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二十三章(2 / 2)

“你可以买,两船粪肥估计一二十文。”孟青说,她还给他支个招:“每到傍晚,鱼市里没卖完的死鱼臭鱼都会被人买走当花肥树肥,夏天死鱼多,这些人买不完,余下的多是被鱼贩们倒了。你可以捡几船回去,埋在树根下肥土。不过是不是所有的树都吃肉肥,我不清楚,你要自己尝试。”

杜黎头一次听说把鱼埋树根下肥土,他琢磨道:“会不会太肥了,土太肥烧根。要不要堆肥?不行,死鱼太臭,再一个,死鱼生蛆,蛆吃空肉只剩鱼刺了。”

“所以要埋在树下面,树根粗壮,不怕烧根。”孟青有些听不得他蛆来蛆去,她忍着恶心说:“你在离树根远一点的地方挖个深坑埋死鱼,下场雨,肥力就渗过去了。”

杜黎觑她一眼。

孟青白他一眼,“有意见就说。”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再粗的树也怕烧根,根出一点问题,枝叶都会有反应,结的果也会有问题。”杜黎根据他种地的经验反驳。

“我家后院的柑橘树和桂花树,我就是直接埋死鱼,也没有出问题。”孟青跟他犟。

“那、那肯定是量少。”杜黎坚持,他想了想,问:“你埋死鱼的时候还掺没掺别的东西?”

孟青想了想,说:“我每年都会在树根附近撒草灰,一年撒两三次,这算吗?”

“算,草灰能防土里生虫。”杜黎说。

“那你埋死鱼的时候撒两把草灰就行了。”孟青总结。

杜黎发现她对农桑不了解,他讲的她不明白,他就不再多说了。他也有了主意,打算用死鱼混土混稻谷壳和草灰堆肥,把贫土养成肥土,明年开春要是种柑橘树,刚好能用上。

孟青看时间不早了,她停下手里的活儿去做饭。

“天快黑了,夜蚊要出来了,你看着孩子,别让蚊虫咬他。”孟青交代。

“这两筐粪土我后天带回去。”杜黎想要粪土,这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让别人挑走了,他回去能懊悔好久。

“你不嫌麻烦就行。”孟青说。

杜黎把粪土拎放在大门后面,他去把驴子牵进来,给驴饮水、喂草,再把自己收拾干净,这才去抱孩子。

“走,我们去看你娘做饭。”他也跟去后院。

孟青在剔鱼肉,甑锅里在蒸米饭,她打算做鲈鱼莼菜羹,再煮粥就不搭了。她看一眼晃到门口的父子俩,看出杜黎的意图,她端着鱼盘出去,坐院子里剔鱼肉。

柑橘树挂果了,桂花树还只有绿油油的叶子,杜黎抱着孩子看过柑橘树和桂花树,又去看落在墙头的鸟,他在后院转一圈,最后坐在孟青对面看她剔鱼肉。

“在我家舒服吧?”孟青问。

杜黎连连点头,“真羡慕我小舅子,这种日子他都过十六年了。”

孟青笑。

四条鲈鱼剔干净,孟青收获两大碗鱼肉,她端碗进灶房,陶釜里的水已经煮开了,她把黏糊糊的莼菜倒进去,煮变色就捞起来过凉水。

再用猪油煎鱼头,煎出香味再倒开水,没肉的鱼骨也倒进去煮。

鱼头汤煮出浓白色,鱼头鱼骨弃掉不用,鲈鱼肉倒进鱼汤里,待鱼肉煮出胶糊,鱼汤变稠,鱼肉的鲜香弥漫着整个灶房。

“青娘,爹娘和小弟回来了。”杜黎在后院听见声,他报个信,自己先迎了过去。

孟青把滚烫的鱼汤舀在莼菜铺底的陶钵里,把陶釜洗干净,再搅一碗蛋液煎蛋。

陶釜厚重,导热慢,不适合炒菜,但能煎蛋,进而能做香葱炒蛋。

“在煎蛋啊?真香。”孟母洗手进来,“能吃饭了?”

“能了,盛饭吧,我做了鲈鱼莼菜羹,就没煮粥,蒸的米饭。”孟青说。

孟春在外面听到这话,他啧啧几声,“我这是沾谁的光才能吃到鲈鱼莼菜羹?”

“专门给你做的,之前不是答应你了。”孟青张嘴就来。

“真的?”孟春相信了大半,“不是为我姐夫做的?”

“他嘴糙,吃不来这精细的东西。”

孟春信了,他哈哈笑。

杜黎也忍不住笑,她也好意思,一道菜哄两个人。

坐下吃饭,孟青先给杜黎舀一碗鲈鱼莼菜羹,她憋笑说:“沾我兄弟的光,你多吃点。”

“对对对,姐夫你多吃点。你要是喜欢吃,下次你再来,我请你去牛记吃,牛记的银鱼莼菜羹也好吃,能鲜掉舌头。”孟春喳喳说。

“等我赚钱了,我请你去吃。”杜黎自觉为长,不好意思让小的花钱请他吃饭。

孟父听出不对劲,“你赚钱?你赚什么钱?要做生意?”

“不是,我名下有二十亩永业田和三十亩口分田,枣子和晚稻收了之后,这五十亩田地我能随意用。我到时候看看能用来种些什么,多少是能赚点钱的。”杜黎交代,“爹,娘,今年大毛的粮草你们别买了,到时候我给你们送来。”

孟父看向孟青,“你回去就为这事?”

孟青点头,“不想让你们跟着操心,之前就没跟你们说。”

“你公婆没埋怨你?他们能允许你们攒私财?”孟母担心。

“是有条件的,田地给他们兄弟俩种,以后孙子们上私塾的钱由他们兄弟俩自己掏。”孟青解释,“反正你们别管了,这事已经解决了。”

“好事,男人会操心能主事才算长大了。五十亩地不少,你多问问旁人,多去旁处看看,看种什么能多赚钱。”孟父巴不得这个女婿能立起来,一个男人在他爹娘眼里不被看重,他娶的媳妇在家里只会更没地位,孟青虽然性子强势,但事事由她操心,她也会累。

再说一句不中听的,杜老丁和江婆子早晚会死,两个老的一死,杜黎他们兄弟三个迟早分家,杜黎早晚得撑起这个家,当然是趁着还有心气要立起来。他能顶事,他这一家以后才不受外人欺负。

孟父放下碗筷,他起身回屋里一趟,再出来,他手上提着四贯钱。

杜黎看到当即明白这钱是给他的,他惊慌地站起来,后退着说:“爹,这钱我不能要。”

“有什么不能要的,这就是我跟你娘的态度,大胆去做,别束手束脚的。”孟父把四贯钱堆在桌上,他坐回他自己的位置,说:“别有负担,我只希望你跟青娘能过上好日子。”

杜黎无措地攥紧两只手,他知道孟父孟母待他好,可从没想过他们会这么善待他,他从小到大都没听过这种肯定和支持。他这会儿脑子是晕的,嘴巴像是缝上了,怎么都说不出话。

孟春接到他爹递的眼色,他起身走过去拽人,“姐夫,快坐下吃饭,鱼羹凉了腥。”

杜黎走到饭桌的另一边,在一桌人疑惑的眼神中,他噗通一声跪下了,“爹,娘,我给你们磕一个。”

“哎呦!傻小子,快起来。”孟母笑着去扶,“哪值得这样,别磕别磕。”

杜黎给孟父磕一个,又调转方向给孟母磕一个,磕完才肯起身。

“快坐下吃饭。”孟母扶他坐回原位,她拍打他说:“你丈人给你点钱,你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一开头就搞这种礼,以后再给你岂不是还要磕?”

孟青看杜黎情绪激动得手都在抖,她笑着替他说:“再给还磕,只要你跟我爹肯给钱,磕头还不容易。”

“我不要了,我不要爹娘给钱了,我哪能掏你们的家底,你们赚钱也不容易,何况我春弟还没娶妻,你们还有用大钱的时候。”杜黎抬手一抹眼泪,他哽咽地说:“我、我亲爹亲娘对我都没这份心……”

又哭了?孟母又是心疼又是想笑,她安慰说:“你就当我跟你丈人是你亲爹亲娘。”

“我们没拿你当外人,你也别拿自己当外人,我跟你娘给的,你就高高兴兴地伸手接。”孟父说。

孟春端上碗筷拎着板凳走到孟青身边坐下,他有点吃醋,嘀咕说:“姐,我姐夫再哭两次,会不会把我们俩哭成外来的孩子?”

“说不准还真有可能。”孟青假装惶恐。

孟春探头看一眼,唉,他姐夫瘦伶伶的,掉眼泪都是没声的,看着还真可怜。

“算了算了,我认他当哥算了。”孟春又拎着板凳端着碗坐回去。

“吃饭吧。”孟青出声打散泪水泡发的温情。

只是有这一出,孟家人都在回味杜黎掉眼泪的样子,鲈鱼莼菜羹的鲜味都失色了。

这一晚,杜黎辗转反侧,他想了许多,最后发现,在杜家,他唯一要感谢的是杜悯,没有杜悯,孟青不会看上他,没有孟青,孟家二老不会待他这么好。最要谢的是孟青,她或许看不上他,但没有看不起他,连带孟家人也不会轻视他。

“唉!”他突然叹一声。

“还不睡?叹什么气?”孟青被他扰醒了。

杜黎没回答,装作是梦里叹气。

第一百个呼吸结束,他忍不住小声问:“我把我有的都给你,一心一意待你,我想要跟你最好,你能不能也跟我最好?”

回答他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你能不能也爱上我?不要像我爹娘一样辜负我的期盼和心意?他在心底又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