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灵光一闪,她有了主意:“那你就拿你的命去威胁他们,他们拿你的名声威胁你的前程,你用你的命去威胁他们的前程,连带捎上整个州府学的名声。”
杜悯愣住,他似乎明白了一点。
“许博士待你如何?”孟青问。
“不甚喜我。”
“既然不喜你,他授意书童让我们来劝你退学,多半不是出于惜才惜命的心。他怕你死在这里影响州府学的名声,他怕担上责任。”孟青压低声音说,“他怕你死,你就要死给他看,逼得他不敢劝你退学,还得操心约束那帮恶霸。”
杜悯若有所思。
“你怕书院的人议论你吗?怕名声不好听吗?”孟青又问。
杜悯苦笑,“二嫂,我在这里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那就闹吧,担个寻死觅活的名声,也好过一直被别人拿捏压制。你都走上绝路了,那就豁出去一回,怎么也能撕出一条出路。先别管路好不好走,有路就有出口。”孟青鼓舞他,她支招说:“你今天别洗漱,明天就这个样子去学堂,再有人赶你,你就发疯用血写遗书,威胁他们要血溅学堂,让他们背上人命官司。”
杜悯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连连点头,“我知道了,二嫂,我懂你的意思。”
“你拿捏好分寸,可别真撞死了。”孟青玩笑着提醒。
杜悯挠头笑笑。
“你好好琢磨琢磨,要闹就大闹一场,摆足要拖所有人下水的气势,最好见点血。”孟青兴奋地出主意。
“他们会不会合起伙来杀人灭口?”杜黎有一点担心。
“杜悯是小有名声的书生,同窗众多,还有不少恩师,他在吴县这个文人圈是有人脉的,哪是那么好杀的,杀人容易收尾难。他们真要是敢要他的命,还会大费周章地赶他滚蛋?再一个,合伙杀人可不比独自杀人,保守秘密多难啊,这相当于是给其他人递出一个致命的把柄。一帮人都没出息就算了,一旦一个有大造化,其他人都得死。”孟青很有经验地分析。
杜黎杜悯兄弟俩齐齐看着她。
“看什么?”孟青觉得莫名其妙。
“你难不成密谋过杀人?”杜悯问。
孟青抬手打他一巴掌,她调侃道:“没事了?不想死了?”
杜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杜黎不敢相信他的眼睛,他这会儿竟然在杜悯身上看到孟春在孟青身边时的样子,服服帖帖的,极为亲近。
孟青也没觉得打小叔子有什么问题,她继续给他出谋划策:“你酝酿一下,待会儿发疯把我们赶走。”
“我把你们赶走之后再出门一趟,装作要把我的遗书交到其他人手里。”杜悯不想死了,又惜命起来,他二嫂说的是没错,但他怕真遇到蠢货要杀他灭口,他要先把风声透出去,让他们有个忌惮。
“嗯,你自己考量吧,你的计策肯定比我的计策周密。”孟青不怀疑这一点,她话头一转,问起另一个事:“你吃饭在哪儿吃?州府学能堂食吗?还是出去买着吃?”
“住在书院的学子不止我一个人,旁边还有五个,书院安排的有厨娘做饭,我交钱就能去吃。”
“你这几天吃饭了吗?没吃饭吧?你快跟你二哥差不多瘦了。”孟青说。
杜悯看看自己,又看向他二哥,两人相比,他二哥更瘦,露在衣裳外的手腕,皮下的骨头能看见骨节。他突然想起,他二哥在那日午后背着他从嘉鱼坊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州府学,又扛着他去医馆。
“你背我的时候累吗?”他问。
杜黎意识到他的意思,他眨下眼,别扭地扭过头没有回答。
杜悯低下头,这会儿又想起他忽略的细节,他二哥今天连着两次劝他退学,试图要带他离开这儿,而不是担心他离开州府学之后没法读书、不能科举。
“明天让你二哥来给你送饭吧,他在外面等着,你完事之后出去吃。要是时机不合适就不出去,他在外面装装样子多等一会儿,等不到就把饭菜拿回去自己吃。”孟青等半天也没等到这两个闷头鳖吭声,她索性说自己的。
杜悯不再抗拒,他“嗯”一声。
“你们兄弟俩剔了骨头,肉合起来估计还不到五十斤,瘦得吓人。趁着这个机会,我留你二哥多在城里住一阵子,让他天天给你送饭,他也跟着补补。”孟青试探着说。
“我住在城里,地里的活儿就没人做了。”杜黎没多想,他不忘他的使命,拒绝道:“你闲了给他送几顿,忙了就算了,让他在书院里吃。”
孟青撇着眼睨他,“你这身子板,真打算累死在地里?”
“没那么严重……”
“二哥,你听我二嫂的。”杜悯出声,“我不用家里出钱养了,今年荒几十亩地也不影响什么。爹要是不想让地荒着,他雇人插秧也行,收成刨去工钱还有剩的。”
杜黎是从小在泥巴里刨食的人,有地却荒着,他心里不得劲。
杜悯看出他的心思,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要多心疼心疼自己,长着嘴要会说,闷头干谁领你的情,你累死都没人心疼。”
“听你三弟的。”孟青跟着一唱一和。她这步棋真是下对了,杜老三的心偏到她这一边了。
杜黎眯眼,他凝神抓住心里突然浮出的念头,再看孟青和杜悯,嘿,这两人这会儿像是亲姐弟,还交起心来了。
“滚!都滚出去!”杜悯乍然发作,他蹦下床抱起被褥朝两人打去,“滚出去!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杜黎吓了一跳,他懵着脸被孟青拽着开门跑出去。
杜悯披头散发地追出去,他拿被褥当武器砸出去,疯癫地说:“别想让我退学,我死也要死在这儿。”
说罢,被褥他也不要了,又躲回屋里,砰的一声关上门。
“杜悯,杜悯。”孟青跑回去拍门,“你可别死心眼,不要做傻事。”
“滚啊!”杜悯在屋里骂。
杜黎看附近住的人走出来看,他眼神凶恶地瞪着他们,“看什么看?你们把他逼疯了就高兴了?”
“他要是出事了,我们卖房卖地去长安也要告你们,让圣人来断官司,看平民能不能来州府学念书。”孟青愤怒地高声说,她捡起地上的被褥,摸到被褥上的湿意,她一下子动了真火,抱着被子朝他们走去,把散发着泔水臭的被子砸向离她最近的人。她叉腰骂:“手段下作的玩意儿,有本事跟我小叔子比谁能考上官,别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使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泼妇!泼妇!”差点被砸到的学子心虚地回骂。
杜悯屋里的门又开了,他冷着脸说:“你们走,不要再来打扰我。”
“好好好,我们这就走,你可不要做傻事。”孟青趁机离开。
杜黎过去捡起被褥,说:“我回去换一床干净的被褥给你送来。”
杜悯没理,他又关门了。
还没走出州府学,孟青和杜悯遇上领他们进来的书童,她这回没再笑脸相迎,生气地说:“我们被赶出来了,他死也不肯退学。”
“是谁在欺负他?你看看,他的被褥被泼了泔水,有这么欺负人的吗?你们书院就没人管吗?”杜黎气得嘴哆嗦。
书童尴尬,他含糊其辞地说:“这、这我也不知道,回头我跟许博士提一提。”
孟青长叹一口气,她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把钱袋塞给书童,说:“我来得急,没多带钱,你别嫌弃。麻烦你帮我们多去看看他,别让他寻短见。”
书童可不敢沾染这事,他把钱袋塞回去,推脱道:“许博士还交代我出门办事,我就不多陪了。”
孟青冷眼看他跑了,她跟杜黎继续往外走。
在她跟杜黎离开一柱香之后,杜悯换上一身干净衣裳,重新束了发,手上攥着一卷带字的纸,开门出去了。
“公子,杜悯出门了。”邢恕的书童跑去跟主子回话。
“去哪儿了?别是真要寻死,你快跟上去看看。”邢恕连声吩咐,他着急地在屋里走一圈,叹气说:“这事办的,可别真出人命了。”
“杜学子,你这是要回家啊?”许博士的书童绕一圈躲掉孟青和杜黎,刚回来就遇上杜悯要出门。
“不是。”杜悯回答一句,直接走了。
*
另一边,杜黎和孟青也快到家了,孟青一路沉默,她在琢磨她梦里的那一世,杜悯有没有遇到这个事,如果遇到了,她有没有像今天一样献策。
“你说三弟能如愿留在州府学吗?”杜黎问。
孟青点头,“能。”
至少在她的梦里,杜悯进士及第了,而她在梦醒之后没做影响杜悯决定的举动,尤其是在他的学业上。如今发生的一切,梦里应该也有发生。
也不一定……“你三弟是为什么事跟你爹娘有隔阂的?”她问。
“我也不知道,没见他们吵过。”杜黎也想过这个事,但一直没想到不对劲的地方。
“不会是因为我对你爹娘不满意吧?”这话说的,孟青自己都笑了。
“你做梦。”杜黎笑她往自己脸上贴金,他随后沉思道:“以前不可能,以后说不准。他要是熬过这个难关,估计能对你有几分真心,真拿你当个嫂子尊敬。”
孟青回头看他一眼,说:“或许你也可以。”
杜黎沉默,一直回到孟家,他才开口说:“算了,我就不费这个事了,真情真心他不稀罕,我也给不起。”
孟青闻言不再多说,他不需要改变,杜悯或许更吃他这个样子。当然,她也更喜欢他的本性,有点鲁又有点通透劲,不爱算计也不愚笨,能吃亏也知道鸣不平。
“你爹娘那里托人带个话回去,你晚几天再回,至少要等到杜悯这里有个结果。”孟青跟他说。
杜黎点头,“我知道,孰轻孰重我拎得清。再说我又不是大夫,我就是连夜赶回去,我爹娘也不会一夜病好。”
“你三弟的事暂且瞒着,免得他们又跑来坏事。”孟青提醒,“我有点胀得慌,望舟该吃奶了,我先去纸马店。你不用再去,把被褥拆开洗干净,再拿钱去大市上买个食盒,买个大点的。”
说罢,孟青急匆匆走了。
杜黎拎个板凳在檐下坐一会儿,这事闹的,唉!他长吁一口气,回屋拿剪子剪开缝线,被面拆开,他倒出里面结坨的丝绵。杜悯带去书院的被褥是杜母用好蚕丝捣的丝绵,光洁的丝绵如今成了脏黄色,里面甚至还有幼虫在爬。
他赶紧打盆水,把掏出来的丝绵都泡水里,水面立马飘起一层虫卵。他想起被面,另打一盆水把被面也泡在水里。
“狗杂碎们,等着吧,但凡杜悯能有出息,有你们好看的。”杜黎骂。
*
“公子,杜悯先去了陈府,他托下人捎了一封信,之后又去儒林坊,可能是想找关系回崇文书院。”邢恕的书童跟着杜悯跑了半天,太阳落山才回来。
“他不是嚷嚷死都不肯退学?”邢恕说。
“说是这么说,真待不下去了他还真要寻死不成?”书童说。
邢恕闻言松口气,“他回来了?”
“回来了,又钻屋里去了,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书童回答,“公子,你别操心这事了,杜悯是死是活跟你没关系,你又没欺负他。”
话刚落,后舍响起喊“杜学子”的声音。
“杜学子,你在里面吗?许博士请你过去一趟。”许博士的书童敲杜悯的门。
“不去,我不会退学的。”杜悯嚷嚷,“我明天就去听课,谁再赶我,我撞死在学堂里。”
书童劝几句,但里面像死了一样没动静了,他只能匆匆回去回话。
邢恕走出来看,隔壁史安林过来问:“他说什么?”
对方是史正礼的族弟,也是史正礼的狗腿子,邢恕得罪不起史正礼,只得回答:“他说明天要去听课,再有人赶他,他要撞死在学堂。”
“他这种汲汲营营的人会舍得死?他怕是压根不敢走出这道门。”史安林嗤一声。
然而第二天辰时初,杜悯开门出来了,他在一众讥讽玩味的目光下,昂着头离开后舍。
“走走走,快去看热闹。”史安林激动地吆喝,早饭都不吃了。
今早是策论课,还没到上课的时间,已经来了不少人,史正礼他们正在交换彼此作的策论,在见到杜悯时,他们一致停下手上的事。
杜悯谁也不看,一副什么都不惧的姿态走到最后一排,他的书桌已经没了,板凳也不见了。他在讥笑声中放弃找回书桌的念头,直挺挺地靠墙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