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三十章(2 / 2)

“滚出去,别让我说第二遍。”史正礼走到最前方,他用扇骨抵着杜悯的下巴,说:“既然你如此不识趣,那就等着臭名远扬吧。”

杜悯一把夺走他的扇子,“啪”的一下砸在他脸上。

“你他娘地找死,给我打。”史正礼怒了。

书童不能入学堂,在场的学子们迟疑着没动手,只在史正礼和史安林动手打人的时候,他们伸手伸脚地绊住杜悯,不让他还手。

“公子,夫子来了……许博士也来了。”

“啊啊啊啊——”杜悯发疯地大叫,他癫狂地朝牵制他的人打去,手脚并用,甚至动嘴咬,逮着哪儿咬哪儿,逮着谁咬谁。他豁出去不要命地打,先前牵制他的人吓得惊叫着后退。

“都给我住手。”许博士进来看见这一幕,他大吼一声。

其他人被震慑住,杜悯却像没听见一样,他抄起一个板凳朝史安林砸去。

“拦住他!”许博士大叫。

杜悯被夺走椅子,他奋力朝史正礼踹一脚,下一瞬被按倒在地。

“你想杀人?”许博士走来质问,“退学,你立马从州府学离开,州府学容不得你了。”

“我不走,我死都不走。”杜悯拗着脖子喊。

“拉他走。”许博士吩咐跟进来的书童。

杜悯被从地上撕起来,他鼓着通红的眼盯着在场的所有人,愤恨地大喊:“你们都想让我死,都不给我活路,好,我死,我死也要拉上你们垫背。”

他骤然朝前跑,拽着他的书童没料到,一下子被他挣脱,只能眼睁睁看他朝门上撞去。

其他人见了吓得啊啊大叫。

“咚”的一声,接着又“砰”的一声巨响,木门砸在墙上,杜悯滑坐在地,不等其他人做出反应,他爬起来又朝墙上撞。

“快快快,快拉住他。”许博士大叫,他吓得要晕死过去。

杜悯被拽住,他还挣扎着要往墙上撞,他边挣扎边大喊:“你们逼死了我,我要让吴县所有人知道,州府学的权贵子弟联手逼死了我,我死了也不让你们安宁。”

“他、他昨天出去了一趟,去了陈府,还去了儒林坊。”邢恕反应过来,他惊叫大喊:“他还给陈府的下人递了信!”

许博士一个激灵,他好悬一口气没喘上来,杜悯要真死在州府学,再传出风声,他这个博士也当到头了。

“杜悯,有事好商量,没人逼你去死,你别走极端。”许博士好声好气地安抚。

“没人逼我死?你的学生们都在逼我去死。他们污蔑我的名声,威胁要断我前程,逼我从州府学退学,这就是逼我去死。”杜悯顶着一脸的血哭诉,“我读书十二年,耗财数百贯,全家托举我一人,就指望我读书能有出息。他,他,还有他,他们所有人威胁我,我不退学他们就要毁我名声,让我连乡试都不能参加。我这十二年的努力全没了,我没脸见我爹娘,我不如死了,也免得他们受人嘲笑。”

“说得冠冕堂皇,你连你爹娘都不想认,还怕他们遭人耻笑?”史正礼讥讽,“之前装病,现在又一哭二闹三上吊,真是好手段。”

“放开我。”杜悯要推开拽他的小厮。

“你闭嘴。”许博士厌恶地朝史正礼斥一声,听见外面又闹起来了,他呵斥道:“外面又闹什么?”

“杜学子的二哥来了,他担心杜学子寻短见,闯进来要找他。”

“二哥,二哥!史正礼还有州府学的其他人要逼死我,他们要我死。”杜悯声嘶力竭地喊,“你快走,去报官,要为我报仇。”

杜悯见火候不够,他狠了狠心,使足力气往前一扑,一头撞在坚硬的桌角上,额角顿时溅出血。他顺势倒在地上,翻着白眼倒瞪着一张张惊慌的脸。

“死人了——”有人害怕地大叫。

“三弟!”杜黎在学堂外面大喊,“你们放开我,我要报官,你们害死了我三弟。”

“拦住他,不能让他走。”史正礼大叫着吩咐下人。

“还有气,快去叫大夫。”许博士颤抖着手摸到鼻息,他站起身就给史正礼一巴掌,“你、你……你品行恶劣,道德败坏,欺压同窗,害人性命,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州府学的学生。”

史正礼惊愕,他慌张辩解:“我没有,我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你没有威胁他?没有要赶他离开州府学?这州府学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学生来插手?”许博士怒斥,“先前我就训斥过你,你不知悔改,还敢变本加厉。州府学容不下你,你立马收拾东西离开。”

“来人,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史正礼不许踏入州府学一步。”许博士下令。

“你不能开除我,我大姐嫁入兰陵萧氏,我祖父曾是礼部侍郎。”史正礼又傲起来。

“改日我自会上门与史老爷子叙旧。”许博士甩手离开,并吩咐说:“把杜学子抬回他的宿舍,速速请大夫来。”

“博士,杜学子的二哥是留还是让他走?”书童等在外面焦急地问。

“蠢货,放他出去闹事?让他去照顾杜悯,我回去换身衣裳就来。”许博士恼怒地吩咐,他低斥:“怎么让他进来了?把门房给我换了,没用的东西。”

书童“哎哎”应好,没敢解释说门房又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杜黎声称杜悯要寻短见,谁敢拦着他不让进。

“交代下去,以后无关的人不能再进书院。”许博士又补一句。

“是,我这就交代下去。”书童跑开。

杜悯被人抬出来,杜黎看见他满头满脸的血,他心里一咯噔,腿软得站不住了。

“三弟!杜悯!”他推开拦他的人,摔了食盒跑过去。

“没死没死,还有气,已经去喊大夫了。”许博士的书童又跑过来说,“杜二哥,你随他们去照顾杜学子,大夫马上就来。”

杜悯也睁开眼,“二哥。”

杜黎抹一把眼泪,“你怎么样?吓死我了。”

杜悯没答,他望天流泪,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大夫很快就来了,他诊治后,说:“伤口不严重,就是出血多,身子虚。”

许博士长吁一口气,说:“开药吧,多开几副补血的药。”

大夫给杜悯处理好伤口,退出去写药方。

“王大夫,今日的事不要在外乱说。”书童跟出去叮嘱。

“老朽明白。”

屋里,许博士走到床边,见床上就铺着几件衣裳,衣裳下是散发着泔水味的硬床板,他吩咐说:“去收拾一间空房,给杜学子换个房间住。”

杜悯虚弱地睁开眼,“博士大人,我还能留在州府学读书?”

“你死都不肯退学,不留你怎么办?今日这事我不追究了,你本本分分在书院再留两年,不要再闹事。”许博士半是训诫地叮嘱。

“是。”杜悯垂下眼。

“其他人不会再欺负他吧?还会有人威胁他吗?”杜黎追问。

许博士瞥他一眼,说:“我会解决。”

“谢谢您。”杜黎弯腰道谢。

许博士看向杜悯,问:“你昨天送出去的是什么?”

“没有送出去,我担心会害死我的夫子和旧时的同窗,临时改了主意。只往陈府递了一封信,是为传信,员外大人在孟家纸马店定做的纸屋完工了。”杜悯交代。

许博士顿时明白今日这一出是杜悯故意做的局,他想起陈员外曾说的话:这小子有几分谋略,是可造之材。

“你对自己还挺狠。”许博士朝他头上看去一眼,他寻死时不要命的样子不像假的,把他都唬住了。

杜悯没吭声。

许博士也没再说什么,他径直离开。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下人来替杜悯收拾东西,帮他搬家。

“二哥,我饿了,你去替我买点吃食。”杜悯说。

“行。”

但杜黎出了州府学的门就进不去了。

许博士的书童候在前门,他好言好语地说:“你早上闹的动静太大,惊动了许博士,他下令无关人员不许再进入书院。饭食给我吧,我给杜学子送去。”

“可我三弟受伤严重,我得进去照顾他,他如今动不了,再受人欺负连反抗也不能。”杜黎说。

“他往日能反抗的时候也没反抗啊。”书童来一句,继而又好言好语地说:“安心吧,许博士杀鸡儆猴,没人再敢闹事。至于杜学子那里,我会安排个药童过去伺候。”

杜黎闻言,他只能把手上的米糕递过去。

“劳你跟杜悯说一声,我晌午来给他送饭,以后也顿顿送饭,让他记得打发药童出来拿饭菜。”

“好,我会把话带到。”

“再麻烦你一个事,我的食盒还在书院里,麻烦你帮我找一下,那是我昨天新买的食盒。”

书童打发扫地的下人去给他找。

一柱香后,杜黎拿到脏污的食盒,他简单用河水洗一洗,拎着饭盒回去跟孟青汇报。

孟青正在接待陈府的管事,“我琢磨着这两天要去府上报个信,没想到您今日就来了。您随我来,纸屋在阁楼上。”

“是杜学子昨日上门送信,说纸屋做好了,大人吩咐我过来看看。”陈管事解释。

孟青略感意外,她思量着,杜悯的信已经递到陈员外手上,她就不用再琢磨替他在陈员外面前美言的事。

“纸屋就在这儿。”孟青推门进去,问:“陈员外需要亲眼过目吗?我家有驴车,可以送货上门。”

陈管家顾不上回话,他被屋子中间放置的三进纸屋镇住了,半人高的纸屋,墙体乌黑,屋顶也是黑色,一块块儿瓦片宛如真的。他走到纸屋一侧俯身看去,头进院有洒扫的纸人,马厩里有一匹低头吃草的纸马,马厩外面甚至有一垛粮草。二进院也有或站或蹲的纸人,看着像是念书的学子,私塾里也有正在翻书的纸人。再到最后一进院,亭台楼阁俱全,亭台楼阁的形状跟陈府里的有六分像,但摆置不同,不会让生人心生忌讳。

孟青在一旁欣赏陈管家脸上赞叹的神色,她自谦道:“头一次做这种精细的纸屋,许多地方还有不足,也不知道陈员外会不会不满意。”

“不会不会,大人肯定满意,做的跟真的一样,孟大姑娘手艺好极了。”陈管事忙说。

“谢您看得起。”孟青面露自得。

“这样,你带人帮我把纸屋送回去,我顺便给你结算工钱,免得我再跑一趟。”陈管家觉得他带来的钱够不上这个纸屋的身价,为了不让主家落个倚官仗势的恶名,他打算先拿回去让主子们看看,看能不能再添些钱。

孟青瞥一眼他手上拎的包袱,她没有拆穿,说:“行,我下去叫人。”

孟母回去赶驴车,孟父、孟春和几个学徒上来合力抬起纸屋下楼。

纸屋用驴车拉着走过半个吴县,载着一车的惊呼和赞叹来到陈府。

“史家主支的那个小子我给赶走了,杜悯敢闹,以性命相挟,当场见血了,险些丢命。这个动静闹得不小,知情的人也多,史家的老怪物再蛮横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许博士盯着棋盘,他落下一子,说:“老师葬礼上受的耻辱,我还回去了。”

“师兄,多谢你。”陈员外将手上的纸递过去,“这就是我昨晚收到的,这小子心中有分寸,没敢乱来。”

许博士看一眼,目光落在“纸屋”二字上,抬眼问:“先前史家因纸扎明器羞辱你和老师,你还碰这东西?”

“我要是避之不及才遭人耻笑……”陈员外听到陈管家的声音,他看向屋外,问:“什么事?”

“陈管家回来了。”守门的下人回话。

“大人,我把老爷的纸屋运回来了,您去过过目,孟家手艺了得,小的眼界浅,觉得这纸屋做的堪比瓷器。”

陈员外闻言,他邀请许博士一起去看看,他接上前话:“我看过杜悯的策论,你回头也看看,他言之有物,在看过他的策论后,我认为纸扎明器在日后很可能会取代陶制明器和实物葬品。”

许博士摇头,他戏谑道:“五百年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