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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许怀鹤的语气和平常一样,淡然随意,但青竹硬生生打了个寒颤:“奴婢明白。”

直到回了公主殿下温暖如春的卧房内,青竹才觉得自己浑身都暖和了起来,她搓了搓手背,向公主殿下说明食盒已经送到,国师大人收下了,这才站到一旁去,垂手看着公主殿下用完早膳。

等公主殿下去梳妆,她和其他小丫鬟们一起快速吃了饭,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从白云观离开,回公主府去。

得知容钰要离开,白云观的观主又一次带着徒弟们迎出来,满怀歉意地向容钰告罪,说白云观招待不周,本想今早就来请罪,但又担心扰了公主安眠,才一直拖到现在。

观主诚惶诚恐,生怕容钰不满,挖空了心思念叨,他的言语实在太长,替容钰将白云观的所有事物都挑了一遍,从床铺挑剔到饭菜又挑剔到炭火,容钰听得走了神,目光飘远,不由得朝着站在人群中的许怀鹤看去。

好像不论什么时候,许怀鹤都鹤立鸡群,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绝不会隐没在人群里,光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仙人降世,完全压过了周围人的气势。

他清俊的脸庞微低,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惹得旁边的道士们都忍不住离他远了半步,白色的大氅直直坠下,更显得他长身玉立,像寒风中挺傲的竹节,又像是高大的松柏。

也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许怀鹤忽而抬眼,不偏不倚地对上了容钰的视线,那一瞬如寒冰消融,容钰竟然在许怀鹤的眼中看到了一点温和的笑意。

她像被热水烫了一般慌乱地撇过眼,又觉得是掩耳盗铃,忍不住微红了耳朵尖。

恰巧这时,白云观的观主终于结束了冗长的话语,容钰连忙抬手:“观主不必自责,不过小事,本宫没有放在心上,等下次再来为三清祖师上香。”

观主这才松了一口气,带着徒弟们对着容钰躬身行礼,恭送容钰离开。许怀鹤也在人群中微微弯腰,目送容钰坐上软轿下山,直到再看不见容钰的身影,他才收回视线。

过不了多久,就会再见的。

他的殿下。

第26章 第26章国师人是极好的。

容钰坐上由侍卫抬着的软轿,稳稳当当地下山去,侍卫们个个孔武有力,如履平地,软轿几乎没有颠簸。

她掀开了一半车帘朝外看,上山的时候只忙着赶路,无意欣赏沿途的风景,现在闲下来,倒是品出了几分山岭雪景的乐趣。

虽然看起来一片枯败,偶尔有寒鸦飞过,更显寂静萧索,但山间还未散去的余雾缭绕,远峰如墨痕浸染在素白宣纸上,倒是有一种看名家山水画的感觉。

石阶上的积雪已经被白云观的道士们清扫过,露出灰青色的表皮,但枯枝上的浮雪还在,被风微微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像老妪垂泪,碎玉纷扬。

直到软轿落地,容钰才恍然回神,惊觉自己如今再看这样的萧瑟雪景,已经不会再轻易想到被送去和亲路上看到的枯燥景色,想起那段被侮辱,被瞧不起,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日日垂泪的日子。

容钰被春桃扶着下了轿子,山下的积雪绵软,云头履刚一落地就陷进去了一寸,像踩着云絮一样,有寒意慢慢地从脚底攀爬上来,容钰捧着手炉,连忙朝着马车走去。

桂嬷嬷在马车前等着她,看到容钰,急急忙忙地行了礼,又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细细看了一番,确定容钰没受什么委屈,这才放下心来。

上了马车,桂嬷嬷给容钰倒了热茶暖身,她刚想问什么,青竹突然敲了敲马车的车窗,低声道:“公主殿下,下山前国师大人交给了奴婢一盒药丸,说是给公主殿下防风寒的好药,也可以治咳疾,一日服用一粒便好。”

桂嬷嬷对许怀鹤的医术十分信服,上一次许怀鹤送了药丸过来,公主殿下服用后,风寒没几日就好了,她听着青竹的话,连忙开了车窗,从青竹的手中小心接过木盒,放到了小几上。

许怀鹤送的木盒都有着淡淡的檀香味,像某种标记,容钰没想到许怀鹤还为她准备了药丸,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准备的,白云观里也有可以炼药的地方吗?

不过一夜肯定是做不出来的,许怀鹤一定早就为她备着了。思及此,容钰又有一

些羞涩,除了外祖父和舅舅,还有她以前以为的父皇,从未有无血缘关系的外男为她准备这些,将她放在心上关怀。

容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用喝茶的动作来掩饰自己唇瓣的笑容,小小的酒窝却暴露了她此刻的好心情。

桂嬷嬷打开木盒,催促着她就着热茶吞服一颗,容钰用手掂住珍珠一样圆润大小的药丸,送入口中,发觉这次的药丸比上次的更甜一些,似乎不是同一种,带着药草香气,入口即化,冰冰凉凉地顺着喉咙滑下。

许怀鹤的药向来是极好的,她昨夜吹了冷风,还衣衫单薄地在雪地里走了一段路,今早起来时便觉得喉咙有些痒痛,知道咳疾恐怕又要复发,但这药丸一入口,她的嗓子变舒服了许多,再没有干痛的迹象。

她将自己的感受说了,桂嬷嬷脸上喜笑颜开,忍不住将许怀鹤夸了又夸,容钰莫名与荣有焉,也微微翘起唇角,搭腔道:“是呢,国师人是极好的,端方君子,光风霁月,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青竹会骑马,她坐在车夫的旁边,手里握着缰绳,耳力又好,自然听到了马车里传来公主殿下的温言细语,忍不住又在心里叹了一句,公主殿下未免也太天真无暇了。

昨夜全是国师大人一手设计,自公主殿下答应随国师大人上山敬香火那一刻起,公主殿下就已然落入了国师大人的掌心中,每一步都在国师大人的算计里。

公主殿下却对此一无所知,就连国师大人对她做了那样的举动,也依旧觉得国师大人光风霁月,是顶顶善良的好人。

也不知日后,公主殿下若是知道了国师大人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温文尔雅,而是手上沾了无数鲜血和人命,步步为营,善于攻心的伪君子,公主殿下又是何反应?国师大人又会怎样应对呢?

想到国师大人的令人胆寒的手段,青竹不由得深深打了个寒颤,回神之后又觉得自己未免想的太多,国师大人那样善于伪装的人,怎么可能会让公主殿下发现端倪?

国师大人若是真想装下去,蒙骗公主殿下一辈子恐怕都轻而易举,编织出虚假甜蜜的谎言牢笼,将公主殿下牢牢锁住,连怀疑的机会都不会给公主殿下吧。

到了公主府门口,青竹利落地马背上跳下来,替容钰掀开车帘,将容钰从马车上扶下来,一路进了门,回了卧房内。

见公主殿下回来,小丫鬟们连忙迎上来,打了热水替容钰通发,卸下了一半珠钗,还抱了松软的靠枕过来放着,让容钰躺的更舒服一些。

小丫鬟中一人拿着新得的话本,一人抱着雪团来到拔步床边,容钰刚想伸手接话本,雪团就从小丫鬟的怀中猛地挣脱出来,一跃到了拔步床上,喵呜喵呜地撒着娇,用脑袋不停蹭着容钰的手臂,想要得到容钰的抚摸。

不过一日不见,雪团便十分黏人,容钰笑着伸出手指,在雪团毛茸茸的脑袋上点了点,然后挠了挠它的下巴,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才让雪团消停下来,窝在她的膝盖上打盹,尾巴慢悠悠地摇晃着,十分惬意。

容钰手里的话本看了一半,春桃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掀开帘子,向容钰行了礼,开口道:“殿下,国公爷回府了。”

“舅舅回来了。”容钰眼睛一亮,脸上多了惊喜的笑意,“舅舅可还好?练兵这么久,有没有受伤?舅舅后来又和刑部一起查案,想必业日夜劳神,肯定瘦了不少,得让人多送些补品去。”

“殿下放心,国公爷也好着呢。”春桃也笑起来,“国公爷回府,还特意派了小厮来给公主殿下送东西,说是查案的时候收来的。”

春桃说着,让身后的小丫鬟把盒子捧上来:“这是漠北那边特有的红霞锦,用赤狐毛织就的布料,摸起来跟云一样软,颜色和晚霞似的,要百两黄金斤才能换到一尺,珍贵非常。”

小丫鬟轻轻将木盒打开,里面的布料还闪着浅浅的金光,乍一看像是流动的火焰,随时都会跳出木盒燃烧起来,当真如同晚霞一样绚丽。

容钰伸出指尖摸了摸,手感极好,顺滑柔软,不比江南年年进贡的云缎锦差,开口道:“送去绣娘那里,等到了年节,初一那日,我便穿着这些布料做的衣服,去镇国公府向舅舅和外祖父拜年。”

小丫鬟应声,关上木盒,脚步轻快地出了卧房,按照容钰的吩咐,将珍贵的布匹送去手艺精湛的绣娘那里。

春桃继续笑道:“国公爷还说了,多亏公主殿下送去的伤药,效果极好,割了口子,那药膏一涂上去就止了血,不过两三天就结了疤,连军医都说是不可多得的神药。国公爷还想多要一些,也不知殿下这里还有没有?”

提到伤药,容钰怔了怔,送给舅舅的药膏是她特意向许怀鹤讨要的,没想到效果这么好,比一般的伤药强了许多倍。

总是劳烦许怀鹤替她制药,似乎也不大好,许怀鹤日后肯定是会越走越高的,而官职越高就越忙碌,许怀鹤官场上的事都忙不过来,哪还有闲心做药丸呢?

如果能找许怀鹤买下伤药的方子,交给军医去做就好了,这样既不用麻烦许怀鹤亲手制药丸,还能保证军中的供应,减少许多不必要的伤亡,就是不知道许怀鹤愿不愿意给。

许怀鹤如今还在白云观中,这事也急不来,等他回到观星楼再说吧,容钰想了想,对着春桃说:“那伤药暂时没有了,以后若是得了,再给舅舅送去。”

她转头看向青竹:“青竹,你原先就是镇国公府的人,对府内也熟悉,你随着嬷嬷去开库房,选上好的补品送去镇国公府,多选些补血的。”

青竹道了声“是”,低眉顺眼地跟着桂嬷嬷出了门,去库房选补品,春桃等容钰吩咐完,又继续道:“殿下,国公爷还嘱咐了最后一件事。”

“不久后就是县主王老夫人的六十大寿,听说王老夫人的两个儿子要为母亲大办寿宴,也已经发了许多请帖出去,届时镇国公府和公主府必然都会收到一份。”春桃顿了顿,“国公爷说,到时希望殿下能和顾大小姐一同前去。”

容钰轻轻皱了下眉,她并不是不乐意和顾云溪一同赴宴,她对顾云溪的印象极好,是率真可爱,也不惧怕她的小姑娘,和她年岁也相差不大,她帮舅舅看顾一二也是应该的。

只是她不明白舅舅为何要特意提及此事,好像在怕什么似的,可这京中,有谁敢冒着得罪镇国公府的风险,去招惹镇国公府的嫡女呢?

容钰略微有些不安,因着上一世她办大寒宴出了岔子,被父皇禁足的缘故,一直到年关才被解除,她错过了上一世王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也没能去参加寿宴,所以不清楚寿宴上到底出了何事。

但至少上一世,她并未听说什么,顾云溪也平平安安的,在她被送去和亲的那一年定了亲,一直到镇国公府落败都未出什么事……

“嗯,我知道了。”容钰松开眉头,摸了摸雪团的尾巴,“去赴宴那日,我会让马车去镇国公府接她,我们同乘。”

第27章 第27章这寿宴,国师也去吗?……

“对了,”容钰突然记起了什么,她摸了摸话本的边角,“永宁的脸好了些么?”

距离上次宫宴遇刺也过去了一段时日,宫里一直没传出什么消息,也不知道永宁如何了。

上一世没发生遇刺的事,永宁的脸也没有毁容,自然去了王老夫人的寿宴,还为王老夫人做了一首好诗,博得满堂喝彩,只是不知道这一次,永宁还会不会前去呢?

“这,”春桃的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为难,“奴婢也不清楚,听说永宁公主这些时日一直把自己关在怀柔宫里,就连孔大儒的课业也不去了。”

春桃想,若是让她知道永宁公主的疤痕还没好,或者这一辈子都好不了了,她必然兴高采烈,早早就将得来的消息给公主殿下说了,哪能拖到今日。

容钰静了静:“可她上次去孔府登门道歉的时候,不是说必会日日苦读,不得懈怠吗?”

“是呢。”春桃幸灾乐祸地开口,“想必孔大儒已经不想要她这个学生了,不日就得向陛下提及此事,让

永宁公主成为满京城的笑柄。”

容钰轻轻眨了眨眼睛,以孔大儒的性子,的确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到时候永宁必然丢丑,指不定更要把自己关在怀柔宫里发脾气,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出来见人。

春桃猜的不错,此刻的怀柔宫里,永宁正在狠狠掐着一个新来的小宫女的脸颊,直到小宫女白嫩的脸出现了十个深深的指甲印子,溃烂不堪,必然会留下疤痕,她才松了手,厌恶地开口:“滚下去!”

陈贵妃在旁边皱了皱眉:“适可而止,永宁,尚宫局送来的宫女快要不够用了,你若再闹,必定会让你父皇知晓。”

提及父皇,永宁冷静下来了些许,她将双手泡在放了温水的铜盆里,又接过旁边战战兢兢的宫女递来的帕子,将指甲里浸染的鲜血擦去,神色逐渐恢复平日的温婉。

她抬起头,脸颊边有一道恐怖的,宛如蜈蚣一样的褐色疤痕,虽然边缘已经有了淡化的痕迹,但依旧和白皙的肤色有着肉眼可见的差距。

不管是谁,看到她脸上疤痕的一瞬都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陈贵妃挪开眼神,她也没有想到那一刀居然那么深,上面还淬了毒。

她的手臂也被那把刀划过,但伤口并不深,太医用药之后,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疤痕的颜色也极淡,只要再用玉容膏养一段时日,就能完全消散,比起永宁脸上的疤好了太多。

如今怀柔宫里只剩下一罐玉容膏,交给了永宁敷用,但也用不了多久就会见底。

永宁不愿出怀柔宫,让其他人看笑话,陈贵妃便求了皇上几次,想多要几罐玉容膏来,但许怀鹤那边却一直不松口,说玉容膏材料珍贵,制作复杂,就算做出来也得等三个月之后。

三个月?

永宁的心差点凉透,等三个月后,她脸上的疤就彻底好不了了,于是疯狂让人寻民间的偏方,还折磨小宫女泄愤。

如今宫女人人自危,生怕被永宁公主抓住,免不了一顿搓磨,毁了容不说,连命都不见得能留下。

陈贵妃想起多日前,昭华公主曾举办过小寒宴,投壶的彩头就是一盒玉容膏,心想或许昭华公主的手头上还有一些,想放下身段派人去求,但永宁却尖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叫吼着,不许下人去昭华公主府上,不愿在容钰面前低头。

如今陈贵妃看着女儿的脸,心中怜悯,忍不住又再次劝道:“就让下人们去昭华那里要几罐玉容膏来吧,不过言语上矮她一头罢了,咱们风光的日子在后头呢。”

“你父皇本就不喜她,也不喜先皇后,这些年对昭华的疼爱都是表面应付镇国公府罢了,要是没了镇国公,皇上定会厌弃她,夺了她的公主之位。”

陈贵妃语气轻柔地说出令人惊悚的话语,揭露着惊天的秘密,她牵起永宁的手,拍了拍:“昭华蠢极了,还以为陛下是真心疼爱她,在那沾沾自喜,她也得意不了多久了,你何必同她争这些呢?早日治好脸才是正事。”

永宁脸上的表情抽动了一下,似乎已经看到了她日后将容钰踩在脚底,用恶毒的话语羞辱容钰,而容钰不得不忍气吞声,还要给她擦鞋的场景,畅快又阴毒地笑了起来。

“母妃说的是,永宁明白了。”永宁笑着,恶毒的话一连串往外撒,“等镇国公府落败,母妃成了皇后,我也成了最尊贵的公主,永宁最先要杀的,必然是那沽名钓誉,胆敢羞辱我的孔景华。”

她要用手段逼迫孔景华的学生亲自站出来,指认孔景华师德败坏,不配为人师表,表面两袖清风,实则藏下了许多金银财宝,背弃儒学,人人喊打。

她要让孔景华身败名裂,然后再让人一层一层剥了他的皮,砍断他的食指,拔了他的舌头,让他口不能言,看他还怎么骂她?!

至于容钰,永宁冷冷地笑了笑,她不可能让容钰死的那么轻松,她要容钰好好活着,看着她风光无边,日日夜夜备受折磨,她要用刀划烂容钰那张脸!

想到另一件事,永宁收起笑,露出像往常一样可怜巴巴的神情,向陈贵妃撒娇:“母妃,女儿要如何去参加王老夫人的寿宴呢?若是其他人笑话女儿的脸可怎么办?”

王老夫人的寿宴她是必然要去的,达官贵人除非实在不能来的,不管是世家还是新贵,肯定都会去捧个场,她若不去,谁知会错失多少好机会。

再者,永宁思索着,她也快及笄了,这次寿宴便是挑选日后驸马的好机会,她要抢在容钰之前,挑一个才貌双全的好驸马,最好是抢走容钰看上的人,让容钰嫉恨。

换成以往,永宁做出这样的神态,确实如同梨花沾雨,有楚楚可怜之姿,让人心生怜意,但如今她脸上的疤痕却破坏了所有的美感,她再露出这样的神色,反倒令人作呕,不忍直视。

宫女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陈贵妃眉头动了动,也不好直说,只道:“你戴着面纱去便可。”

永宁高兴起来,使唤着宫女们去开箱笼,找上好的轻薄料子出来给她做面纱,陈贵妃饮了口茶,叫来心腹大宫女,让她带着厚礼去昭华公主府要玉容膏,一定要客气。

大宫女领命出了宫,一路心情忐忑地到了昭华公主府,心想昭华公主为人善良,必不会为难她,谁知刚进花厅,还没坐下,春桃和青竹听了她的来意,就齐齐发出一声冷笑。

春桃扯着嗓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哎哟,那可真是不巧了,前些日子我们殿下才刚用完最后一罐玉容膏呢,姐姐也知道那玉容膏极其珍贵,公主府里的数量也就那几罐,真没有多的能给了。”

虽然知道箱笼里还有上百罐玉容膏,但春桃说起谎来半点不心虚,还阴阳起了大宫女:“贵妃娘娘备受皇上宠爱,人尽皆知,想必玉容膏是天天都有的,怎么还借到公主府来了?”

大宫女的脸色又青又白,她牢记着贵妃的话,一定要客气,也知道自己今日必须至少要一罐玉容膏回去,不然自己这张脸也难保,连忙赔笑:“春桃妹妹说笑了,玉容膏难得,贵妃娘娘也是用完了,不得已才来借,贵妃娘娘知晓昭华公主殿下舍不得,特意备了厚礼,你瞧……”

她让小宫女呈上厚厚一本礼单,又展示了身后的几个大木箱,低眉顺眼,卑微极了。

春桃上前查看礼单,边看边挑剔,给青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找公主殿下请示,这事毕竟还是要公主殿下拿主意,她们不能越过主子做决定。

青竹在公主府待了这么些日子,又跟在桂嬷嬷身边学规矩,自然听了不少桂嬷嬷对陈贵妃还有永宁公主的抱怨,知道她们爱欺负昭华公主殿下,对两人的印象极差,恨屋及乌,也丝毫不客气:“在这等着吧。”

她连杯茶都没给,转身离开,回了容钰的卧房,说了陈贵妃派人来求玉容膏的事。

青竹垂首将大宫女说的话转达了一遍,她心里很清楚,这玉容膏并不是陈贵妃需要,而是为永宁公主求的,国师大人所做的玉容膏不仅能美容养颜,还能淡痕祛疤,看来永宁公主脸上的疤痕情况的确不大好。

但青竹心里清楚,嘴上却不会表达出来,她知道公主殿下心思单纯,不会多想,刻意道:“贵妃娘娘说了,公主殿下哪怕能匀出一罐来,她也感恩戴德,千恩万谢了。”

容钰听完了青竹的话,果然和青竹所料一样,根本没有深想,她让小丫鬟从妆奁里面选了一瓶没用过的玉容膏出来,喜滋滋地开口:“一瓶玉容膏便可以换贵妃送的厚礼,还能得贵妃的感谢,真值呀。”

“不过以后贵妃若是再要,可不能给她了。”容钰想了想,“这都是国师辛辛苦苦制出来,独给我一人的,我也舍不得分给旁人,让旁人知晓了,也不大好。”

青竹忍着笑应了声是,接过小丫鬟递来的玉容膏,脚步匆匆地回了花厅,像打发乞丐一样,将玉容膏扔到大宫女的怀里,嗤笑一声:“我们公主殿下心善,这罐玉容膏一直留着舍不得用,倒是便宜你

们了。”

陈贵妃的大宫女哪知道容钰天天将玉容膏当寻常的面脂用,一次一大勺,根本用不完,将青竹的话信了八分,狠狠松了口气,如获至宝地捧着玉容膏连连道谢,又连忙回了宫,向陈贵妃复命。

等大宫女走了,春桃和青竹对视一眼,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让侍卫们把几个大木箱送进库房里,又将礼单捧了,送到容钰面前。

容钰看完礼单,从里面挑了十几样出来,递给桂嬷嬷:“嬷嬷,去岁雕刻玉屏风的那几个工匠可还在?若是在,就将这几样东西送去,让他们雕个玉佛像出来,给王老夫人做寿礼。”

县主王老夫人信佛在整个京城都不是什么秘密,虽然如今皇上推崇道教,但王老夫人信佛已经几十年,吃斋念佛经是常事,送玉佛绝不会出错。

而且她和王老夫人交集并不深,送寿礼的心意不重要,足够珍贵即可。

桂嬷嬷带着礼单去了库房,容钰拿起看了一大半的话本,没看两行字又撂下,装作不经意地问:“这寿宴,国师也去吗?”

“嗯。”

许怀鹤站在观星楼顶上,他遥遥望着公主府,听下人将陈贵妃找昭华公主要玉容膏的事说了,眸色微深,语气冷漠:“看来上次给她们的教训还不够。”

“那在王老夫人的寿宴上,再让永宁公主深刻地记一回吧。”

许怀鹤的话里像含着冰冷刺骨的刀刃,下人将头埋得更低,他说完,随手扯了近在咫尺的枯枝,向着树丛里一扔,带着内力的枯枝如同短剑,眨眼间便穿过了停留在枝头的寒鸦胸口。

一滴暗色的血缓缓滴下,那寒鸦嘶哑难听的叫声永远地停留在了喉咙里,翅膀也无力扑腾,一头栽下,死的不能再死。

许怀鹤收了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仿佛那里同样沾着暗色的血,眉头轻皱,从怀中拿出一方粉色的绣帕,在指尖轻轻摸着,仿佛那样就能洗掉自己手上的戾气和污浊。

这张绣帕显然不属于男子,更不可能属于许怀鹤,而是——

昭华公主曾经因为粗心而落下的贴身帕子。

第28章 第28章相看两厌。

不过片刻,许怀鹤就将手帕重新收了起来,贴着心口稳妥放好。

容钰从白云观上下来后没多久,他也跟着下了山,不过他回来的悄无声息,就连皇帝都以为他还在白云观里,白云观众人更是不敢多言。

回到观星楼内,许怀鹤从旁边的木头立柜上取出小巧的白色瓷瓶,随手扔给等在旁边的下人:“拿去给怀柔宫里的暗桩,这瓶药粉该往哪里加,她应该清楚。”

昭华公主殿下还是心太软了,不过没关系,公主殿下不忍心做的事,就由他来做,他保证做的不留痕迹,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让永宁公主的脸一日一日溃烂下去,再也好不了。

“我巴不得永宁公主的脸永远好不了呢!”春桃煮着茶,借着茶水咕噜的声音掩盖,小声对青竹抱怨,“我让你去给殿下传话,你究竟是怎么说的?怎么还让殿下给了一罐出去!”

春桃气哼哼地:“你我都清楚,陈贵妃是替永宁公主要的玉容膏,一罐都不要给才好。”

青竹不慌不忙地小声解释:“那你我也都知道,公主殿下最是心善,永宁公主可是殿下的亲妹妹,今日这罐玉容膏多半还是要给出去的,欺瞒主子是大罪,你我担当的起吗?”

春桃抿了抿唇,虽然知道青竹说的是对的,但内心依旧不太服气。

“再说,”青竹顿了顿,“若是公主殿下不给那罐玉容膏,来日被其他人发现公主府内实则还有许多罐,特别是被皇上知晓了,定会觉得公主殿下自私自利,不顾手足之情,坏了殿下名声。”

春桃想开口反驳,想说陛下向来是最疼公主殿下的,绝对不会为了小小一罐玉容膏的事就责骂殿下,但话到嘴边,她不知怎么又咽了回去,心中慌乱犹豫。

上次宫宴遇刺,公主殿下回来后高热不退,陛下居然只敷衍地送了一箱补品过来,公主殿下根本用不上不说,连太医都没派一个,整个太医院都在为怀柔宫忙碌。

虽说永宁公主伤了脸颊,但不论怎么看,都是自己殿下这边情况更危急一些,可陛下只把陈贵妃和永宁公主放在了心尖尖上,流水一样的慰问赏赐只往怀柔宫里送,还亲自去探望陈贵妃和永宁公主,据说日日都宿在怀柔宫里,却没来看过殿下哪怕一次。

这些事春桃都不敢在容钰面前提及,害怕殿下听了之后伤心流泪,又哭坏了身体,只是默默忍了。

有些事就是不能细想,越深想就越惊恐,会将以往的认知全部推翻,最后得出一个令人震惊心碎的结果。

春桃心事重重地煮完了茶,提着紫砂壶来到桌案前,为容钰倒了一杯。

容钰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她看完了手里的话本,抿了口茶,又逗弄了一会儿乖巧的雪团,心里想着许怀鹤也要去王老夫人的寿宴,那自己不必打扮的太素净,就穿那条石榴红的马面裙。

时至今日,她依旧不知道许怀鹤喜欢何样的女子,也不知道许怀鹤偏好哪样的衣妆,容钰想,那就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吧。

几日的时光转瞬即逝,不过眨眼就到了王老夫人的寿宴,容钰早早便起身梳妆,又派了马车去镇国公府接顾云溪过来。

她坐在铜镜前轻轻闭着眼睛打盹,春桃和其他小丫换手脚麻利地替她挽发上妆,青竹端着热腾腾的早膳过来,等容钰梳妆完就能垫垫肚子。

容钰喝完小半碗玫瑰红枣莲子粥,吃了半个蒸糕,用清茶漱了口,外面小丫鬟就进来传报,说顾云溪到了。

春桃连忙拿来玫瑰紫的织金斗篷,领口和袖口都配了可以拆卸的银狐毛,穿上既轻便又暖和,配上青底织金云纹短袄,领口缀着金银珠翠,尽显华贵和妖娆。

容钰站起身,渐变海棠红的马面裙高调热烈,走动间上面用金线绣着的山茶花仿佛被风吹拂,片片花瓣攒动,带起容钰身上的花香芬芳。

春桃和青竹都忍不住放弃了呼吸,为容钰撑起浅红色的油纸伞,替她遮挡着风雪,静默地欣赏着公主殿下惊人的美貌。

不论再看多少次,青竹还是会被公主天下的容貌所惊艳,不禁想着或许天上的仙女在面对公主殿下时,也会自惭形秽吧。

公主府门口,顾云溪坐在马车上等候着,有些不安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她想起父亲严肃的脸庞,父亲让她牢牢跟着昭华公主殿下,不许乱跑,如果遇上了不认识的小姐,也不要轻易跟着对方离开。

她心里疑惑,但父亲并没有告诉她这样做的缘由,母亲更是一概不知,只高兴她能和昭华公主一同出席,让她千万别失礼,要事事以公主殿下为先。

胡思乱想间,车帘被掀开,顾云溪抬头,看到昭华公主殿下踩着脚蹬上了马车,她被昭华公主的盛装惊艳,盯着容钰的眉间花钿和美眸,一时失神。

在那一瞬,顾云溪恍然,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画中的仙女,只存在于书中和传说里的绝世美人,只一眼就能让人销魂,心甘情愿地将一切都献给她。

等顾云溪红着脸回神,想要行礼的时候,又被容钰一把按住,示意她不必起身,不用讲究这些虚礼。

顾云溪小声喊了“殿下”,嚅嗫半晌,又觉得任何语言都形容不出来容钰的美貌,那些华美的溢词也都无用,只能干巴巴地补了句:“您真美。”

容钰被她逗笑,眉眼轻轻弯起,脸颊浮现出浅浅的酒窝,朱唇饱满圆润,这个马车都仿佛亮堂了起来,又让顾云熙看呆了半晌。

王老夫人的住宅大门前,已经停放了许多马车,几乎每辆马车上都有标识,容钰撇开车帘轻轻一转,将这些标识收进眼底,但并没有看到她期盼的那个,有些失望地

收回视线,同时落下了帘子。

容钰不知道的是,隔着两三辆马车的地方,永宁掀开了帘子,正死死地盯着她。

面纱遮住了永宁的下半张脸,露出的那一双眼睛里却是令人胆寒的怨毒,像一条伺机而动,处在暗处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伸出口,咬上对方一嘴。

永宁的脑海里一遍一遍闪过刚才容钰露出的那张脸,那么华贵,那么精致,那么美艳,让她的嫉妒如同沸水煎熬一样,让她无声地嘶吼抓狂,恨不得现在就去撕了容钰的脸。

从容钰那里要来的玉容膏她也用完了,可是完全不起效果,还将她脸上的疤痕变得更深,原本只是褐色,现在已经浓的像墨,丑陋不堪,根本无法见人。

永宁怀疑容钰往玉容膏里加了什么,才害得她的脸变成了现在这样,她让太医查验,却没发现什么问题,气得在怀柔宫里砸了一连套茶具,又抓花了小宫女的脸。

陈贵妃是宫妃,不能轻易出宫,但永宁是公主,不是这些规矩束缚,她也向来喜欢参加这样的宴会,可以显摆她的才学血貌,博得好名声,可如今她的脸……她的脸!

永宁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怒气几乎压过了一切,随行的宫女吓得身体直抖,直到接待的人请她们下马车,恭恭敬敬地请永宁公主进去,她才缓和了神色,又装出平时温婉的模样。

容钰下马车的时候,周围都静了一瞬,不远处还有轻轻的抽气声此起彼伏,人在面对真正美的事物时,反而是说不出话的,只能目送容钰和顾云溪在婢女们的簇拥下进了门。

好在永宁已经闭了车帘,没有看到这幅场面,不然又要气的头晕脑痛,内心不断咒骂着。

队伍最末尾的马车内,闻锐达紧紧攥着车帘,直到看不见容钰的身影,才缓缓松开手心。

他官职低微,本来是够不上王老夫人的寿宴的,但他是孔景华的关门弟子,凭借着老师的几分薄面,也得了一个位置。

户部接连查出了金额极高的几本错账,皇上大发雷霆,让刑部参与彻查,如果他能稳稳当当地领下差事,以他的能力,必然能够揪出更多的线索,届时升官只是迟早的事。

就连孔景华这样刚直的人,都觉得他太不通人情世故,在官场上恐怕会举步维艰,无法抓住这次的机会,所以特意带他来了王老夫人的寿宴,希望他能多结识一些人物。

闻锐达难以拒绝老师的良苦用心,只能应下来,保证自己今日会收敛脾气,绝对不会和任何人起冲突。

然而就在他准备放下车帘,收回视线的那一刻,忽然察觉到一股难以令人忽视的,犀利的目光直直朝他投来,他皱了下眉,顺着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和国师许怀鹤正正对上。

两人遥遥一望,相看两厌,都没有和对方打招呼的意思,互相冷漠地挪开视线,连点头致意都懒得敷衍。

容钰已经进了府邸,这还是她第一次来,王老夫人为人低调,平日从未有个什么大排场,就连这次六十大寿都是两个儿子执意要为他操办,才宴请了这么多宾客。

这所宅子是当年王老夫人入京封县主,主在京城留下来后置办的,比不上世家们的高门大宅奢华深厚,但自有一番大气在。

容钰跟着带路的婢女一路往前走过回廊,还没开宴,她们女眷被安排在花厅这边,见到容钰来,花厅里已经到了的女眷们被她过盛的容貌惊了一瞬,立刻起身,朝她行礼。

容钰是最尊贵的公主,在外头的传言中又脾气暴躁,因此女眷们并不敢上前来搭话套近乎,刚坐稳没多久,永宁公主又到了这里,只能再次起身来向永宁公主行礼。

不少人都悄悄看了一眼永宁公主面上覆着的面纱,眼神当中透露出几分异样,心里的想法却很一致,看来永宁公主脸上确实如同传闻所说,有了一道极其丑陋的疤痕。

哪怕贵为公主,脸上有这样的瑕疵,恐怕也难以挑到好驸马吧?

自从脸上有疤之后,永宁便对这样的视线极其敏感,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借着面纱的遮挡,嘴角向下撇,将那些眼神有异的人的脸深深记在心里。

也许是疤痕的确影响到了永宁的心境,容钰都已经做好了接受她挑衅的准备,却不料永宁只是喊了声“姐姐”,便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

容钰愣了愣,也默默饮茶,听着其他女眷们低声交谈,突然有一道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听说了吗,王老夫人的孙女也从豫州过来了,据说这次寿宴,王老夫人也有给孙女挑夫婿的意思,就是不知道哪位公子能够入得了王老夫人的眼了。”

容钰的手轻轻一抖,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茶盏,她连忙将茶杯放到旁边的木桌上,一颗心直直下坠。

王老夫人的嫡亲孙女,还未有婚配的,不就是王雪莹吗!

王老夫人年轻时嫁的不好,丈夫品行不端,犯了盗窃罪,打了板子没撑过去死了,她早早当了寡妇,独自拉扯两个儿子长大。

她性格强硬,大闹了一番,两个儿子都改了她的姓,次子当官后原配病逝,又娶了续弦,这王雪莹就是续弦所出,正巧到了婚嫁的年龄。

而这王雪莹,就是上一世她举办大寒宴时,闹出丑闻的贵女,在宴席上突然发了癫症,又是脱衣又是胡言乱语,好几个婢女才拦住了她。

而她很久后才得知,明明是王雪莹原本就有见不得人的疾病,却非说是她准备的食物有问题,冤枉算计了她,以此向父皇求了一门极好的婚事。

容钰轻轻呼了口气,这一世,王雪莹还要如何算计?

第29章 第29章你若娶了我……

素色的锦帐里,王老夫人坐在铜镜前,等小丫鬟为她戴好镶金的耳坠,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穿着深紫色的绸缎面长袄,下身同样是紫色马面裙,大气沉稳,眉眼坚毅,面容是经历过一番风霜后的苍老,但后半辈子十几年的养尊处优将她的眉间沟壑磨平了一些,看上去慈祥了不少。

她拍了拍身侧女孩儿白嫩的手,温声道:“莹儿放心,祖母一定为你挑一门极好的婚事,让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诰命加身。”

王雪莹的脸上闪过一抹娇羞,俏生生地喊了一声祖母:“祖母,我在豫州时,便听说京中来了个才貌非凡的国师大人,父亲也夸他仙风道骨,前些日子我上街,在奇珍阁买首饰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一眼,果然如仙人下凡,他……”

“莹儿!”王老夫人听出了王雪莹话里的少女羞涩,厉声打断了她的话,脸上闪过了深深的忌惮和惊惧之色,难得失态了一瞬。

好在王雪莹被这一声吼懵了,呆在原地,没有注意到王老夫人脸上神色的变化,只觉得有些委屈:“祖母?”

王老夫人轻轻呼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重新平静下来,但内心还是惧意满满,将不住颤抖的右手藏进袖子中,双手拢着平放在膝盖上,慢慢挺直了背,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不再害怕。

许怀鹤,他根本不是什么仙侍下凡,那不是人,那是妖魔,是恶鬼,是吃人的怪物!

“莹儿,咱们是新贵,”王老夫人压下颤抖,缓和语气,和王雪莹仔细解释着,“现在朝中局势不明,陛下的态度又暧昧不清,新贵和世家两头都不得罪,所以咱们不得不小心些。”

王老夫人叹了口气:“你父亲和我的意思是,你嫁去公府侯府,要比嫁去其他人家,特别是普通官员人家要好的多。你大伯和你父亲也都准备和世家交好,缓和关系,所以操办了这次寿宴,宴请了许多人前来。”

王雪莹母亲的本家并非世家,而是清流一派,只忠于皇帝,背靠天子,若不是王雪莹的母亲钟情王老夫人的次子,非他不嫁,王老夫人的次子还真不一定能够求娶成功,拿下这笔当年再划算不过的无本买卖,在清流面前卖了个脸,官运通畅十几年,步步高升。

他们王家之前也一直站队明确,是新贵中有名的代表没错,但他们绝对不会

当那出头鸟,和世家作对,而现在就是和世家卖好的绝佳机会。

“所以你只能嫁入世家,明白么?”王老夫人有些怜惜地摸了摸王雪莹呆愣的脸,“莹儿,你想要的荣华地位他们都能给,有大伯和父亲在,还有祖母这个县君在,世家也不敢亏待你,这是世间多少女子都求不来的好姻缘,明白么?”

王雪莹轻轻咬了下唇,脑海中又浮现出许怀鹤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压下心中浓浓的不甘,表面温顺地低头,应了声:“是,我都听祖母和父亲的。”

王老夫人这才又笑了起来,拉起王雪莹:“走吧,咱们去迎客。”

到了花厅,王老夫人笑着告罪:“老身来迟了,让各位贵客久等,上了年纪腿脚不便,还请各位见谅。”

说完,她带着王雪莹,忙向这花厅里唯两位比她品级更高的公主行了礼,这才落座。

王老夫人是主,他们是客,哪里有客人责怪主人的道理,一众女眷自然是连声体谅。

夫君官位低微,自身诰命品级也不高的夫人们更是忙着活络气氛,说些妙语祝寿,逗得王老夫人笑起来,花厅里其乐融融,一片欢声笑语,热闹极了。

王雪莹自进入花厅起,眼神就一直忍不住地落在容钰身上,心中酸涩不已,眼睛都瞪红了,手里的帕子被她拧皱成一团。

她看到容钰的第一眼,便十分清楚地知道这便是闻名整个大夏,她在豫州时也常常听人说起的花容月貌,堪比仙子的当世第一美人,昭华公主。

她总觉得那些人吹嘘过甚,因着昭华公主殿下尊贵的地位,所以刻意美言,又因着昭华公主跋扈的名声,害怕得罪对方,所以才夸大其词,觉得昭华公主本人根本不美,说不定还不如自己这位豫州明珠。

而当她见到容钰的那一瞬,她便知道自己之前错的离谱,心头上被人狠狠割了一刀,像有人在她的耳边大声嘲笑:鱼目怎敢和珍珠相比,萤火怎敢和明月争辉?!

她头上的簪子,身上的气度,连昭华公主身侧的那位小姐都比不过,原来这就是京城,原来这就是她以后要待的地方,美人如云,贵人遍地。

心里再次涌起浓浓的酸意,而这一次,王雪莹不再看着容钰,而是用挑剔,审视地目光打量着顾云溪,比较着自己和对方身上的每一处。

当不管是身份还是容貌都相差太远时,那份嫉妒和不甘就变成了遥望,只能转而嫉恨和自己出身地位相差不多的贵女。

顾云溪今日戴了昭华公主赠她的翡翠簪子,嵌着黄金,镶着珍珠,无一处不精美,配上月华绸的衣料,素色低调但不失华丽,一进花厅就收到许多贵女们的羡慕打量。

顾云溪不由得挺了挺胸,而这时,她却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并不怎么善意的目光,不由得轻轻皱了皱眉,朝着王雪莹看去。

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但都对彼此的印象不怎么好,不吭声地低头饮茶,心里各有思量。

容钰并没有注意到身侧这些暗中的交锋,她从春桃的手中接过新的手炉捧着,一边感受着怀中的暖意,一边思索着前世王家日后的情形。

别看王家现在蒸蒸日上,王老夫人身体硬朗,两个儿子官运亨达,王家在上一世却没富贵多久。

王老夫人六十大寿后,不过半年出头的时间,她的两个儿子就因为贪腐银两,还草菅人命,被其他官员弹劾,夺了官职判了流放。

往日和王家交好的官员们恨不得极力撇清关系,还有不少趁机落井下石,翻出些陈年旧账,让王家罪加一等的。

王老夫人也丢了县主的身份,父皇体谅她上了年纪,没有跟着王家其他人一起流放,只让她回到原本的村庄,变成了和之前一样的村妇,王府一夜落败,只有王雪莹这个外嫁女没有受牵连。

然而王雪莹表面高嫁,许了忠勇侯府的世子,但她的夫君常年流连烟花柳巷之地,对她无情无意,经常夜不归家。

王家落败后,王雪莹在侯府里便极其不受待见,她嫁的如意郎君很快就抬了平妻,又收了几房美妾,完全没有给她应有的脸面和地位,让她成为了京中的笑柄。

而后王雪莹郁郁寡欢,不到一年时间就病死了。

王雪莹借她之手得来的这门婚事也不见得是好姻缘,容钰虽然讨厌王雪莹,讨厌她算计自己,但也不得不轻轻感叹一句可怜。

“殿下,殿下。”春桃轻轻喊着容钰,低声道,“王老夫人提议大家去园子里赏雪呢,您去吗?”

容钰回神,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在众人的注视下开口允了:“去吧。”

坐在这里也是闲着,没什么话可聊,只能听其他人交谈,还不如去园子里看看雪景,也看看这府里的景观。

于是大半的人都从花厅里起身,浩浩荡荡地带着婢女们去了王老夫人所说的花园,刚一进园,就被廊下的兰花惊艳了一番,有人忍不住呼声:“哎呀,冬日里开兰花,这得花多少心血和银子才养得出!”

春桃站在容钰身侧,小声嘀咕道:“这有什么了不得的,要是咱们殿下想要,公主府里一年四季都能看兰花,不过挖个暖窖……”

“前面还有牡丹!”顾云溪兴奋地拉住容钰的手,“那金黄如蜡的莫不是姚黄?殿下,咱们去看牡丹吧!”

容钰被顾云溪活泼的样子逗笑,点了点头,跟着顾云溪一起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被花丛迷了眼,不自觉走进另一座亭子,停下来欣赏着面前这株白雪塔。

看完清雅高洁,如同白雪堆积的白牡丹,容钰突然惊觉自己的身侧只剩下了春桃和青竹,顾云溪和婢女不知什么时候走散了,四周也静悄悄的,女眷们似乎都去了另一侧。

她动了动脚步,刚想离开,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娇声喊道:“国师大人。”

容钰脚步一顿,她站在深棕色的柱子后面,前面是高大的假山,足以遮蔽她和春桃青竹三人的身形,她看不到对面的情形如何,对面也看不到她们,只能听到声音。

在京城中能被称为国师大人的,除了许怀鹤不做他想,容钰定在原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酸酸的,像昨日吃的果干,哽在喉咙处。

许怀鹤是和别的女子在这里私会么?

春桃吃惊地捂住嘴,心想国师大人因当不是那样朝秦暮楚的人,明明都对公主殿下温柔体贴了,怎么还会和其他女子私会呢!

假山的另一面,许怀鹤低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面容娇羞,故作忸怩的女子,眼中闪过一抹不耐烦,冷漠道:“王小姐有何事?”

“你记得我。”王雪莹的眼睛陡然亮起来,脸上的红云更重,“上次在奇珍阁,雪莹和国师大人看上了同一块玉石,国师大人将那块翡翠让给了我,雪莹还未感谢国师大人……”

“不必了。”许怀鹤淡漠地开口,“一块玉石而已。若王小姐没有其他事,在下就先告辞了。”

他得知女眷们来了花园,从偏厅出来,借口透气,实则是想遥遥看一眼昭华公主,顺便吩咐下人在永宁公主那边动些手脚,谁知刚一出来,就撞到了王雪莹。

王雪莹的“偶遇”太过刻意,他一眼就看出来对方别有用心,要是换成在其他地方,他早就将她打晕丢给下人,根本不会有耐心听她开口说第二句话。

“等等。”王雪莹连忙开口,她哪里能这么轻易地就让许怀鹤走了,好不容易才抓到机会,支开祖母,利用小丫鬟通风报信,能和许怀鹤单独相处片刻,她定要争取一番,让自己如愿。

王雪莹也顾不上继续羞涩,鼓起勇气道:“你也知我父亲如今是豫州巡抚,加了兵部侍郎,很受陛下看重,等现任尚书致仕,不过几年,届时我父亲就是稳稳

当当的兵部尚书。”

“你若娶了我,”王雪莹的声音小了一瞬,“我父亲定能在官场上助你一臂之力,让你平步青云。”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往许怀鹤身旁挪了挪,手里攥着装有迷情香的香囊,咬牙就要往许怀鹤身上撒。

她才不要嫁给什么世子,清冷谪仙又如何,只要沾上这迷情香,就会变回欲望加身的平凡男子,她不信许怀鹤和她有了肌肤之亲,还能不娶她?

假山背面,春桃瞪大了眼,容钰捂着胸口,猛地捏紧了手心,呼吸也变得急促,她忍不住想,许怀鹤会答应么?

应当不会的,容钰无声地劝慰着自己,上一世许怀鹤直到自己死前都没有任何妻妾,上一世……上一世许怀鹤来参加王老夫人的寿宴了么?也遇到王雪莹了么?

越想越心凉,容钰忍不住微微往前走了一步,却听到许怀鹤发出了一声极其凉薄鄙夷的冷笑:“呵。”

容钰和王雪莹都愣了愣。

王雪莹自以为开出了极其诱人的条件,面前的人必然会心动,而许怀鹤的神色里只有冷漠,他一把攥住了王雪莹的手腕,戳穿了她极其拙劣的伪装,用力一折,香囊就掉到了地上。

许怀鹤松手,嫌脏地皱起眉,而王雪莹痛地叫了一声,她手腕青了一片,疼得直哆嗦,眼泪不停往下流,又慌又怒:“你,你……”

若不是地方和时机不对,许怀鹤真想一剑戳穿面前这女人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潲水,他声音像含了冰,不想和面前的蠢人多纠缠:“脏东西丢了就丢了,王小姐自重。”

若是王老夫人知道王雪莹敢这么和他说话,敢用迷情香对他使这些下贱计谋,恐怕会吓得跪下来,求他放过他们。

许怀鹤说完之后,没管王雪莹的面色有多难堪屈辱,拂袖转身离去,只留下高大如松的背影。

容钰并不知另一边发生了什么,但听他们的交谈,清楚许怀鹤拒绝了王雪莹,抿了抿唇角,心里松快了一些。

看来自己也要抓紧了,不能让别人把许怀鹤抢了去。

第30章 第30章撕扯。

许怀鹤走了,王雪莹也没敢留在原地多待,她连忙蹲下身,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香囊,做贼一样揣进了怀里,不敢让香囊透露出来分毫,脚步匆匆地往回走。

她面色难看,又红又胀,光是想想许怀鹤对她无情的态度,还有那些冷言冷语,她就如同被人迎面泼了一盆沸水,在这寒风中里瞬间又凝成了冰,冻得她上牙下牙咯吱咯吱地打着颤。

她甚至都不敢想,许怀鹤究竟有没有发现她的那些小动作,知不知道这香囊里面装的是什么,若是知道,那岂不是说明许怀鹤将她当戏猴一样看待?

若是许怀鹤将今日的事说出去,说她不知廉耻,用下作手段,又该怎么办?她的名声可不能坏,她可是要嫁给世子,享受荣华富贵的!

王雪莹紧紧咬着下唇,快步走向了另一条小路,和接应她的丫鬟碰了头,袖子垂下来,严严实实地遮住手腕上的痕迹,心里不断思索着计谋。

她说的那些话还可否认,毕竟没有其他人听到,凭许怀鹤的一面之词也证明不了什么,但是这枚香囊一定要毁掉,不能留痕迹,更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如果许怀鹤真要揭发她,她千万不能承认,她就说是许怀鹤想要非礼她,想强行和她有肌肤之亲,以此来污了她的清誉求娶她,逼迫她嫁给他!

王雪莹眼中精芒一闪,心想她手腕上的青痕,就是许怀鹤想要强迫她,而她奋力反抗的证据。

假山另一侧,容钰依旧靠在柱子边,直到王雪莹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从圆圆的小门离开了,她才放下捂着胸口的芊芊细手,对着春桃和青竹道:“回去吧。”

今日之事是王雪莹的一厢情愿,许怀鹤拒绝的倒也干脆利落,不像是有情意的样子,容钰咬了咬唇,还是觉得不太放心。

春桃在旁边悄悄偏头,看到了容钰细眉收拢,有些忧愁,连忙宽慰道:“殿下放心,那王雪莹连殿下的一根头发丝都不如,国师大人见过了殿下这样的绝世美人,怎会分神去留意那些普通女子呢?”

“是啊,”青竹也连忙跟着劝,她眨了眨眼睛,昧着良心夸道,“国师大人清风峻节,不同流俗,和那些花心的男子不同,更不会说些花言巧语去哄骗女子。”

青竹巧笑道:“殿下不是也瞧见了么,方才国师大人对那王家小姐不假辞色,丝毫不在意什么升官,国师大人的心中恐怕只有殿下一人呢。”

昭华公主殿下和春桃尚不清楚,而她最是明白,国师大人对着公主殿下怀有怎样的心思。

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国师大人对哪位女子这样上心过,露出过那样温柔的神色。面对公主殿下,国师大人仿佛完全换了个人一样,紧紧裹着那层清风高洁的好皮囊,不露出一点破绽,装出最好的那一面。

明明公主殿下也对他有意,他却始终按捺着不出手,也不向皇帝请求尚公主,成为公主殿下名正言顺的驸马,青竹心里疑惑,但又觉得国师殿下应当自有安排。

被春桃和青竹这么一劝,容钰又有了几分羞涩,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朵尖,装作恼了,轻轻拍了一下春桃的手臂,几个人笑作一团,就这么一路走回了主园里。

看到容钰回来,顾云溪脸上焦急的神色才缓和下来,她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到容钰面前,紧紧抱着容钰的手臂:“殿下去哪里了?云溪还以为殿下走迷了路,正想带人去找呢,是云溪不好,贪玩看花,才和殿下走散了……”

顾云溪在发现和昭华公主殿下走散的那一刻,心里实在慌得不行,额角冷汗都冒出来了,心里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可能。

她谨记着父亲嘱咐的话,生怕公主殿下遇到了什么意外,也怕自己被谁拉走,她本想去和母亲说这事,但母亲正在和其他高门贵妇们交谈,她不好贸然打扰,若是说了,让其他人知道,将事情闹大,恐怕又会丢了昭华公主脸面,惹昭华公主不快。

她只能在原地焦急地等着,心里想着若是昭华公主殿下再过半柱香还未回来,她就带着小丫鬟们去其他亭子里寻,好在她刚刚这么想着,公主殿下就平安回来了。

“不怪你,是我自己想看那株白牡丹,走偏了路,让你担心着急了。”容钰抬手,轻轻捏了捏顾云溪柔软的脸蛋,“你今日穿的素,我手上这翡翠满绿蛋镯子这你拿去戴着,正好配你的翡翠簪。”

她说完,摘下手上戴着的翡翠镯子,抬起顾云溪的手轻轻戴了进去。顾玉溪的手腕稍微比她粗一些,但也不妨事,戴进去稳稳当当的,不会往外掉,顾云溪的皮肤也白,被翡翠衬着更加水嫩,好看极了。

容钰是真的喜欢这位妹妹,上一世她被送去漠北和亲,被软禁在公主府里时,有许多人都来看她,不过大部分人都是来看笑话的,只有镇国公府来的人是真心心疼她,替她委屈。

那时舅舅已经出战,边关战事吃紧,是顾云溪带着舅舅寄回来的信,来公主府找她,和她一起看信,揽住她的肩头,任由她的眼泪沾湿肩膀,低声安慰着她,劝她多少吃一些午膳,千万不能垮了身体。

容钰想到这里忽然顿了顿,她有些迷茫地抖了抖睫毛,她被软禁在公主府时,上一世的许怀鹤那时在做什么?

她似乎一点关于许怀鹤的消息也未听到,或许是那时公主府消息闭塞,而且上一世她和许怀鹤也没什么交集,所以不知道,似乎也正常。

容钰的心里默默泛起一抹委屈,她知道自己的情绪来的没道理,上一世的事怪不了许怀鹤,许怀鹤当时一个外男,怎好来公主府看望她,但她就是忍不住,眼角微红,连忙撇头将湿意憋了回去,不让别人看出端倪。

被容钰塞了个镯子在手腕上,顾云溪愣了愣,红着脸就要推辞:“这,这太贵重了,殿下……”

“收着吧,这镯子衬你。”再转过头来,容钰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淡淡的笑意,眉眼明媚,“没什么贵重的,你不喜欢吗?”

顾云溪被容钰脸上的笑意晃了晃,心口又开始砰砰直跳,她红了半张脸,连连点头,连声说着:“喜欢的,多谢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可真美!人也好,哪里都好!

另一边,从小路绕回来的王雪莹紧张地攥着手,悄悄走回了王老夫人身边,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她已经将那枚香囊用石头压着扔进了池子里,这池子联通京城外的河流,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冲走,了无痕迹,且池子上还浮着冰,要想打捞,也是难上加难。

王雪英稳了稳心神,不经意地转头,看了一眼顾云溪,立刻就被顾云溪手腕上的翡翠镯吸引了目光。

顾云熙抬起腕子,欣赏着新得的翡翠镯,哪怕隔着这么远,王雪莹也能看到那椭圆形的翡翠手镯通体满绿无瑕,内壁薄如蝉翼,更显得佩戴的人手腕纤细,一看价值不菲,极为难得。

再看自己手腕上的白玉镯子,不管是料子还是做工,立刻就被比了下去,王雪莹咬了咬牙,心想没什么了不起的,等她成了世子夫人,这样的镯子要多少有多少!

虽然外面有亭子和帘帐遮挡风雪,还有暖炉烧着,但依旧不比屋内暖和,女眷们赏完了花,也有些累了,正巧快要到开宴的时候,王老夫人便招呼众人进正厅坐着。

虽然王老夫人是寿星,又是主家,但身份不比两位公主尊贵,特意设了上首的桌案,容钰和永宁自然都推辞了,也清楚王老夫人只是客套,哪里有让寿星坐次位的道理,她们只坐在客人的位置上,面对面一望,都移开了目光。

今日永宁不吵不闹,连话都没和她说过两句,但容钰心里始终觉得有些不安,方才主次位让座的时候,按照永宁往日的性子,恐怕就已经开口让她做主位,还要冤枉她,说她本就想坐主位不过刻意谦让,说她不尊长者,让她的名声更差。

可永宁今日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地坐了,反而更让容钰觉得奇怪,觉得永宁在憋着什么坏。

容钰端起桌案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悄悄往门口看了一眼,果然在另一张圆桌边看到了许怀鹤的身影,和许怀鹤同桌的官员官位也不低,正在热络地和许怀鹤说着什么。

明明许怀鹤薄唇微张,也正在和身侧的人认真交谈,视线却直直地望了过来,和她隔着人群,又一次精准地对视上,将她的小动作正正好好抓住,含笑弯了弯丹凤眼。

容钰脸一热,矜持地微微点了下头,假装自己是无意看过来的,接着立刻垂下眼睛,挪开视线,端端正正地坐好,只是双手藏在桌案下动了动手指,勾住袖口边的金线来回磨蹭着,心口躁动。

另一张圆桌上,闻锐达看着昭华公主的背影,心不在焉地听着周遭的交谈,耐着性子和他们虚与委蛇,心里想的却是听闻昭华公主殿下养了只雪白的猫儿,自己曾得过一本教猫听话的巧书,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寻到机会,将那本书送给公主殿下。

等宾客们都到齐,王老夫人的长子和次子起身,感谢今日来给王老夫人祝寿的众人,说了许多场面话,又转头对着王老夫人磕头跪拜,谢了生养之恩,王雪莹连忙在一旁搀扶,几人都是热泪盈眶。

闻锐达在内心轻轻嗤了一声逢场作戏,只是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作为他的老师,孔景华十分了解他的所思所想,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不许乱开口。

等王家两位孝子跪完,在场众人也都纷纷起身,遥敬了王老夫人一杯酒祝寿,王老夫人抹了抹眼泪,笑着让大家坐下,说了些招待不周的客套话。

容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玉笋放入口中,味道清嫩爽口,正想夹二片,就看到对面的永宁忽而站了起来,对着王老夫人笑道:“永宁不才,做了一首祝寿诗给老夫人,还请老夫人别嫌弃。”

人群中,大部分人目露期待,想要一观素有才女之称的永宁公主的题词作诗,而孔景华却皱起了眉,更加坚定了要向皇上请辞,不再做永宁公主老师的想法。

他一直觉得永宁公主心术不端,哪怕学再多圣人言,也只懂了表面,浮躁傲慢,丝毫不如昭华公主赤子之心,他难得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对昭华公主太过严厉。

知道永宁又要显摆自己的学识,容钰并不想听她多说什么,但还是放下了筷子,又朝许怀鹤望了一眼。

而许怀鹤仿佛早就知道她要看过来,稳稳地接住了她的目光,薄唇动了动,无声地开口说了什么。

容钰愣了一下,她想仔细分辨许怀鹤说了什么,但光凭嘴型判别不出来,她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而就在同一时间,永宁正要得意地开口,一旁一直静静坐着的王雪莹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打断了她的话。

容钰猛地一惊,她看向王雪莹,心道不会——

王雪莹双目赤红,她好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手臂打翻了面前的杯盏,又突然朝着永宁扑了过去,一把撕下了永宁脸上的面纱,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可怖的疤痕。

永宁呆了呆,随即也发出了一声惊悚的,令人战栗的尖叫,嘶哑难听,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