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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陛下秋后算账

萧宸不过是短暂的醒来,没一会儿便撑不住地再次睡了过去,只是手还护着身边娇嫩的孩子,凌夜寒小心地抬起塔的手臂,将孩子抱起来又裹了被子通过屋内的连廊将孩子抱到了特意辟出来的暖阁中。

这暖阁是从前萧宸冬日里批折子的地方,地儿不大,与主殿有回廊相连,如今眼看着入冬了,孩子又小,萧宸和凌夜寒都舍不得将他放在另外的宫殿,便特意重新布置了暖阁暂时给麟儿住。

这边奶娘,嬷嬷,太医,内侍都是齐全的。

到了阁内,凌夜寒又仔细瞧了一遍没有什么不妥才将孩子交给奶娘,重新回到内殿。

算算他已经两个昼夜没怎么睡过了,窝在萧宸身边没一会儿便昏了过去。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了紫宸殿中,比往日都要格外耀眼一些,萧宸似乎许久都没有睡的这么沉了,醒来时肚腹间日日伴着他的沉甸感消失他恍惚着摸了一下肚子,昨夜的一切才重新回到脑海中,他的麟儿出生了。

他正想撑着身子起来些,就发现他一侧手臂被人结实地抱着,微微侧头,就看见了一个黑色的发顶,身边的人就像是一只粘人的大狗抱着他的手臂紧紧贴在他身上,他半边身子与他挨着的地方都是汗。

他抬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微微皱眉,额头还是有些烫,也不知是还在发热还是睡热了:

张福瞧见动静立刻上前,低声开口:

“陛下您醒了,可要太医此刻进来把脉?”

萧宸一点点从凌夜寒的手中抽出手臂,将一个枕头重新塞到他怀里,他似乎是真的太累了,寻常一点儿动静就醒的人,现在还是窝在他身边睡的熟。

“将孩子抱过来,朕瞧瞧。”

刚出生的孩子软软小小的,上辈子他对刚出生的麟儿的心情很复杂,心中喜爱,却也觉得怪异,直到麟儿过了百天,白白胖胖的孩子在他怀里咿咿呀呀他才真的渐渐找到做父亲的感觉

萧宸对麟儿最后的印象是殿外哭的撕心裂肺的声音,那声音每想起来一次他的心就揪紧一样难受的喘不过气,如今软软小小的孩子重新在他的怀里睡的安稳,他收紧了手臂,用手背轻轻摸了摸他稚嫩的脸颊,像是呢喃一样出声:

“父皇这一次一定会好好陪着我们麟儿长大。”

凌夜寒刚醒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句话,心底像是被什么抓了一下一样,他眼睛还有些迷蒙着抱住了身边的人。

“醒了?”

“嗯,哥你怎么坐起来了?这小家伙沉着呢,我来抱,你快叫太医来瞧瞧。”

凌夜寒一骨碌爬起来就要抱孩子,萧宸对昨夜的一切都有些模糊,以为凌夜寒没抱过孩子,哪敢放心交给他,他这一躲让凌夜寒有些无奈:

“哥,你忘了昨晚谁把他抱到你跟前了?我会抱,倒是你快躺下。”

他这才接过小家伙,他主要还是不放心萧宸,昨晚他生产时那染了血的布巾仿佛还在眼前,他就怕他落下什么病根。

萧宸醒来注意力就都在孩子身上,这会儿才有空感受一下身上,上辈子他生产的那夜遇刺,第二日别说起身,就是睁眼都费力,几乎半个月都没能下榻,此后身体也一直没能恢复,这一次当是青离的药真的效果,虽然身上这会儿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是腹部没有孩子压着,倒是难得松快了不少,胃脘不再总是涨着,也没了上辈子那股浑身宛如拖入泥地的沉重疲惫。

没一会儿青离进来,凌夜寒不好意思在榻上赖着,将孩子交给了奶娘就准备去后面梳洗,却被萧宸叫住:

“站住,你有些发热,让太医看看。”

萧宸瞧着他那一身的伤就能想起他骗他的事儿,只是这会儿他实在精力不济没空与他计较,等过几日的。

青离开了方子,正要给萧宸施针,萧宸却没解衣服,这两日青离也不曾休息好,脸色青白不说,低咳就没断过:

“你身子不好,不用每日都过来,交给太医施针就好。”

青离微微挑眉:

“你以为这针法是几日能教会的?把衣服解开。”

萧宸对青离身子一直没底,这人嘴里也没两句实话,兄弟俩在这儿隔空对峙,青离晃了晃手上的针压下咳意:

“你若真想让我休息,就赶紧让我施了针,我还能回去躺躺。”

萧宸见他面露疲色这才解开衣服躺下。

三日后,当今陛下一道圣旨在朝野掀起了轩然大波,萧宸向朝臣公布宫中已有皇子,赐名萧麟,却对孩子的生母只字未提,从前空空荡荡的后宫如今有了皇子也还是空空荡荡。

霎时间,满朝文武都对小皇子的生母猜测纷纷,很多人都以为很快便会有后宫之主,但是等来等去也没有等来陛下任何册封的圣旨。

过了五日,青离这个牢头总算是松口让萧宸起身去沐浴了,凌夜寒抱着这人来回沐浴都抱习惯了,抬手就要抱,却被萧宸一把擒住了手腕:

“不劳侯爷费心。”

不知道为啥,这句侯爷听得凌夜寒后脖颈都有些发凉。

浴池中水雾弥漫,萧宸宽下衣带,这几日第一次站在镜前,只一眼他便别过了目光,抬手将宽下的衣服罩在了长镜上,敛下眉眼,轻抿了唇转过身,凌夜寒跟进来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萧宸着了沐浴穿的轻纱背过身缓缓下水,看也没看身后的人直接开口,语气几乎听不出起伏:

“你身上还有伤不要下来了。”

凌夜寒福至心灵就知道他家陛下这是心里不痛快呢,至于为啥不痛快,他看了看那被衣服盖上的镜子便明了了大半,他索性从侍从手中端了他喜欢用的葡萄汁和清茶,挥退的侍从凑到那人身边:

“我不下去,就在岸上伺候陛下,我给陛下擦擦背吧。”

萧宸合着眼:

“不用。”

“怎么不用呢?臣可是跑了三天三夜回来的,陛下尽管使唤,不然对不住载着臣回来的那些马。”

他一边说一边用温热的毛巾帮萧宸擦背,嘴里还罗里吧嗦地说个不停:

“眼看着京城也要落雪了,本想着给你在永州猎几个白狐做个狐裘,结果西蛮缠人的厉害,都没空出去,不过好在西山上也有白狐,等过些日子落雪了就好猎了,我去那里给你猎,再给麟儿用狐裘做个小毯子怎么样?”

“我和你说麟儿也是个爱美的臭小子,一到了冬日白狐裘,墨狐裘和锦缎披风要换着穿的,不过我瞧着他还是最喜欢白的,等以后每年冬天我都去猎新的,一年给他做一件新的小狐裘怎么样?”

“说起来我都没见过他小时候,你生产那日我瞧着他浑身红彤彤又红又皱还紧怕他有什么问题,问了太医才知道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这样的,还说他哭声嘹亮,日后一定健健康康的。”

萧宸有些烦躁的心情渐渐在身后那唠唠叨叨的声音中抚平,尤其这一句健健康康让他缓缓睁眼,脑海中几乎都是那小小的人儿,他健康就好,这几个月的苦也就算没白吃。

“起吧。”

“好嘞。”

凌夜寒像是个最称职的小侍,躬身伏低做小地将沐浴后的陛下扶出浴池,只不过寻常那恨不得黏在萧宸身上的眼睛今日却半点儿也不敢乱飘,紧怕那人不快。

却不想萧宸上岸后一把推开了他的手,眉宇间有些不耐:

“朕的身子碍着侯爷的眼了?”

凌夜寒他现在是不是呼吸都是错的。

他直接圈住了他的腰身,手顺着他的腰背下滑,人也顺势在他面前跪了下去,轻薄的细纱衣沾了水完全黏在了人的身上,将他的身形完全勾勒了出来,原本平坦紧实的小腹,现在还是微微带了一点儿弧度,其实穿上衣服半点儿也不明显,只是这一点儿的弧度也是萧宸不愿接受的。

凌夜寒几乎是虔诚地吻在了小腹上,他感受到身下的身子有些绷紧,便又是一个吻落下,随后昂头望着眼前的人:

“陛下,您心里如果不痛快在臣身上撒气就好,别和自己过不去。”

萧宸垂眸瞧着他,这可是他说的:

“好啊,朕正有件事儿要问侯爷。”

凌夜寒乖巧点头,示意皇帝陛下随意问:

“你上辈子怎么死的?”

平平无奇的语调却让凌夜寒再次感受到了那股从脚脖子开始冒风的感觉,他仰着头看着那人的目光都有些开始心虚,手揪着萧宸的衣料,萧宸瞧着他这副和小时候撒谎的时候一个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侯爷想起来了吗?还是病死的吗?”

凌夜寒环住他的腰,耍赖似的把脑袋抵在了那人的小腹上,大脑袋摇了摇。

看着他撒娇耍赖就像蒙混过去的萧宸,一把把他的大脑袋揪出来:

“说话。”

闷闷的声音传来:

“不是。”

“那是怎么死的?”

凌夜寒用手划拉他的小腹:

“累死的吧?”

萧宸气笑了,一把打开了他的手:

“你知道朕日后是怎么死的吗?”

凌夜寒听不得这个字用在萧宸身上,浑身都打了个寒颤,萧宸抬手勾住他的下巴,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

“被你气死的。”

第92章 再次离京

紫宸殿中,萧宸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中,颀长的身姿自然舒展,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扶手边缘,衣摆顺着长腿垂落在地,他轻垂眼眸,看着跪在他眼前跪着的人,凌夜寒跪的极其规矩,连腰背都挺的笔直,萧宸目光落在他衣领处露出的一节绷带:

“起来,以为跪着就能逃过去吗?”

“不敢,这不跪着认错诚恳吗?”

萧宸什么也没说,只曲起手指,用中指骨节敲了一下一旁桌案,凌夜寒便半刻也不敢耽搁地起身,到他身边的椅子上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极其乖巧的模样。

“说吧,若有虚言,这紫宸殿的门你就不用进了。”

萧宸的语气波澜不惊,和幼时考较这人功课时极其相似,这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凌夜寒异常熟悉:

“是,麟儿登基的第二年,西蛮和北牧勾结兵犯北方和西北边境,北境有你的玄甲卫守着,我便亲自去了永州,就是那个时候中了一箭。”

萧宸眉心微蹙,这是异族觉得幼主可欺,才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伤在了哪?”

凌夜寒低头在肋骨下方比划了一下。

果然就是他梦到的地方:

“上次怎么跟朕撒谎了?”

凌夜寒微微低头,抿了抿唇才出声:

“我怕吓着你,万一后面西蛮或者北牧来犯,你不会让我领兵出去。”

上辈子这几年他虽然不在京中却也知道这几年朝中萧宸过的并不多如意,天下初定,官制,税收,加上这几年总是有各种灾患,朝廷也是左支右拙,这人之前又怀着孩子,身子极差,边境之事他总不想再让他心忧。

萧宸叹了口气,微微抬手,凌夜寒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凑到人身边半蹲下环住他的身子,大脸就要往他怀里贴,天知道在永州这些日子他多想念萧宸的身子,萧宸没忍住笑了一下:

“怎么和麟儿一样?”

凌夜寒这关终于过去了。

说了一会儿的话萧宸便有了倦意,怀着麟儿的时候晚间难得几夜安眠,反倒是这几日再不用忍着躁动的孩子,也不必频繁起夜,萧宸明显睡的安稳多了,晨起的时间都比之前晚了半个时,只是凌夜寒摸着他的手,总还是湿冷的厉害便偷偷去问了青离。

青离倒是并不意外:

“他之前征战多年,旧伤累累,本就气血虚耗,之前不明显是仗着年轻,孕子对他来说还是负担太大,便是用药养着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儿,慢慢来吧。”

凌夜寒心总是提着,到底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那他现在是不是性命无碍?”

“嗯,倒不至于危及性命,不过他那个腰伤很难逆转,怕是要一直缠着他了,天气不好尤其遭罪,至于不能劳心费力这等话便是与他说也没用。”

萧宸是一国之主,安心静养这四个字注定与他无关。

凌夜寒也不敢奢求太多了,他放轻脚步回去的时候就发现萧宸已经醒了,靠在榻上手中拿着折子,看封皮应该是西境军报,他快步过去:

“是葛云的折子吗?”

萧宸面色微沉,抬手扣下折子,声音微哑:

“西蛮向北牧借兵了。”

“什么?”

还不等凌夜寒拿起折子继续看,便听内侍通传:

“陛下,户部尚书,兵部尚书求见。”

萧宸掀开被子起身:

“着他们两刻钟后来见。”

张福立刻带着宫人上前为陛下梳洗更衣。

这是萧宸生下麟儿之后第一次正式见朝臣,从前臃肿的身形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从前挺拔修长的身姿,玄金色的九龙衮服加身,腰间束了一条墨玉带,宽大袍袖处的云纹随手臂的摆动有如流云翻滚,他并未着九龙冠冕,而是仅用一个墨玉冠束发,却依旧不减那股几乎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压迫感。

凌夜寒站在他的身后,瞧着镜中的人微微晃神儿,眼睛像是黏在了他身上一样,片刻也移不开,直到在镜中与那道微微上挑的眼眸相触他才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然后不合时宜地上前,从身后圈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这人昨日还为了肚子上那一丁点的肉不开心,穿上衣服明明半点儿也看不出来嘛。

“外面朝臣还等着呢。”

嘴上这么说,萧宸却也并未将身后的人推开,凌夜寒索性将下巴抵在了那人的肩膀上,说出来的话仿佛一个祸国妖妃:

“等呗,反正也等了两刻钟了。”

其实不用见他们凌夜寒也猜得到是为了什么事儿,若是只有西蛮,他或许不用再去永州也可,但是如今不知为何北牧会在这个时候横插一脚,他怕是在这京城待不了两日了。

萧宸也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别想太多,如今朕还在呢。”

纵使北牧来了又如何?

凌夜寒的大脑袋在他的肩头点了一下。

与凌夜寒出兵之前那一日的场景极其相似,萧宸稳坐在御案之后,凌夜寒像是事不关己一样坐在一旁半句话也不说。

兵部此来为的是向西境增兵一事,户部此来为的是军费粮草吃紧一事。

“陛下,去年河西水患,粮食本就欠收,江南税银也只比前年多了一成,这一年修河,修渠,便花掉了去年大半的税银,如今若是西境战时拉长,臣恐怕后续军费怕是不够啊。”

户部尚书沈玉是个一提花银子就黑脸的铁公鸡,人家的朝服都有几套换着穿,唯有他明晃晃地在衣摆处打了个补丁,将缝缝补补又三年那一套执行到底,让一些问他要银子的官员一看到他那身朝服都开不了口。

但是这个铁公鸡却从不克扣军费,属于左挪有腾都会让边关将士吃饱肚子的人,此刻急吼吼入宫也是真的没法子了。

萧宸自然是清楚户部的困境的,前朝末年早已荒废水利许久,导致各个河渠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一到汛期,若是运气好便能对付到秋收,若是运气不好,那就是一个接一个的水患,这几年户部入项的银子几乎大半都填在了修筑河渠水利之上。

沈玉说完眼睛就不断瞄着一边坐着一言不发的靖边侯,前几日他知道陛下用金牌召回了靖边侯,原以为西境战事要结束了,谁知道临了了北牧横插一脚:

“侯爷对西境战事最为了解了,您看呢?”

凌夜寒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小老头,他一看这小老头的眼睛就知道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他赶紧抛妻弃子前往西境,果然他话音一落,整个殿内的朝臣都看了过来:

“陛下,眼看着入冬了,北牧和西蛮都是不耐久战的,速战速决当是上策,臣,臣明日就回西境,北境有玄甲卫镇守,当是无碍的。”

萧宸握着折子的手指一缩,想要驳回他的话,却看到了凌夜寒微微冲他摇头。

“你那伤不轻,这次带两名太医一并走。”

之后凌夜寒并未再参与户部禀报军费一事,而是找了借口出了大殿之后兜了个大圈子从后门进去,去了暖阁看麟儿。

过了半个时辰外面才有放轻的脚步声过来,趴在小床边的凌夜寒抬眼,就看到了走过来的萧宸,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萧宸却觉得心里不踏实。

摇床中的孩子醒着,嘴里咕咕哝哝不知道在说什么,萧宸晃了晃小床逗他,神色却并不轻松,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此次去西境不是非你不可。”

凌夜寒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

“我知道,但是没人比我更有经验,万一战事拉长户部的压力就太大了。”

他上辈子接手的江山比如今好了太多,至少国库充盈,各地水利也修了大半,可想而知那几年萧宸过的是什么样捉襟见肘的日子。

萧宸还想说什么,凌夜寒便站起身抱住他:

“哥,我会一切小心,不会冒进的,如今在朝中我帮不了你什么,在西境我的作用还大点儿。”

他当然知道西境并非他一人可以收拾,但是其他人没有他了解那萨仁,也没有他对永州以西的地形了如指掌,西境战事尾大不掉,最后劳神费心的还是萧宸。

“将朕的亲卫和暗卫都带着,不带你就不用去了。”

凌夜寒笑着贴着他:

“是是是,陛下说什么是什么。”

原以为能陪着萧宸守着孩子,却没想到分别来的这么快。

第二日萧宸想要亲自送凌夜寒出城,却被人死死按在榻上:

“不行,表哥都不让你出殿,你还要出城?现在外面这么冷,染了风寒怎么办?”

“哪有那么脆弱,他小题大做。”

“你自己摸你的手多凉?”

萧宸最后还是没能出去紫宸殿,只是目光中的担忧遮掩不住,却还是嘴硬出声:

“这一次若是再让朕发现你欺君,回来就不用进紫宸殿了。”

“是,这一次有陛下的暗卫在,我想欺君都欺不了。”

“你清楚便好。”

凌夜寒着了披风转身,推开紫宸殿门再未回头,从宫道上打马而去。

方才出城,便见到不远处的官道上一列马车挡住了去路,那马车虽然外形普通,但是用料却低调奢华,非寻常人能用的,凌夜寒在认出那马车上的徽标的时微微挑眉,赵孟先?

第93章 重生的赵孟先

初冬的寒风裹挟着城外的飞沙肆虐,凌夜寒勒停了马,距离那车架三丈的地方停下。

很快对面便有人过来行礼:

“侯爷,赵大人想找您一续,不知您可否方便?”

凌夜寒一扬眉,他倒是真想不出赵孟先此刻特意在城外堵他是想说什么?徐辉的帐他都还没找他算呢。

他策马上前,就见那马车四周的人都退散下去,他也微微摆手让身后的人都止步,一个人策马向车架而去。

城外的云层阴沉沉,仿佛要压在大地上,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雪。

车架的门被人从内侧拉开,车架内坐着的正是当朝中书令赵孟先,凌夜寒单手勒马抬眼看向里面的人,并未言语,两人目光交错间凌夜寒恍惚有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感觉,随后那道熟悉的声线便响起:

“一别隔世,侯爷别来无恙啊。”

凌夜寒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紧盯住眼前的人,那股不一样的感觉终于有了来处,眼前的人不再是如今的中书令,而是上辈子与他一同辅政十余年的赵孟先,他也回来了,他声音低沉寒凉:

“赵阁老。”

凌夜寒并未问出来这人为何知道他也重生回来的消息,白衣军师赵孟先是个多智近妖的人物,他只要想起一切,哪怕是看一眼他如今折子上的字都会清除一切。

赵孟先没有否认这句阁老,凌夜寒微微挑唇:

“西北战事焦灼,我奉命赶往永州,时间紧迫,阁老出现在这儿怕不是要和我叙旧的吧?”

赵孟先瞧着比之前瘦了不少,神色间也有些憔悴:

“宫里的小皇子是你与陛下的孩子。”

“这个你上辈子就该知道了吧,赵大人,恕我奉劝你一句,不是你的永远也不要惦记。”

赵孟先有些苦笑,他微微抿唇到底还是开口出声:

“我确实有借着徐辉之手让你远离陛下的意思,不过并非全由你所想的那样。”

凌夜寒只盯着眉峰微挑。

“无偏无陂,遵王之义。允执阙中方是帝王之道。天下动乱多年遇一名主不易,你于陛下来说太过特殊,那时我不希望你成为陛下的偏执,所以用了些手段。”

听了这一席话,凌夜寒面容讥诮,冷笑出声:

“赵大人说的冠冕堂皇,字字句句天下大义,说的你自己都要信了吧?自己骗自己很舒服吗?你敢说除此之外你没有半点儿见不得人的心思?”

被凌夜寒骤然点破,赵孟先面上倒是也并未出现难堪之色,反而像是忽然得到了一种解脱似的释然:

“是,我是心思不纯,不过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这么多年,守着那个人,说没有半分其他心思又怎么可能?萧宸于他是效忠的帝王,更是天上高悬的明月,他从未奢求过这轮明月可以独照他一人,所以他在府中寻了那几个人,瞧着那些相似的眉眼消解心中眷恋,他深深地望了凌夜寒一眼:

“你可真幸运,从一开始就得他偏爱。”

虽然眼前的人很讨厌,但是这句话说的凌夜寒心里就是莫名的舒坦,他就喜欢特殊,就喜欢在萧宸眼里,心里独一份的特殊。

赵孟先收敛起多余的情绪,轻拢袍袖:

“侯爷此去多加保重,军费一事无需操心,不日我便会前往江南收拢盐税。”

这句话倒是让凌夜寒有些意外,受前朝的拖累,盐铁这一块儿的税收大头,被江南氏族盘剥去了不少,那里盘根错节,收拢盐税可不是个好活,一个弄不好,怕是连回京城的命都没有。

凌夜寒调转马头,轻哼一声:

“阁老保重,别横尸江南。”

除却这人手段不太明朗之外,爱慕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前世种种,即便有人挑拨最后退却的也是他自己,凌夜寒不喜赵孟先,却也做不到将一切都推到他的头上这等逃避之事,再者,他出力,便免得萧宸费心。

凌夜寒带着随行禁军裹挟着烟尘而去,赵孟先缓缓阖眸片刻后开口:

“回城,进宫。”

紫宸殿中,萧宸看了两本折子便静不下心来,不知前世之事便算了,如今北牧席卷而来,他难掩忧心。

看着折子更加心烦,索性到暖阁去看麟儿,小东西这会儿刚刚吃完奶,躺在摇床上哼哼唧唧,萧宸将孩子抱出来搂在怀里轻轻哄着,逗得怀里的孩子咯咯地笑,这样真实又熟悉的笑声渐渐驱散了萧宸心底的不安,他用手背摸了摸孩子的脸颊:

“你爹爹打仗去了,也不知道这一次回来他会不会给他带白色的狐裘毯子回来。”

他抱着孩子精神发散:

“算起来上辈子你应该从未叫过他一声爹爹吧?”

萧宸渐渐有些理解凌夜寒之前心中的不安,一切重新开始,爱人在身侧,孩子在身边,这样的日子仿佛像是上辈子的一个梦境,他紧怕不知何时梦就醒了。

“陛下,赵大人求见。”

内侍的声音打断的萧宸的思绪,他吻了一下麟儿的脸颊,才将他重新放在摇床上。

这一日赵孟先在紫宸殿中待了一上午,没人知道这君臣二人都聊了什么,只是在午膳之前他们二人对弈了一次,以赵孟先输而告终。

“还是陛下技高一筹。”

萧宸撂下手里的棋子:

“你心都乱了,既是要去江南,便将一切都放下吧。”

“是,臣遵旨。”

第二日辍朝五月有余的天子,重临早朝,而在文官之首的人今日却不是赵孟先,而是吏部尚书,此刻的赵孟先已经在去江南的路上了。

半月的时间转瞬即逝,真正到了年底,京城已经彻底冷了下来,这半月雪便不断,紫宸殿也早早升起了地龙,而萧宸也似乎过上了和前世一样的日子,天不亮便起身早朝,每日看不完的折子,议不完的事,紫宸殿中的朝臣每日如穿梭子一般进进出出,唯有晚上,因着青离身子不堪惊扰,萧宸才不会再召朝臣。

一碗一碗的药喝进去,但是面色却总也瞧不出好,苍白的仿佛这些日子的药都白喝了,手脚也是终日都不见暖意。

这日夜里下了一夜的雪,萧宸下朝回来的时候,就见侧殿的门开了,青离被一个小侍扶着正步下侧殿外的阶梯,这紫宸殿的宫人不敢懈怠,早早便清理了院中积雪,不过这雪确实太大,刚扫了一遍,那台阶上便又积了一层浮雪,青离已进了九月,身子重,才下了两节阶梯,脚下便是一滑,身子便向一侧歪倒,那小侍扶不住这人,眼看着两人都要倒下去。

萧宸惊了一跳,快步窜身而去,却有人比他更快,在他到近前的时候青离已经被邢方抱在了怀里。

邢方看到过来的陛下正愣着,就听萧宸开口:

“愣着做什么?抱他进去,传太医。”

青离被安置到了榻上,有些好笑:

“传什么太医?我也没摔着。”

萧宸本身气血亏虚,早朝的时间长了有时会在回来的轿辇上犯困,方才这一下是彻底把他的瞌睡都给吓醒了,忍不住皱眉开口:

“这大雪天时辰还早,你起来做什么?起来不说还出去乱转悠。”

青离对他这气急败坏的声音不以为意:

“你如今朝务繁忙,若不这个时候出去,一日都见不到你的人。”

白日里这紫宸殿的官员便是往来不绝,青离自然也不好打扰。

萧宸喝了一口热茶暖了暖身子:

“都说行针太医就行了,你好好歇着。”

青离撑着起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萧宸顾及他的身子也没敢挣动,半晌青离甩开了他的手腕,面色不虞:

“我知道陛下富有天下,不在乎太医院里的那些珍奇药材,但是那小侯爷用血养的花你总该珍惜吧?你再这样日夜不分地熬着,那血藤花的功效能剩下半成都是多的,可怜小侯爷临走前受着伤还为你留下的那些血了。”

提起凌夜寒,萧宸的面上有些动容,他也不是非要忙,只是白日若是不这样忙着点儿,他便总是会胡思乱想,如今白日忙的累了,夜里精神不济也能睡过去几个时辰。

青离见他的模样有些纳闷:

“上次小侯爷出征也没见你担心成这个样子,这是怎么了?”

“没担心他。”

这死鸭子嘴硬的模样逗笑了青离。

“浑身上下嘴最硬,

这日萧宸陪青离一块儿用了午膳:

“你生产就在宫中吧,需要什么让人准备,若是觉得紫宸殿不方便,我便让人单独给你收拾出一个宫殿,你单独住着也算方便。”

萧宸怕他不自在,但是青离这夜夜咳嗽,脸色一日差过一日的样子他也不敢让他出宫去别院。

“我还是看着你点儿吧,等小侯爷回来我再出去。”

这种被人惦念的感觉其实挺好的,凌夜寒去了边关,紫宸殿中有麟儿,有青离这两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萧宸多少会有些慰藉。

这日晚上凌夜寒的八百里加急到了,一同送到的还有一个木匣子。

第94章 书信吐槽

萧宸先打开了箱子,里面是摞的厚厚的一沓毛皮,他将毛皮都取了出来,上面有五张白狐皮,张张都是通体无暇,连一丝杂毛和血迹都没有,下面的几张不是白狐皮是雪兔皮,不光有纯白的,还有淡灰色的还有两张是带点儿斑点的。

他接着打开了信件:

“哥,收到皮毛了吧?那五张白狐皮是我给你猎的,五张做一个大氅可能有点儿不太够,不过你可以先做几条狐毛围巾,还可以在做几个白狐毛领镶在大氅上,毛茸茸的一定很舒服,后面做大氅的我再给你攒。

算算日子表哥也快生了吧,底下那几张是兔毛的,是给麟儿还有表哥家孩子准备的,兔毛比狐狸毛柔软,做点儿小垫子一定很舒服,还可以做成兔毛的小袄子和帽子,不光有白色的,还有灰的,斑点的,肯定好看。

还有哦,我没有受伤嗷,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萨仁被我的威名吓着了,自从知道我那伤是假的,他都做了好几日的缩头乌龟了,你说他这次招来北牧想着干一把大的,是不是真的被我骗了,以为上次那一箭能要了我的命?北牧答应借兵不会也是怕我吧?我都不知道现在自己在西境威名这么远播呢。

要真是这样,那我现在每日都活蹦乱跳地在阵前蹦跶,他们那脆弱的联盟怕是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希望他们尽早崩溃,这样我还能赶回去陪你和麟儿过年节。

还有哦,哥,宫里是笔墨涨价了吗?每次信件就两页,多写两页嘛。

你身子还好吗?现在恢复早朝你每日都要起很早,若是困了就辍朝两日,叫朝臣到紫宸殿禀报,反正他们上朝也是废话连篇,还有他们的折子有没有又故态复萌变的很长?如果又开始啰嗦你一定要罚,一切都没你身子重要。

还有不要担心我,我现在很惜命的,绝对不会拼命的,若不是顾及统帅威仪,我一定比那萨仁还能做缩头乌龟。

昨日去巡营,一个千户家里也是刚填了小儿子,他说小孩子长得很快,一月一个样,我们麟儿是不是也长大了好多了?现在会坐了吗?”

凌夜寒每次的信件都像是西境的纸墨不要钱一般,写的比如今十个朝臣的折子加起来字数都多。

不过就是这罗里吧嗦没完没了的信件,萧宸每次都会反复看上三五遍,没晚到的加急奏报比太医开的多少安神药都管用,看完信件,知晓永州那人还活蹦乱跳的,萧宸才能安睡。

张福看着陛下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嫌弃的表情,便知道信里的侯爷把陛下哄开心了,他适时把小厨房炖好的燕窝雪梨奉上去,果然,他们陛下心情好没推就接了过去:

“侧殿那边送了吗?”

“送了,青先生这几日胃口不好,晚间睡得也早,是下午送去的,听刑统领说青先生吃了半盅。”

萧宸抬眼:

“邢方总在侧殿里吗?”

“是吧,听说青先生不是太喜欢宫人近身伺候,又身子不便,刑统领或许是在别院的时候便与青先生娴熟,所以会多照顾一些。”

萧宸却斜觑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给他找借口。”

这位人精的大总管只陪着笑意,萧宸不曾计较,低头瞧着眼前这铺了一堆的皮毛。

张福接过燕窝的碗忍不住夸赞出声:

“这些都是侯爷猎的吧?这毛皮可真干净,还有兔毛的。”

“他怕是猎不到那么多的白狐,才用兔毛凑数。”

没过一会儿,暗卫的奏报也到了,萧宸接了过来。

“近两日西蛮龟缩,侯爷上午交代军务巡营,下午便钻到山中,属下跟着,发觉山中雪狐极少,侯爷一连两日空手而归,脸色略黑,前两日下午侯爷去了集市,看到那里有卖小儿兔毛小袄,第二日回来侯爷便猎了五只雪兔。”

萧宸看得想笑,合上了暗卫的奏报:

“果然是因为猎不到白狐才用兔子凑数,将这些皮毛交给制衣坊,白狐做成大氅毛领和围巾,兔毛皮按着会走路大小的孩子做成小袄和小帽。”

“是。”

萧宸的信件是三日后到达永州时,凌夜寒刚提着三只兔子策马从营房进来,见到信官立刻把兔子交给亲兵,手在衣服上搓一搓就拿过信进了营帐。

他用手摸了一下厚度,好像比往常的厚一点儿,看来他的吐槽得到了回应,结果一打开还真是全是对他吐槽的回应:

“侯爷是猎不到那么多的雪狐才用兔毛糊弄孩子吧?朕瞧着狐狸毛帽子也很好看啊,

宫里的笔墨没有涨价,你是不是把永州的笔墨都用涨价了?葛云没问你要笔墨钱吗?

这几个月之前朕何事旷过早朝?更遑论为了睡懒觉而旷早朝了,你这是教朕如何做个昏君吧?朕一切都好,青离的药一直用着,手脚都比从前暖了不少,胃口也比之前好多了,有些想念你府上的酱板鸭,今日叫人特地去你府上着厨子做了一盘。

说起来倒是有些时候没吃口野味儿了,看到你送来的皮毛倒是有些想念之前行军军粮不济时在山上猎的野兔,兔腿烤的外焦里嫩,真是诱人,等来年春猎,朕陪你一同进山,亲自猎两个野兔烤着吃。

麟儿是长大了不少,不过你不知道小孩儿要六个月才会坐吗?现在他还是每日吃了睡,睡了吃,不过个头了一些,也张开了点儿,白白嫩嫩,很是惹人喜欢,今日还尿湿了朕两件龙袍。

今日萧宸的信件有些像凌夜寒的,啰啰嗦嗦说了不少,信件最下方是两个红色的小脚印,凌夜寒捧着那印着脚印的纸张看了又看,丝毫不怀疑这红色印泥寻常只有玉玺才有资格盖,便宜那臭小子了。

这天晚上凌夜寒在帐中裹着御寒的大衣,身上压着已经有些破旧的被子,借着一边的小油灯一遍一遍地看这封信,每每看到萧宸想要吃烤兔的时候,他都恨不得直接穿上衣服跨上马提着两只野兔直接回京,那人怀孕的时候遭了那么多的罪,早期吃不下,晚期也吃不下,好不容易有一口想吃的东西,他竟还不能立刻送到他嘴边。

这一晚凌夜寒就怀着对爱人的愧疚和心疼,搂着信件睡了过去。

眼看着年节的脚步近了,西北的战事,似乎并未影响上阳城的繁华,年节将至,茶肆,酒楼日日红火,街头巷尾的小摊子也多了起来,有代写春联,代写书信的,有卖福样年糕的,还有卖糖葫芦,糖水的。

一辆并不显眼的黑色车架穿过街市,在一侧停下来,一旁侍卫一看便知道不是寻常人,车架被从外面打开门,一双略显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扶在车门上躬身下了车架,正是身着便服,刚从兵部出来准备回宫的萧宸。

一边贴了胡子乔装过的张福躬身:

“公子,这儿人多,别冲撞了您。”

萧宸微微摆手,目光落在了糖水摊边上一个卖面人的小摊位上,他缓步走了过去,张福赶紧跟上给他手中添了个手炉。

“客官,来个面人吗?什么动物都能捏,还能捏仙女,您看。”

一边竹签上的面人果然是个身披锦缎,衣袂飘飘的仙女,萧宸却指了指一边的小老虎:

“来一个小老虎。”

说着他将一块儿碎银子放在了这人的摊位上,摊主年纪不小了,带着有些泛旧的皮帽子,他看着眼前的人就是非富即贵,一边赶紧捏面人一边会说话地开口:

“公子家中是添了新丁吧?年节了,要不要给小主子添个虎头鞋?”

萧宸从拢着的袍袖中伸出手指了指一边那瞧着憨态可掬的虎头鞋:

“这个吗?”

“是,这虎头鞋是小人家中老娘做的,老娘今年古稀之年了,她做的虎头鞋能添福添寿呢。”

那虎头鞋所用的布料自是不能与宫内相必,但是绣工却老练精巧,年长之人做的确实能讨个好彩头。

从摊子上离开的时候,萧宸手中拿着那个小老虎的面人,身后之人手中便多了,虎头鞋,虎头帽,绣着福字的小袄子,还都是双份的,身后那摊主早已乐的合不拢嘴。

紫宸殿中,咿咿呀呀的声音传来,萧宸亲自将虎头鞋穿在麟儿脚上,抱着孩子坐在他腿上,用面人哄他,小东西坐不稳,东倒西歪地咯咯乐。

青离被人扶着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他这几日面色差了很多,疲色遮掩不住,看到萧宸腿上那小家伙才露出笑意,他缓步过来,费力躬下腰身,轻轻点了一下那虎头鞋,逗弄着:

“今日的麟儿真好看啊,是谁给我们麟儿买的虎头鞋啊?”

萧宸握着麟儿的手:

“与大伯问好。”

虽然萧宸至今没叫青离一声表哥,还没凌夜寒嘴甜,但是每每青离来看麟儿,他都会教那还听不懂话的儿子叫大伯。

“小摊上碰到的,是摊主古稀之年的娘亲做的,买了两份,你那份过两月便能用上了。”

第95章 青离毒发

午膳的时候萧宸瞧着青离没用几口便撂下了筷子,眉宇间难掩担忧:

“没胃口?”

青离手肘撑在一侧的圈椅中靠着,发髻并未束成高髻,只在脑后用丝带拢了一下,半披散下来,显得人有些憔悴,宽大袍袖略略遮掩住他的身形,反倒勾勒出肩背的形销骨立,神色有些懒怠:

“孩子顶的,没事儿,你吃你的。”

萧宸也知道这个时候很难有胃口,但他就是觉得青离状态不大对,哪怕是日日见着,他都能感觉到他气息的衰弱,不像是被孩子闹的,而像是周身的气力被短时间抽空一样,有时候一盘棋下来,他便困倦的要昏睡过去。

想起他用那个什么蛊而受孕他心里便有些没底:

“你和我说实话,那个什么蛊到底会如何?你能不能平安生产?”

青离已经有些困意,又被萧宸的话吊起来精神:

“能,怎么不能,忘了我是神医了?你这作的一身的伤我都能救回来,何况我自己?怎么?操心国事还有你那小侯爷还不够,还有闲心放在我身上?”

萧宸微微眯眼,这些日子他也有些摸出些这人的脾性,若是能一句话解决,这人一定仅用一句话便直接将人噎得说不出来话,今天越是说的多越是不对劲儿:

“你心虚什么?”

青离

萧宸喝了口汤:

“你觉得朕的那位禁军统领如何?”

“邢方?木头块一个。”

虽是这么说着,但是青离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无法遮掩,萧宸不置可否,和眼前这个老狐狸相比,邢方可不是就是个木头块儿吗?

“我怎么瞧着这木头块儿伺候你伺候的还挺上心呢?你放着制衣坊送的衣衫不穿,就穿邢方府中绣娘做的,那绣娘比制衣坊做的还精细不成?”

青离被他调侃也不羞恼:

“嗯,是不错,你也瞧上了不成?用不用举荐邢统领家的绣娘进制衣坊啊?”

萧宸哼了一声,就知道在他这儿讨不到便宜。

“困了就回去睡。”

萧宸瞄了一眼青离,特意朗声开口:

“邢方,进来,扶青先生回去休息。”

一直守在门口的木头果然听话的进来,寻常舞剑弄刀的人,小心扶了青离一侧的手臂,青离自然地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似笑非笑地看了萧宸一眼,大大方方地回了侧殿。

萧宸眼底的揶揄在青离进了侧殿之后化作隐忧。

永州城中军容稍显松弛,凌夜寒刻意装出一副骄兵的模样,每日巡营都松懈了起来,实际上每每在大帐中都急的火燎屁股,眼看着年节了,这那萨仁和吃了秤砣似的定在那里,要是再这么耗下去,这仗在年前怕是无法了结了。

葛云进来就看到了他唇角鼓起的大泡,他其实有些不解,现在这形式对他们来说可算是比上一年的战事轻松多了,西蛮这个时候把北牧拖进来实在是不智之举,本来联盟就是因为以为凌夜寒重伤不治而结成的,如今瞧着凌夜寒好摸样地还能在阵前叫嚣,恐怕联盟的心思也散了。

再加上入了冬,不比有牧草的夏日,西蛮与北牧粮草不足,这一战只要他们将战线往长了拉,便是拖也能把他们拖垮。

“侯爷,您这嘴是怎么了?现在咱们战事很稳,您别愁,再不济拖上两个月西蛮必败。”

凌夜寒看着他这副拖死他们的模样就觉得不光最疼,连着牙都疼:

“拖,拖,拖,西蛮和北牧吃粮食,我们这几万大军就不吃粮食吗?”

葛云缩了一下脑袋:

“咱们后面是朝廷,怎么也比他们阔绰啊。”

凌夜寒头疼,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抛开上阳都城还有等他的老婆孩子不说,但说朝廷这个时候也并不宽裕,这才刚刚要到年节,等开春播种之后,若是有地受灾,户部的那点儿家底立刻就捉襟见肘,他想着目光渐渐定了下来,这场仗说什么也要速战速决,不能拖到年后了。

这几日凌夜寒可谓是使尽了浑身解数诱惑那萨仁迎战,只有给他一战的机会,他定能叫他们回家见姥姥。

紫宸殿的地龙开得足,萧宸刚刚去暖阁哄了麟儿,一身棉纱寝衣坠地,坐到了内室的小桌案后,正想着趁着这会儿给凌夜寒写回信,便听到院子里似乎有些嘈杂的动静,他微微皱眉,这几日青离精神差,睡得早,谁敢在这个时候闹出动静来?

“何事喧哗?”

张福忙出去看,就见这动静正是侧殿弄出来的,他走近便听到一阵止不住的咳喘,心下一惊,赶紧紧着步子到了侧殿。

侧殿的门半开,里面是邢方晃神儿的声音:

“青先生,青先生?叫太医来,快。”

侧殿的宫人急忙出去,透过被掀开一角的帷幔,张福正瞧见邢方方寸大乱地坐在榻边搂着榻上的人,而随着那声声咳喘,腥红的血线从青离的唇角滴落,他惊的立刻回去禀报。

萧宸连披风都来不及披便匆匆到了偏殿,偏殿的内室已经站满了太医,青离白色的寝衣都被唇角滴落的血染红,青丝垂下,额角都是冷汗,胸口起伏剧烈,嘴里阵阵咳喘,身子像是无法坐稳一样,歪靠在邢方的身上。

一股难言的恐惧席卷全身,想起青离从不正面提起的蛊,又看到这么多的血萧宸觉得腿脚都发软,比下了战场还害怕,他凑近榻边坐下,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人的手臂:

“青离,青离?”

回应他的只有微微动了一下手臂,那人似乎无力睁眼,淡薄的寝衣之下那人的身形更显消瘦,萧宸目光凌厉地扫向身边的宫人:

“怎么回事儿?”

一直负责侧殿的张春来连忙出声:

“回陛下,上午青先生给了奴才一个药方,奴才按着往日去太医那找医侍抓药,熬药,午后青先生服了药便睡下了,直到晚膳时才醒,青先生晚膳也没用多少,随后不久奴才听里面青先生咳喘的厉害,便和邢统领一同进来,便,便发觉青先生咳出了血。”

太医挨着个地过来诊脉,只说青离脉象激快,气血上涌,却也说不出个为什么来,萧宸猜到大概是和青离之前用的那个什么蛊有关系,这人的医术和宫中的太医不是一个路子,太医瞧不出那个蛊也正常,但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担心。

青离身上的每个关节都像是被打碎了一样,心口阵阵的抽痛让他根本说不出话来,又怕这个样子吓着萧宸,只微微抬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萧宸立刻凑近他:

“你自己有办法是不是?该怎么做?要什么药材,我都给你寻来。”

他声音虽然极力克制,却也还是泄露了一丝压不住的慌张。

青离手指微动,似乎在摸索什么东西,邢方低头:

“你找什么?”

那人青白的唇轻轻喏动了一下,萧宸还未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邢方便抬手向他枕下探去,那里有个小小的锦囊袋子:

“你是找这个吗?”

青离无力地点了一下头,萧宸接过袋子,袋子里是个白瓷药瓶:

“这是药吗?几粒?“

青离服了药,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才缓缓睁开眼睛,睁眼便对上了萧宸那明晃晃担忧的目光,他还如往常一样勾起嘴角露出了个笑意,只是他的状态太过衰弱,这笑看得萧宸更慌:

“怎么忽然这样了?刚才那是什么药?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和那个什么蛊有关系?”

青离靠在邢方怀里,睁眼便吐槽: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萧宸目光发紧:

“你这一次别想混过去,你到底怎么了?”

青离一张口便是咳嗽,孩子在肚子里躁动不安,他低垂眉眼,勉强抬起手安抚了两下腹中的孩子,眼底带了一股难言的柔和:

“让人下去吧。”

萧宸看向左右,摆了摆手,张福带着宫人,连同一众太医都下去了,倒是一直坐在榻边搂着青离的邢方愣在了那里,半晌他对上陛下的双眼,正想安顿好怀里人也退下,便听萧宸开口:

“你别动了,让他靠着吧。”

邢方立刻止住了动作。

青离缓缓合了一下眼睛开口:

“那个蛊是有毒性,这毒会随着生产过到孩子的身上,最早的那位先祖也是在孩子出生后才知道的,后来孩子早夭了。"

萧宸脸色瞬间煞白,微微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他知道青离用这个蛊是为了他,难道要搭上一条孩子的性命吗?那是青离吃了这么多苦,孕育的孩子,青离虽然倦色难掩,看到萧宸的脸色也不禁开口;

“瞧你吓得?还有个办法。”

萧宸急道:“是什么?”

“在生产之前用银针将毒逼到双腿上,便不会过到孩子身上。”

“那你的腿?”

青离手抚在肚子上,神色温润,眉眼微敛:

“一双腿换孩子平安长大还是划算的,况且,后期用药,也未必就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