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鹤在容钰扑过来的那一刻,就下意识地伸手环住容钰的腰,任由她倒进自己的怀里,将她牢牢接住,单手环抱着,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没让容钰磕碰到任何一处。
听到容钰的话,在容钰看不到的地方,许怀鹤轻轻勾起嘴角,眼里闪过计谋得逞的笑意,抬起原本扶着容钰后背的右手,轻轻撩开她耳边的墨发,露出白皙的侧脸,指尖顺着脸颊摸到下巴。
容钰被许怀鹤手指的力道扶着,被迫微微仰头,还没来得及看清许怀鹤的神色,就被许怀鹤突然低头吻住,还想说的话尽数消失在了唇齿边。
许怀鹤这次吻的很凶,容钰几乎承受不住,许怀鹤的舌尖轻易就能抵开她的贝齿,攻势比攻城略地更凶狠,她被亲的舌尖和嘴唇都发麻,还感受到了丝丝的痛意,无意识流出了眼泪,直到被许怀鹤温柔地捧着脸,舐去眼尾泪珠,才意识到自己被亲哭了。
容钰感到有些丢脸,她在许怀鹤面前总是会展现出狼狈的一面,她想抬手推开许怀鹤,却被亲得浑身发软,没有力气,连动都动不了,只能软软地窝在许怀鹤怀里喘着气,平复着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
她还抓着许怀鹤的衣袖,歇了半晌,终于有了点力气,正想动一动腰肢,从许怀鹤的怀里出来,就感觉到腿侧似乎被什么硬硬的硌了一下。
容钰呆愣了一秒,她下意识地低头,哪怕隔着布料,也能看出那东西有昂扬的姿态,她一张脸瞬间红透,就连脖子和耳朵都染上了绯红,顿时僵在原地,彻底不敢动,生怕自己又再蹭到。
许怀鹤的手指往下,轻轻搭在她腰间,此刻像烙铁,烫得她后背颤抖,但又退无可退,容钰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盯着许怀鹤衣襟上的白鹤绣纹。
许怀鹤忍的有些艰难,他低头看着容钰近在眼前的,像白玉一样修长的,染上了粉红的脖颈,竭力平复着身体的躁动,在内心默念着清心咒,终于勉强压下去了势头。
他不能等太久了,但好在他也不用等太久,一切都已经安排好,只等一个动手的机会。
“殿下这样说,臣当然相信殿下。”许怀鹤缓了口气,语气也平静下来,又恢复了正人君子的模样,好像刚才情迷意乱,像野兽一样啃咬亲吻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从腰间解下兔子形状的白玉佩,将玉佩轻轻放到容钰发烫的手心里,看着容钰微湿的眼眸,郑重道:“殿下上次送臣手帕,臣已经知晓殿下的心意,今日臣也向殿下表明心意,臣这一生只钟情,只爱殿下一人,还请殿下收下这枚玉佩。”
容钰抖了抖睫毛,认出这枚玉佩是许怀鹤经常戴在腰间的那枚,许怀鹤之前为她授课时,她询问这枚玉佩的来历,许怀鹤说过,这枚玉佩是他母亲所刻,也是他母亲留下来的遗物。
白玉的品质不高,但意义珍贵,容钰的手心更烫了,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开始鼓动,她捏着玉佩有些粗糙不平的表面,抬起羞怯的眼眸,听到许怀鹤继续道:“等臣做出功绩,有资格光明正大陪在殿下身边那日,定会向陛下求娶殿下。”
被这样热烈的求爱,容钰浑身都有些微微发颤,她的神思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得到了许怀鹤的爱意,得到了许怀鹤来日求娶的允诺。
谁能想到,就在一个月前,她还担心许怀鹤禁欲高洁,不会对这世间的哪一位女子动心,更不会为她倾心,担心自己和镇国功府未来的命运?
而如今,她被许怀鹤揽在怀里,交付真心,眼看着就能摆脱上一世被送去和亲,病死在路上的凄惨未来,继续过荣华富贵的生活,继续做这天下最珍贵的女人,她的心中却涌起浓浓的不安。
许怀鹤不会知道上一世发生了什么,更不会知道她是重生而来,也不会知道她蓄意接近是别有目的,而非真心爱慕,可她为何如此惶恐,如此害怕?
脑海中思绪杂乱,容钰抿了下唇角,勉强止住胡思乱想,点了点头:“好。”
许怀鹤唇角笑意加深,他轻抚着容钰细嫩光滑的面颊,贪心地趁机向容钰讨要了一个许诺:“那请殿下允诺臣,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能让臣留在殿下的身边,好吗?”
此刻的容钰并未意识到,让许怀鹤留在身边,相应的,她也会留在许怀鹤身侧,只以为自己给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承诺,她再次点头:“好。”
第36章 第36章好想许怀鹤。
*
新年将至,街边的货摊蜿蜒至巷尾,个个店铺都摆上了蜜供和松枝,空气中蔓延着麦芽糖的香气,有孩童举着新得的糖画和布老虎跑过,四处弥漫着欢声笑语。
公主府的大门早早挂上了红绸的灯笼,小丫鬟们在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福字窗花,屋内山茶香粉扑鼻,容钰鬓边的金步摇轻颤,她听着外面断断续续的爆竹碎响声,轻声问春桃:“年礼送了么?”
“送了送了,”春桃语气轻快,脸上带着笑意,手脚麻利地替容钰绾发,“今儿一早就让人去送了,国师大人那份也没落下。”
容钰“嗯”了一声,继续闭着眼,任由小丫鬟在自己的脸上涂抹玉容膏,即将入宫去赴一场索然无味的,她毫无期待的团圆饭。
她还记得上一世,她因为大寒宴办出了岔子,被王雪莹算计,被父皇责罚禁足,一直到年关才解除,于是到了年节这日,她满心期待,早早就起身梳妆打扮,准备入宫去见父皇。
她想拉住父皇的臂弯撒娇,向父皇辩解自己并没有错,准备的吃食也没有问题,想问一问父皇为何要那样重罚她,想等父皇像以往一样安慰她。
然而进了宫,她却从大太监那里得知父皇忙于奏折,没空见她,一杯热茶都没能喝上,就被大太监请回了坤宁宫里,愣愣地坐着,手脚一片冰凉,还以为父皇依旧没有原谅她,心里惶恐不安及了。
接下来的团圆饭,宫妃们带着孩子聚坐在一起后,发生的事又给了她重重一击,让她差点失态,连那顿团圆饭都没能吃完,就红着眼眶着回了公主府。
容钰轻轻呼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看向铜镜里已经完妆的自己,朝天发髻高绾,山茶花形状的花钿点缀在眉心,口脂也是正红色,庄重又艳丽,大气不失娇贵,是和上一世几乎一模一样的打扮,不由得有片刻恍惚。
她今日穿着正红云缎为底的宫装裙裾,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每片尾羽都缀着东珠,外面罩着孔雀羽织就的云肩,边缘垂着白玉流苏,端的是富贵无边,令人不敢直视。
容钰站起身时,屋内静的落针可闻,小丫鬟们都放轻了呼吸,愣怔着看着容钰的惊世之貌,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下凡来的仙女,忍不住就要跪拜。
就连一向活泼的雪团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容钰脚边,仰着毛茸茸的脑袋看她,也不敢伸出爪子去勾容钰裙摆上垂下来的东珠了,只在容钰行走时亦步亦趋地跟着,但还没走两步,就被旁边的小丫鬟一把捞了起来,不许它再跟。
“说起来,还没兑现带你出府去玩的承诺呢。”容钰伸出白嫩的指尖,点了点雪团粉嫩的鼻子,“等明日咱们去镇国公府上拜年,就带你去,好不好?”
雪团好像是听懂了,原本扑腾的两只爪子顿住,软软地讨好地“喵呜”叫了几声,惹得容钰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和耳朵,这才披上春桃递过来的雪白绣红梅的狐裘大氅,跨过门槛出府。
桂嬷嬷上了年纪,精力不济,这一世容钰也没再让嬷嬷陪在身边,只让嬷嬷在府中安心过年,点了春桃和青竹一起入宫。
她坐上前往皇宫的马车,有些兴致缺缺地将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两边的街景,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在忙着置办年货,为今晚的团圆饭做准备,每个人都在期盼着新一年的到来,希望能有好的伊始。
容钰放下车帘,挡住外面的寒风,捧着手炉静静地坐着,忍不住想自己真的也会有全新的开始,有和上一世不同的命运么?镇国公府也能一直辉煌下去么?
许怀鹤如今孤身一人,除夕会在观星楼度过吗,他此刻又在做些什么呢?
进了宫,容钰换乘软轿,来接她的小太监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地问她是否要去寻陛下,容钰抬手摸了摸冰凉的耳坠,想起上一世发生的事,心里也一片凉意。
她轻声回了句“不用了”,在小太监有些讶异的眼神中,让抬轿的人起驾坤宁宫,回到了母后生前的居所,想好好和母后说说话。
先皇后葬在皇陵,有专门的宫人清扫祭奠陵墓,除非哪天皇帝起了意,带宗室的人前去为先皇后扫陵,或者出了要迁墓的大事,否则容钰是不能前去的,只能在坤宁宫里看着母后生前的旧物,睹物思人。
宫里禁止私自点火,更不许烧纸烛祭拜什么人,这在宫里都是大忌,容钰不想给陈贵妃和永宁那对母女留什么把柄,又告到父皇那里去,只是默默地坐在紫檀木雕花塌边,抚摸着母后留下来的白玉棋子,让宫女们都出去,低声絮絮地说
了自己这些日子遇到的事。
怕隔墙有耳,容钰的声音极小,哪怕就站在她身侧,都不一定能够听清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容钰忍住眼角的泪意,又捏了一颗黑玉的棋子在手心里面:“母后,女儿所做的这一切是对的吗?可是女儿已经想不到其他办法了,只能依附许怀鹤,父皇并不如他人想的那般疼爱我,他更喜欢永宁,更喜欢陈贵妃。”
“女儿真的好想您,”一颗滚烫的热泪从眼角垂落,顺着下巴滴在棋盘上,容钰闭上眼,声音微颤,“舅舅和外祖父不能出事,镇国公府不能就那样没落,女儿已经打定主意要嫁给许怀鹤,让他保护女儿和镇国公府无忧,若您在天有灵,还请保佑这一切别出什么差错……”
又说了些话,容钰将手中的黑白棋子放回棋篓里,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的泪,除了眼底有些微红,几乎让人看不出她方才哭过,这才叫人进来收了棋盘。
她懒得和陈贵妃还有永宁虚与委蛇,回到坤宁宫时就已经派小宫女去隔壁打了招呼,碍于礼节也送了一份年礼。
这会儿小宫女提着怀柔宫的回礼回来,将木盒轻轻放在容钰面前,容钰让青竹开了,看了一眼里面的酸枣酥,也没什么胃口,由下面的小宫女们分着吃了。
春桃提着煮好的茶进来,给容钰倒了一杯大红袍,容钰揭开茶盖,轻轻吹了吹,忽然想起什么,问刚才提着怀柔宫回礼进来的小宫女:“永宁的脸好些了么?”
容钰只是随口一问,被问话的小宫女却浑身一抖,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磕磕巴巴地回道:“回,回殿下的话,永宁公主殿下的脸,恐怕,恐怕是好不了了。”
“怎么会呢?”容钰有些惊讶地放下茶盏,语气疑惑,“宫中御医良多,个个医术高超,怎会连一道小小的疤痕都无法祛除?”
坤宁宫的宫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有一位胆子大的,之前侍奉在先皇后左右的宫女站出来,低声将事情的原委说出来,让容钰听了个明白。
原来那把划伤永宁公主脸颊的匕首上,涂有来自漠北的特制毒药,御医们不了解这毒药的独特之处,只当做普通毒药除了毒,就按照祛疤的方子开了药膏。
却不想,他们这一举让余毒永久留在了永宁公主殿下的脸上,形成了一道黑色的疤痕,再也去不掉,像刺青一样附在了骨头上,哪怕再割开脸颊,剜掉皮肉,再长出来的也是黑的!
容钰听的心颤,不由得紧紧捏住了手里的帕子,也明白了方才的小宫女为什么会打哆嗦。
永宁算是永远毁了容,下半生估计都要带着面纱出门,以永宁的性子,恐怕周围伺候她的宫女们没有一人能留下一张好脸,都得像她一样毁了容,她才能心里畅快。
而这种事定然瞒不过父皇,父皇只要去一次怀柔宫,在陈贵妃那里留宿,自然就能看出端倪。
果然和容钰想的一样,宫女顿了顿,继续道:“如今留在永宁公主身边伺候的宫女都烂了脸,当初给永宁公主殿下看诊的御医,被震怒的陛下砍了头,其余几位御医也都被赶出了太医院,终生不得再行医。”
说到这里,宫女的声音低下去,有些惶恐:“陛下自然也看到了怀柔宫里的情形,但陛下什么都没说,反而又赏赐许多奇珍异宝给怀柔宫安抚,陛下杀御医的事,朝堂上也有官员提出不妥,但陛下……充耳不闻。”
于是如今人人都知道陈贵妃圣眷正浓,是一等一的宠妃,连带着她的女儿永宁公主也受到了陛下的偏爱,陈家风头无量,站队陈家的官员也日益增多。
哪怕容钰不懂朝政,也觉得父皇这些做法不是明君之举,但父皇既是天子,又是她的父亲,她不该妄加议论,更不敢在父皇面前提及,恐怕说了之后,只会更惹父皇厌恶。
容钰心里隐隐不安,让宫女下去了,重新端起已经温凉的茶水饮了一口,拿出从公主府里带出来的话本翻看,平复心绪,等待着傍晚开宴。
此刻的另一边,怀柔宫内,还在为永宁公主梳妆的宫女已经满身是冷汗,无论她用什么法子,用多少白粉,都无法完全掩盖住永宁公主脸上的黑疤,不能让永宁公主满意。
从坤宁宫送来的年礼被永宁公主一巴掌打翻,里面的核桃酥撒了一地,她还觉得气不过,又上去踩了几脚,阴沉沉地咒骂着容钰。
“废物,要你有什么用!”永宁看着铜镜中面目扭曲的自己,一把抓住了旁边小宫女的头发,直接用力往桌角上磕,“废物,废物,废物!”
小宫女吓得眼泪直流,额头被撞出了血,眼前一片昏花但又不敢吭声,害怕自己当场没命,直到永宁撒完了气将她松开,她才连滚带爬地出了里间,由下一个小宫女顶上她的空缺。
陈贵妃靠在贵妃榻上,丝毫不顾里面女儿歇斯底里的尖叫和咒骂,她眉毛微微动了动,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笑着对旁边捶腿的宫女道:“皇上的奏折看完了么,让人去送一碗滋补的汤。”
宫女领命出去了,陈贵妃继续笑着看诗册,接连品了几首诗后,里间的脚步传来,她放下书册抬眼,看到了脸上敷着一层厚厚白粉,勉强遮住疤痕的女儿。
“这样不就看不出来了么。”陈贵妃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她,“今天可是好日子,记得在父皇面前收敛些,乖巧些,别去招惹容钰,她已经不值得被我们放在眼里了,明白吗?”
永宁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往日温婉的笑意,她看了一眼陈贵妃的小腹,福了福身:“是,母妃,女儿知道。”
临近晚宴,各宫的嫔妃们都开始有所动作,带着各位公主前往侧殿,容钰听着小太监来报,也知道时辰差不多了,叫上春桃和青竹,撑着伞走入雪中,上了软轿,也慢慢往侧殿赶。
到了侧殿门口,远远的,容钰就看到了另一顶软轿朝着这边过来,在这宫中,有资格坐软轿的,也不过她和陈贵妃,连带着永宁而已。
容钰今日心绪不佳,提前一步下了轿,不想和那对母女多说什么,也不想听永宁的挑衅。
永宁也远远地就看见了属于容钰的软轿,那怕只是离去背影和一闪而过的侧脸,永宁也能看出容钰是如何惊鸿照影,面色如朝霞蒸腾,艳丽不可方物。
她死死咬着牙,心里的嫉妒喷涌,恨不得立即将容钰的脸皮剥下来,放在自己脸上。
陈贵妃也皱了皱眉,心里骂了句妖媚,又想还好这世上除了容钰,再也没有人能有这样惊世的容貌,那些今年即将入宫的秀女们也不足为惧,陛下的心还是在她一人身上。
一群莺莺燕燕围聚在一起,容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抬眼看了一圈比她小的妹妹们,个个可爱懵懂,脸上多了点笑意,但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笑容又转瞬即逝。
陈贵妃和永宁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都齐齐看着她,容钰垂下眼眸,默不作声,只当看不见她们的注视,还有永宁那道含恨的目光。
皇上来的不算晚,他一进殿门,所有人都起身行礼,或清冷或娇媚或稚嫩的声音响起,看着自己美貌的嫔妃和女儿们,皇上的心情大好,抬手让众人坐下,说了祝贺新年的场面话,拍手开宴。
陈贵妃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笑意盈盈地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皇帝柔声道:“陛下,请恕臣妾今夜喝不了这杯酒了,太医说,臣妾这一胎有些重,像是皇子,要忌口。”
殿内静了一瞬。
皇帝愣了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龙颜大悦,温柔地看着陈贵妃:“好,来人,给贵妃换补汤,再挑九箱贵妃喜爱的珠玉送去怀柔宫,晋……”
他忽然顿住,看了一眼容钰,眼里有些冷意,继续道:“晋为皇贵妃!”
永宁得意又挑衅地看着容钰,想看容钰不敢置信又惊痛的神色,心想容钰是先皇后所出生,身份最尊贵的公主又如何?比得上皇子吗?而且这可是皇长子!
等着吧,容钰以后再也没有能得意的时候了,父皇的眼里再也不会有她,不会再给她任何恩宠,再也比不过自己!
但再次出乎永宁意料的是,容钰并没有哀伤或者惊怒,只和其他神色各异的嫔妃一样,举
起酒杯说了些祝贺的话,表情淡淡,好像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似的。
因为这些,上一世的容钰已经体验过了,哪怕再傻,她也不会重蹈覆辙,去努力挣那本就不存在的偏爱。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父皇其实更想让陈贵妃直接晋为皇后,但碍于镇国公府才改了口,她也很清楚地知道,陈贵妃,不,皇贵妃这一胎最后未能生下来,胎儿早早夭折,但父皇的确从这时起,就对她越发疏远冷淡。
上一世,这夜的团圆饭父皇未和她说一句话,只对着皇贵妃和永宁温言细语,她几次想开口,都被永宁打断,最后红着眼回了公主府。
这一世,她已经知晓父皇并不宠爱她,也并不偏心她,所以早早没了那些期待,自然也就不会失望,像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其乐融融,如同她幼时路过怀柔宫,远远看着他们欢笑一样。
身子有些冷,容钰将手拢进衣袖里,摸着手炉,心口也像被风吹开了一道缝,冻得麻木,已经感受不到痛。
她轻轻抬眼,对上永宁疑惑又嫉恨的眼神,突然觉得无趣极了。
好想许怀鹤。
想在他怀里安稳地,温暖地歇息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第37章 第37章真心爱慕昭华公主殿下。……
见容钰没有什么反应,永宁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心里别扭极了,不住怨毒地容钰脸上看,指甲深深掐进手心里,想要找出一丝装模作样的痕迹。
凭什么,凭什么容钰能够毫不在意?!
容钰知不知道,等父皇有了皇长子,就再也不会给她任何偏宠,镇国公府也会跟着完蛋,她会直接从云端跌入泥地,等到那时,她还能装多久?
永宁在内心恶毒地诅咒着,几乎就要对着容钰开口嘲讽,想看容钰心碎窘迫的样子,但最终还是勉强忍住了。
要是自己开口,父皇说不定还会注意到容钰,又多分给容钰眼神,还不如无视她,冷落她,她表面的淡然肯定都是装出来的,心里指不定怎么难受呢,估计等会儿就要回公主府里哭去了!
容钰只当没看见自己的妹妹投来的恶毒探究的视线,在偌大的皇宫里,她感受不到一丝来自亲情的暖意,唇边泛起浅浅的苦涩,又被她尽数咽了下去。
这顿团圆饭吃的没滋没味,容钰也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小盅滋补的乌鸡人参当归汤,就放下了勺子,准备起身告退回公主府。
宴席上的气氛一直没冷过,今夜的团圆饭只围着怀揣龙胎的皇贵妃一人转着,加上皇贵妃和永宁刻意排挤,等容钰起身离开时,宴席上竟然没几个人发现她已经离席。
就连看着她离开的皇帝也只是漠然地“嗯”了一声,如同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走了,转头继续和皇贵妃言笑晏晏,享受着妃嫔女儿们的讨好,享受着大权在握,坐拥天下,后宫充盈的极乐。
整座皇宫看似都笼罩在喜悦中,但总有僻静阴沉的角落,此刻的观星楼内,许怀鹤坐在桌前,翻看着线人传回来的情报。
他面前只有一盏烛台,烛火的微光在他的鼻梁边跳动,营造出一种惨白如雪的画面,加上他神色冷厉,乍一看仿佛像是来索命的恶鬼,下属半跪在旁边,也不敢抬头,继续将陈贵妃有孕,被晋升为皇贵妃,发生在偏殿里的事说了。
许怀鹤看完了手中的信,将信纸扔到烛台上,火光瞬间就吞噬了薄薄的纸张,只留下黑色的余灰掉落在桌面,有星星点点的红光。
许怀鹤收了手,带着几分淡淡的惊讶:“她什么都未说,就回了公主府?”
下属颔首:“是,国师大人,昭华公主殿下只喝了一盅汤就离席了,这会儿应当出了宫门,已经在回公主府的马车上了。”
许怀鹤微微皱了皱眉,他慢慢摸挲着放在身侧的剑柄,指尖从山茶花形状的珍珠上抚过,这已经成为了他思考时的小习惯。
昭华公主殿下胃口不好,想必是被伤透了心,但不知道她是否看透了老皇帝的凉薄寡情和算计,对老皇帝完全失望,如果彻底失望,那倒好办,以后等他弄死了皇帝,公主殿下也不会太过伤心,说不定还能笑一笑。
想到那对母女,许怀鹤心中对皇贵妃和永宁公主的厌恶更甚,永宁公主是个十足的草包,如今脸毁了容,整日缩在怀柔宫里极少出去,也蹦跶不起来,但陈贵妃这人想要扳倒,还真不那么容钰。
至于老皇帝,他死是迟早的事,届时再慢慢清算,许怀鹤松开指尖,又问下属:“回公主殿下的年礼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下属连忙回答,这种事情他可千万不敢忘,国师大人手底下的人都知道,昭华公主殿下在国师大人心中有多重要,要是敢疏忽,就得提头来见。
就连复仇篡位这种事,都排在昭华公主殿下后面,事事都要以公主殿下为先,若公主殿下受了委屈,国师大人动起手来绝不心软,定教对方生不如死,下场凄惨。
许怀鹤抬起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下属立即会意退了下去。
许怀鹤起身,袖袍垂落,他转身进了里间,打开放在桌上的木盒,这是来自昭华公主府送的年礼,里面是一罐上好的普洱茶叶,还有一盒拢共八块核桃酥,已经不如刚烤出来那样酥脆松软,但依旧可口。
他吃了一块就存放起来,放在多宝阁的最上层,心知这样的年礼是亲密的家人和好友之间才会互送的东西,而公主殿下愿意为他准备,便说明公主殿下已经将他放在心上。
心里沉甸甸的算计,仇恨还有阴霾,在这份年礼面前都散去了一些,许怀鹤轻笑了一声,随即走入室内,手指按过书架上的暗格,一道隐秘的内间翻转出来,他走进去关上门,对着供在屋内正中的牌位点了三根香。
供台上的瓜果和酥点已经换了新的,许怀鹤随手提了把椅子,靠坐在冰冷的供台边,额头抵着木牌的边缘,低声道:“阿娘,我很快就能为你报仇了。”
“昭华公主殿下天真可爱,对那些旧事也一概不知,还请母亲不要责怪她,若不是那年公主殿下救我一命,我也不会走到今日。”许怀鹤沉沉叹了口气,“儿子是真心爱慕昭华公主殿下,非她不娶,您当年为未来儿媳准备的玉佩,我也已经交给她了。”
已经死去的人不能再开口,冰冷的排位也不会说话,许怀鹤静静地看着缓慢燃烧的三支香火,低笑道:“若您还在世,看到昭华公主殿下,也一定会喜欢她的。”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天上的皎皎明月,不喜欢污浊俗世当中唯一洁白的东珠,不喜欢她绝色的眉眼,不喜欢她的一颦一笑,不喜欢她的善良心软,不喜欢她信任乖巧的依偎?
他早已沉溺其中,无法抽身,且甘之如饴,愿意任由浓重的爱意将自己向下拉扯进更深的黑暗,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恐的心思全都藏起来,生怕吓到了面前娇贵的人儿。
这一夜万家团圆,有不少人早早听完爆竹声,放了花炮,看完火树银花就怀着兴奋睡下,期待着新的一年,也有不少人为了守岁,始终点着一盏油灯,和亲朋好友低声笑谈。
深夜已至,闻锐达却没有丝毫睡意。昏暗的烛火被寒风吹的摇摇欲坠,他紧皱着眉头,凝神看着摆在面前的薄纸,总觉得有地方不对劲,但他不论怎么梳理,最终都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户部大案里,户部侍郎刘大人在此案中私吞黄金上万两,地产商铺无数,克扣边关军饷粮草,中饱私囊,私自加征税费,而这多出来
的钱,全都流进了他自己的口袋里,百姓却以为是皇上的政令,有苦难言。
人证物证口供俱在,只等他将写好的宗卷呈上去交给陛下,就能了结此案,他也能因功升官,但闻锐达的心中始终不安。
太容易了,好像有一只处在暗中的大手将这一切全都推到他的面前,逼迫着他去指责户部侍郎的罪证,将这一切都摊开在众人眼前,可是人证物证口供都找不出问题,他也看不清暗中的人。
他在桌案前枯坐了一整夜,也一整夜未睡,直到窗外有天光亮起,黑夜褪去,闻锐达知道不能再拖下去,才猛地起身,被迫做出了决定,带着写好的宗卷,在一片灰蒙蒙的雪雾中只身前往皇宫。
“他好大的胆子!”
御书房内,羊脂白玉的鎏金足碗随着这声怒吼被狠狠砸在地砖上,瞬间碎片纷飞,身形日渐圆润的皇帝气喘吁吁地坐下来,神色震怒,眼睛都瞪的有些发红。
他重重拍着桌案吼道:“来人,前些日子刑部左侍郎不是说他年纪大了,查案精力不济,需要多宽限些时日吗?我看他也是老得不中用了,不如现在就告老还乡,让闻锐达来做这个左侍郎!”
闻锐达绷直了背,他刚想说“不敢”,但气在头上的皇帝却顾不了这么多,当即让人罢了刑部左侍郎的官,不断骂着尸位素餐等话,又当真提了闻锐达来做左侍郎。
骂完,皇帝稍微缓了神色,看向跪在地上的闻锐达,眼里闪过欣赏:“闻锐达,朕现在就给你这个权利,命你带着御林军去抄家,不管刘家还剩多少,都要给朕吐出来,明白吗?”
闻锐达顿了顿,领命出了御书房。
从五品一跃成为二品大官,就连小太监对闻锐达都恭敬热情了许多。闻锐达的身体有些发热,他攥住微微颤抖的拳头,平步青云不过如此,他终于抓住了机会,有了出头之日,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
他已经顾不得想案件中的蹊跷之处,户部侍郎刘大人贪污也是实情,逃不过抄家流放的下场,更别提还有陛下的御令在,他没有做错,也不会做错。
就在闻锐达带着御林军前往刘家抄家时,观星楼内,许怀鹤得到了皇帝的传召,他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狼毫毛笔,起身前往御书房。
“国师果然料事如神,”皇帝热切地请许怀鹤在桌案侧边坐下,“户部侍郎贪污黄金万两,动摇国之根基,百姓哀声载道,还好国师夜观天象,早早察觉出异常,这件事国师居功首位,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许怀鹤从观星楼赶来御书房的路上,就已经知道闻锐达凭借揭发户部侍郎贪污升了官,成了刑部左侍郎。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毕竟人要站的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疼,把柄也越多,更容易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老皇帝疑心重,问他想要什么赏赐,说明已经对他起了疑心,若是他再想要实权,老皇帝也不会给,这些话只是试探罢了。
但他在国师这个位置上,本就不需要有什么实权,他越是不看重世俗权利,老皇帝反而会越相信他仙风道骨,他也越好伸手,将这浑水搅得更浑,更何况他还有更想要的东西——
“此事臣不敢居功,陛下抬爱了。”许怀鹤淡笑拱手,“不过臣确实想向陛下讨要一座宅子清修。臣之前向陛下示警异象,已是泄露了天意,对自身修为有损,臣便想着修行一段时日,再为陛下炼丹。”
听完许怀鹤的话,皇帝眼里那点轻微的怀疑也都消散了,他笑着拍了拍掌,十分大方:“好,那朕便赏你一座宅子,就赐你一座国师府,怎么样?”
许怀鹤依旧淡笑拱手:“谢陛下赏赐,不过这国师府,能否由臣来选址?”
国师不想要实权,只想要一座宅子,不过是让他自己选址罢了,皇帝自然没有不应的,他心情舒畅,招手让大太监过来,让大太监去陪许怀鹤选宅子,只要不越公侯伯爵的逾制,许怀鹤想建多大建多大!
大太监领命,带着许怀鹤出了御书房,叫人取来京城的图纸,在许怀鹤面前摊开,由他选择:“国师大人,这上面只要是没有用朱砂描红的地方,都由您选,您看……”
“就这里吧。”许怀鹤伸出指尖,轻轻一点,落在纸面上,眼中闪过狡黠的笑,“劳烦公公了。”
大太监连声应了,抱着图纸下去,准备找人修缮那座老宅,按照国师大人的喜好重新修一番,一定不能怠慢。他脑海里存着事,安排完又匆忙回到陛下身边继续伺候,他提着茶壶,突然意识到——
国师大人选的那座宅子,不就在昭华公主的府邸旁边么?只隔了两堵墙,连街都没隔,近的不得了!
容钰并不知道自己的府邸旁即将迎来一位熟悉的新邻居,她迷迷瞪瞪地坐在铜镜前,听着外面的吵嚷声问:“春桃,外面怎么了?”
没过一会儿,春桃重新掀了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畅快:“刘家被抄家了!”
第38章 第38章是许怀鹤!是许怀鹤陷害……
自从上次刘洋那歹人差点伤了公主殿下,春桃就一直对刘洋不满,连带着看刘家也不顺眼,若不是刘大人和刘夫人纵容溺爱,刘洋怎么会养成那样的性子?
现在看到刘家没落,被抄家流放,她心里高兴,刘家这次可是犯了大罪,再没有豁免的可能,贪污金银数量多的她听了都砸舌,该抄!
春桃语气轻快地将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奴婢听说,早些时候国师大人夜观天象,就已经算出了户部有人贪污,提醒了陛下,陛下这才让刑部去查,果然牵扯出了这样一桩大案,国师大人可真厉害,居然能看透天道!”
青竹在旁边默不作声地低着头,听完了事情的起末,她便更加确定这绝对是国师大人的手笔,只为了让刘家覆灭。
也不知刘家何时惹到了国师大人,又或是惹到了昭华公主殿下,国师大人在为殿下出气呢?
原本还昏昏欲睡的容钰顿时清醒了不少,她有些发愣地微微张开了唇,再一次感受到自己重生回来之后,究竟带来了多大的改变。
上一世,虽然刘大人在一年以后也的确犯了些小错,但只不过是被降了官,他也因为年纪大了,干脆自请辞官,给刘洋那个不争气的嫡子寻了个荫庇,刘家是不比以前风光,可绝没有沦落到抄家流放的地步。
但刘家从此离开京城,也是好事,刘洋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说些什么疯话,败坏她声誉,而且之前她一直担心刘洋会把差点轻薄她的事乱说出去,如今也能彻底安心了。
容钰抿了抿,将山茶红的口脂抹匀,她今日穿了舅舅送的红霞锦制成的衣裙,如同将艳丽的晚霞披在了身上,还特意让绣娘往裙面上绣了瑞兔的图样,比起红色的宫装更多了几分俏皮。
仿佛知道自己今日能够跟着主人一同出府,雪团早就乖巧地趴在了容钰的膝上,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容钰,时不时软软地“喵呜”叫一声,似乎是在提醒主人千万别忘了自己。
容钰伸出白玉一样的指尖,笑着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随即伸手将养胖了的雪团抱起来,揉着它肥嘟嘟的身子:“走吧,咱们给外祖父和舅舅拜年去。”
马车稳稳当当出了公主府,在宽阔的街道上行驶着,容钰在马车内逗弄雪团,突然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也隐隐约约传来吵嚷声,还有人在哭。
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夹着风雪听不大清,青竹走下来轻轻掀了帘子,对着容钰低声道:“公主殿下,前面聚集了许多百姓在看刘家的热闹,路被堵住了,马车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容钰抿了下唇,问青竹:“绕路可行吗?”
她并不想看刘家被抄没的场面,今日是大年初一,一年中起始的日子,应该高高兴兴,红红火火地过,不要招惹不吉利的事。
青竹去前面问了车夫,又赶紧回来回话:“回殿下的话,走另一条道,路途遥远且街道狭窄,马车行驶起来更困难,不如让奴婢等人前去疏散百姓,让百姓把路让出来,咱们就
能过去了。”
“好,你们去吧,小心些,也别打骂那些百姓,好好和他们说话。”容钰想了想,干脆让春桃抓了一袋碎银子出来给青竹,“就说公主府给他们散新年钱,谁规规矩矩地回到路边,不堵路,就给他们碎银。”
青竹再一次在内心感叹的公主殿下实在心善,接过装着碎银的钱袋子,带着侍卫们前去办事。
那些百姓一看高大的侍卫们就开始害怕,人群中推推搡搡,眼看要更乱,好在青竹温声劝导,又说了散钱的事,他们立刻就高兴了起来,也顾不得再看刘家的热闹,连忙跑回了路边,把街道让了出来。
公主府的马车得以重新启程,容钰刚坐稳,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带着疯狂的怒火:“是许怀鹤!是许怀鹤陷害我们!”
“他陷害刘家,他说的都是假的,是他编造出来的,他根本不是什么清高的修道之人,他是恶鬼,是小人,我们是清白的,我要向皇上告他!”
许怀鹤?
容钰听的一愣,她听出这是刘洋的声音,一开始不明白刘洋为何这时要忽然攀咬诬陷许怀鹤,但想到刘洋之前身上的伤都是许怀鹤那一脚踹出来的,又心下了然。
许怀鹤那样的谦谦君子,在测算天象上修为极高,能够算出户部有人贪污也不是什么奇事,刘洋这是狗急跳墙,明明是他们刘家犯了大罪,证据属实,绝对逃不了干系,却还要垂死挣扎,抹黑许怀鹤。
许怀鹤品行高洁,和一无是处的刘洋比起来高下立现,容钰不免鄙夷,她原本就看不起刘洋这样没有才学功名,只知道花天酒地的纨绔公子,现在更是厌恶至极。
她没忍住挑开车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刘府的大门前,御林军个个凶神恶煞,往外一箱一箱搬着金银财宝,书册画卷,就连女眷身上的首饰都不许留着,全都粗鲁地拔了下来,放到一边,不让刘家留下一分一厘。
刘家的男丁被御林军押在一边,女眷们躲在另一边哭哭啼啼,互相安慰着,用袖子遮着面颊,身体颤抖,而刘洋被御林军反手压跪在地上,头发散乱,丑态毕露,还在不断嘶吼着,一直吵嚷着是许怀鹤害他。
周围的人都是一副鄙视的神色,没人相信他的话,都知道国师大人清风明月,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是刘洋死到临头嘴硬狡辩而已,容钰正要放下窗帘,又突然听到另外一道熟悉的声音:“你为何这么说?”
容钰手指微顿,朝着站在刘洋面前的闻锐达看过去。
她已从春桃那里听说了今日带着御林军来抄家的人便是闻锐达,闻锐达也比上一世更早地升了刑部侍郎,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有了比之前更重的威慑。
听到闻锐达这么问,容钰轻轻皱了下眉,闻锐达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怀疑许怀鹤么?这刘洋明明就是在胡说,还有什么可问的,就该直接堵上他的嘴!
而刘洋听到闻锐达的话,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他抬起头,神色癫狂,眼看着就要将许怀鹤之前殴打他,用毒药逼迫他不许说出和昭华公主殿下有关的事宣之于口。
然而下一瞬,他便面色涨红,嘴唇发紫,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面上流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从喉咙里面发出了两声挤压出来的“嗬嗬”,就猛地一头栽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闻锐达狠狠一惊,当即蹲下身去,用手指探向刘洋的脉搏,然而手下一片安静冰凉,再叹鼻息,人已经当场死绝了。
刘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顾御林军的刀剑也要扑上来,原本一直垂头沉默的刘大人也双腿一软,跪倒下去,女眷们更是尖叫连连,哭声更大,将这原本欢欣的正月初一衬得格外凄凉悲惨。
一片混乱中,容钰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背对着她的刘洋突然倒了下去,但听着旁人的叫喊,她也知道刘洋突然倒地身亡,吓得连忙松了手,马车的帘子垂下,遮住了外面的景象。
刘府门前,闻锐达的面色凝重,心中疑云更深,刘洋大喊说许怀鹤陷害他们家之后就突然身亡,目前也判断不出刘洋的死因,只能赶紧送往刑部验尸才能查明真相,他心中对许怀鹤的怀疑,已经达到了顶峰。
若这事真和国师许怀鹤有关,这一次,他能够抓到许怀鹤的把柄吗?
马车内,容钰一颗心砰砰直跳,她紧紧抱着雪团温暖柔软的身子,雪团似乎也察觉到她的不安,用脑袋蹭她的手心,她揉了揉雪团的耳朵,心里还是害怕,一直到了镇国公府门口,才勉强缓过神。
外祖父和舅舅舅母都在门口迎她,容钰下了马车,连忙走到外祖父身边,向长辈问了好,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门。
上一世舅舅早早领兵出征,这一世又总是忙碌,容钰已经有许久都未见舅舅,她努力不去想上一世舅舅战死沙场的消息,忍住鼻尖的酸楚,笑着拉住舅舅的手臂,向舅舅展示着自己的衣裙,原地转了一圈,像冬日难得的艳丽花朵:“这是舅舅送我的红霞锦,好看么?”
镇国公带着慈爱的笑意看着容钰,拍手道:“好看,钰儿穿什么都好看!”
进了正厅,容钰跟着其他小辈们一同向长辈拜年,说了吉祥话,虽然她已经及笄,但还未成家,外祖父和舅舅舅母还是为她包了属于小辈的红包。
里面的银票价值不多,但都是心意,容钰笑着收了,也将自己带来的翡翠首饰分给了表妹们,厅内其乐融融,年味十足,一大家人都坐下来饮茶闲聊,等着午膳。
顾云溪悄悄凑到容钰身旁,她手腕上带着容钰上一次在王老夫人过寿时送她的翡翠镯子,根本舍不得摘下来,她看着容钰怀里的雪团,心里痒痒:“殿下的猫儿真可爱。”
容钰心里存着事,脑海中还回想着方才在刘府大门的情形,听到顾云溪的话,她愣了愣,笑着应道:“它叫雪团,可乖了,你可以摸摸它的脑袋,它不会挠你的。”
顾云溪小心地摸了摸雪团,高兴地脸都红了,按捺不住地小声道:“殿下晚上去看庙会么?”
第39章 第39章修罗场。
顾云溪期待地看着容钰:“我和其他手帕交也商量好了,大家都想去看一看今年新的皮影戏呢,剧词都是新写的,今晚头一回演!”
新春庙会一般持续三天,从正月初一到初三,有时选在河边,有时建在京郊,也有时会在城中搭台子,不论是达官贵族还是普通百姓都会去凑一凑热闹,舞狮或杂耍都很好看。
听说今年还有新上的皮影戏,容钰没多犹豫,轻轻点了下头,应了顾云溪的邀约:“好。”
顾云溪半张脸登时更红了,她高兴极了,本想再拉着公主殿下多说一些话,但又害怕容钰厌烦,只好牵了旁边三妹妹的手,两个人像一对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商量晚些时候看完了皮影戏又该玩什么,一定要抢最好看的兔子灯。
屋内欢快的氛围冲散了容钰心中那点不安和害怕,她不再去想刘府门口发生的那些事,端起泡好的大红袍品了一口,不经意抬眼,看向了坐在对面的顾知之。
顾明之便是她的表哥,也是舅舅的嫡子,顾云溪口中一直念叨的大哥,他没能继承镇国公的一身武艺和魁梧雄壮的身躯,这些年在书院专心读书,每个老师都对他夸赞有加,来年考科举有望榜上有名。
说起来,她对这位表哥
并不熟悉,顾明之常年在书院求学,她来镇国公府看望外祖父或者舅舅,来玩耍拜访时,顾明之多半都不在家中。
再者男女有别,除非像逢年过节这样的大事,她也极少和顾明之同席,更别提说上什么话,对这位表哥的印象就只剩好学寡言,彬彬有礼。
上一世顾明之在科考中取得了二甲的好成绩,京城中不少待嫁女子的人家都对镇国公府提出了相看,舅母笑的合不拢嘴,最后定下了右相的女儿,婚期晚了点,以至于这门婚事一直到前世镇国公府没落,都没能结成。
想到上一世镇国公府的下场,还有她病死后魂魄离体,听到小宫女谈论已经成了皇上的许怀鹤赦免了镇国公府,又让顾明之领了舅舅的残兵,继续前往边关作战的事,容钰心里一片酸涩。
不管如何,这一世镇国公府绝对不能走上老路,落的那般下场,舅舅和外祖父都要长命百岁。
桌案对面,察觉到一股不容忽视的,定定看着他的视线,顾明之一边继续听着父亲和祖父谈论近来朝堂中发生的大事,一边略微侧了侧脸,朝着容钰看去。
他对自己这位贵为公主的表妹也不甚熟悉,哪怕待在书院内,他也听说过昭华公主在外的名声并不如寻常女子那样好,温婉端庄,贤淑善良这些词从来没有在昭华公主身上出现过,更多的,便是“娇纵”二字。
但寥寥几次的接触,却也让顾明之很清楚昭华公主并不是传闻中那样的人,至于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败坏名声,左不过也就是如今宫里风头正胜的那两位了。
这件事镇国公府不好出手帮忙,祖父清正自持,坚持清者自清,向来不屑这种手段,父亲又忙于军务,在这种事上粗心大意,恐怕连传闻都没怎么听过。
自己虽也帮昭华公主殿下说过几句话,帮她正名,但碍于表哥的身份,旁人都觉得他是偏帮,他也无法辩解。
归根结底,这事还需得昭华公主自己出手整治,看表妹的样子,似乎只是在盯着自己发呆,或许是有心事吧。顾明之默默这么想着,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容钰两眼才收回视线,在心里暗叹了一声,昭华公主殿下的容貌还是太艳了。
自古以来,女子有倾国之貌的很少有好结局,一是极易被他人妒忌,暗中伤害,二是极易被他人觊觎,若有偏执的,得不到便想毁掉,凭空捏造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安在她身上,引出许多事端。
好在表妹身份尊贵,也免去了一些祸端,若有人想对表妹下手也得顾忌良多。只是不知今后情形如何,表妹将来要挑驸马,须得挑能护住她的人才是……
顾明之一想便想远了,也坐在原处发着呆,就连父亲喊他的名字也没反应过来,被敲了一下额头之后才回神。
顾云溪和三妹妹见状都悄悄笑了起来,互相拉着衣袖笑话大哥,容钰也弯了弯眉眼,露出浅浅的酒窝,揉了揉怀中雪团的小脑袋,久违地感受到了来自家人的温暖,和昨夜在皇宫之中吃团圆饭时,几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情。
镇国公府大年初一的午膳十分丰盛,桌上有一道羊脂白玉羹,取羔羊最嫩的肋排肉慢炖,汤色白如羊脂玉,顾培安特意让人端到容钰面前:“这汤滋补,钰儿身子弱,你多喝些。”
容钰谢过外祖父的好意,浅尝了一口,还是喝不惯羊肉的腥味,转而吃了一块由糯米外皮包裹玫瑰、核桃仁、冰糖等馅料,经过“三蒸两炸”的酥合丸,桌子上剩下的菜品她也一样吃了几筷,胃口和心情都颇佳。
哪怕在这么多人面前,雪团也不吵不闹,乖乖地坐在容钰脚边,埋头吃着它面前小碗里特意准备的清淡吃食,吃的小肚子滚圆,头也不抬,等吃饱了才由春桃擦了嘴,又趴回容钰的膝盖上窝着,好不惬意。
用完午膳,容钰心想既然已经答应了顾云溪的邀约,晚上一同去看庙会,那午后便镇国公府休息,不回公主府去了。
然而她才刚放下筷子,春桃就悄悄走到她身侧,半蹲下来,低声道:“殿下,府里的小丫鬟传话说,闻大人刚才来了公主府,说有事想找殿下商谈,地点定在上次的酒楼,申时初可行?”
容钰微微愣了一下,先是想到了今早刘府抄家时,闻锐达站在刘洋面前问话的样子,随即又反应过来,闻锐达找她,应该是上次查王雪莹马车坠崖的事情有了眉目。
她抿了下唇,对着春桃回道:“好。”
既然和闻锐达有约,那午后就不能留在镇国公府休息了,免得她午休后起身,坐马车出门,免不了被舅舅和外祖父察觉,若是询问她去哪里,要见什么人,她要怎么回答私下见外男的事呢。
于是用过午膳后,容钰便起身告辞,对上顾云溪有些失落的眼神,容钰对她笑了笑,低声说了句“一定来”,让顾云溪不用担心她会失约,这才转身上了马车离开。
顾云溪立刻又笑了起来,拉着三妹妹的手回房间挑衣物首饰去了,一边走一边叹道:“可惜刘家那几姐妹是来不了了,我和刘四小姐也算是互填过诗句的情谊,她流放那天也不知是哪日,我也去送她一程吧,路上苦寒,多塞点银子打点总归没错。”
顾三小姐惊道:“刘家被流放了?!”
“是。”顾明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们身后,淡淡开口道,“刚才祖父和父亲也说起了这事,只是你们没认真听罢。”
顾明之说完,又看向顾云溪,提点道:“你将刘四小姐当做好友,愿意在她落难时帮上一把,送她一程,但对方却不一定感恩在心,指不定还觉得你是去看笑话,奚落她的。”
顾明之背着手:“刘家犯了大罪,皇上不灭门砍头,已是看在皇贵妃有孕的份上,为了积福网开一面,刘家不可能有东山再起之日,你若前去,指不定还会被有心人污蔑镇国公府和刘家有所牵连。”
顾云溪不是什么蠢人,她略一想就明白了其中关窍,微微打了个寒颤,连忙对着顾明之福了福身:“大哥说的是,云溪晓得了,绝不会做多余的事,连累镇国公府。”
另一边的容钰并不知道她印象中沉默寡言,只会读书的表哥还有这样胸有城府,锐眼心明的一面,她回了公主府就拆下珠钗,躺进已经暖好的床榻,小睡了小半个时辰。
她向来养的娇,每日要睡够才不觉得困倦,午后一定得有休息的时间,这会儿醒了,喝了杯养生茶,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她重新绾了头发,换了身翡翠色的马面裙,这一身看着单色低调,实则奢华大气,缠枝莲纹是苏绣的手艺,配着金丝滚边,坐上更加轻便的车架,前往和闻锐达约定好的河边酒楼。
闻锐达已经在雅间内候了半柱香左右,他知道是自己来早了,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不断预想着等会儿见到昭华公主殿下该说什么话,在内心复述了一遍又一遍。
刘洋的尸首他让刑部的人验了,果然是中了毒才突然暴毙身亡,虽然没能查清刘洋究竟中了何种剧毒,但有刘洋死前的口供在,他也能拿这份证据去查许怀鹤。
只是可惜王家小姐的坠崖案他虽然也怀疑许怀鹤,但查出来的结果的确和许怀鹤没有什么关系,反而有一道证据直指指向了怀柔宫,王家有侍卫被怀柔宫收买,刻意在马车上动了手脚,这才导致马车坠崖,什么山顶落石都是幌子。
但这些琐事就没必要让公主殿下知道,听了害怕,只需要让公主殿下明白许怀鹤这个人包藏祸心,表面的君子高洁都是装出来的,离许怀鹤这个伪君子真小人远一些就好!
王雪莹的案子更加棘手,牵扯到了皇贵妃和永宁公主殿下,但昭华公主殿下既然要他查这案,他就有胆子告到御前,让皇上来定夺此事。
这样,昭华公主殿下会不会更觉得他可靠正直,对他高看一眼?他因为查前户部侍郎贪污的案子升了官,公主殿下会贺喜他,觉得他年轻有为,改变挑驸马的想法吗?
闻锐达动了动喉结,端起放在桌上的冷茶一口灌下,还是难掩身体和心
中燥热。
剩下的半柱香也燃完,已经过了申时初,昭华公主殿下的身影迟迟未现,闻锐达不由得有些心急,焦灼地起身,正想让守在门外的小厮去问问昭华公主是否快到了,就听到另一道讨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真巧,殿下今日也有兴致来酒楼?”
许怀鹤站在二楼窗前,眼神飘过关上的雅间门,知道闻锐达此刻就站在门后,嘴角闪过冷嗤,最终看向容钰神情僵硬的俏脸。
他神色淡淡,眼中尽是了然和明知故问,还有藏在眼底的压迫和愠怒:“陛下今日赏了臣一座国师府,就在公主府旁边,臣本来还想找机会向殿下告知一番,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公主随臣进屋边喝茶边谈?”
第40章 第40章殿下,臣只爱你一人,殿……
青竹在酒楼门前看见属于国师大人的车驾时,心里就登时咯噔一下,心知坏了,国师大人又来逮殿下了。
她有心想提醒公主殿下一句,但害怕自己多言,恐怕会坏了国师大人的计划,只能强忍着沉默。
从她被国师大人安排到公主殿下身边起,她就知道,公主殿下周围的眼线尽布,全都是国师大人安插,就连一些其他人派来的不干净的暗线,也被国师大人拔去,换了自己的手下。
街边玩耍的孩童,府里默不作声的丫鬟,没什么存在感的侍卫,就连卖米铺子的老板,都是暗桩,公主殿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在国师大人的眼皮底下,想要有一点秘密都不可能。
国师大人对公主殿下的占有欲远超她的想象,青竹有时都会害怕,害怕国师大人哪日就将公主圈禁起来,要将殿下时时刻刻锁在身边,哪怕到死都不会放手。
如今听着国师大人的语气,青竹便明白国师大人这是生气了,她悄悄瞟了一眼国师大人阴沉沉的眼眸,看了看公主殿下极其不自然的心虚神色,又想了想躲在门后还没露面的闻大人,忍不住在内心嘀咕,这场面怎么这么像……捉奸啊?
而公主殿下就是那个红杏出墙的妻子,闻大人自然就是不要脸的奸夫了,只有国师大人是清清白白的苦主,而且明知爱妻做了错事,却还得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保全自己和对方的颜面。
青竹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惊得微微颤了一下,但这时没人注意到她,容钰的全副身心都在突然出现的许怀鹤身上,她被吓得呆了呆,没料到许怀鹤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就和上一次一样,偏偏是她和闻锐达见面的时候。
但天真单纯的公主殿下不会想到,许怀鹤甚至比她更先得到闻锐达相约的消息,是故意而为之,先一步来到酒楼截人,阻拦她和闻锐达私下见面。
她真以为只是碰巧,想到上一次许怀鹤将她圈在怀里诉说钟情的画面,脸上有一些发热,更加觉得对不住许怀鹤,声音也低了下去,底气不足:“我,我还有些事……”
这便是拒绝的意思了,许怀鹤原本就深的眼眸变得更加浓黑,像凝聚着一团化不开的墨,各种情绪翻滚,最后变成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轻笑:“是么,那真是不巧了。”
他没有追问究竟是什么事,第一次管用,能向公主殿下讨个吻,让殿下着急,第二次就不必再用这样的手段,反正他最擅长以退为进,因为他知道自己越克制,公主殿下便越心软,越在意他。
闻锐达不是查出刘洋身中剧毒而亡,急吼吼地想要派人查他,将他捉拿归案吗?那竖子指不定要在公主殿下说些什么坏话,但公主殿下如今这么偏心自己,闻锐达不管说什么,在公主看来都只是诋毁。
许怀鹤算计的清清楚楚,装的却十分宽容大度,又问:“不知殿下晚上可有空?臣听说今年有新上的皮影戏,想邀殿下一同去观赏。”
他当然知道昭华公主殿下今夜已和镇国公府的顾大小姐,顾云溪有约,但他偏偏就是要再问这一句,让容钰更加觉得愧对于他。
听到许怀鹤的话,容钰仰头看着许怀鹤落寞的神色,咬了咬舌尖,艰难道:“我晚上和表妹有约了,她请我一同去看庙会,不如,我们明日再去?”
接连拒绝了许怀鹤两次,容钰十分过意不去,愧疚心疼极了,她担心许怀鹤难过,又担心许怀鹤生气,没忍住扯了下许怀鹤的衣袖,悄声道:“我明日得空一定陪你,你想去哪都行。”
得到昭华公主殿下的又一个许诺,许怀鹤眉头微动,知道自己既然装大度,那便要装到底,哪怕委屈一点也没什么,低低应了声“好”,在容钰的注视中衣衫翩翩地下了楼。
雅间的门后,闻锐达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一半,手指死死地掐着门锁,手背青筋凸起,他皱着眉,属实被许怀鹤恶心的不轻。
装模作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这样佛口蛇心,老奸巨猾的人,一定不能让他留在公主殿下身边!
雅间的门被轻轻敲了敲,闻锐达回神,立刻开了门,向门外的昭华公主殿下行了礼,请容钰进来。
容钰在桌案前坐下,伸手捋了捋衣袖,还没等闻锐达开口,便迫不及待地问:“王雪莹的事有结果了么?”
闻锐达原本积累了一肚子想要骂许怀鹤的话,这会儿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也知道经过刚才的事,自己若说出来,殿下不但不会信,还会更心疼许怀鹤。
他缓了下,慢慢道:“回殿下的话,臣已经查清了,王家小姐坠崖身亡一事和怀柔宫脱不了干系,多半是永宁公主殿下所为,只是证据还未搜集全,还需要一段时日。”
容钰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又随即了然,这件事果然和永宁有关,她就知道王雪莹那样得罪了永宁,永宁必然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她,却没想到永宁出手如此的恶毒,直接就要了王雪莹的性命。
“这个案子,”容钰顿了顿,有些担忧地抬眼看向闻锐达,“等你搜集完了证据,会告诉陛下么?”
闻锐达正了神色,端坐在容钰对面,脸上一片正义凌然:“这是自然,哪怕是王公贵族,也不能如此蔑视人命,王家小姐死的凄惨,臣定会为她翻案。”
不光是为了在昭华公主殿下面前表现自己,更是为了自己心中的理想,完成自己跟随老师读书后的立志,要让天下太平,不让百姓蒙受冤屈,不要再有任何冤案,假案,错案。
容钰被闻锐达身上散发出来的凌然气势镇住了一瞬,心想不愧是刑部侍郎,不愧是意气风发,刚正不阿的闻锐达。
但她还是有些担忧,微微抿唇:“闻大人嫉恶如仇,铁面无私,本宫佩服,但毕竟是公主犯案,父皇……陛下可能会从宽处置,甚至包庇也说不定。”
父皇有多宠爱皇贵妃,有多喜欢永宁,别人或许不知道,但经历了上一世,她是最清楚不过的。
这回轮到闻锐达惊讶了,他没想到昭华公主殿下居然会说出这番话来,在他的心目中,陛下虽然在登基之后并未做出什么丰功伟绩,但也算为国为民,善听下意,不然也不会如此雷厉风行地处理前户部侍郎贪污的事。
但闻锐达很快又想到前不久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事,陛下为了永宁公主,一怒之下杀了太医,还赐了皇贵妃和永宁公主远超规格的赏赐,面对言官的劝谏充耳不闻。
且人在面对和亲眷有关的案子时,的确会感情用事,陛下会包庇永宁公主,也不是不可能。
闻锐达皱了皱眉:“臣明白了,但不论如何,臣都会将这个案子呈上去,送到陛下面前,臣会尽力劝诫陛下依法处置永宁公主。”
依法处置,那就是一命偿一命,永宁公主必死无疑,陛下会舍得吗?陛下竟要怎么处置,除了陛下自己,恐怕谁都无法改变什么。
“好。”容钰轻轻点
了下头,勉强笑了笑,“多谢闻大人愿意帮忙,本宫今日来的匆忙,未能准备什么谢礼,等改日再将厚礼送去大人府上。”
容钰说着就要起身告辞,闻锐达面色一怔,他自然不甘心只与心上人待了这么几句话的时间,就匆匆作别,下次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也连忙站起身,急道:“殿下,臣升官了。”
容钰松开提着裙面的手,她眨了眨眼睛,不明白闻锐达突然提这事做什么,带着几分疑惑道:“恭喜闻大人?本宫已知晓问大人升官的事,祝贺大人升官的贺礼会一同送……”
“殿下!”
闻锐达有些焦躁地打断了容钰的话,他知道这样不礼貌,但他在昭华公主殿下的面前,似乎也并未有多文雅的时候,上一次也是冒昧地问出了选驸马的问题,今日是给他的第二次机会,若再不抓住,他知道自己日后必然后悔,不如就此一搏。
“殿下,”闻锐达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看着容钰惊讶的芙蓉面,“殿下或许不知道,臣倾慕殿下已久。臣年少进京求学那日,几乎饿死过去,是遇见了殿下在京郊施粥,喝了殿下的一碗甜粥,才捡回一条命。”
闻锐达的声音微颤,表露心迹这种事总是难言酸涩的,思绪将他瞬间带回了那个寒冷的冬日,又将他带去了真正意义上和昭华公主殿下面对面,在奇珍阁楼上对话的那回,心中甜蜜与自卑混杂,控制不住的爱意如潮水将他淹没。
他一次又一次在公主府门前踱步,只为偶遇昭华公主殿下,一开始只想着看一眼就好,后来又忍不住想着要离殿下更近一些,到了最后,居然妄想有机会成为殿下的驸马,作为殿下的丈夫,陪伴殿下一生,白首不离,至死不渝。
闻锐达弯下腰去,深深一拜,高大的身形在心上人的面前变得微不足道,变得渺小,语气带着几分祈求:“臣愿意用命护殿下一生平安顺遂,也会继续努力做官,换取功名,只求能够配得上殿下,求殿下垂青,能给臣一个做驸马的机会。”
表露真心的话说完,却迟迟不见对面回应,闻锐达从沉默中得到了答案,盯着地板上的花纹,心一寸一寸地凉下去,唇角一片苦涩。
容钰已经惊的说不出话,她没想到闻锐达也真心爱慕她,也愿意做她的驸马,更没有想到自己和闻锐达居然有一段前缘,自己竟然算得上是他的救命恩人。
可她不能给闻锐达回应,她已经有了许怀鹤,也已经和许怀鹤互诉衷肠,确定情谊,只等许怀鹤向父皇提出求娶她,就让许怀鹤做自己的驸马,依附着许怀鹤活下去,摆脱前世的命运。
于是容钰攥紧了手心,干巴巴地吐出一句“对不住”,逃跑似的转身,推开了雅间的门,慌不择路地小跑了出去,衣裙随风飘起,头上珠钗晃动,叮叮铃铃地响着,如同闻锐达碎了一地的心。
容钰抓着青竹的手臂,一路跑下了楼,匆匆忙忙地上了马车,还没等她缓过一口气,就察觉到有一双大手覆盖住了她柔软的脸颊,连同唇边的惊呼。
沉檀香气覆盖在鼻尖,许怀鹤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语气温柔,却让容钰不知怎么地打了个寒颤:“殿下,臣只爱你一人,殿下也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