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二十三章(1 / 2)

杜黎当做没听见,他装模作样地抱着孩子走开。

孟青“嘁”一声。

“回去回去,别在我耳边吵。”孟母赶人,她交代说:“你晚上煮一釜粥,多煮点,吃不完的明早接着吃。至于菜,你看着买,要是得闲,再宰只鸡炖了。女婿今天不回去吧?”

“不回,他过完端午再走。”孟青回答。

孟母这才想起来,明天就是端午节了,她忙得什么都没准备,看样子明天只能买粽子吃。

“那就明天再宰鸡炖鸡。”她说。

孟青答一声知道了,她转身往外走,穿行在店铺里,她听见杜黎似乎在跟谁说话。

“这是你孩子?女儿还是儿子?”余二姑娘问。

“是个小子。”杜黎回答。

“长得不像你……”话落,余二姑娘看见从纸马店走出来的女子,在看过孩子后,她立马确定对方的身份——杜黎的妻子,孟家纸马店的大姑娘。对方长着一副柔美可亲的相貌,圆脸笑眼,可一对月牙眼里却泛着与长相不符的精光,像是一对狐狸眼长在一只兔子的脸上。

“余二姑娘,节哀顺变。”孟青率先打招呼。

余二姑娘惊讶:“你认识我?”

孟青走到杜黎身边,她含笑说:“我去米行买米见过你。”

余二姑娘了然,商人家的女儿规矩少,她自幼在米行玩耍,长大后时常在自家米行帮忙,孟青见过她也正常。

“我也见过你,你俩成亲那日,我在桥上远远看了两眼。”余二姑娘饶有兴致地说。

孟青看杜黎一眼,这是怎么回事?米行在闾门,离吴门可不近,余二姑娘不可能是无意路过。

“我对你很好奇,你的嫁妆比我的嫁妆少许多,却顺顺当当地嫁进杜家的门,我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余二姑娘敞亮地说。

“解惑了吗?”孟青问。

余二姑娘摇头,她看向杜黎,问:“你能给我解惑吗?”

“余二姑娘,你嫁人了吗?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我没有缘分罢了,何必再重提旧事。”杜黎为难,也很不情愿。

余二姑娘笑了,她慢条斯理地说:“你别误会,我虽还没有嫁人,但我对你没有什么旧情,不是对你余情未了。我只是好奇,以你家的条件,不是应该选择一个嫁妆多的儿媳妇?”

她发自内心的疑惑:“还是说我有什么不好的举动,让你对我十分厌恶,致使你做出那等无礼的事来羞辱我。”

呦?孟青来劲了,这里面有故事。

“余二姑娘,何出此言?”她问。

“前年我跟他的亲事都快拍板了,庚贴都交换了,只差合八字定婚期。这时候他跑去米行做苦力扛货赚钱,还不是给我们余记米行扛货,而是在我们的对头李家米行当脚夫。”余二姑娘如今想起来还生气。

“我余记未过门的女婿在死对头那里当低贱的脚夫,这不是打我爹的脸?我爹当即把婚事退了。婚事一退,他也不去当脚夫了。你说他是不是存心恶心人?”余二姑娘怒气冲冲地盯着杜黎,说:“你不满意这门婚事直说好了,我又不是非你不嫁。”

杜黎面色不改,他也不辩解,从善如流地道歉:“对不住,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你有问题。”

余二姑娘压低眉头,她厌恶地瞥他一眼,追问:“你的问题?什么问题?”

“这就不必再说了,婚事已经退了,当时我也上门赔礼道歉了。”杜黎不想说,他看向孟青,说:“我们走吧。”

孟青没理,她开口问:“余二姑娘,你的婚事是否被杜黎之前的举动影响到?”

余二姑娘瞟杜黎一眼,又看看孟青,杜黎神色无恙,倒是孟青神色认真,似乎她点头,她就会做出什么补偿。她的怒气不知不觉散了些,如实说:“那倒没有,我的婚事去年就定下了,只是对方今年十月才出孝,婚期在年底。”

孟青松口气,她笑着指一指身后的纸马店,说:“你不必再对往事挂怀,你没嫁去杜家是你逃过一劫。我进杜家的门一年,在娘家住的有十个月,其中的种种不必多说,想来你也能意会。”

余二姑娘对此不赞同,“你小叔子近来又大出风头,一篇策论名响半个苏州城,陈员外都对他颇有赞赏,你们孟家纸马店也跟着受惠,这怎么会是劫?”

说罢,她纳罕地打量着孟青,带着点审视地问:“杜家怎么你了?你要搬回娘家住。有这么个有出息的小叔子,你还有什么可挑剔的?还是说单纯在乡下住不惯?”

孟青闻言,什么念头都没了。

“走吧,太晒了,望舟热得难受。”杜黎催。

“余二姑娘,我们先回去了。”孟青当做没听见她的质问,她告辞道:“你来这里是为采买明器吗?我爹娘都在纸马店里,有什么要求你跟他们提。”

孟青和杜黎抱着孩子离开,余二姑娘侧过身看了好一会儿。陈府的丧事办的风光,整个吴县有脸有面的人都上门祭拜了,老百姓们也跟着看了几天的热闹,最受人津津乐道的除了祭拜的宾客,就是引人注目的纸扎明器,孟家纸马店就此出名了。她在家听她爹说孟家纸马店能出名是杜悯的功劳,杜悯新写了一篇策论,是特意为孟家纸马店扬名正道。

这些天,余二姑娘没少听家里人说后悔的话,她本就烦闷,可还没等烦闷消散,她阿奶去世了。为了面子好看,她叔父姑母们纷纷拿钱定做目前最时兴的明器。这让她如鲠在喉,杜黎存心毁掉杜余两家的亲事,他分明瞧不起她余家,如今余家的亲戚还得硬着头皮来照顾他丈人家的生意。这口怨气咽不下去,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过来问个明白。

可还是没能问个明白,她只能归咎于杜黎这个懦夫目光短浅,看重美色。

一直到走出明器行,孟青才摆脱烙在背后的目光,她睨杜黎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说你做的什么事,也亏得余东家胸怀广,不跟你计较。换成我,你敢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来悔婚,我能记恨你八百年,想起来都要找人打你一顿。”

“我也没办法,余家肯许三百贯的嫁妆,我爹娘如何都不会主动退婚,我只能在余家那边下功夫。可余家对这门亲事也很满意,我曾两次上门表示我对这门亲事不满意,余东家和余二姑娘都不当回事,跟我爹娘一样无视我这个人。眼瞅着亲事都要定下了,我只能出烂招。”杜黎也很冤,余家一心盯着杜悯的前程,对这桩亲事十分愿意,不仅嫁妆给的阔绰,甚至许诺可以资助杜悯上京赶考。他一听顿时就不好了,他快被家里吸成人干了,这又来一个心甘情愿当血包的,他说什么也要毁掉这门亲事。

“这门亲事毁了我也没落着好,我被我爹打了两顿,三天没给我吃饭,我饿得快死了,还得进城去余家赔礼。”杜黎说。

孟青瞥他两眼,她顿时换了态度:“真是可怜。”

“值得,现在不可怜了。”杜黎讨好地说。

孟青翘起唇角,她得意地踮了踮脚。回到家,她拿一百文钱给他,让他去鱼市买几条鲈鱼,再买一斤莼菜。

“晚上给你做莼菜鲈鱼羹。”她俏声说。

杜黎握着一百文钱捻了捻,他下意识想说这道菜太贵了,买两条白鲢得了。

“去吧,别扫兴。”孟青看出他的意思,她提醒说:“你在我这里值得。”

杜黎心里一震,直到走到鱼市,他还回味着这句话。

吴门鱼市是吴县唯一的鱼市,鱼巷长约四里,只要天亮着,每时每刻都有渔民挑着鱼虾来到鱼市,转手卖给鱼贩子。

“小兄弟,买什么鱼?过来瞧瞧,我这儿什么鱼都有。”巷口,一个精瘦的鱼贩热情地招呼。

杜黎走过去,鱼贩有三个水车,一个水车里装着白鲢、草鱼、青鱼、鲫鱼和鲤鱼,另一个水车装着鳜鱼、刁鱼和黄尾鲴,最后一个水车里是没什么活性的鱼。

“没有鲈鱼?”杜黎问。

“我这儿的鲈鱼卖光了,你看看要不要买别的鱼,鳜鱼的肉也细嫩,而且还是才捞出水的,新鲜。”鱼贩说。

杜黎捞起一条鲫鱼,问:“这是从太湖打捞的?”

“没区别,苏州的水网连通太湖,河流湖泊都含太湖水,鱼都是太湖鱼。”鱼贩看又来客人了,他催促道:“你要不要买?”

“我去里面看看还有没有鲈鱼。”杜黎放下抄网离开,他心想他引水入稻田,稻田里养的鱼也能称为太湖鱼?

再往里走,杜黎发现里面鱼贩子卖的鱼种类少一些,巷口的摊位是最大的,鱼种是最丰富的。他走个来回,又发现一个事,鱼市里上百个摊位,只有两三个摊位有卖黄鳝和泥鳅,或许他可以稻田养黄鳝和泥鳅?

“小兄弟,还没买到鲈鱼?快快快,来我这儿,刚送来一批鱼,有一桶鲈鱼,你先来挑。”巷口精瘦的鱼贩在人群中搜罗到熟悉的身影,他忙吆喝。

鲈鱼出水即死,眼下天气热,死鱼臭得快,鱼价要比一个月前便宜,但也二十三文一尾。杜黎从鱼桶里挑四尾个头大的鲈鱼,又去称一斤莼菜,这才回家。

孟青在檐下劈竹条,在她身后,望舟躺在一个浅口篾筐里蹬腿,他不知是胆子大还是听习惯了,竹子劈开的脆响对他没什么影响,他自己玩他自己的。

“我回来了,买到四条鲈鱼。”杜黎大步进来。

“先把鱼鳞刮了,再上锅蒸熟,放凉之后我来做。”孟青说。

杜黎应一声,他往后院走,望舟看见他,他“啊啊”两声。

“噢?你睡醒了?自己玩啊,爹去收拾鱼。”杜黎快活地说。

他动作麻利地收拾完鱼,烧火蒸鱼的时候把泡在盆里的脏碗脏筷子洗干净,等鲈鱼蒸熟,他把鱼装进食橱里,接着挑起水桶去坊里的水井挑水。

来回六趟,两口水缸灌满,杜黎把水缸盖好,接着扫院子,收拾干净后院接着去收拾前院。驴子牵出去拴在坊外的树下,鸡抓起来塞鸡笼里,驴棚鸡圈扫干净不算,还泼水洗两遍。

孟青不时看他两眼,他的确是干活儿的好手,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儿,不怕热也不嫌脏。

“你们是如何处置驴粪和鸡粪的?”杜黎指着两筐粪土问。

“倒在坊外的粪坑里,每天有粪工来收。”孟青看他热得满头大汗,她喊他站到阴凉地里来。

杜黎看看她,问:“粪工收粪要付你们钱吗?”

孟青摇头,她想起婆家田地多用的粪肥也多,说:“以后家里的地要是缺粪肥,你雇两艘船来挑。”

杜黎大喜,这比他吃到鲈鱼莼菜羹还高兴,“我能来挑?挑粪工不会有意见?”

孟青心想也对,挑粪工为得到嘉鱼坊的粪肥,好像还给坊正送过礼,杜黎直接来挑是动人家的利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