧宸阖眸松了身上的力道靠在软枕上,声音仿佛喃喃自语一般开口:

“朕瞧见了镜中的模样。”

凌夜寒的心像是被刀剜了一下一样,他只想着朝臣如何看,却没有想萧宸这么骄傲的人,自己就接受不了这样出现在人前。

第69章 肥章

萧宸的话音刚落下,就感觉像是有一只大狗冲自己冲了过来,凌夜寒用手臂搂住榻上人清瘦的身子,自己凑到榻边,一条腿腿伸到了那人的腿弯下面,一条腿压在了他的腿上,另一只这手臂环住了隆起的腹部,将人整个圈到了自己怀里,之后什么也不说,就用鼻尖一下一下蹭着那人的耳朵,脸颊和脖子,拨弄他额角的碎发。

萧宸脸颊被他蹭的发痒,偏头想要躲过去,但是身边这人手脚并用圈在他身上,便是动一下都费劲,知道身边这人一身使不完的牛劲,他也放弃了挣扎,闭眼这拿他没办法:

“你这是做什么?”

凌夜寒窝在他的颈边没说话,只缓缓将身子向下,再次掀开了萧宸的衣服,还大不敬地直接将萧宸要撂下衣摆的手给按在了他上,他低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那被勒出的红色道子,随即用舌尖轻舔了一下,萧宸身子微微一缩,想要挣脱出一只手来薅萝卜一样把这四处作乱的人脑袋薅起来,却在这当下听到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哥,我想要你。”

凌夜寒趴在他的肚子上,抬着脑袋看他,乌黑的眼珠里映的全是他一个人,那眼底没有小心翼翼的安慰,只有明晃晃的像是馋肉的小狗一般的神色,萧宸甚至怕他抱住他就咬上一口,不过对上这双眼睛,心底方才的堵着的地方倒是有些松动,他喜欢这双眼睛里的痴迷,而且被他舔的他也有些起火。

凌夜寒见他没说不可以那就是可以,他扯下了床边的帷幔,外面的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内殿中的宫灯映到帷幔内一片昏黄的光晕,凌夜寒的动作却不似前几次那样温柔,他的目光第一次毫不掩饰内心的渴望和贪恋,明目张胆地流连在那人的身体上,萧宸身上的每一寸,哪怕只是一根头发丝都能让他心动。

他一只手将萧宸的双手攥在掌心缚在身后,萧宸双颊绯红,胸腔中砰砰作响,却不似之前发病时的模样,这样的动作让他有些羞耻,因为孩子的缘故他不敢动内力,双手挣动了一下却也没挣过凌夜寒的钳制,一股羞恼涌上心头,抬腿便踹向那个不省心的,凌夜寒像是料到他有此一招,忍着笑意躲了过去,用一条腿压住了他的腿。

“哥,你把我踢废了,你以后怎么办?”

萧宸第一次觉得凌夜寒像是个街头巷尾的小混混,不等他出声呵斥,凌夜寒便埋首下来,他猝不及防在喉间泄露了两声呻.吟。

凌夜寒的手在他身上寸寸点火,常年在军中握着兵器被摸出的粗粝指尖反而成了点火燎原的引信,萧宸本就孕中敏.感,浑身都绵软的提不起力气来,他微微仰着清瘦的脖颈,绯色从脖颈一路蔓延至胸口,高隆的肚腹也随着急喘的呼吸而起伏不定。

待萧宸攀上巅峰后,凌夜寒便在他肚子上亲吻揉扶,却像是食髓知味的大狗一样,流连着不肯离去,等那人呼吸稍稍平复,他便又一副要将人拆吞到腹中的模样。

萧宸的嗓子都有些哑了,人仰头靠在迎枕上,周身都软成了一滩水,殿外,张福领着宫人守着,就连被他带了许久的张春来听到殿内的动静都忍不住微微侧目,张福垂着眼眸,仿佛成了一尊静立的雕像一般,对里面的声音充耳不闻。

床榻上早已经是一片狼藉,凌夜寒也是一身的汗,萧宸浑身虚软,身上的寝衣也已经脱下了大半,怀着孩子本就体力差,这一次激烈的情.事让他完全放开了思绪,甚至没力气去想之前那些堵心的事儿,见凌夜寒又凑了上来,他勉力抬脚踹了一下身边的狼崽子,声音沙哑的厉害:

“没完没了了?”

凌夜寒发髻也散乱了一些,碎发被汗黏在了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眼中目光清亮,像是吃饱了的大狗,他戳着笑意环住那人的身子:

“冤枉,我是想带你去沐浴。”

萧宸此刻实在是没了力气,甚至疲惫的有些昏昏欲睡,恨不得立刻闭上眼睛睡过去,但是身上的黏腻让他实在无法忍受,便只抬眸给了凌夜寒一个眼神儿,凌夜寒立刻听话地下了榻,手穿过这人的腰后和腿窝将人直接抱了起来。

两人具都衣衫不整,萧宸不想这副模样被宫人瞧见,便也没有开口叫人进来伺候,索性直接窝在了凌夜寒的怀里,谁料凌夜寒并没有直接抱着他到后面的浴池,而是抱着他到了镜前。

萧宸身上的寝衣松松垮垮,甚至瞧得见圆隆肚腹上的红痕,衣襟敞开了大半,面上的红晕未退,头发更是散乱不堪,连着脖颈和胸膛都泛着绯红,萧宸侧目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模样,他别过目光,正有些恼意,凌夜寒便低头吻在了他的唇边:

“哥,你不知道你的样子多好看,我对你肖想已久,光是看你一眼我就还想要你。”

说完他便抱着萧宸大步走向了后面的浴池,萧宸扫了一眼他的侧脸哪还能不明白这小子一晚上在唱的什么戏?但是这个念头刚一起,他便感觉下面好像有什么硬的东西盯着他,他瞬间不再说话了。

萧宸靠在池壁上,温热的池水裹挟在身边,那股黏腻感尽退,让他终于舒服地吐出了一口气,感觉到身边人凑了过来向他伸出了手,思及他那精神的东西,萧宸不得不睁眼,目光带着警告,凌夜寒忽然笑出声儿来:

“哥,你想什么呢?我是怕你腰间酸痛,帮你揉揉。”

萧宸白了他一眼这才复又闭上眼睛,腰间和手臂上都有适中的力道按揉,他渐渐有些昏沉过去,凌夜寒也不敢让他泡太久,又怕惊着他,便在他耳边轻声耳语:

“哥,我抱你上去了。”

萧宸迷迷糊糊着点了头,凌夜寒招了张福等人进来伺候,帮他换了寝衣,擦干了头发,这才抱着人回去。

床铺早有宫人收拾干净,换上了干爽舒适的锦被,凌夜寒躬身小心地将人抱到榻上,萧宸已经困的睁不开眼睛,因着光亮晃眼而向里偏了一下头,凌夜寒立刻侧首小声吩咐:

“将灯熄了,只留一盏便可,都退下吧。”

“是。”

凌夜寒坐在了榻边,拿出了刚才徐元里留下的那小瓷瓶,轻轻掀开被子和那人的衣衫,萧宸怕是真的累的很了,感觉到动作也只是微微皱眉没醒过来,凌夜寒就着微弱的灯光将药轻轻涂抹在那人肚腹上的红痕处,垂下的眉眼中没了方才情事的放纵,满是心疼。

或许是药膏带着散热止痛的舒缓功效,萧宸皱着的眉慢慢舒展开,凌夜寒待药干了才小心帮他拉好寝衣,连身下的衣服都捋平这才为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爬到了里面躺下。

萧宸感觉许久都没有睡的这么沉了,第二日醒来的时候甚至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他睁开眼恍惚了片刻,昨日的一切这才全部重新回到了脑海里,手摸了一下身边,里面已经没人了。

张福察觉他醒了这才小步上前:

“陛下醒了。”

萧宸撑着额角要坐起来,张福忙上前扶着他起来:

“那不省心的玩意呢?”

张福听着这话抿唇笑着答道:

“侯爷一早便去吏部当值了,侯爷走时特意交代奴才等不要惊扰陛下,现在已经快晌午了。”

萧宸愣了一下转头看出来,果然快晌午的阳光都透过窗棂照到了软榻上,暖融融的日光让他有些晃眼,或许是这一觉睡得太好太沉,昨日的种种情绪都因此留在了昨日,此刻再回想起来他竟然因为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的一眼,便堵心地抑郁了半日的事儿便觉得颇有些矫情的不像他,这一面竟然还让凌夜寒那小子瞧了去。

昨晚放纵的结果便是他现在浑身骨头都像是被醋泡过一样酸软,尤其是腰间,酸胀的厉害:

“他倒是跑得快。”

张福听到这一句也只当没听到。

萧宸不是个有事儿没事儿悲春伤秋的人,昨日那等情绪也觉不会放任到今天,更忍不了放纵一日便下不了床这种丢人事儿发生在他身上,虽然周身还酸软的厉害,却还是让宫人为他束发戴冠,换了一身浅墨色的长衫外罩了一层纱衣。

张福叫人摆了膳:

“午膳都是您爱吃的,是侯爷特意交代做的,侯爷怕您没胃口,这道酱板鸭和白菜粉丝是他着人刚刚送进宫的。”

萧宸坐了下来,哼笑一声:

“你如今还真是三句不离侯爷啊。”

张福笑着也不敢辩驳,抬手为萧宸布菜。

午膳后,萧宸不欲在屋子里,便起身到小花园走了一会儿,只是没一会儿便酸软无力,只得作罢,此刻清醒了过来他何尝不知道凌夜寒昨天那没完没了贪吃没够的模样便是想哄他开心,但是此刻酸软的腰腿却让他咽不下这口气,他侧头:

“制衣坊那边为侯爷做的新衣如何了?这秋日阳光正好,叫她们抓紧,侯爷还等着穿鲜亮的衣衫呢。”

张福知道陛下指的鲜亮衣衫有多鲜亮,心中为侯爷鞠了一把泪,然后立刻应下。

萧宸由着人扶着回了寝殿,在桌案后落座,正要着人将今日的折子拿过来便看到了门口一个人影在那探头探脑,不用想也知道,敢在这紫宸殿门口鬼鬼祟祟的除了凌夜寒整个朝堂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萧宸随手捻过身边的一颗棋子照着那脑袋丢了过去,凌夜寒不敢躲被砸个正着,他笑嘻嘻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棋子走了进来,晃了晃手里的棋子:

“陛下丢的可真准,这暖白玉的棋子砸我都糟蹋东西了。”

说着规矩地把棋子放回了棋盒中。

萧宸懒得理他:

“侯爷这会儿不在吏部衙门日理万机,怎么在这儿。”

凌夜寒是趁着中午休息的功夫赶回来的,他思索着这会儿萧宸起了身,吃了饭,估摸着也消气了,这才回宫瞧瞧。

看着萧宸的精神应该好了不少,他也不敢提昨晚的事儿,更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问他腰还疼不疼,只一步一挪地凑近他身边,手刚要伸过来,就被人给拍了回去。

此刻一名宫人进来通禀:

“陛下,刑统领求见。”

萧宸抬眼:

“传。”

自从让邢方在别院那边照顾青离之后,萧宸便下旨他不用日日到宫中当差,而是三日进宫一次便可,算起来今日也不该是他进宫的日子。

“臣给陛下请安。”

萧宸靠在身后的椅背上,随手抬了一下:

“起来吧,别院那边有事儿?”

邢方站起身开口:

“是,昨日臣到青公子的屋子,发现他在咳血。”

萧宸立刻皱眉:

“什么?不是让太医过去了吗?太医如何说?”

邢方面露难色:

“太医是在别院,但是青公子未曾让太医诊脉,他自己有一个瓷瓶里面装着药,咳血后便会自己用药,这两日他只开了方子给医侍,让医侍照着方子抓药熬好便可,后来臣也让太医看了那药方,太医却说那方子很奇怪,一半的药是行气血的,一半的药毒性很大,他说从未见过那样的方子,而且青公子有孕,是不应该用行气血的药的。”

凌夜寒想起之前看到青离的时候他一次比一次差的脸色,看向萧宸:

“他之前用血喂那两盆花,按说应该是用些补血益气的药吧?”

萧宸沉吟片刻开口:

“他今日瞧着如何?”

邢方小心开口:

“早膳后我去看他,见他不是太有精神的样子,便又让他叫太医来看,臣想着,会不会是青公子懂些医术,但是医术不大精通所以开错了药啊?”

他今早见着青离的脸色便有些担忧,他那面色也不像是药有效的样子,但是他是陛下要照顾的人,他也不敢硬是让太医为他把脉啊,这才匆匆进宫,想着陛下应该有办法。

萧宸思及那日青离的话,他说罗族本就擅医,毒,所以开错了药这事儿大概率是不可能的,用的方子很可能与普通医者也不大一样,但是即便如此他有孕在身却也不至于咳血,这有毒的药怕是因为他身子本身有什么问题。

他不便出宫,便看向凌夜寒:

“一会儿你去别院看看,仔细问问,需要什么药尽管让太医院的人去取。”

“好。”

邢方顿了一下再次开口:

“还有一事,昨日青公子说要作画,我便送过去了笔墨,他画了一个人的画像让我去认是谁,我一看那画中画的人是中书令赵大人,便觉得有些奇怪,那画像画的十分清晰,也很惟妙惟肖,但是他似乎不知道赵大人的身份。”

心中的怀疑他不曾开口,但是从昨天看到那个画像开始他心里就有点儿堵,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凌夜寒抱着手臂,目光微动,萧宸也沉着面色未曾说话,片刻后才开口:

“朕知道了,这几日你不用回宫了,将人照顾好,若他身子有什么不好,随时回来禀报。”

“是。”

邢方出了紫宸殿,凌夜寒倚在萧宸的桌案边开口:

“青离是被从清辉阁带出来的,之前又常年住在山中,从哪认识的赵孟先?难道赵孟先也是清辉阁的嫖客?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像是终于逮到了赵孟先一个错处,他抱着手臂啧啧两声,萧宸看出他那小心思不曾理会,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暗卫来报的时候说赵孟先到大理寺的时候像是再寻什么人,随后赵府的人也曾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他目光微凝:

“青离从未提及肚子里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

凌夜寒眼睛睁大:

“不会吧,你是说青离怀的可能是赵孟先的孩子?”

瞬间,赵孟先隐瞒身份去清辉阁,与青离巫山云雨,然后拍屁股不认账的一连串情节就出现在了凌夜寒的脑子里,要真是这样,这赵孟先还真是有点儿狗。

他垂眼看向萧宸,顿时想起了青离与萧宸那极为相似的眉眼,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他总是觉得赵孟先对萧宸有些不一般。

“没影的事儿不要乱说,此事朕会让人去查,倒是他的身子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一会儿去的时候务必问仔细了。”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萧宸对青离总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大体是这辈子还没有什么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会为他做一些伤害自己的事儿吧,他不知如何与人亲近,但是青离的身体状况他是看重的。

凌夜寒也很感激青离:

“好,我知道,你放心,我这就去。”

说完他转身之后又转了过来,单膝跪在萧宸身前,用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肚子,仰头看着那人:

“还疼吗?”

萧宸想起昨晚那个缚住他双手的人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戳在了他的脑门上,凌夜寒应声被他戳到了地上,然后又笑嘻嘻地重新跪过来:

“我昨晚给你上过药了,今早也偷偷上过了,有没有好一些。”

说完竟然故意仗着胆子想去解萧宸的衣服,萧宸看着他现在都还敢不老实,抬脚便踹了过去,凌夜寒也不躲,被他踹倒就索性盘腿坐在地上:

“哥,现在踹了我晚上就不能踹我了哦。”

萧宸气笑了,正在再抬腿,凌夜寒就双手抱住了萧宸的腿,仰着脑袋,黑黝黝的眼睛里满是眼前的人:

“哥,现在不是上辈子了,你也不是一个人了,你可以试着依靠我一下的。“

其实他发现虽然萧宸放手了一部分的朝务给他,但是在遇到什么需要解决的事儿或者困难的时候这人还是习惯性地自己解决。

桌案一侧,两人一个低头一个抬头,目光相触,萧宸第一次开始正视这个问题,最后只点了下头算做是回应。

凌夜寒从紫宸殿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张福看着他轻快的脚步心也放了下来,看来陛下被哄好了。

凌夜寒出去之后,萧宸独自在御案后坐了许久,想起昨日的自己,再看看如今比前世空了一半的案头,最后靠在椅背上低头轻笑了一下,其实他现在已经在依靠凌夜寒了吧,上辈子他怕是连昨日那种矫情的时间都没有。

“张福,传礼部尚书觐见。”

“是。”

自从京城时疫之后萧宸很少召见朝中大臣,礼部尚书郭淮接到旨意的时候立刻换上朝服进宫,猜测这个时间陛下召见大概是因为祭祖的事宜,想起之前被陛下驳回来的追封的折子,他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他本想着追封的是陛下的亲生父亲,怎么也是一件能让圣上开怀的事儿,却不想这事儿反倒惹得陛下不悦,他不知其中内情,却也有些后悔和荣安伯还有承宣郡王走的太近了。

他到是,萧宸坐在御案后,身形被桌案遮挡住倒是也瞧不出什么来。

“臣给陛下请安,陛下龙体可安好了?”

“无大碍了,坐吧。”

郭淮以为陛下要提及追封的事儿,正紧张,却忽然听陛下开口问:

“此次祭天朕想在诸位朝臣当中选一人陪祭,你熟知礼法,可知前朝有何先例?”

陪祭?郭淮被陛下这忽然的问题问的顿了一下,不过能做到提领一部的二品大员的也不是寻常人,立刻回道:

“据臣所知前朝确有陪祭的先例,陪祭之人当属宗室,若立有太子,可由太子陪祭,若无太子,一般是由成年封王的皇室宗亲陪祭,有时是皇子,有时是皇弟,也有叔王陪祭的先例。”

说到这里他不免又想起了承宣郡王,承宣郡王虽然是个二品郡王,但是这已经是如今宗室中唯一的一位王了,难道陛下是想让承宣郡王陪祭?但是承宣郡王到京中这么多天,陛下应该都未曾召见过,可见也不是太受重视,要说起受重视,郭淮的脑中瞬间想起一个人,靖边侯凌夜寒。

这满朝上下若说谁真的敢在陛下面前放肆,敢和陛下拧着来,那除了靖边侯绝没有第二个人,抗旨的大罪都能轻飘飘地揭过去,而且这些日子陛下龙体违和,朝中朝臣几乎没有几个能面圣的,但是靖边侯却日日往宫里跑,却也不见被赶出来,所以陛下让靖边侯陪祭的可能倒是比让承宣郡王陪祭的可能大的多。

萧宸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哦?这么说我朝倒是连个亲王都挑不出来了。”

郭淮的眼皮都是一跳,陛下是想要封王?一般封王都是先封有功绩的皇室宗亲,但是如今宗亲里,虽说没有王爵有些寒颤,可说到底是宗室中确实也没有谁有拿的出手的功绩,就是那位承宣郡王也不曾在陛下逐鹿天下时有过什么寸功,给一个郡王的爵位也是合理的。

但若不是宗亲,那便是靖边侯?朝中所有人都知道靖边侯算是陛下的义帝,即便是陛下登基,他也是一口一个哥,从不见陛下不应,靖边侯也确实是功绩卓著,但是一品侯和异姓王的区别还是不小的。

“陛下,虽说前朝是宗室亲王陪祭,不过如今我朝也不必事事效仿,臣以为选朝中有功绩者陪祭也合乎道理。”

萧宸扫了一眼这个老狐狸:

“好,卿是礼部尚书,这人选你便回去拟一个上折子给朕吧。”

“是。”

郭淮出去后不久制衣坊的人便来了:

“陛下,制衣坊将给侯爷做好的衣衫送来了。”

说完张福便带着人将那几件衣服都呈了上来。

萧宸从桌案中抬头,瞬间被眼前这娇嫩的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衣服震得愣了一下,水粉色,胭脂色,娇红色的绸缎活像是把御花园里的花都搬到了眼前,萧宸半晌笑着开口:

“做的好,这等鲜嫩的衣服想来侯爷见了必然欣喜,赏。”

第70章 前世真相

从下午起便起了风,不到黄昏雨便下了起来,皇宫西侧的冷宫中空气中都弥漫着陈旧腐朽的气息,这里虽然也在宫墙之内,但是与些琼楼玉宇的宫殿相比就像是一个被分隔开的独立天地一般,从前朝起这就是囚禁废妃的地方,如今新朝初立,萧宸只下令修缮了主要宫殿,连后宫都不曾拨出银子重修,就更不用说这等本就废弃的冷宫了。

院中杂草丛生,已经泛黄的宫墙底下满是青苔,藤蔓顺着墙根,窗棂攀爬而上,风雨之下早就锈迹斑斑的宫门和殿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这里就是寻常巡视皇宫的禁军都只会从主宫道而过,不会进到这里来细看。

徐靖被关在这里已经半月有余了,每日只有小太监送一餐,平日里半个人影都看不到,抬眼便是四方斑驳的宫墙,他从最开始的忐忑,惊慌到如今已经神智恍惚,院中的那口井中一到夜里就像是有女人的哭声一样,爬在窗户上的藤蔓到了晚上,被风吹动就像是女人的头发在飘。

他使劲儿拍打着被从外面锁上的殿门: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见侯爷,我都是为了他好,陛下是他利用他,我要见侯爷,放我出去”

凌夜寒下午从别院离开便去了吏部的值房,眼看着外面天色阴沉下来瞧着算是要下雨,他提早离开了一会儿回宫,却还是在半路上赶上了瓢泼大雨,回到紫宸殿的时候被浑身都湿透了。

他正要进去,便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陛下,徐靖在冷宫大喊大叫,说要见侯爷,还说”

那一直负责暗中把守的禁军有些不敢回话,萧宸撂下手中的折子抬眼:

“说什么?”

那禁军低着头开口:

“他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侯爷,陛下是在利用侯爷,总有一天会除掉他的。”

萧宸神色不悦还不等说什么,殿门便从外面被推开,不用问也知道在陛下寝宫敢这么莽撞的除了靖边侯也没别人,凌夜寒浑身湿漉漉,脚步都带着水渍站在门口,回话的禁军和殿内的宫人同时转头看去,就见到门口那个一身湿透的身影。

萧宸看到凌夜寒也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让禁军下去,他坐了一下午看折子,腰间僵痛的厉害,他撑着桌案站起来,孩子沉甸甸往下坠,骶骨被压的阵阵刺痛,他忍不住拧了一下眉,凌夜寒下意识几步从门口跨到了桌案后扶住他的手肘,他这会儿情绪有些复杂,萧宸嫌弃地甩开他的手:

“怎么弄得和落汤鸡似的?”

“我看天阴了下来,怕一会儿下雨就想着早点儿回来,结果半路上还是赶上了下雨。”

萧宸撑着腰身走到了内殿的软榻上靠了下来,凌夜寒抿了抿唇出声:

“哥,徐靖被关在宫里吗?我想去见见他。”

对徐靖他的心情确实十分复杂,在军中他救过他,这么些年他对徐靖也信任倚重,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儿都让他做主,他之前实在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样的事儿上骗他,甚至不惜冒着风险假传圣旨,他知道上辈子的一切确实是他自己的错,但是如果没有他推波助澜的那一句话,他和萧宸未必能走到最后一步。

萧宸想起徐靖在靖边侯府“当家做主”的那些年心里头便不悦,此刻也没有给凌夜寒什么好脸色:

“怎么?听着他一心为了你着想又心软了,也是,伴君如伴虎,朕对谁好,便是捧杀谁。”

凌夜寒蹲在软榻前,抬手勾住了萧宸的一根手指晃了晃出声:

“哥,我只是想问问清楚,你知道我从未这样想过你的。”

无论如何,徐靖骗他是真,救他也是真,这事儿他总是要亲自去与他了结,从前将人直接甩给萧宸处置,确实是他逃避现实了。

萧宸甩开了他的手:

“张福,着人送侯爷去冷宫。”

说完便合上了眼睛,凌夜寒想着问清楚好赶紧回来哄人,便真的没耽搁地出了门,连一身的湿衣服都没有换下。

他前脚刚走,这紫宸殿的空气都像是凝结成了冰渣子,内殿之中没人敢吭声,不知道是不是外面下雨气闷,还是孩子渐大压着肚腹,萧宸呼吸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心窝上一般,他不得不撑着靠坐起来喘息。

去冷宫的路凌夜寒还真是不陌生,上次令牌被收回去,凌夜寒就是从冷宫这边摸进宫来的,越是往里面走,便越是破败,甚至很多在宫里当差的宫人都不知道宫内竟然还有如此荒芜,残破的地方。

才转过主宫道,凌夜寒便听到了里面嘶吼的声音,锈迹斑斑的殿门外用锁链锁住了,凌夜寒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便有禁军上前开门:

“我一个人进去便可,你们在外候着。”

时隔半个多月凌夜寒才再次见到徐靖,眼前的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污糟不堪,神情也癫狂恍惚,无论是和从前在军中那个徐副将还是府中进退得当的徐管家想必都相去甚远,他撑着伞站在院子里叫了他一声:

“徐靖。”

徐靖瞬间冲他扑了过来,凌夜寒快步躲闪开。

“侯爷,侯爷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看我了,侯爷,是陛下将我关在这里的,我不知如何得罪了陛下,这里一到晚上就有女人在哭,他是在折磨我,侯爷,当年在军中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薄情,不是值得托付之人啊,侯爷。”

徐靖的目光贪婪地黏在凌夜寒的身上,凌夜寒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猜测,那个猜测让他又吃惊又后怕。

“徐靖,时至今日就没有必要再在我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了吧?那一晚陛下留下的究竟是什么话,你自己心里清楚,篡改圣旨是多大的罪名你也清楚,你还能活着出现在这里陛下对你已是仁至义尽。”

雨越下越大,紫色的雷光瞬间照亮天际,徐靖的脸色却被映的煞白,他徒然后腿两步,那一天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股扭曲的嫉妒让他的眼神再次坚定痴狂起来: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侯爷,帝王身畔,凶极之所,你见古往今来哪个得宠的开国功臣有过好下场,你以为你一心为君,以为陛下处处偏袒你是爱护你吗?他若是真心爱护你就不该给你封一品侯,更不该让你在立朝后还掌着兵权,那么多的府邸,那么多的功臣,谁人的府中都不可蓄养私兵,偏偏他允许你养,不仅允许了,还御赐玄甲铁胄。

你以为这是陛下对你特殊,对你与众不同吗?他就是要让你成为众矢之地,借着你的手清理朝堂,除掉他不方便除掉的人,最后,这样的一把刀会有什么下场?侯爷,你醒醒吧,陛下对你从未有过真心。”

徐靖的面容随着话语越发扭曲亢奋,他的笃定根本不似托词,他甚至早就已经用这番话说服了自己,凌夜寒瞳孔微缩,眼前这个人让他觉得异常的陌生,他的声音比这场秋雨还要寒凉:

“陛下对我从未有过真心,难道你对我的就是真心吗?”

前世今生,他都没有怀疑过徐靖对他有过过线的感情。

徐靖在雨中解了衣服,下肋处的一道伤疤赫然入目,他痴迷地看向凌夜寒:

“侯爷,我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这天下只有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

那道曾经让凌夜寒愧疚的伤疤,此刻却显得异常刺眼,凌夜寒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伤我确实欠你半条命,如今你假传圣旨,死罪,我会与陛下求情,免你一死,算是还了之前你的救命之恩,从此你我各不相干。”

徐靖上前就要拉扯他,凌夜寒却一把扣住了他的手,带着内力让他无法挣脱,他的目光如鹰一般盯在眼前人的身上:

“帝王身畔,穷凶之所,这话绝不是你能说出口的,说,这句话是谁对你说的。”

凌夜寒了解徐靖,这人没念过两年书,兵书都不识得,字还是到府中之后慢慢学着看账的时候学的,他恍惚察觉到了不对,徐靖从前就是一介武夫,绝不是那等深谙朝堂的人,做了管家之后又甚少出府,所谓陛下利用他除掉想要除掉的人,这样的事儿绝不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那是谁在背后做了这个推手。

徐靖目光有些闪躲,凌夜寒却笑了:

“这就是你说的可以为我做任何事?你做的就是将我支去永州,与西蛮打的死去活来,指不定哪一天就马革裹尸了,徐管家,你该不会是谁的钉子,想要借着这个机会除掉我吧?”

徐靖也想起了凌夜寒去永州之后爆发的大战,更知道那场战役多难打,他神色慌张立刻否认:

“我没有,我只是想要让你出京远离陛下,我真的不知道你竟然会去永州。”

知道凌夜寒要去永州的时候他就后悔了,但是如何劝也没用,这人铁了心要去。

“既然没有,那你说那句话是谁和你说的,徐靖,别傻傻的当了别人的枪杆子都不知道,你若不说,我迟早被你身后的人害死。”

徐靖有点儿慌了神儿,一个劲儿的摇头:

“不,我不想害你,我不想害你,是赵大人,是赵大人说的你如今看着简在帝心,实际上险象环生,但是你的眼里只有陛下,只要他在你就看不到任何人,只要他说一句话,你不要命也会为他做到,我真的只是想要让你离陛下远一点儿,我没有别的办法,那天,那天是最好的机会,所以我赌了一把。”

他不会看错,凌夜寒喜欢萧宸,他看向萧宸的目光不是臣子看帝王,不是弟弟看兄长,纵使他再克制他也还是看了出来,所以他赌了一把,赌他不敢和萧宸说,赌他只要听到一句萧宸的拒绝就绝不会再出现在他眼前,他赌赢了,徐靖的神情开始有些癫狂,他甚至在雨中哈哈大笑起来:

“我赌赢了,我赌赢了,你根本不敢去问他,更不敢去见他。”

凌夜寒心底寒凉一片,是,他赌赢了,不光这辈子,上辈子他更是赢的彻底,赢到他连萧宸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的眼底像是淬了一把刀子:

“赵孟先。”

凌夜寒都这不记得这一路他是怎么走回去的,他想哭,还想笑,真是可笑,上辈子,萧宸含恨而终,赵孟先位极人臣,而徐靖,到他去世都是朝臣都会给他几份薄面侯府的总管,真可笑,他被这两人就这么玩弄于股掌之间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