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做一个面首该做的。……
被当众扯下遮羞布,永宁公主撕心裂肺地惨叫出了声,她一只手奋力将王雪莹推远,拉扯间有布料被撕破的声音,自己也跌倒在了地上,顾不得摔疼的地方,另一只手连忙捂住自己脸上的疤痕。
她仪表风度尽失,一双眼睛死死瞪着王雪莹,眼里充满了怨毒和杀意,看上去竟然比王雪莹还要更加癫狂几分。
王老夫人即便是见过大场面的县主,但上了年纪,也经受不起这样的惊吓,她捂着胸口,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旁边的小丫鬟连忙给她顺气,生怕她再出了什么意外,今日可就全完了。
王老夫人一口气吊着,发不出声音,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王雪莹和永宁所在的地方,旁边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控制场面。
仆从们拉住还在继续发疯,撕扯着自己的衣物,连手臂都抓出了血痕的王雪莹,将她牢牢制住,不能动弹,另一拨人则是连忙赶到了永宁公主身边,为她重新带好面纱,又将她扶了起来。
两拨人分开,从两边离开了侧门,去了不同方向的客房,将王雪莹和永宁公主隔得远远的,不管怎么样,都得先整理仪表,将她们安顿下来,不能再惹事端,才能接着探查事情的真相。
容钰惊魂未定地抓着顾云溪的手臂,她手心一片冰凉,不由得想起了上一世,王雪莹在大寒宴那日,在公主府里发疯的样子,和今日几乎一模一样,果然又犯了癫症。
但这次可和上一世不同,这里是王家的府邸,酒水佳肴也都是王家准备的,可赖不了别人,更赖不到她身上。
上一世王雪莹能算计她,这一次王雪莹还能算计谁?王雪莹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冒犯了永宁公主,行为无状,神志不清,丢尽了她的脸面,更丢尽了王家的脸面。
恐怕从今日之后,全京城甚至整个大夏都会知道,王家小姐身患抑癔症,随时都有可能发疯,这一世的忠勇侯世子,可还敢娶她为妻吗?
回过神来的宾客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对着王雪莹离开的背影指指点点,也有人心惊于永宁公主脸上的疤痕,知道这恐怕是彻底好不了了,今日一过,这两位女子的婚事恐怕都会比较艰难。
闻锐达听着周
围的人谈论,同样盯着王雪莹离开的地方,总觉得事情有些奇怪,王家小姐并不像是突然犯了病症,更像是……
他的眉头跳动了一下,微不可查地朝着许怀鹤所在的方向看去,抓到了许怀鹤嘴角一闪而逝的笑意。
闻锐达狠狠一皱眉,拳头也握紧了,但等他再凝神看去,许怀鹤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淡漠神色,清然出尘,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上次的朱砂案草草了结,还被夺了继续查案的权利,这件事如同一根刺一样,一直扎在闻锐达的心里,他始终觉得许怀鹤有问题,这次更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当即站了起来,不顾孔景华的眼神制止,坚持对着王家几人拱手道:“在下觉得,王小姐似乎是中了毒。”
这话一出,其余还想饮茶或者吃些菜肴的宾客立刻放下了手,生怕自己也中了毒,行为疯癫,闹出笑话来,没脸见人。
许怀鹤捏着茶杯的手微顿,他挑了挑眉,继续优雅地饮了口温茶,好整以暇地坐着,面对闻锐达投来的若有若无的探究视线,八风不动,事不关己。
真有意思。
难得出了个聪明人,不过这位聪明人,也是个蠢人。
就算王雪莹真的是中毒又如何?她和永宁公主身上可是两种不同的毒,等出了这门,被风一吹,再换了衣物,那些毒粉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刑部的人就算再厉害,也查不出什么。
再者,闻锐达这么大张旗鼓地说出中毒之事,王家人就算信他,也只能先按住不动,先安抚宾客,闻锐达想要抓下毒之人,难道要把这满京城的权贵都得罪一遍不成?
他敢得罪,王家人可不敢。
果然,王雪莹的父亲听完闻锐达的话,脸色变了变,向闻锐达道了谢:“多谢闻大人提点,小女平时贤良淑德,绝不是疯癫之人,看来的确是中了毒才会做出今日失礼的举动,让各位见笑了,对不住各位。”
他连连道歉,只将王雪莹的异常行为归结于中毒,竭力挽回王雪莹在外的名声,但绝口不提要查下毒之人。
闻锐达皱眉,刚想继续提醒,就被身侧的孔景华狠狠一拽,被迫坐了下来,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孔景华黑了脸,他用力抓着闻锐达的手臂,以防他再站起来说些什么骇人的话,低声警告他:“你昨日是怎么向为师承诺的?这就是你说的绝不惹是生非,不与人起冲突,不做那出头鸟?!”
闻锐达自知理亏,但他不愿放弃验证猜想,抓到许怀鹤把柄的机会,也想还王家小姐以一个清白,低声道:“可……”
“没有可是!”孔景华打断他,眼里闪过一抹面对顽固学生的痛惜,“你开口提醒,王家便欠你一个人情,但你若是执着下去,反而会得罪王家,他们不愿在此时执着,你何必非要逼迫?”
孔景华摇头:“你既然已经入朝为官,就要为自己的仕途着想,不能一根筋走到底,我知你想至公至正,想天下再无冤假错案,但你不升官,不往上走,又怎么有能力改变?”
闻锐达默然,原本紧绷挺直的肩膀慢慢塌下来,面对老师推心置腹的劝告,他也明白老师是对的,放弃了原本的想法,只能再一次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最后不甘地朝许怀鹤看了一眼。
好巧不巧,许怀鹤抬眼,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嘴角微弯,但眼神当中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挑衅。
闻锐达的怒火在那一刻被瞬间拨起,他极少有这样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几乎就要当场站起来质问许怀鹤,但最后还是被岌岌可危的理智压制住了。
容钰对两人暗中的针锋相对一概不知,她听闻锐达说王雪莹也许是中毒,眨了眨眼睛,但心里并不奇怪。
原来断案如神,以后会成为刑部侍郎的闻大人,也有判断错的时候。
上一世王家人的借口也是中毒,说王雪莹是吃了她公主府上的有毒的吃食,才行为怪异,坏了名声。但王雪莹分明就是有癫症,中毒什么的全都是借口。
王家人这样欺瞒,总有一日会真相大白,就像前世王雪莹嫁给忠勇侯世子后没多久,就在侯府里也犯了癫症,还打伤了世子宠爱的小妾,两人原本就不深的夫妻情分彻底断了,忠勇侯世子还直接闹到了王家,要他们给个说法。
而即便父皇后来知道了王雪莹本就有病症,不是她的错,是王家人算计,当时也没有责怪王家,在王家落败后才一概清算,更没有宽慰她,只像以往一样,送了一箱从内库里随意挑的珍宝过来打发她。
容钰想到这里,又有几分难过,她虽然已经不对父皇的宠爱抱有期待,只是想到以前傻乎乎的自己,还是难免心里难受,如同漂浮无依的浮萍,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落在哪里。
一片杂乱的正厅里,春桃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压低声音对着青竹说:“看来公主殿下去白云观拜三清果真有用呢,你瞧,今天发生的事就和咱们家殿下没什么干系,还让那讨厌的永宁公主丢了丑,祖师爷真灵验!”
青竹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表面认同了春桃的说法,但自从她看到当初和她一起被国师大人买下的奴仆,如今成了永宁公主身边的宫女时,她就知道,这件事里必定有国师大人的手笔。
国师大人是在帮公主殿下出气呢,顺便教训一下胆敢肖想他的王雪莹,一箭双雕,出手狠辣,很符合国师大人一向的作风。
上首,坐在雕花檀木椅上的王老夫人那口气终于喘了上来,她面色隐隐都有些发青发紫,嘴唇也白了。
她就着小丫鬟的手连灌了半杯人参茶,这才说出了话,能够发出声音来:“今日是王家招待不周,惹各位不快了,恕老身年迈体衰,不能再招待,等改日,老身必定再宴请各位……”
这寿宴是彻底办不下去了,主人家已经没有待客的心情,客人们也不好多留,纷纷识趣地起身告辞。
顾云溪来的时候和容钰同乘,这会儿宴会散了,她要回镇国公府,自然是要和自己的母亲一起坐马车回去,不好再劳烦容钰送她一趟,依依不舍地和容钰拜别,走回了母亲身边。
王家的府邸前,车马和来往的人熙熙攘攘,容钰浅笑着挥了挥手,也转身踩着脚蹬上了马车,她刚刚坐好,想让春桃上马车来帮自己卸几只簪子,好靠着软枕歇息一会儿,就感觉到车帘被掀开,接着有人上了她的马车。
容钰的惊呼软软地堵在唇边,她睁圆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含笑看她的许怀鹤,原本紧紧抓着胸口的手也放松下来。
等许怀鹤挪开捂住她朱唇的手掌,容钰带着几分惊喜,小声问:“你怎么来了?”
车帘挡住了寒意和风雪,也挡住了外面大半的光线,但容钰的眼睛依旧漂亮的如同会发光的珠玉宝石,眸子里只印着他一人的身影,许怀鹤心里微妙地满足,也压低了声音,几乎和她贴耳呢喃:“觉得殿下应当想念我,便来了。”
容钰呆了一瞬。
明明是许怀鹤偷偷上了她的马车,却要倒打一耙,说是她思念他,容钰回神后红了耳朵,轻轻推了推许怀鹤的肩膀,语调软哝:“谁想你了!”
许怀鹤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轻轻环着她的手腕,用修长的手指揉着她的掌心,一举一动都带着调情的滋味,偏偏眼神和神色又正经极了,静静地看着容钰,直看得容钰红了半张脸。
容钰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后背贴在软枕上,但也没将手抽回来,任由许怀鹤牵着,低声问他:“你上我的马车,没叫其他人看到吧?你也别待太久了,我马上就要回公主府了……唔……”
她后面的话全都消散在了许怀鹤突如其来的吻里,许怀鹤半跪在她身前,朝着她靠过来,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依旧牵着她,细细地舔吻着她的唇,将她的口脂蹭走了大半,原本的艳红只余了一层浅浅的桃色。
这次的吻和那夜在白云观里不同,许怀鹤要克制许多,浅尝辄止,但依旧稳得容钰气喘吁吁,双目迷离,泛起了一层水雾。
如同久旱的人突逢甘霖,却怀疑是假象,只敢浅饮一口,缓解自己快要疯掉的欲望。许怀鹤克制地偏头,松开容钰柔软甘甜的双唇,依旧半跪在容钰身前,贪恋地轻抚着她的脸庞,从眉尾一直抚摸到下巴。
容钰攥着许怀鹤宽大的衣袖,胸口因为呼吸急促而起伏着,只闻得到许怀鹤身上的沉檀香气,有些迷茫地看向许怀鹤,眼尾微红:“今日也要渡阳气么?”
许怀鹤顿了顿,而后低低地笑了起来,眼角眉
梢皆是温柔,和平时面若寒霜的谦谦君子判若两人,像冰湖乍裂,透出一线春色,鹤羽掠水,留下浅浅荡漾的波光。
他怜爱地再吻了吻容钰微张的双唇,对上容钰疑惑羞涩的眼睛,用带笑的话语回复:“不,只是做一个面首该做的,讨公主殿下欢心罢了。”
第32章 第32章殿下难道反悔了?
许怀鹤面色坦然,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人的话语,容钰的思绪完全被他牵走了,顺着他的话迷迷瞪瞪地问:“面首?讨我欢心?”
“嗯,”许怀鹤牵起容钰耳侧因为刚才亲吻而蹭乱的青丝,放到鼻尖轻嗅,花香让他心情更加愉悦,刻意问道,“殿下难道反悔了?”
容钰没料到许怀鹤那日说的竟不是玩笑话,而是真的要当她的面首,她脸上闪过几分慌乱,不想这样作践许怀鹤,更害怕许怀鹤不是自愿,而是迫于权势而委身于她,怀恨在心,来日向她报复,连忙解释:“我没有,只是,你若不愿,我也不勉强的。”
她已经完全忘了最先说做面首这事的人是许怀鹤,并非她的本意,毫无察觉地一步一步走进许怀鹤为她准备好的陷阱里。
许怀鹤忍住唇边的笑意,他微微垂下眼,神色有几分落寞,就连清冽的声音也带了委屈:“微臣当然是愿意的,能够侍奉在公主殿下左右,是臣的荣幸。但公主若是对臣无意,那臣也不会强留,惹公主殿下生厌,臣这就走。”
他演起戏来已经炉火纯青,让人丝毫找不出破绽,在容钰这样心思单纯的人看来,更是仿佛真情流露。
容钰顿时更慌了,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语气急促:“你别走!”
因为太着急,她都顾不得脸红,也顾不得矜持,只是声音小了些许,还是有几分不好意思:“有意,我对你有意的。”
直白地表露了自己的情意,容钰心口砰砰跳个不停,她几乎不敢去看许怀鹤此时的神情,更不敢对上许怀鹤的眼睛,有些狼狈地撇过头,耳坠晃动,正如她摇摆的心。
但若是她此刻没有偏头,就会发现许怀鹤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其深邃可怖,像要一口将她吞噬下去,含着浓浓的占有欲和贪欲,令人胆颤心惊。
许怀鹤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情大好,他正想乘胜追击,再向容钰讨要一个可以随意进出公主府的许诺,就听到车帘外面有些响动。
春桃从车夫那里得知扎在马车滚轮里的木刺已经取出,绝对不会再出问题,保证一路平安顺畅回到公主府,这才敲了敲车壁,低声提醒马车内的公主殿下:“殿下,准备启程了。”
青竹在旁边抿了抿唇,她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尽量拖延时间,也不知国师大人离开了没有?若是没有,她还得再做一些掩饰,千万不能让其他人发现国师大人上了公主殿下的车架,免得引人说些闲话。
正想着,青竹便注意到另一侧的车连似乎被人掀开,有一片白色的衣角消失在马车后,行走间几乎无声,不过眨眼就不见了。
青竹松了一口气,知道国师大人离开了,同时听到马车内的公主殿下声音微哑:“嗯,回去吧。”
就在公主府的马车即将启程,离开王家府邸的大门时,不远处,属于镇国府的马车边,镇国公骑着马,正巧朝着这边看来。
镇国公身形高大,不怒自威,年过三十依旧身强力壮,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还挂着长剑,刚从户部吵完架过来。
近来皇上一时兴起,突然要查账,户部的人差点急烂了头,这事本来和他没多大关系,但近日突然又有一本烂账被翻出来,说是有人贪污了军饷,克扣了送往边关的粮草。
这事他可一点都忍不了,连夜让人翻出了往年的账册,拿着账册就去和户部的人对峙,一直吵到这会儿,依旧没有扯清户部到底贪了多少。
他当然也收到了王家的请帖,还以为至少能赶上开宴,就算迟到了,自罚两杯也能了事,谁知他刚骑马赶到,王家的宴席就已经散了,连杯热酒都没能喝上。
他从妻女那里知晓了今日王家发生的事情,眉头皱了皱,刚想过来和容钰说些话,就看见有道白色的身影从公主府的车架旁边一闪而过。
镇国公微微眯了眯眼睛,手指已经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剑保护容钰,却发现那人微微侧身,露出一张霁月清风的脸,道袍翻飞。
原来是素有清冷君子之称的国师大人,镇国公松了手,提起的心也慢慢放下,他没有多想,只以为许怀鹤巧恰路过而已,公主府的车架也已启程,他不好去追,暂时按下找容钰说话的想法。
好在今日虽然也闹出了事端,但和钰儿无关,镇国公驾马,默默地思索着,自从上一次宫宴遇刺,永宁公主的脸迟迟好不了,他就担心永宁公主会对钰儿怀恨在心,用些阴谋诡计对钰儿做不好的事情。
外头都传陈贵妃贤良淑德,永宁公主温婉心善,但他却很清楚这对母女是怎样嚣张恶毒,尤其是永宁公主,一直嫉妒钰儿的美貌,败坏钰儿在外的名声。
嫉妒是一种非常可怕的情感,能够驱使人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所以哪怕宫宴上的刺客和钰儿没有半点关系,他也毫不怀疑永宁会将过错全都推到钰儿身上。
钰儿平时待在公主府里,陈贵妃和永宁不好对她下手,但像这样的宴会,人多眼杂,就不得不提防小心。
所以他才让嫡女顾云溪待在容钰身边,顾云溪这次带的婢女都会武功,一些常见的毒物也能快速识别出来,能够保护她们。
且她们两人在一起,永宁公主也会有所顾忌,他特意嘱咐顾云溪千万不能和容钰分开太久,或者被陌生的婢女引开,不能给永宁公主下毒手的机会。
但今日发生的事情也很奇怪,王家小姐当众突然犯了癫症,却没有抓旁边的人,偏偏拉扯住了永宁公主,两个人一起丢了丑。
镇国公皱了皱眉,实在想不通,不过钰儿今日没受伤就行,这些事该王家操心,和他没什么关系,他还要赶回户部继续和那些贪官对骂呢。
王家的府邸门前,来往的宾客慢慢都散了,只留下一地清冷,府内同样一片冷凝,王老夫人和两个儿子坐在桌案前焦躁等着郎中出来,背后就是关着王雪莹的卧房。
王老夫人的次子面色凝重,他和同样眉头紧皱的兄长低声商讨,但思来想去,将京城中所有的官员都梳理了一遍,依旧想不通是谁要害他们王家,他们王家何时又得罪了人,要用这种法子来对付他们。
王老夫人闭眼,一颗一颗地掐着手里的佛珠串,嘴里低声念着佛经,求了佛祖一遍又一遍,心里依旧恐慌不安,面色发青。
身后的木门打开,白胡子郎中提着药箱走了出来,对着三人拱手行礼,在三人同样焦急的目光中赔罪道:“老身观王小姐脉相紊乱,心气不宁,这癔症似乎是胎里带来的,不过症状较浅,只是偶尔才会发病,好好调养便可。”
王老夫人猛地睁了眼,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不是中毒?!”
王老夫人的长子和次子也都惊住了,这怎么可能?王雪莹的癔症绝不是胎里带来的,否则怎么会长到如今,只发作了一次,偏偏还是在今日发作,以往都没有任何病症的迹象,之前的郎中也从未说过此事!
老郎中愣了一下,斟酌着回复道:“并非中毒,王小姐的脉象中并没有中毒的迹象,身体很是安康。老身给王小姐开了一剂安神汤,王小姐已经喝下,如今已安稳睡下了。”
等郎中走后,府里的氛围更加凝重,王老夫人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一把掐住了旁边默不作声的丫鬟,原本陷下去的双目都凸了出来,显得有些恐怖:“说!你今日陪在莹儿身边,可有看到什么异常?!”
那丫鬟吓得瑟瑟发抖,本来心里就
存着事,现在被王老夫人这么一质问,又被两位老爷死死地盯着,背后的冷汗瞬间就湿透了。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住在地上磕头,竹筒倒豆子一样,将王雪莹今日的计谋全都说了出来,声音打着颤,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因为怂恿小姐见外男,还知情不报,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在听到“国师大人”四个字时,王老夫人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整个人身子一歪,哆哆嗦嗦地从椅子上瘫软下去,端庄的发髻磕在椅子边缘,碧绿的翡翠簪子瞬间断成两截。
小丫鬟也几乎要被吓晕了,不断磕着头,额头都出了鲜血也依旧不敢停下来,但此刻没人在乎她,全都手忙脚乱地围到了王老夫人身边。
王老夫人的两个儿子见到母亲面色抽搐,形容枯槁,好似下一秒就要归西,吓得赶紧一左一右上前扶住,连声问着:“母亲,这究竟是怎么了?”
虽然王雪莹做出了这样的丑事,还想用迷情香这种下作手段,但她没能成事,国师也拒绝了不是么?这件事完全算不得什么,烂在心里就行。
说起来还是他们理亏,但也不是什么大事,那许怀鹤君子自持,想必不会在外败坏小女王雪莹的名声,他们事后再送些厚礼去观星楼,当做封口费不就了结了吗?母亲为何会吓成这样?
王老夫人说不出话,眼里闪过许怀鹤带血的半张脸,那夜风雨交加,滚到她脚下的人头,还有看着她如同看着一件死物,看着待宰羔羊的眼神。
王老夫人身体颤抖,如同秋风落叶,关于许怀鹤的半个字都说不出,也不敢说,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必然是许怀鹤那恶鬼的手笔,也知道许怀鹤已经是手下留情,不然,不然他们王家所有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王老夫人的两个儿子都不是什么蠢人,见到母亲这般反应,已经有了几分猜测,王老夫人的长子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母亲,是不是那许怀鹤……”
“不!”王老夫人尖声叫了出来,如同泣血,死死抓着长子的手,眼神空洞,“和国师无关,和他无关,这事你们也别管了,等明日就将莹儿送回豫州,赶紧挑户人家将她嫁了,快,快!”
王老夫人的长子和次子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应下了母亲的话。他们让人把那小丫鬟拖下去发卖,刚想扶着王老夫人去歇息,就听到下人来报,说永宁公主要离府。
王老夫人已是疲惫不堪,两个儿子也面露疲惫,但还得起身亲自送永宁公主出府,带上厚礼赔罪,千万不能怠慢。
永宁已经换了一身素色的衣物,青色的面纱罩住半张脸,遮住了丑陋的疤痕,重新梳了发髻,似乎又重回了端庄得体的模样,收下了王家人的厚礼,咬牙轻笑道:“今日之事也是意外,本宫原谅你们。”
“不过,”永宁压下想要将王雪莹千刀万剐的情绪,一字一顿,“王小姐既然身患癫症,又出手伤人,你们需得严加管教,免得日后又闹出什么事端。”
王雪莹的父亲连忙拱手弯腰:“公主殿下宽宏大度,下官感激不尽!殿下说的是,下官准备明日就将小女带回豫州,绝不再让她出来丢人现眼,惹公主殿下不快,请公主殿下放心。”
明日就走?永宁在内心狠狠冷笑了一声,害她丢了丑就走,哪有这么轻易的事,她一定会让王雪莹付出代价!
永宁抓着小宫女的手,手背都抠出了深深的指甲印,她心里恨极了,面上依旧要装宽容,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留下一句“不用送了”,就转身上了马车。
回了怀柔宫,得到消息的陈贵妃早早就迎了出来,永宁一见到陈贵妃就扑了上去,哭闹着诉说委屈,不断咒骂着王家人,顺便还骂了几句容钰。
她今日本来都算计好了,等她念完祝寿诗,就让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的容钰也做一首,容钰肯定做不出来,她便可以趁机嘲笑,让容钰丢脸。
等宴席散了,她再假意邀请容钰去定好雅间的茶楼饮茶,赔礼道歉,容钰肯定会上当,她再趁着机会,刻意崴脚,假装失手将容钰推到尖锐的桌角边,让那角上藏着的刀片刮烂容钰的脸!
都怪王雪莹,都怪王家人!
“乖永宁,母妃一定替你出气。”陈贵妃轻轻拍着永宁的后背,话语里满是狠意,“本宫看那王家人是过的太顺风顺水,就忘了自己姓谁名谁,不过一家子低贱的庶民而已!”
同一时刻,回到观星楼的许怀鹤轻轻擦拭着剑柄,手指抚过镶嵌在剑柄上的珍珠,听着下人传回来的消息。
他漠然地想,王家人是蹦跶不了太久了,剩下的事自然有陈贵妃和永宁公主替他做好,收拾王家人,他只需坐等他们狗咬狗就行,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刑部还是太闲了。”许怀鹤收了剑,想到闻锐达的眼神,嘲讽地笑了笑,“把之前藏起来那几本烂账扔出来吧,让户部和刑部都忙一忙。”
下人立刻道:“是。”
身后的窗户没关严实,有一缕寒风顺着缝隙挤进来,带进了几片雪花,打着卷儿飞到许怀鹤手边,瞬间就融化在了桌案上,留下点点水痕。
许怀鹤随手用绢丝帕子抹去,取了一张上好的春风纸铺平,回身关了窗,拿起狼毫毛笔,沾了点墨,开始勾画。
最后一笔画完,许怀鹤笑了笑,用镇纸压着边角,等待墨迹晾干,转身去了炼丹房,又做了一炉新的玉容膏,挨个用小巧玲珑的罐子装好,放进木盒里,将画卷起来,用细线绑着,一并放进去,交给候在旁边的小道童。
不用许怀鹤多说什么,小道童心领神会,带着国师大人送的东西出了观星楼,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公主府,跟着带路的侍女进了门,恭恭敬敬地将木盒奉上。
听说国师又派人送了东西,容钰不由得想到了今日在马车上,许怀鹤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几个吻。她抬手捂了下发热的脸,闷声让人将东西送进来,赏了小道童一些碎银。
木盒也带着沉檀香气,容钰坐在桌边,放下手里的话本,轻轻开了木盒,先看到的就是一排玉容膏,取出来让春桃收起来,和之前送的玉容膏放在一起。
玉容膏旁边,贴着木盒内壁还有一卷春风纸,容钰没有多想,随手拿了起来,食指拉住红色的细线,轻轻一抽,那卷春风纸便瞬间展开。
雪白的纸面上,墨色的线条铺展开,画卷中的少女眉眼低垂,身体微微前倾下压,伸手想要去捡地上的书册,却意外和另外一人的衣袖交叠。
曾经有人感叹过,哪怕这世上再好的画匠,用最顶级的画工,也画不出来昭华公主殿下的一半美貌,但画这幅画的人笔力了得,寥寥几笔,重在神韵,容钰一眼便看出这画卷中的少女就是自己。
身侧的春桃和青竹还没看清,容钰就“啪”地一声将纸反盖在了桌子上,细手紧紧按着画的背面,一张芙蓉面红透了,心里的臊意压都压不住。
许怀鹤他知道!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那日自己是故意伸手,想要和他触碰的?
画卷上的场景是许怀鹤为她授课时,她第一次听舞姬的话,试图用舞姬说的法子勾引许怀鹤,却不想阴差阳错,当真和许怀鹤牵了手。
那时许怀鹤神色冷淡,面色如常,她便一直以为许怀
鹤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如今才知道原来许怀鹤不但记得,知晓她是故意的,还画了出来,让小道童送给她看。
这人真是,真是……
容钰咬了咬唇,又在内心否定了这个想法,觉得许怀鹤应当不是那样的人,或许只是突然想明白了她之前的举动,但又害怕会错了意,所以画了一幅画,来寻个答案。
雪团原本趴在容钰的腿上打着盹,被翻过来的春风纸刮了一下脑袋,它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喵了一声,抬起爪子想去碰。
容钰回神,连忙抓住了它的粉爪垫,摸了摸它的脑袋,不许它调皮,把它抱起来递给春桃:“你和青竹都先出去。”
春桃抱着猫,和青竹听话地出了里间,站在帘帐外,她有些好奇地小声问青竹:“青竹,你看清那春风纸上是什么了吗?也不知国师究竟写了什么,公主殿下都不让我们看呢。”
青竹方才模模糊糊看到了虚影,觉得应当是幅画卷,但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含糊道:“不知道,殿下既然不愿说,咱们也少打听。”
里间,确保身侧无人,容钰才浅浅吸了一口气,重新将春风纸翻过来,又仔细看了看画卷,没有发现什么小字,也没有许怀鹤的印章,木盒里更没有其他的信件。
她不确定许怀鹤是什么意思,又看了会儿,才将画卷重新卷起来,用金线绑好,收进了盒子里,和许怀鹤之前送来的帖子放在一起。
她有些赌气地想,若是许怀鹤想用这幅画来笑话她,那她才不要给许怀鹤回什么,但想是这么想,身体却极其诚实地走到了妆台边,取出一个小木匣,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白色的帕子。
帕子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团看不出来究竟是鸭还是鸳鸯的图案,容钰摸了摸不平整的针脚,有几分拿不出手的窘迫,但这又确实是她绣的最好的一幅了。
她不擅长女工,但给意中人绣帕子绣香囊是女子表达情意常做的事,从她重生回来之后,想攀附许怀鹤起,除了看话本就做这些打发时间,做到现在,也就这一张帕子勉强能够入眼。
容钰犹豫了一会儿,将帕子攥在手心里,叫了春桃和青竹进来:“你们去库房挑一些奇珍异宝,我要给国师回礼。”
等小丫鬟们搬了箱子过来,容钰假装查看箱子里装的礼品,伸手拨弄着,快速将攥在手里的帕子塞了进去,清了清嗓子:“嗯,好了,送去观星楼吧。”
她真正要送的就只有这张帕子而已,其他的珠宝都是陪衬,若是许怀鹤没有发现那张帕子,不懂她的回复,那也算了,反正她已经送出去了。
容钰咬着唇,别别扭扭地让人把箱子抬走,她从春桃的怀里接过雪团,伸手摸着雪团柔软蓬松,养的像绸缎一样的毛发,忽而问:“再过几日就是年节了,宫里还没有送年货来吗?”
春桃想着,陛下如今一颗心都扑在陈贵妃和永宁公主身上,竟然连年货都忘了让人送来,心里不免替容钰委屈,低声道:“没有呢。”
容钰轻轻笑了,带着几分苦涩:“这样啊。”
第33章 第33章人当场就没了。
也许是察觉到主人心绪低落,雪团轻轻地喵了一声,用柔软的脑袋蹭了蹭容钰的手背,接着将自己的粉爪垫搭在了容钰的手指上,似乎在安慰她一样。
雪团太通灵性,聪明又可爱,容钰忍不住微微弯唇,脸上浮现出浅浅的酒窝。
她挠了挠雪团的下巴,从雪团的耳朵尖一直摸到了尾巴尖,摸得雪团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差点从容钰的马面裙上滑下去,逗得一屋子丫鬟纷纷笑了起来。
“年货的事不必再提,宫中自有安排,哪怕父皇忘了,底下的人也不会疏忽的,他们没那个胆子。”容钰抓住雪团的爪垫揉着,“年礼的事,就交给春桃和青竹你们了。”
大夏风俗,每当新年时,亲朋好友之间总会互送一些年礼,不必太贵重,只要心意到了就好,多办都是吃食,也有姑娘们会互送胭脂首饰,男子互送笔墨纸砚。
往常的年礼都是桂嬷嬷安排,但嬷嬷年迈,上次宫宴遇刺又撞着了腰,虽然请了郎中针灸,又吃了药,但毕竟上了年纪,一直没好全,如今行走都常感劳累,精力不济。
容钰心疼她,又想起上一世嬷嬷随她去漠北和亲,路上吃了那么多苦,还得照顾她,心里更是不忍,前些日子备了丰厚的金银,想请嬷嬷回乡养老,安度晚年。
但桂嬷嬷坚持不肯离去,要留在公主府内伺候她,做不得重活,就为她管库房,给她做羹汤,说什么也要亲眼看着她出嫁,全了皇后娘娘的夙愿,才能安心离开。
桂嬷嬷说起先皇后,老泪纵横,不住低声哽咽,容钰也眼角微湿,拗不过桂嬷嬷,还是让桂嬷嬷留了下来,在公主府里好生养着。
春桃和青竹接了年礼的差事,不敢怠慢,正准备去写礼单,选些新做的酥点和上好的茶叶装起来,就听到容钰顿了顿,提醒道:“给国师也备一份。”
她在京中没什么朋友,大多数小姐都畏惧她的坏名声和公主身份,不敢和她深交,她也不喜欢那些虚情假意,以往的年礼只给镇国公府送一份,给父皇送一份,若有人送她,那就也送一份回礼,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而今年额外加了一份年礼,送去观星楼,给许怀鹤。
春桃和青竹对视一眼,瞬间了然,忍着笑应了是,连忙去准备了。
另一边,小道童带着从公主府搬出来的谢礼,赶回了观星楼,哪怕知道这箱子里全是奇珍异宝,随便一件都足以让他富贵半生,他也丝毫不敢有贪图的念头,老老实实地送到了许怀鹤面前。
上一个敢动木箱,偷公主殿下送给国师大人回礼的小道童,早就已经凉透了,连尸首都没能留下,变成了孤魂野鬼。
许怀鹤接了礼单,快速扫了一遍,和以往公主府送的回礼大差不差,虽然件件价值不菲,但没有他额外想要的东西。
许怀鹤眉尾微挑,问小道童:“昭华公主殿下可有说什么?”
昭华公主殿下那样纯真又脸皮薄,极易害羞的人,看到他刻意勾勒的画卷,难道没有恼羞成怒?回的礼单里没什么奇特的东西,那至少也得让人传话来骂他两句才对。
真是可惜没能亲眼看到公主殿下脸红羞怒的样子,若是能够当面被公主殿下骂上两句,被怒瞪一眼,也不知是何种美妙的滋味。
小道童完全不知道看起来清风明月的国师大人心里在想什么,他仔细思索了一下,回复道:“回大人的话,公主殿下并未说什么。”
“嗯。”许怀鹤淡淡应了声,他心里有了猜测,手指按上木箱上的铁锁,运起内力,轻轻一拧,那铁锁就在他手里碎开了。
木箱的盖子打开,许怀鹤将最上面的玉器拿出来,一眼便看到了夹在翡翠和珍珠盒中间的手帕,无它,这张手帕和周围的珠光彩玉实在是太格格不入,像是被人强行塞进来的。
徐怀鹤勾了勾唇,将手帕小心取了出来,摊在手里仔细查看。
这张手帕的底面是昂贵的云缎锦,光是这么一块儿就要上百两银子,但帕子上的绣工实在是有些……蹩脚,将这上百两银子的云端锦衬的像粗布一样。
许怀鹤将帕子转了个角,从另一个方向查看,勉强看出了这帕子上绣的应当是两只恩爱的鸳鸯。
只是鸳鸯的翅膀粘在了一起,灰扑扑又棕突突的一片,彩色的丝线杂乱地在下面东一针西一针地穿过,让这两只鸳鸯看上去更像是一只肥硕的,有两个头的鸭子。
这绣工,任这京城中哪位绣娘来了,看到都要吓一大跳,就连普通人家刚学女工的女子,也绣的比这精巧。
许怀鹤实在是没忍住,撑着额头低声笑了出来。
怎么这般娇憨可爱。
别人眼中不入流的,光看一眼都嫌弃的帕子,但若是昭华公主绣出来的,那对许怀鹤便有了特殊的意义。
更别提女子送男子贴身手帕是什么含义,许怀鹤不可能不明白,他知道这便是容钰对他的回应,互通情意,他丝毫不在意那些瑕疵,将带着花香气的帕子揣入怀中。
许怀鹤将怀中原本藏着的另一条粉色手帕,也就是容钰之前在雅间里因为粗心大意丢失的那一张取出来,转身进了卧房,藏进床头的木匣里,和容钰之前送过来的帖子一同珍藏起来。
*
京城看似很大,但实际上又很小,昨日王老夫人六十大寿的寿宴上发生的事,不过一个晚上就已经传遍了京城权贵们家中,就连公主府中的下人们都谈论的津津有味。
虽然陈贵妃和永宁公主连同王家已经提前做了准备,封锁消息,不许乱传,但当日那么多在场的宾客,又怎么可能堵上所有人的嘴,他们也得罪不起。
因着昨日被许怀鹤送来的画卷扰乱了心神,在床榻上一闭眼便是许怀鹤吻她的画面,一会儿又是她和许怀鹤双手交握的场景,容钰脸热身也热,直到后半夜才睡着,今早也起的晚了些。
她用过早膳,用清茶漱了口,刚想让青竹去拿话本,就看到春桃掀了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惧,对她行了礼,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自己得知的消息。
容钰抱着雪团,葱白一样的手指掂起一块酥点,喂雪团吃了,随口问春桃:“怎么了?”
“殿下,”春桃双手紧紧握着,“王家小姐,她昨日得罪了永宁公主,王大人要将她送回豫州,就在今早,王家小姐的马车出京时坠崖了,人当场就没了。”
容钰的手指轻轻一颤,手里的酥点顺着指尖滚下了桌案,惊得怔住,脸上的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
喂到嘴边的吃食掉了,雪团不满地喵了一声,从容钰的膝盖上轻巧地跳下去追,容钰怀里一空,她眨了眨眼睛,勉强回神,还是觉得不安极了,活生生的一个人,昨日还在她眼前,今日说没就没了!
容钰攥着手里的帕子,问春桃:“马车好端端的,怎么会坠崖呢?周围的侍卫也没拦住么?”
春桃细细说着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据说是山崖上雪水融化,巨石松动,滚了下来,砸伤了侍卫,又惊扰了马匹,马车一时失控,朝着山崖下坠去,那些侍卫身上有伤,多数人连爬都爬不起来,所以没人拦得住马车。”
青竹在旁边静默地听着,总觉得这件事像是国师大人的手笔,但又不完全像,若是国师大人出手,那王雪莹应当是悄无声息地被毒死才对,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容钰饮了口热茶,才觉得身子暖和了些,但手心还是凉的,又听春桃继续道:“奴婢还打听到,因着王老夫人刚过六十大寿,王小姐隔日就去世了,许多人都觉得晦气,王家或许也是这么觉着,就没有给王小姐停灵办丧,只让人带着棺材,悄悄继续赶回豫州再下葬。”
这身后事未免也太凄凉冷清了一些,真是可怜,容钰的心揪着,心道自己的重生带来的变化太多,王雪莹还没嫁给忠永侯府的世子,竟这么早就去世了!
似有一道灵光在脑海里闪过,容钰抖了抖睫毛,忽而开口低声问春桃和青竹:“你们说,这事会不会有蹊跷?是不是永宁……”
她并非刻意抹黑永宁,将永宁想的那般坏,但陈贵妃和永宁的确又不是什么好人,且王雪莹前日才惹了永宁,今日人就没了,这未免也太巧了。
春桃立刻赞同:“是呢,殿下聪慧,奴婢刚听说这事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一定是永宁公主恶毒作乱,要了王小姐性命。”
青竹犹豫了一下:“奴婢也觉得或许是永宁公主的手笔,但此事和殿下无甚关系,殿下若想查,又该派谁去呢?”
是啊,容钰愣了一下,这事不能和其他人说,她手头上一点证据也没有,光凭猜测也不能断定是永宁做了这样的恶事,更不能向父皇说……
有一个人的名字在她脑海中浮现,容钰咬了咬下唇,对着青竹道:“上回你去刑部员外郎闻锐达家中送八宝粥,可还记得路?你如今再去一次,和他说,我有事和他商量,我在临河的酒楼等他。”
青竹领命出去了,她先去了一趟闻锐达的家中,但闻锐达今日当值,去了刑部,家中无人,她便先让小丫鬟回去传话,自己等在闻锐达回家的必经路上。
等小丫鬟转身回公主府报信,青竹往四周瞧了瞧,确定无人注意,这才走进了旁边的一家米铺,对着掌柜低声道:“我要一斗白米,不掺沙,不掺黑,要新米,不要三年前的陈米。”
掌柜眯了眯眼睛:“姑娘要这样的好米,还请随我去后面的米库。”
进了小门,掌柜上了两道锁,这才转身看着青竹,询问青竹:“有什么消息要传递给国师大人?”
青竹不敢耽搁,快速将昭华公主殿下打算找闻锐达的事说了出来,讲清了前因后果,在掌柜的指引下从米铺子的后门悄声离开,又回了街边。
公主府里,容钰听完报信的小丫鬟的话,抿了抿唇,不管闻锐达答不答应,她已经先让人去临河的酒楼订雅间了,免得去迟了,没了上好的位置。
阴差阳错,另一边,尽管线人的动作再快,等许怀鹤收到消息,让人去临河的酒楼包下全部的雅间,也还是慢了一步,让容钰派来的人定到了雅间。
看来日后得想办法把这座酒楼盘下来,变成自己的才能安心,许怀鹤捏了捏指节,面色阴晴不定,让人定了旁边的雅间。
他不想给任何其他人接近昭华公主殿下的机会,又特别那人是对他有所怀疑,同样觊觎昭华公主殿下的闻锐达,更要小心提防。
许怀鹤按住剑柄,缓慢地一寸一寸抽出长剑,寒光乍现,眼中聚着一团浓墨一样散不开的杀意。
等他抓到闻锐达的把柄,等到机会,他一定要让这人永远消失在这世上,让昭华公主再也想不起这个人,更无从和这人见面。
刑部,闻锐达正查验着户部送过来的账册,突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莫名地伸手提了一下衣领,继续皱着眉对账,辨别着户部众人的口供证词,判断究竟是谁在说谎。
这些宗卷和账册都是重要证物,不能带出刑部,只能在这里看完,但这么厚一叠一时半会儿肯定弄不清,闻锐达原本想多留一个时辰,但刚刚到下值的时候,上司和同僚就来催促,从他手里夺了宗卷。
知道自己依旧因为能力出众被排挤,同僚和上司都不想自己在户部大案中立功升官,刻意用这种手段刁难他,闻锐达的双拳紧紧攥起,但又不能强抢,最后只能怀着怒气出了刑部。
他在脑海中回忆着自己今日看过的宗卷,耳边忽然有人喊:“闻大人,闻大人!”
闻锐达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转身,看到了穿着一身青色衣裙的女子,他认出这是昭华公主殿下身边的婢女,对方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对他福了福身:“闻大人,奴婢是公主府的下人,公主殿下有事想和闻大人相商,还请闻大人随奴婢去临河的酒楼。”
闻锐达怔了怔,习惯地怀疑了一下,但等他回神,脚步已经不自觉地随着青竹离开,甚至有几分迫不及待,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闻锐达无声地苦笑了一下,他究竟在妄想什么?
第34章 第34章闻锐达怎么会对她有意呢……
日落时分,斜长的余晖洒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上,浅浅镀了一层金边,远处的宫殿轮廓逐渐模糊,而眼前的护城河在马蹄声中更近,好似一条鎏金的缎带。
想到马上就要面见昭华公主殿下,闻锐达不由得有些紧张,他稳住心神翻身下马,跟在青竹的身后两步距离,穿过大厅走上楼,来到雅间门前,抬手轻轻推开。
推门便是一股山茶花香气直通肺腑,闻锐达浅吸了一口气走了进来,双手往后一靠,顺手关上了门扉,抬眼朝着坐在桌案前的容钰看去。
昭华公主今日穿着桃红缎面满织柿蒂纹的
短袄,竖领缀着金线,袖口拼接雪白的狐裘,松花色织金璎珞纹马面裙同样艳丽,光彩照人,令他几乎不敢直视,只看了一眼就垂眸,恭恭敬敬地行礼:“拜见昭华公主殿下。”
容钰起身让他免礼,请闻锐达在对面坐下,又让春桃倒茶,略有些犹豫地交握双手,轻声道:“今日贸然请闻大人前来,是昭华唐突了,还请闻大人见谅。”
仅仅是和昭华公主殿下这样面对面坐着,闻锐达的指尖便微微颤抖,心跳也一声盖过一声,哪怕是之前查案的时候第一次亲手验尸,又或者是年少跑商,遇到山匪时命悬一线,他也没有这样手足无措过。
闻锐达在内心嘲笑了一声自己,慢慢握紧双拳,终于有勇气重新抬头,和容钰对视,声线平稳,带着不易察觉的自卑:“殿下言重了,不知公主殿下有何事找微臣相商?”
他官职低微,在官场上几乎寸步难行,明明有能力却无出头之日,他这样的人,不过是和昭华公主之前有过一面之缘,让公主记住了他的脸而已,居然也能入得了公主殿下的眼,请他喝茶商谈?
说话间,闻锐达的视线不自觉停留在了昭华公主的脸上,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此刻尽失,久久挪不开眼,深深沉溺在遥不可及的心上人的美貌之中。
容钰长得太美,不管是娇艳的红还是大气的深蓝,在她身上都相得益彰,只会更衬她白皙如雪的肤色,她乌发高挽成髻,玉钗珍珠缀于其间,唇若点樱,一双杏眸流转,顾盼生辉,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是绝色。
容钰没有注意到闻锐达的失神,她用指尖摸了摸茶碗的边缘,斟酌着开口道:“不知闻大人可听说了今日王小姐的马车坠崖的事?”
容钰抿了抿唇:“虽然本宫和王家小姐素昧平生,但本宫听说之后,心里总觉得不安,觉得这事似乎另有蹊跷,或许是有人故意害了王家小姐身亡。”
“只是本宫无凭无据,也不清楚个中细节,只能备些薄礼,来请闻大人帮忙。”容钰顿了顿,十分通情达理,“若闻大人不得空闲,查不了这事,就当本宫今日未曾说过这些话吧。”
闻锐达没料到昭华公主殿下寻他,居然是为了这件事,他轻轻皱了下眉,王家小姐身亡,刑部已经派了人去处理,查案的人也写了宗卷结案,今日就送了回来,断定王小姐是因为山中落石而意外坠崖。
按照刑部的规定,想要推翻已经结案,封了宗卷的案子,必须得先提出宗卷中存疑的地方,给出足够的证据,并且获得上面的批准,才能重新查案。
翻案这种事向来吃力不讨好,若案件真的另有隐情,被他查出来,不但会得罪原本结案的同僚,还会让上司不满他多事;若结果和宗卷并无不同,不但要受罚,还会被其他同僚嘲笑,更令上司厌恶。
老师的劝告仿佛还在耳边,要他少管闲事,专心做好分内的事,和上司同僚打好关系才能官运畅通,闻锐达的双手攥紧又松开,心里考虑良多,哪一种都对他无利。
拒绝的话本来已经到了嘴边,但闻锐达对上容钰那双水润的含情眸,那么认真专注地看着他,瞬间什么都忘了,脱口而出:“下官定当尽力。”
容钰如释重负地微笑起来,脸颊浮出浅浅的酒窝,笑道:“那就多谢闻大人了,本宫先祝闻大人查案顺利。区区薄礼,不成谢意,不管事成与否,都请闻大人收下这木匣。”
在旁边候着的春桃立刻上前,将手中的木匣轻放在闻锐达的面前,随后缓步退下,回到了容钰身侧,垂首静默地站着。
一墙之隔,许怀鹤手里拿着特制的铜铃一样的器具,将圆口的那端对准墙面,侧耳将容钰和闻锐达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闻锐达的回答,他不禁冷笑了一声,在刑部想要翻案有多难,有多麻烦,他不相信闻锐达不知道,不过就是在公主殿下面前讨巧卖乖,做些无法兑现的承诺罢了。
许怀鹤在心里思量着要怎么才能给闻锐达使绊子,让他翻不了这案,再也不能到公主殿下面前讨好,另一只手取了桌边的茶盏,正准备递到唇边浅饮一口,就听到隔壁雅间,闻锐达推辞不过收了礼,忽而道:“不知公主殿下可有心仪的驸马人选?”
“哐当”一声,许怀鹤手里的茶盏坠落在地,一瞬间碎裂开来,锋利的瓷片刮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许怀鹤眼中凝着冰霜,寒意和杀意瞬间聚拢,旁边的小道童吓得腿一软,差点扑通一声跪下来,尽力缩在角落,虽然不知道国师大人为何突然生气,但他很清楚这时候千万不能触国师大人的霉头,躲的越远越好。
许怀鹤盯着手背上慢慢渗出来的小血珠,面无表情地继续听着另一侧的谈话,心里已经想好了要让闻锐达尸骨不全,死无葬身之地。
闻锐达问这话唐突且貌冒昧,他也是一时冲动,没忍住问了出来,心底的妄念已经滋生到了不可控的地步,明知自己机会渺茫,却还是想要奋力搏一搏,至少让公主殿下看见他。
容钰愣了愣,在她心中,因着上一世的记忆,她对闻锐达的印象一向是古板严肃,刚正不阿,突然提起选驸马的私事,容钰也没觉得冒犯,只是疑惑。
她记得上一世闻锐达升了刑部侍郎,也未有婚配,一直到死前都未娶妻妾……
等等,容钰突然惊觉,反应过来了什么,有些惊讶地看向闻锐达,发现闻锐达面色居然浮现出了一层薄红,也不敢看她,只是盯着面前的茶盏,喉结上下滚动,紧张地挺直了后背。
容钰这下是真切地呆住了,上一世可没有这样的事,她和闻锐达根本没有什么交集,连这样面对面的时刻都未有过,更别提交谈,她也不知道闻锐达在上一世是否也对她有意。
说起来,上一世她的确把闻锐达纳入了驸马的考虑人选中,几乎就要派人去问问闻锐达的意思,愿不愿意做她的驸马了,可惜上一世闻锐达去世的太早,她还没选驸马,闻锐达就已经离世,这事也不了了之。
如果后来没有发生她被送去漠北和亲,病死在和亲路上,镇国公府遭难的事,她重生回这一世,或许真会早早选闻锐达做驸马,但……
“有。”容钰轻轻呼了呼气,她也垂下眼眸,鸦羽一样的睫毛颤动,“本宫不方便告知,但并非闻大人。闻大人才学出众,未来也官途坦荡,大有可为,必然有两厢情愿的佳人相配。”
她现在唯一倚仗的,能够改变她未来命运的人,就只有许怀鹤。
许怀鹤是她的救命稻草,是她不得不牢牢抓住的人,也是她目前心目中唯一的驸马人选,闻锐达是好,青年才俊,高大威猛,前途无量,但不够,远远不够,闻锐达救不了镇国公府,也救不了她。
听到昭华公主殿下的回复,闻锐达的心一寸一寸沉了下去,像被泡在了黄连苦水之中,又酸又涩,他勉强弯了弯唇,发现自己完全笑不出来,木着一张脸:“是下官配不上公主殿下,下官唐突了。”
像被人迎面甩了一耳光,脸上也火辣辣的疼,心里又冰又凉,冰火两重天下,闻锐达再也坐不住,匆匆告别,带着木匣起身,驾马离开了临河的酒楼。
马蹄声远去,已经再也看不见闻锐达的身影,容钰坐在原位,手里捧着春桃塞过来的暖炉,还是觉得吃惊又迷茫。
闻锐达怎么会对她有意呢?
闻锐达那样严肃庄重的人,不应当像他的老师孔景华那样,娶一个知书达理,书香门第的女子么,怎么会喜欢她
这样不爱诗书,只爱看话本,《论语》都没学完的“朽木”呢?
若说闻锐达不喜欢她,只想依靠驸马的身份寻便利,那就更不可能了,闻锐达不是那样的人,他凭借他自身的本事,也能在官场上叱咤风云,何必多此一举,娶一个不爱的女子为妻?
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托闻锐达办事的目的也达到了,容钰晃了晃脑袋,正想起身回公主府,就听到青竹从门外进来,低声道:“殿下,奴婢方才下楼去送闻大人,意外发现国师大人就在隔壁雅间呢。”
许怀鹤在隔壁?
容钰愣了愣,问:“国师一个人来的?”
“这,奴婢不清楚,”青竹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要不然奴婢去隔壁问问?”
容钰想了想,她和许怀鹤见面的机会不多,许怀鹤整日待在观星楼里,极少出来,若要和许怀鹤见一面,还得专门写帖子请。
择日不如撞日,她打定主意,对青竹道:“好,你去打听打听,如果国师是一个人来的,那便请他过来。”
第35章 第35章臣这一生只钟情,只爱殿……
做戏做全套,青竹领命出了雅间,去隔壁敲门,缩在角落里的小道童哆嗦了一下,连忙上前来开,青竹往里一望,看到地上的碎瓷片,也吓了一跳。
青竹从未见过国师大人有这样情绪外露,摔了茶盏的时候,心知国师大人恐怕心绪不佳,多半是因为闻锐达方才那番冒犯的话,竟然胆敢肖想公主殿下,惹怒了国师大人。
青竹垂眼不敢多看,福身行礼,转告了容钰的话,请许怀鹤去容钰所在的雅间坐一坐。
许怀鹤淡淡“嗯”了一声,端起另外一杯茶盏,将里面尚有余温的水茶倾倒出来,流淌过被划破了皮的手背,将已经凝固的血珠洗去。
他起身,宽大的袖袍垂落下来,遮住了修长的手指,白绸的衣料像是围绕在皎皎明月旁的云团,随着走动飘荡,眨眼间就来到了容钰所在的雅间内。
许怀鹤反手合上门扉,对着容钰拱手:“微臣拜见公主殿下。”
春桃提着新煮的茶,莫名觉得这场面有些熟悉,方才闻大人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但公主殿下面对闻大人,和面对国师大人时却是截然不同的态度,再没了刚才的拘谨,脸上带着雀跃的笑意,热络地请国师大人坐下来。
没人能够抵挡绝世美人只向你投来的眼神和笑容,更别提眼前人还是他的心上人。
许怀鹤神色微动,他端起面前的热茶,掩饰性地饮了口,再开口时,面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明知故问:“殿下今日怎么有兴致来酒楼?”
容钰有一瞬间的莫名心虚,她捏了捏手中的帕子,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地不想让许怀鹤知道她方才和闻锐达共处一室,小声回道:“就,在府里闲着无事,想来看看。”
因着不擅长说谎,容钰脸上闪过慌乱,连和许怀鹤对视都不敢,轻轻咬着下唇,哪怕是再也不会察言观色的小童,也能一眼看出她并未说实话。
若是识趣的人,在得到这样的回答后,知道公主殿下不想吐露实情,为了避免尴尬,肯定不会再追问。
但许怀鹤并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她,步步紧逼:“是吗,臣方才似乎看见刑部员外郎闻大人从公主的雅间里出去了,也许是臣眼花了?”
许怀鹤的指尖按在茶盏边缘,脸上似笑非笑,眼尾微挑,说着疑问的话语,语气却是十足的肯定,哪怕没有多余的动作和逼迫的话,也让人心里一紧。
许怀鹤的态度堪称冷淡,自从他们有过亲密之举后,许怀鹤从来都对她是温柔相迎,处处都和对待别人不同,突然受了许怀鹤的冷脸,容钰心里冒出几分委屈,瞬间攥紧了手心,指甲划过绣帕的表面。
她静了几息,也反应过来了许怀鹤是在明知故问,不高兴她和闻锐达私下见面,不知怎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日假山后,王雪莹对许怀鹤说的那番话。
胸口像塞了一团湿哒哒的棉花,喉咙也哽的厉害,有什么在密密麻麻地啃噬着她的心口,容钰微微张唇,正想赌气地回许怀鹤一句“你不也和王雪莹私下会面了么”,但她又猛地意识到,这是不一样的。
那日并非许怀鹤相邀,是王雪莹一厢情愿,拦住许怀鹤才说的那番话,根本算不得私下会面。
容钰鼻尖酸楚,眼眶也红了,她自知理亏,但又难受于许怀鹤的态度,干脆地承认了,低声嘟囔道:“我有事要闻锐达帮忙。”
“殿下有事需要帮忙,竟然不来找臣,而是去找并不熟悉的闻大人吗?”许怀鹤将容钰的反应收进眼底,他忍住伸手抚摸容钰脸颊的冲动,装出一副比容钰还要更委屈的样子,眼神中带着被容钰的不信任伤透的难过。
不等容钰回话,许怀鹤的声音低下去,一双眼含着嗔痴,克制又隐忍地问:“莫非是公主殿下看中了闻锐达做驸马,又不想臣知道?”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容钰瞪大了眼睛,连难过都忘了,吃惊地看着许怀鹤,没料到许怀鹤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闻锐达确实又提及了驸马一事,她张口结舌,一时半会儿没能说出话,看上去竟像是默认了。
春桃和青竹早已悄悄地退到了门口,背对着两人,牢牢守住雅间的门扉,不敢回头,恨不得捂住耳朵,假装自己什么都听不见。
这会儿听到国师大人如此大胆的话,两人都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知道她们恐怕是没法再待下去了,接下来的事情不是她们能够听的,连忙打开了门,轻手轻脚地出去了,守在门外,将雅间留给室内的两人独处,继续装聋作哑。
许怀鹤轻轻抬了一下眼,看到门口的丫鬟出去了,十分满意她们的识趣,更加放开了演,面上十分不情愿,偏偏要假意大度:“臣愿意继续做殿下的面首,哪怕殿下已经选了闻锐达做驸马也没关系,只要未来的驸马不赶臣走就好。”
这一番话可以说已经将姿态低进了泥地里,看着许怀鹤失望的神情,容钰慌的什么都忘了,她直接站起了身,隔着桌案伸手去抓许怀鹤的衣袖,仿佛这样就能将许怀鹤留在身边,不让许怀鹤离开,也让自己安心。
她不知从何时起养成了这样的小习惯,等她将许欢鹤的衣袖牢牢攥在手里时,容钰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也顾不得其他,直接用另一只手撩起了裙摆,小腿和膝盖搭上低矮的桌案,身子前倾,直接越过木桌,扑进了许怀鹤怀里。
她的动作可谓是十分失礼,完全抛开了规矩,也不顾自己身为公主的尊贵身份,只想让许怀鹤明白她的心意,将脸颊紧紧贴在许怀鹤的胸前,原本甜软的声音都变了调:“不是的,我没有选他做驸马!”
容钰连气都不敢缓,顺着许怀鹤的衣袖不松开,急急忙忙地继续道:“我只心悦你,只要你做我的驸马,其他的人都不要,没有人会赶你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