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里面看去,握着木盒的手猛然顿住。
不是礼品。
里面是一对风干的人耳。这居然能被周涉说成礼品?
楚山有些嫌恶,正要丢掉,然而电光石火间,他莫名想起了赵舒明死讯传开时,柏安对他说,赵舒明死时,已失一耳。
“……”楚山盯着那对耳朵,想要认出此人的身份,却始终认不出来。
不过他虽然不认识,底下却垫着一张草纸,楚山取出来,认真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赵舒明、赵畅左耳。
赵氏父子。
赵氏父子!
害他女儿身死的罪魁祸首!
楚山那点嫌恶霎时烟消云散,他放声大笑,笑罢又哭,好似疯癫。】
天幕上的楚山哭得情真意切,俞岁生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却很理解他:“虽然不是亲手报仇……”
好歹也算有了祭拜家人的底气。
在他前方,周涉闷头赶路,闻言只笑了笑。
听起来像是大仇得报的爽文故事,可死去的人终究死去了。活着的人做再多,也终究换不回亲人。
这对楚山而言,仍然是件痛苦之事。
【楚山没有马上投降,他回城之后,再次重新梳理了双方战力,最后确信:打不过,确实打不过。
负隅顽抗,他当然没所谓,但是他身后跟着的人很有所谓。兵困围城,半个月时间已经抓到好几个试图潜逃的中底层官员。】
画面中,楚山从首位上猛地站起身,三两步走到对方面前,愤怒至极,须发皆张:“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反而背叛于我,这是什么道理?!”
跪着的人灰头土脸,刚被抓回来,头发里满是草絮。
他先是恳求:“将军,咱们打不赢的!那周涉天天围城,时时偷袭,扰得咱们提心吊胆,他能耗,咱们不能耗啊!”
“所以呢?”
那汉子连连磕头:“将军,我也是求一条生路!我也想活下去啊!”
他抬起头,两行热泪顺着脸颊落下,露出灰尘下干净的脸,显得分外滑稽。
在场却没有人笑。楚山狠狠盯着他,眼睛瞪得通红,因难以抑制的怒火,胸膛急促起伏。
几名亲卫左右押住这名试图潜逃的中层将领,只等他一声令下,就将此人斩杀在此!
楚山果然抽身而走,在众人或惊或惧的目光中,他猛然回身拔出长刀,寒光照亮他通红的双眼,刀刃抵在对方脖颈上。
“我追随你这几年,从来没做错什么!”那人心跳如擂,涕泗横流,拼命道,“就这一次!楚山——”
楚山冷冷站在他面前:“你如果只是一个人走,我没什么好说。”
可他竟然敢盗走防线图,这是把所有人的命都摆在敌人手里!
他闭着眼睛,耳边对方的哭喊不知何时变作愤怒至极的辱骂,楚山仿若未闻,温热的血液溅在他的脸上,缓缓滑落。
是血?是泪?
他已经分不清。
长刀坠地,叮哐响声中,楚山颓然道:“开城门,投降。”
【楚山派使者向中宗说明了投降的意愿,而他本人再次祭拜妻子后,于当月月末投降。
这也是弘安帝死后的第四年,再过一个月,又是一年除夕。】
弘安帝摸着胡子,对自己死不死的话题已经毫无兴趣,他算了算,四年就解决动乱,这速度可以说非常神速。
简直不能更满意了。
他本来还有点犹豫,然而现在回忆起自己的决定,深觉自己真是英明。毕竟只要宁朝能传下去,传给外孙也好,孙子也好,有什么区别呢?
历时一个月,弘安帝终于说服了自己。
【楚山投降后,中宗接手了当地的所有权限。他明确表示过,绝不可能让割据一方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把楚山弄到了百越一带。
然后……他就回去针对他的好弟弟了。众所周知,周二一直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存在,他哥往左他往右,他哥烧饭他砸锅,总之是互相看不对眼。
五皇子离开京城时,带走的一半人马里就包括昭平公主和周二。虽然后来这一半人马又跑了很多,但是在纷争乱世里,五皇子所在的郑州居然显得尤其平静。
可能这就是大家都看不起的对象吧,反正也没啥用,先摆着,等后面解决完有用的对手再来收拾。】
周泽:“……”一口气喘不上来,险些晕过去。
这天幕说得他有多么废物,难道就不去看看史书吗?竟然不知道他哥以前才是废柴中的废柴?!
京城谁不知道,他周涉是第一纨绔?
昭平公主冷冷道:“你要晕,也滚回去读完书再晕。”
周叙言虽然偏宠这二儿子,此时也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两个儿子,一个名列青史,一个名字被抹干净都有人扒出来受人嘲笑。
实在很难理直气壮地说话。
【郑州一打就破,五皇子理所当然地被抓到中宗面前,嘴巴非常硬啊,可能还学了点污言秽语,朝着中宗一通犬吠……嗯,这也不是我的形容词,是方竞若原文内容。
然后他就被送给怀乐驹处置了,中宗自己还记挂着另一个人,也就是他的亲弟弟。见面第一眼,他就让人把周二关了起来,开始磨刀霍霍。】
随着天幕话音落下,一阵激昂的音乐骤然响起,劲爆的吉他乐响彻天际。
还在埋头赶路的周涉:“……”什么死动静。
俞岁生:“嗬,这音乐倒是新奇。”
音乐响了几秒,逐渐淡去,画面上的景象则骤然翻转。
“你不能这么做!”
五皇子曾居住的府邸宽敞明亮,金银玉器摆设繁复,乍一看,简直晃花了眼睛。
中宗在其中缓缓踱步,兴味十足地反复欣赏,心中琢磨着到底能换多少钱。
看起来就很贵,还这么丑——简直就是用来换钱的不二选择。
见他不说话,那道女声骤然停滞片刻,再开口时,已经换了温和些的语气:“他毕竟是你弟弟,你怎么能杀他?”
中宗从博古架后绕出来,毫无波澜地说:“这话听起来有些耳熟。”
当初他最后一次离开京城前,似乎也被这么教育过。
可惜他软硬不吃,既不珍惜亲缘,也不在意旧情,实在是个非常冷酷无情的家伙。
钟准被他怼得一噎。
此时虽然落难,但她毕竟是中宗的母亲,没人敢对她动手,只好礼貌地把人塞过来:大人你想怎么处理都行,别来难为我们。
因此她仍然端庄得体,虽然心情不愉,却仍旧保住了体面,锦绣华服、头戴玉簪,琳琅满身。
“他年轻不懂事,难不成你就恨他恨到非要杀了他?”钟准沉声道,她是真的不理解,“上次你打断他的腿,我什么也没说。但你不该杀他!”
“这话说得好笑。”中宗立在窗边,与母亲隔得很远,他似乎也不准备靠近,“他不也是恨我恨到想杀我?”
他侧过脸,心情显得很好,甚至微微笑了,那笑容里不含半点嘲讽,显得真心实意,满是诚恳:“我与周二的事情,不劳母亲费心。毕竟我现在实在缺钱,母亲再多说几句,可能连一个人都养不起了。”
钟准恨恨地盯着他,然而中宗不为所动,扬声道:“请公主殿下前去休息吧。”
“不孝不悌,不仁不义!”钟准拂袖而去,掷地有声,“我竟生了你这样的儿子!”
在他身后,中宗挽起袖子,正兴致勃勃地挑选各色金器,对左右侍从讨论着要如何将这些东西卖出高价。
【古代统治者也不能绕过一个孝字,皇帝们都是大演技家,个个都能奥斯卡金奖。
在宁之前,盛朝皇帝中就有人和太后关系紧张,见面相对无言。即使如此,还是要固定时间去请安,至少态度上非常端正。】
弘安帝:“……”
挺想把大女儿叫进宫里,问问她的感想。
如今看来,眼瞎的人分明不止他一个。
文臣们则面面相觑,略有些疑惑:“奥斯卡金奖……这是何物?”
“怎么还取了个西洋名?”
有些远游而来的西洋人,就叫这个名字,实在难听至极。
他们纷纷表示疑惑和不满,觉得应该改名弘安金奖。
“再不然叫景化金奖也行。”任恒垮着脸嘟囔。
【于是未来的太后被毕恭毕敬地请进单独的府邸中,大家虽然恭敬,但同样把她当空气,吩咐就是“好的”“遵命”“立刻去办”,问就是“大人说”“人手不够”“小的有罪”“臣不敢”。
深谙敷衍之道,把昭平公主气得辗转反侧,想想都担心二儿子被一刀咔嚓。
这种情况直到仁昭皇后巡视义学归来。】
第57章 天下大定
【仁昭皇后有一半的时间在外面跑,中宗攻破郑州后,昭平公主还是第一次见到她。
所以,她对仁昭的印象还停留在中宗刚结婚那一年。当时才十几岁的仁昭性格非常温和——当然是错觉,毕竟她也是敷衍的集大成者,虽然看不太出来,其实一肚子坏水都在心里晃荡。
但是不得不说,这种误解深深地刻在了昭平心里,于是仁昭一回家,就被她盯上了。】
天幕忽然提起顾寻辉,周涉一时还有些恍惚。
其实在他离京前,顾寻辉也知道了他要走的消息。她本人没有来送行,却让人送来金银财物,大约是还记得天幕说他在北疆“贫苦度日”的往事。
他当然来者不拒,全部收下。
但此时,他脑海中的顾寻辉,还是上次在城外见面时,沉静温和的模样。
而天幕上的顾寻辉……
她一身男装,身上毫无装饰,不施粉黛,风风火火地进了大门。
两个同样装扮的女子跟在她身后,三人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人手上捏着炭笔,正频频点头,奋笔疾书。
“……就这样做,去办吧。”顾寻辉做了决定,让两人照此去办。
三人沿阶而上,顾寻辉侧着脸与身边人说话间,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她顿了顿,再瞥见对方衣服上精致的纹绣,顿时意识到来人的身份,心情有点微妙。
顾寻辉仰起脸,笑容无懈可击:“母亲。”
两个女官:“……”现在立刻离开还来得及吗?
顾寻辉冲两人摆摆手,示意她们先走,自己则引着昭平公主走进内厅。
昭平公主是个聪明人,开头不提周二的事情,只说了些近况,看上去似乎只是来闲聊一二。
但顾寻辉对她这个婆婆当然非常了解。她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点头,心中却在想,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说正题?
“行远最近太忙,有些话我就与你说了。”昭平公主抿了口茶。
顾寻辉精神一振:来了!
“行远与我、二郎,似乎有些误解。”昭平公主是非常严肃的长相,此时眉梢微蹙,徐徐道,“二郎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这我也知道。可他二人毕竟是兄弟,血脉相残,若叫外人得知,旁人如何看他?你是他的发妻,这件事上,该劝一劝他,不要意气用事。”
顾寻辉立即回想起周二公子。
她对此人的印象只存在于每次幕后的黑手,知道这家伙不太安分。
早在她回府前,就已经能猜到现在这个局面。
顾寻辉当然支持丈夫的决定,但她的拒绝也显得万分温和:“郎君在外行事,我又岂能插手他的决定?母亲也知道,二郎有些事情做得的确过分了。”
钟准:“便将他关押起来就是,何必闹到见血的地步?”
“只怕二郎再惹是非。”顾寻辉眼睛弯了弯,和善地说,“母亲偏心二郎,我也是看在眼中的呀。”
平平淡淡一句话,当场打出暴击。钟准还不至于愤怒至扭曲,她仍旧端庄,只眉梢压了压,有些不满。
“……你觉得我错了?”
“不敢,我会与郎君提这事。”
钟准长松一口气:“这些事还得你多费心。说起来,周仪和周信似乎也大了,我还没怎么见过他们呢。”
她只见过周仪,周信出生那一年,顾寻辉已经前往北疆,从此再也没有见面。
顾寻辉笑笑:“回头就叫他们来见过祖母。”
【如果大家真以为顾寻辉会劝中宗,那就大错特错了。她当天晚上确实和中宗提了这件事,但显然劝告的方向和她婆婆的设想完全不一样。
总的来讲,他们讨论的角度是:什么时候杀,怎么杀,如果要杀,是不是要快速动手。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一起去参观被抓起来的好弟弟,进行了深入、友好的交流。】
所有人都被天幕这句参观逗笑了。
钟准神情微妙,目光扫过沉默闭眼的周泽,又想起从前见过顾寻辉那几面。
虽然天幕早有预告,上次看见她劝自己丈夫造反时就有了心理准备,可还是让她非常难以适应。
不愧是夫妻,骗人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亏她还以为这是个性情温婉的大家闺秀。
想到这里,钟准定了定神,接着往下看。
【监牢里静悄悄,毫无人声,唯有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中宗夫妻,以及他们刚满十五岁的女儿,一行三人,还是控制郑州后第一次来这里。
他的弟弟正面无表情地坐在草席上,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脏污,他却不以为意,冲着哥哥露出笑容:“你还是来了。”
中宗没有说话,向一旁让出半边位置,好让女儿看得更清楚。
周仪果然上前一步。
“你来羞辱我还不够,还要你的女儿来羞辱我?”周泽愣了一瞬,认出这张和哥哥有八分相似的脸,怒火和耻辱同时窜上头顶,瞬间暴跳如雷,“你果然不是个东西!!”
中宗等他生完气,这才道:“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周泽怒火冲头,愤怒战胜了理智,猛地冲上前,两只手拼命伸出缝隙,试图抓住中宗的衣服:“你以为能赢我很了不起吗?!爹娘根本不关心你!以后也不会有人服你!!”
这么多年里他辗转反侧,一闭上眼睛,就是听说哥哥在北疆打了胜仗的模样。
父亲竟然称赞了他,还给他送去钱粮。
凭什么?!
从前在京城,分明父母都懒得管教,都已经放弃了他!
越想,越恐惧,越愤怒,越嫉妒。
最后只剩下一句话缠绕在他脑海中:杀了他!
然而这些阴暗的念头不足为外人道,他也绝不会说出来。
中宗盯着他扭曲的脸,转头对女儿说:“看,权欲熏心,理智全无。被情绪控制的人就是这样,你不要和他学。”
周仪:“……”她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但总觉得在这里做教学似乎有点诡异。
中宗说完,这才对好弟弟笑了笑:“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周泽被他笑得遍体生寒,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冲进来的几个狱卒按倒在地,他的脸贴在脏污的地上,一只眼睛紧紧闭着,另一只眼睛却瞪着中宗的背影。
好像要永远记住他,直到地府。
【中宗一开始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杀他弟弟,这是一个千年未解的难题。而他为什么放过兄弟,倒是有很多种解释。最权威的说法,当然是他自己写的日记。
这里不放原文了,大概意思我给大家归纳一下。第一段:周老二,庸人也。一个没啥用处的废柴,别人是放虎归山,他是放犬归山,毫无威胁。
第二段:看不起我?那让你活着看我,岂不是更快乐?死了似乎有点一了百了,长久的折磨才是折磨啊……唔,这就纯属于他的恶趣味了,up有时候也理解不能。
第三段:废物也能再利用,用来教娃应该正正好。人肉教材,效果也是杠杠的——后来确实也是成帝痛下杀手,似乎侧面达成了她爹的教学目的……】
俞岁生想了想,很难觉得对周二郎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是好事,最后还是难逃一死。说是坏事,毕竟多活了那么久呢。
但……他看着前方的背影,觉得实在很难把天幕上下这同一人对上号。
他面前的周大人,此时的恶趣味还没有未来那么强。
【于是中宗宣布,他要流放周老二到越南。实际上,这也是他后来的流放圣地,一度险些成为文官摇篮——没有被流放的人生是不完整的,能进去的人都是大佬!】
周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提篮桥啊?”
俞岁生有些疑惑:“这是何地?”
“……户部尚书专业大学。”
【但是太后对比并不知情,她只知道儿子不用死了,于是母子感情稍微缓和。等她知道二儿子被流放到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已经是中宗登基之后,也就是中宗那句“无父无母无祖宗”的来源。】
沈明哲坚守岗位上,还在认真听,闻言很不赞同:“这还是太——”
太什么,他不说了。
任恒则险些跳起来:“公主殿下……唔!”
任端再次捂住他爹的嘴,斯文道:“爹,不要妄议殿下。”
他还能不知道他爹要说什么吗?总之一定不是公主殿下会想听的内容。
百姓们对此各有见解:“虽说这当弟弟的不太好,但得给当娘的面子,我看这就挺不错。”
“呸!让他活着有什么用?简直就是浪费粮食!”
“粗俗!”
“愚昧!”
两边纷纷扰扰地吵了起来,但对天幕没有半点影响:
【半个月后,中宗等待的人终于抵达,也是他的亲戚,鼎鼎有名的玄学法师六皇子。六皇子沉迷玄学,刚练出一炉子废丹出关,就听说中宗已经横扫天下,不由得思考起另一个问题:他马上要没用了,该怎么活下去呢?
当然,在这个时候,他先要做另一件事,那就是禅位。虽然赵舒明当初自立为帝,但他的威望远远不够,甚至因为自立引入了一场小风暴,部分官员连夜跑路。
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对中宗来说倒不算大麻烦,但他也嫌烦。何况当初投奔他而来的官员,确实很多是因为他打出维护宁朝天下的旗帜,他不介意情绪价值给到位,走个‘正常’流程。
于是他掏出了十年前的过期圣旨,外加六皇子的禅位通知。】
弘安帝不由得屏住呼吸,似乎要一字不漏地听完这最后一句话。
【自弘安帝死后,历时四年,天下重归宁静。中宗临危受命,扶大厦于将倾。天下大定,万民归心,终成大业。
登基之日,祭拜天地,更姓易氏,改元景化。】
第58章 二合一乱世之后的烂摊子(含营养液加……
明远关已经戒严半月有余。
周涉与俞岁生疾驰至关外,掏出随身携带的文书,交给守城将士。不过一炷香功夫,就有人匆匆而来。
这人就是换岗时还没来得及走,被硬生生拖在此地的庄子谦。
庄子谦看完文书及圣旨,又看过证明身份的鱼符,这才放他们进去。
“你们来得不巧。”庄子谦引着他们往城里走,“北狄正好在这时候来了,全城戒严,若是平日里,我们还能轻松些。”
周涉知道,庄子谦只是照顾他的面子,说了“我们”。毕竟对军事一窍不通的人只有他,在场其他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庄子谦:“幸亏有程将军在此,否则我也来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看了周涉一眼,又想起刚才看过的圣旨。
这就是未来的主君啊。
天幕所说的是未来,而他看到的是现在。一切如何,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周涉笑了笑:“庄将军不用担心我,我在城里转一转,看看情况,更不敢插手乱掺和这些。”
庄子谦应了一声,对着这张脸,竟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便只拱了拱手,匆匆而去。
留下周涉与俞岁生二人找到住处,放好东西,也出门去。
周涉出门的主要目的是观察。一口吃不成胖子,他只能从旁学习。
未来的自己会打仗,那也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不能指望上阵第一次就打出“荡平天下”的完美结局。
他对自己有最基本的认知。
*
天幕上,华光绽放。
众人一时看得愣神,竟不知是神光,还是天边的霞彩。
但这都不重要,那绚丽的光芒似乎穿过屏幕,切切实实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天幕中,中宗身穿冕服,率文武众臣于太极殿祭祀天地,正式接过象征权力的玉玺。
中宗缓步走上高处,在御座落座。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中宗迎光而坐,漫天霞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的确是天子临尘。
弘安帝看着天幕上的中宗,与周涉确实有八分相似的眉眼,他依稀能想象出未来的模样。
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看得人心旷神怡。
天幕的声音也越发愉快:
【美好的景化朝开始了!
按照惯例,中宗首先封赏群臣,然后把他外祖的臣子都扒拉出来,吹吹灰继续用。萧宜春依然当他的丞相,谢朝显颓废几个月后也重新开始打工。所有人都充满了干劲,表示为了广大青年的事业——我还能干!】
弘安帝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谢朝显此人胆大包天,骂他骂得很不给面子。但他不得不承认,此人的确和自己的评价一般,是个能臣,也是个贤臣。
这是对他眼光的认同。
【对于中宗本人的能力,文武百官都表示认可,纷纷觉得:盛世就在眼前,功成必定有我。
非常可惜的是,如果弘安帝正常交接,那么宁朝就不会浪费四年发展的时间。而现在,中宗登基之后面临的却是打了四年的烂摊子,第一个问题迎面而来:如何处置旧臣。】
文武百官心里都明白,天幕说的旧臣,并不是弘安帝的所有臣子。
而是从前追随过五皇子、赵舒明、何景澄等人的人。
新皇登基,现在他还没有表示,但这些人已经不得不开始考虑,到底新皇会不会秋后算账。
毕竟中宗是真的能痛下杀手。
【中宗登基后,立刻宣布大赦天下,除几大重罪之外,其他罪犯都被释放。而从前赵何等人的重要据点,则被他分别派遣大臣前去治理。
方竞若等人出发前,原先归属赵何的臣子当然早已滑跪,但是他们身上顶着旧主的印记,听说新皇派人前来,顿时心惊肉跳,不知道是不是要秋后问斩。】
方竞若打着呵欠,才从床上爬起来。
一起床就听见如此劲爆的内容,他仔仔细细将前因后果又盘了一遍,觉得事情和这些人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原本新君登基,最应该做的就是安抚人心。皇帝如果再秋后算账,意义何在呢?
于地方上的统治而言,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周涉正与俞岁生漫步城中,听见天幕这段话,不由得笑了:“我这爱杀人的作风,看来已经烙印在他们心上。”
俞岁生对此表示支持:“对恶徒逆贼,下点狠手也是常理之中。”
周涉摇摇头:“但这一次,一定不是冲着杀人去的。”
他虽然不爱思考,听天幕这么久,也算是有点长进。诸臣奔赴地方,再结合前面的决策,必定是为了安抚人心去的。
【作为何景澄曾经的战略要地,被大力笼络过的地方,涿州官员听说使者前来的消息时,当然非常惊慌。
涿州被攻破后,涿州知州李明彦飞速滑跪,投降中宗。现在前往涿州的使者是怀王钟锦,李明彦就悄悄和涿州卫指挥使说:你说钟锦过来,是不是想要找到光明正大的办法弄死咱们?
为啥这么说呢?中宗虽然和弘安是一家人,但是和这些宗亲对比,那就隔了十万八千里。如果中宗真的想杀他们,钟锦为了表示忠诚,一定会痛下杀手。
涿州卫指挥使王茁也是一个人才,他想来想去,想出来一个堪称天才的想法。
他对知州说:新皇登基不久,局势不稳,他让钟锦来涿州,必定来者不善,恐怕咱们现在要倒霉了!】
这一段看得众人默然无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中宗也是够倒霉的,好不容易把天下打下来了,烂摊子还得收拾。
沈明哲微微冷笑:“这王茁既然投降,又如此妄加猜测,如何能当起地方重任?”
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他已经彻底转变了思考方向。
不仅如此,他还觉得王茁实在太愚蠢,疑神疑鬼不说,现在对李明彦讲这些有什么用?难道把李明彦吓死,钟锦就不会来了吗?
如果让周叙言听见这番话,他一定会嘲讽沈明哲不通人性:什么疑神疑鬼,这分明是在挑拨离间啊!
【王茁说这句话,心思非常不单纯。
中宗到底追不追究以前的责任,他不知道。但是他可以立功啊!虽然这一招是赵二玩剩下的,但拾人牙慧不丢人。
为了功劳,他拼了!
李明彦听完,觉得非常有道理,但他心想自己也不傻。要是真想造反,他早几年不就干了吗?还需要等到现在?
于是他回去和自己的谋士商量,这个谋士更是个天才,在王茁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正是因为中宗刚刚登基,才要趁此机会,不能坐以待毙。大人你坐拥一州之地,可以左右串联,到时候再联络北狄,引其由西面甘州直入中原……
嚯!这实在是太聪明了,李明彦觉得非常有可行性,立刻前去准备。刚好钟锦到了,他们顺手就把钟锦关了起来。】
钟锦:“???”
这是在干什么?无妄之灾啊!
萧宜春眉头一皱:“这李明彦如此轻易就被煽动,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心思乱,口服心不服,只要给他们机会,这些人就立刻如同枯木逢甘霖一般长起来了!
四年动乱,终究造成了巨大的打击,既是国力的,也是威信的。
【王茁得知钟锦被抓,连说了三声好,立刻带兵而入,将正在幽会的一群人抓个正着。
随后他又掉头去把钟锦放出来,在他面前给自己加上各种溢美之词,非常不要脸地谄媚邀功。】
萧宜春脸色复杂,脑海中骤然想起了一个天幕用过的词。
钓鱼执法。
这就是钓鱼执法吧!
【王茁亲自扑灭了自己引起的动乱,虽然是一点小火苗,但是显然能看出非常大的隐患。中宗广发诏书,表示所有他已经接纳的官员,全部既往不咎,以前从贼,日后就为他好好办事。
同时他发现,作为宗室的钟锦,很难达成安抚人心的任务。于是他换了一个人,由从前投降而来的俞岁生负责宣读中央政策。】
俞岁生刚想说话,周涉就制止了他。
他看着身边加快脚步的士卒,眼神逐渐凝重:“北狄又开始攻城了。”
北狄的组成,他也是最近才清楚。
北狄最高统治者就是可汗,推崇兄终弟及,可汗之下又设三名副汗。
如今带兵南下的,就是副汗之一的东可汗的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对俞岁生道:“咱们也去看看。”
程卓然和庄子谦并肩而立。周涉快步奔上城头,被两名士兵拦住。
庄子谦听见动静,回头就看见周涉正站在不远处,忙道:“放他们过来。”
从前在天幕上,周涉也看到过北狄攻城的景象。但那和亲眼看见是两码事,扑面而来的飞沙让人一阵窒息,一眼望不见边际的人群,更让人心中震撼。
程卓然一直在打量周涉的反应。
出乎意料,周涉表现得还算冷静,呼吸只急促了片刻,很快镇定下来。
“此战你只能观战,切不可轻举妄动。”临走前,程卓然还没忘记叮嘱一句。
“程大人放心。”
庄子谦则靠到周涉身边。他知道自己被打上明显的阵营印记,因此对自己的每一个指挥决策都尽力解释,倾囊相授。
战事激烈,他们已经没有心情去听天幕说了什么。
【俞岁生巡视诸地,在安抚人心这件事上,他完美达成了自己的目标。而李明彦等人造反的最终结果,是给景化朝腾出了新的岗位——让我们说,多谢李明彦!】
弘安帝深吸一口气,对天幕的促狭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百姓们则欢天喜地,热热闹闹地跟着天幕说:“多谢多谢!”
“多谢李明彦!”
萧见和不由得开始设想,如果由自己代替俞岁生这个工作,他能不能做到?
宣读政策似乎是不难,难的是面对种种变化,及时做出正确的决策。
现在的自己应该是很难。
想到这里,他顿时有些丧气。
萧宜春看出他的沮丧,轻轻拍拍他的头顶:“放心,未来也有你的用武之地,你现在只是太年轻了。”
萧见和微微振奋,点头道:“是,我一定会努力!”
萧宜春哑然失笑,补充道:“而且你猜中宗为何选了俞岁生?钟锦难道就当不起这个重任么?”
“怀王世子……”萧见和皱眉道,“他甚至被李明彦抓了……”
不管怎么说,听起来能力都不太行。
然而萧宜春只是摇头:“怀王世子绝不是蠢人。但俞岁生的身份决定,他自有别的用处在。俞岁生出身乡野,更能与民同心,这是其一。但只是如此,不能让中宗定下他。”
萧见和有些懂了:“若只看他的出身,方竞若更合适些。”
“不错。”萧宜春满意颔首,“因此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曾在赵舒明手下任职。”
即使俞岁生与同僚关系不佳,但毕竟彼此相熟。何况俞岁生杀了赵舒明后,史书说他“与宫中侍卫谈笑言欢”,也不是严肃拘谨之人,他至少与相当一部分人有几分情谊。
这样一个人去说的话,大家更能听进去。
中宗虽然被天幕评价不擅内政……
萧宜春心中轻叹:他不知道天幕对擅长内政的要求到底是多高,但至少目前来看,中宗做出的决定,都是正确的。
【在弘安帝去世之前,不说到达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程度,在吃饱这方面,大家也是过了几年好日子。
但是长达四年的乱世,让整个宁朝国力遭受重创。在这次波及全国的大起义中,何赵理所当然地将粮仓用作军备,或是用来拉拢民心。
所以现在,他们不得不处理的第二个问题是国力。】
弘安帝脸色微变。
虽然天幕说的是他死后,但是这些问题显然与他有关,而且是非常有关。
【这件事情解决起来,至少方针是简单明确的。即轻徭薄赋,以仁政休养生息,加强经济生产,而不以重典治理天下。
当然,门阀世族对此没有任何异议。楚山何等狠人,把一群人打趴下,跪在地上唱征服。除了楚山之外,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势力,都是平民百姓揭竿造反,起义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人,先杀士族,再杀官员,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百姓们用武力告诉了高高在上的贵族,教会了他们什么叫别惹老实人,什么叫大众的力量。
现在一看,非常好。为了大家的小命着想,还是先老实几年。】
天幕这话一出,百姓们纷纷呸呸作响。
“真是一群贱人!”有人不屑道,“不杀到自己身上还真不会怕!”
“我们也能吓到那群老爷吗?”明明他们眼高于顶,凶神恶煞,竟然还会怕他们?
“我看还得再杀一次,不然他们不记得痛!”
贵族们的眼神也凝固了,面面相觑,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良久,才有人尴尬一笑:“呵呵,这天幕也太偏向他们了。”
众人纷纷响应,满厅充满怨气深重的回应。
【景化元年即将过半时,眼看着各地逐渐安稳,中宗做出了一个并不突兀的决定,他要开恩科。】
这倒的确是非常正常的决定。
毕竟按照天幕的时间线,弘安帝去世四年,这期间当然不会举办科举。何况各大势力打出了猪脑子,目测学子们应该也没有心情考试。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朝政逐渐趋于稳定,岗位又有相当多的空缺,简直就是升职加薪的必备时刻。
眼看着一切都逐渐走上正轨,弘安帝逐渐放下了心。
虽然他选人的眼光……不太行,但是他的后代仍然有人能当重任,呵呵,这就叫他天命在身。
他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竟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众臣对这个决定非常赞同,已经准备进行下一个内容:争吵出本届考官,为自己/阵营谋得福利。然后他们发现,诶,不对!】
弘安帝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萧宜春:“……”他觉得不当丞相也很好,只希望别搞事。
【早在仁昭皇后治理内政时,已经有许多女官进入众人视野。但是他们只当是战时特例,平时走的也是皇后内廷的路子,众臣根本没把她们放在眼里。
但现在中宗特别指出:为什么只让男子参考呢?他现在就要男女一起考试,共同角逐进士之位,未来入朝为官,一切待遇全部等同。】
沈明哲:“……”他要晕倒了。
身边两个辅官见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惊骇至极,慌乱中奔上前扶住上官,冲着门外喊:“去叫大夫——!!!”
沈大人一口气喘不上来,一句“牝鸡司晨”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能振臂高呼出声。
萧宜春扫了一眼身边的孙子,他发现这孙子毫无反应,甚至跃跃欲试。
他心中生出某种预感。
【这个决定瞬间炸开了锅,满朝文武在朝廷上吵得唾沫横飞,险些上演人肉互殴——没错,我们景化朝就是这么武德充沛,以理服人。
中宗等底下众臣吵完架,这才施施然发问:“谭黎川,朕这个决定是拦了你的路不成?”
礼部尚书谭黎川,也是弘安帝旧臣,后来随六皇子投奔中宗。他一听,当场气势攀升,理直气壮地说:“自古从未有过,怎能变祖宗之法?”
刚巧中宗前不久才和太后吵完一架,于是轻飘飘地把这句话又送给他:“朕登基也是从未有过,祖宗不变,从朕这里开始变!”】
这一句话,把幽幽睁眼的沈明哲险些又砸晕过去。
他两眼一瞪,正要悲痛欲绝地闭上双眼,却被两名辅官疯狂摇动:“沈大人你看,这天幕上的是不是大人您啊!”
沈明哲:“……”什么东西,怎么还有他的戏份?
他用脚趾都能猜出来,自己一定说不过中宗。但他仍然睁开了眼睛,誓要将这番对话牢牢记住,时时警醒,多加琢磨。
如此,他还能在未来再反驳一次。
但……他看着看着,发现这怎么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第59章 赴考
天幕上,一个老头站在大殿正中。
他头发花白,开口却铿锵有力,略带嘲讽:“谭大人乃当世大儒,都说圣贤言论涵养人心,谭大人竟未沾染半分?真是让人称奇。”
与此同时,天幕贴心地在他身边贴上姓名标签。
众人定睛一看:“……”
沈明哲:“……”
这怎么可能是我?!
但这的确是他。不仅是他,这个未来的自己,还在向现在沈明哲眼中的队友开炮。
沈明哲有点想死一死。
【谭黎川一听,顿时勃然大怒,唾沫横飞:“沈明哲,不用如此阴阳怪气!本官倒要问问你,哪本圣贤书说过女子可以入朝为官?!”
沈明哲梗着脖子,蹭蹭上前两步:“哪本圣贤书说过不能?!”
两人脸贴着脸,斗鸡似的互相瞪眼。
谭黎川身侧,又有一人冒出来:“沈大人在青崖书院教书,看来深有感悟啊?”】
沈明哲:“……”这些人说的都是他的台词啊!
等等,青崖书院?
沈明哲忽然想起,当初卓玉迟奔赴青崖书院求学,难不成……
沈明哲无法接受,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
即使如此,天幕的声音还在往他耳朵里灌。
【沈明哲呵呵冷笑,多年教学生涯,对各个学子的恨铁不成钢,让他嘴皮子尤其快:“赵大人说得不错,本官教书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令郎那般愚钝的学子。本官不得不想,令郎这样的学子参考,还不如让女子来!”
赵鑫指着沈明哲,气得发出一阵拉风箱似的喘息声。他可比沈明哲年轻十几岁,被这一通人身攻击,当场往前奋力一扑,十指挠上沈明哲的头发:“我今天替天行道,教训你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
沈明哲不甘示弱,还手反抗。
这下可好,满朝文武从骂战变成了肉搏。一群武将自然无条件偏向中宗,此时占据上风,但另一帮人也不甘示弱。
御座上的中宗:“……”这哪里还有半点朝廷的样子?
他看了片刻,等他们打完,才开始拉偏架,给一旁的怀乐驹使了个眼色。
一群侍卫们立刻冲上前,就将缠斗的众大臣轻松分开。
为首两人气喘吁吁,怒视对方,同时转开了脸。
中宗阔步走下御阶,幽幽道:你们吵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朝堂之上,可不是买菜的地方。”
其实和卖菜也没什么区别。
这会儿大家稍微平静心情,同时低头告罪。
中宗看了一眼沈明哲,发现他没被挠花脸,放心地松开他,绕着众臣缓缓踱步。
他走到谭黎川面前:“谭卿,朕听说你家也有女儿,你这么激动,难不成是女儿不够成器?”
谭黎川低头:“臣只是觉得,祖宗之法岂能随意更改?何况抛头露面,总是不妥。”
中宗显得非常大度,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那朕就当你的女儿不愿意入朝。回头朕给她特批一张,允许她不参考。”
这话说得好听,但实际意义却没那么温和。
谭黎川梗了梗:“陛下——”
陛下懒得理他,转向其他重臣:“朕记得诸位家中,都说女儿颇有才名嘛。难不成不愿替朕治理天下?”
他一个“不愿意”的大黑锅扣下来,所有人都默默闭上了嘴,生怕这个黑锅压断了腰。
唯有礼部侍郎十分头铁。赵鑫轻声道:“陛下,祖宗……”
他话都没有说完,中宗已经转身到他面前,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淡淡问:“祖宗能帮我填上这些岗位?”
赵鑫:“……”
谭黎川:“……”
中宗下了最后通牒:“朕只要人才。什么男男女女,能给朕干活就是好人。你们家的女儿不愿入朝,朕自有别的选择,到时候别哭。”
他扫过众人神色各异的脸,独断专行地说:“退朝。”】
两名辅官看着沈明哲的表情都变了。
好哇沈大人,你刚才听说女子科举,还气得要吐血一般,原来……
原来你早就和中宗勾结一气了呀!
他们可都是记得的,那个什么青崖书院,不就是卓玉迟的去处吗?当时中宗还说,他有一名师长在青崖书院,看来就是你沈明哲嘛!
沈明哲不想说话,沉默良久,才伸出一只胳膊:“扶我起来。”
两人扶他坐起,对视一眼,虽然还存着满腔看戏之心,但毕竟是上官,也有点关照:“大人感觉如何?身子还好吗?”
看天幕上的样子,那可是好得不能更好了。
沈明哲:“呵呵。”
两人:“……”完了,这是真受刺激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行。女官好歹已经存在了四年之久,与中宗更加亲近的部分官员,对此就觉得非常合理。
这其中冲锋在前的,除了善于变脸的沈明哲大人,还有一个人。】
萧宜春:“……”他觉得是他孙子。
而且是没有道理地这么觉得。
萧见和:“……”无法辩解,还真有可能。
【北疆雍州世族,卓氏卓雅山。卓雅山对此摇旗呐喊,目标非常明确——他儿子不会考试,但他女儿可以啊!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岂能错过?
主要他们当年还以为是中宗诓骗他们的,没想到居然真有这个机会,必须马上冲锋,撕烂所有拒绝之人的嘴。】
此时还叫卓江红的卓玉迟:“爹?”
卓雅山沉默片刻,掩面道:“为父只是为了家族。”
卓母幽幽路过,扭头看他一眼:“虚伪。”
这两个满含嘲讽的音节让卓雅山浑身一僵,他维持一下自己的威望,有错吗?
萧宜春则有些惊讶,这人居然不是他孙子?
【众臣虽然无奈屈服,但原本香饽饽的主考官顿时无人问津,大家都不太想沾上第一届考官的名头。
这个岗位被推来让去,最后萧见和挺身而出,成为主考官之一。他接过圣旨后,还对着几个死活不同意的老臣笑笑:“日后青史上当有我的名字。”】
萧宜春看着孙子,想了想,没有说什么。
倒是萧见和有些踌躇不定,抬头支支吾吾道:“爷爷……”
萧宜春摸了一把他的头:“无碍。”
是他狭隘了。为陛下分忧,为天下择才。考生是男是女有什么重要?
何况萧见和说得不错,史书会记录下这一刻,新的格局即将在眼前展开,作为当事人的萧见和,的确会被永远记录在册。
【最后新科举的草案通过,由萧见和、谢朝显二人担任主考官,凡宁朝疆域之下,无论男女均可参加本次科考。
又因为参加恩科乡试也必须先成为秀才,所以统一加开一场童试。除此之外,女官直接转向外廷,不用赴考。
其实女性大规模入学,基本就是在北疆的义学之中。后来中宗打下来的其他区域,靠北一带的义学体系还算成熟,越靠南越不完整。
而已经有职位的女官,都是皇后内廷的人,但中宗决定直接把内廷转向外廷,分得乱七八糟,他不喜欢。】
弘安帝微微皱眉。他对权力把控的力度绝非旁人能够想象,此时听到内廷外廷之分,就有些不太喜欢。
内廷多是皇后的班底,让她们进入外廷,与男子同朝为官……
这是部分权力的流失。
他不知道周涉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是意识到了,但不在意。
卓玉迟也不开心。
早知道还去什么青崖书院,直接在皇后那里谋个官职不就得了?
但她知道父母是不会同意的,去读书还算是风雅之事,跟着皇后四处奔波算什么?
何况当初谁能预知到,内廷女官还能有这个机会呢。
【这个决定通过后,却被皇后拒绝了。当然,并不是皇后闲得没事干要拒绝,而是她手下几名得力女官向她谏言,希望参加本场考试。】
天幕的画卷徐徐展开。
几名女官站在皇后面前,最前方那人率先道:“殿下,臣等无需陛下赐官,自请参加本届科考。”
她生了一张和气的圆脸,本来是极具亲和力的模样。然而那双眼睛却英气十足,并未半分时人欣赏的温柔婉转,反倒显得顾盼神飞。
皇后微微抬眼,眸光温和中带着些赏识:“你们应该知道,这是少走了多少弯路。”
杜华韵摇摇头,与几位同僚对视一眼:“这是对我们的优待,又何尝不是……”
她想说蔑视,又觉得不妥,因此微微沉默,只道:“殿下知道,天下女子读书不过几年,北疆义学建设也不过是十年。想要取得亮眼的成绩,实在太难太难。若我们都不考,谁来证明给他们看?”
皇后同样沉默。
其实她觉得,直接赐官,本来就是她们应得的。譬如方竞若、任端等人,同行数年,自然也知道她们在其中付出的努力。
如果换了别人,哪里来的这么多非议?
但她更知道,这是不得不迎头打的一仗,是没有硝烟的战争。
杜华韵追随她这么多年,她太清楚她们的性子,哪里能拒绝?
“那就祝你们一切顺利。”皇后很快做了决定,她的脸上也没有自艾自怜,笑道,“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景化元年,这是男女同台竞技的开始,但也只是一个开始。虽然女官纷纷赴考,但整体参考的女性人数仍然不多,较多的局限,让大部分真正的才女未能赴考,最后的成绩也算不上理想。
真正大规模参考的是景化四年,也是那一年的成绩才有了些起色。】
谭黎川的脸一阵阵发青,但他又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他膝下有三儿一女,从小悉心教导。儿女都饱读诗书,眼看着儿子们成家立业,唯有这小女儿性情倔强,死活不愿出嫁。
他在脑海中天人交战,一左一右两个小人在对话。
“月婵如此好学,让她考一考又怎么了?”
“抛头露面,如何嫁得出去?”
“那就招婿!”
“这也太、太——”
谭黎川晃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扔出脑海,很想问一问沈明哲:“你是怎么做到如此善变的?”
他为什么做不到?
【会试放榜时,其实很多人心怀愤懑。自古以来科举就是男子的特权,皇帝让女子参考,就是抢夺了他们的资源!他们还真想看一看,皇帝如此坚持,最后能得到个什么结果?】
弘安帝更为不满。
虽然他也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但皇帝的决策,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居然巴不得失败?
何其扭曲!
他一边这样想着,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怀乐驹匆匆入内,俯身道:“陛下,放榜了。”
弘安帝精神一振。从举子考完那一天,他就让怀乐驹派人盯着最终成绩,如今可算放榜了。
“会元是谁?”
怀乐驹轻声道:“正是陛下看好之人,大同方竞若。”
皇帝神色微变,捋一捋长须,确实露出些许笑意:“朕也算得一能臣。”
什么未来中宗的近臣忠臣,在他死之前,还是让他先用一用吧!
恰在此事,天幕也公布了景化元年恩科的会试结果:
【如他们所愿,这次恩科的考试成绩确实不算如意。】
第60章 天下英雄皆入我彀中
民间,北疆青州。
一群稚童正在草野上追逐,跑得累了,纷纷将肩头的大箩筐取下来,在小山包上坐下。
这群人都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并肩看了一阵天幕,最年少的女童指着天幕,不无羡慕地说:“她们穿的衣服真好看。”
她说的是那群女官。虽然身在内廷,但她们的衣服仍旧光彩夺目,尤其那个杜华韵,看上去简直漂亮极了。
男童们原本只是沉默地听,听见她这句话,对视一眼,捂着嘴笑了:“杜二娘,你要是加把劲,说不定也能穿上那身衣服呢!”
杜二娘没有说话,生气地瞪了他们一眼。
她知道这群人憋着坏,刚才不敢说话,直到天幕说成绩不好,这才敢嚣张。
她偷偷尾随哥哥钻进私塾里去听过几节课,这就叫……“小人则疾人之祸,而幸人之患”吧!
【会试放榜,满朝皆惊。前三名中,竟然有一个女子,幸好只有一个女子。】
顾寻辉听到这里,悄悄松了口气。
她对这个成绩已经非常满意,那么多年的底蕴,哪里是说赶上就能赶上的呢?
但是好在大家都在努力,拼命向前,她就觉得非常开心。
杜二娘更是开心,伸腿一脚把偷笑得最大声的男童踹了下去。
男童灰头土脸地往下滚,她站起身,装模作样地往下追,一边追一边喊:“天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呐?!”
小伙伴们不明就里,也纷纷往下追,呜呜哇哇地喊着:“他掉下去了!!”
【杜华韵位列第三名,主考官萧见和评价她对圣贤书见解颇深,策论更是独有见解,似乎是有些经验,不似干读书的傻瓜书生——她当然不是,她好歹已经打工了好几年,是中宗最喜欢的“还没毕业就有四年工作经验”的人才。
他很喜欢杜华韵的策论,可惜谢朝显非要和他对着干,觉得杜华韵虽然见解上佳、道理深刻,但用词用句不够典雅,选了第二名。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又扒拉出第三个人当会元。
等到名单一出,所有人都傻眼了。杜华韵觉得自己发挥不好“错失会元”,真正的会元又觉得“竟然与一女子位列同榜,毕生之耻辱”,只有傻乐的第二名开开心心回家报喜。】
谢朝显:“……”什么叫他非要和萧见和对着干?难道他不是主考官之一吗,怎么连参与讨论的资格都没有?
他对会元试卷也有自己的要求,这不过分吧?!
百姓们则面面相觑,深觉这考试也太难了。
看天幕所说,那杜华韵可是皇后身边的红人,又跟随皇后多年,居然都只考了个第三名。
“咱家闺女。”一个妇人摇摇头,“她是不敢想咯!”
“诶!你这说的什么话。”又有人不满地说,“我看她聪明着呢,怎么会不行。”
“哎——”
【皇后听完,马上赏赐杜华韵金银珠宝若干,又要她不要紧张,好好考试。
事实上,最后殿试,杜华韵也没有成为状元,位列榜眼。当然,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个非常好的成绩。杜华韵读书不过七年,但她依靠自己多年工作的经验,仍旧打败了很多人。
而除此之外,其他女官的发挥不好不坏,只是一开始的排名不算好,殿试上或多或少都朝上爬了几名。】
这是一个无功无过的成绩。
但是不得不说,弘安帝也有些惊讶。
如果双方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那么他大可以认为这个成绩非常普通。
但问题是这可不是!
弘安帝心中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没有。他对于男女地位毫无感触,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天下英雄皆入我彀中?
显然不是,还有另一半人群没有入他彀中呢!
能忍吗?忍不了。
能变法吗?嗯……还是再等等吧。
现在不是良机,但种子已经种下,只等生根发芽的那一天。
【酸儒们当然最会说酸话,酸溜溜地说:我还以为这些女官能考出什么样子呢,前四不就一个人吗?还有义学的女学子,还以为能考多高呢,第一名也就是个前十五嘛……哼哼,他们一点都不酸溜溜。】
谭黎川:“……”
赵鑫:“……”
天幕你几个意思?政见不同就把他们打成酸儒了?能不能要点脸。
天幕觉得自己说得很中肯,洋洋洒洒道:
【中宗当然也知道他们心里的弯弯绕绕,就是巴不得自己的决策失误,以此来表现自己说的才是正确的。
但问题是他能是那种打口水仗的人吗?史书记载,殿试出成绩后,中宗偶尔听见有人酸言酸语,当场没有说话,第二天给那人的奏折里就补了一句:“朕看你的奏折里面废话很多,还是活太少了。嘴巴长来少说话,明年记得把你女儿送来考试。”
倒霉被抓的臣子无言以对,早朝上一言不发。毕竟对他这种人来说,让他的女儿去考试,那比要了他的命都难受哇!
当然了,这些酸儒都有自己的独到见解,简称双标。景化四年谭黎川送自己的女儿去考试,路上遇到赵鑫送侄女,两人见面尴尬一笑,还不是老老实实地去了?这会儿就啥也不说了,所以又名从心。】
谭黎川和赵鑫四目相对,各自微笑。
此时尚且年轻的两人,何尝不知道对方已经心动。
但他们仍然一句话都不说,保持矜持,只在心里默默盘算:如果到时候女子也都能参考,那他们是不是也要顺应时代的潮流?
【景化元年恩科就在这么吵吵闹闹中度过了,大家都显得非常满意,至于谁是真的,谁是装的,那只有鬼知道了——咳咳,其实史书记载得很清楚嘛,虽然正史对这些写得不够详细,但我们有各方面的传记补充。
毕竟隐私是什么东西,无所不能的史官,怎么可能猜不出你们这些人的弯弯肠子?】
无所不能的史官脸都绿了。
这天幕说得他们像是飞天遁地、能察人心一般,一个月前又骂他们歪屁股,简直是恨不得他们死啊!
虽然这样想着,史官还是奋笔疾书,记录下这一刻。
【景化元年即将结束前,梁晓梁济川还送上了一件大礼,那就是他努力著书多年的成品,《一文钱治百病》的终稿。
中宗得知当即大喜,各地立刻开始刊印此书,然后他就琢磨着给这书取个名字。最后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一直站队在他身后的萧见和都受不了了,委婉地说:“陛下所取之名实为天意,可惜百姓难以理解其中深意,若有无知之人误以为此物是那无谓闲书,虽是此人过错,仍是浪费了梁太医一番苦心。”
萧见和,你是会拍马屁的,听听这高情商发言。】
萧见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深觉自己已经掌握了与上对话的精髓。
第一步,吹捧。第二步,甩锅。第三步,说明后果,表达惋惜与遗憾。
任恒眼睛一亮,果然跟着天幕,开始逐字学习。
萧见和这小儿,虽然和他爷爷学了一身酸儒的气质,某些话还是可以听一听的。
【中宗无奈放弃了自己那一堆uc震惊体标题,讪讪地说:致平不用这样吹捧我。然后选了其中最平常的那一个,皆大欢喜。
景化二年,一整年都非常平静。除了周仪和周信二人再回北疆——噢,这会儿他们已经改名换姓了——回去体验一把老爹当年的悲催往事。当然,在钱粮上他还不至于克扣两个娃,只对他们说:真正的勇士,能直面惨淡的人生。
据说二皇子听完一晚上没睡好,深夜跑到姐姐府上,悲痛难抑地问:父皇是不是看我不顺眼?不然他为什么要害我呢?】
顾寻辉:“?”我的儿子居然如此软弱?
弘安帝:“?”我的曾孙怎么不似其父?
昭平公主&周叙言:“……”这到底是像谁呢?
就连沈明哲都微妙地沉默了一下。宁朝未来的皇帝,当然不可以是这个性格!
但是……他又开始洗脑自己,这位周信不是还没出生吗?还能重新摇号啊。焉知这位新的周信不是明主呢?
【把他姐姐差点笑死,好歹哄了半宿。两人风尘仆仆回到雍州,没过多久,因为战事过于平静,改名钟琮的周仪又被调到甘州定远关。
景化二年对宁朝而言是一个平静的年头,但对于北狄来说并不是。北狄走的路线是扶持代理人,很难说何赵和北狄之间到底有没有一些不能说的关系。
不过有没有都无所谓。北狄趁着宁朝四年内乱,极大地扩张了自己的地盘,原来漠北的其他部落纷纷被它吞并,又分给三大副汗治理——没错,事情就在这里发生了转折。】
任恒对政务一窍不通,全靠兵部侍郎替他查漏补缺。但他对全国地图熟记于心,随口就道:“甘州同样是边关,不过从前北狄还没有扩张到这里,他们要接近甘州,还得取道向南,否则会被室韦人发现。”
显然,天幕所说的漠北部落已经被吞并得不剩多少,甘州原本临近室韦,但现在也被北狄所控制了。
而这同样是弘安帝去世后那四年乱世造的孽。
当然,他们只能在心里想想,不敢说出来。
【地盘大,人心就乱。三大副汗中唯有一人是小可汗,未来继承可汗之位。但是另外两人心里也不服气:凭什么你上?我上我也行啊!
尤其西可汗,以前他的地盘比不上东可汗,但是现在他的地图扩张了,千里江山尽在掌握之中,凭什么我不行?我也要争一争!
于是北狄的内乱如期打响,还没来得及北伐,中宗已经愕然地看着敌人自己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