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放风筝
文臣武将,无论从前有什么纷争,此时纷纷大喜。
“这就是北伐的好机会啊!”
弘安帝也是一喜,他正要看一看未来北狄的局势变化如何,却忽然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雍州卫行军司马奉程将军令,驰报陛下!北狄利突率骑兵五万南下,已至明远关外。请陛下增兵调粮,以固城防!”
*
日头落下,冬天总是黑得早,辽阔的塞北草原一览无遗。
北狄军队此时正在城外安营扎寨。
北狄副汗之子利涂,十六岁带兵南下征战,攻城杀人一把好手。如今他年过三十,经验更加丰富。
周涉深觉自己运气简直太好。
他来之前根本不知道这边已经打起来,快抵达后才发现事情不太对劲。但城门就在眼前,他后退都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冲。
北狄骑兵南下的第一要务是抢劫。合围明远关?那是抢劫完之后才该做的事情。
昨日利涂派人送来劝降信一封。庄子谦收到书信,将众将聚集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封书信烧成灰烬。
周涉知道,他这是把所有事情摊开在明面讲明白,免得底下乱七八糟、人心不稳。
庄子谦烧完信,后退两步,让程卓然主持会议。
周涉初来乍到,坐在最下首,一言不发,只听着众将的对话,不发表任何意见。
很快,各方发表完自己的意见,程卓然作为当前的主将,已经做好决定。
趁利涂尚未准备好攻城器械,今夜出城夜袭!
就算不成功,也要干扰北狄,挫一挫他们的士气。
他在众人中选择了副将苏天纵,此人骑射俱佳,只带骑兵三百,自北城门出发,冲进北狄的营地里,打他个措手不及。
程卓然:“此战切莫贪功冒进,一切小心为上。”
他说完,目光将在场众人一一扫过,逐一吩咐安排工作,最后停在周涉身上,短暂地停顿了一瞬:“若川可有什么要说?”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所有人同时侧过脸,盯着周涉看。
明远关封锁状态,周涉进城第一天,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
他们除了好奇,还是好奇:天幕说你是天降猛人,倒是给他们看看有多猛呢?
毕竟没有亲眼见到,武将们大多有些傲气:你猛?难道我不猛吗?
周涉对这些视线视若无睹,他问:“程将军,敢问末将该做什么?”
程卓然皱眉:“你初来乍到,与将士们都不熟悉,若出了事,战场之上,谁也救不了你。”
周涉其实猜到他会说这句话,但他总不能永远当花瓶:“生死有命。我只听指挥行事。”
程卓然很想说:你如果死了,恐怕皇帝能当场掐死我。
但他把这句话忍了下去:如果第一次作战就没了,那也是天命至此。
因此他艰难地点点头:“那你随苏将军出城。”
出了军营,苏天纵一把将周涉薅住:“你杀过人吗?”
“没有。”
苏天纵的脸色变幻一瞬,又问:“你骑射如何?”
这是真不错。
周涉好歹是世族子弟,他不爱读书,但前世重病而死,对体育锻炼有一种热烈的喜爱。
而且他确实如天幕所说,在骑术和射术上都造诣不浅。
苏天纵的脸色好看了很多,还记得威胁他:“我劝你不要想着首战立功,到时候害我,你就自己去喂狼吧!”
周涉哑然失笑,正要表示决心,苏天纵已经幽幽远去,给他留下一句:“去找程将军要匹好马,别死在半路上。”
周涉站在原地,劲风吹拂过他的脸。他仰起脸,感受着初春的寒风,快步朝程卓然的营帐走去。
*
一行骑兵共计三百零一人,开了侧门,悄无声息地混出城。
他们沿着小路前进,坚壁清野后,城外一览无余。
众人逐渐靠近北狄营地,隔着较远的距离,借着朦胧月光打量远处的北狄大营。
北狄人的营地显得非常粗陋,周涉听说,他们有夜不卸甲,与战马同眠的传统,但此时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不过想想也是,那是小股军队游击作战的风格。此时数万大军驻扎在外,确实不能这么干。
苏天纵等人悄悄勒马在洼地处,仔细检查身上的武器装备:“利突最在意他的粮草,以前都是安置在他的大帐后,有人日夜把守。”
确认携带的箭矢无误,他道:“把火折子带好,这次冲进去直接放火,放完火就跑,听见了没?”
他再依次安排几人,最后看向周涉:“不要紧张,保护好自己。”
周涉点点头,隔得老远,他能看见北狄营地中的篝火腾空而起,在空气烧出细碎的粉尘,缭缭烟尘,尾部却不是直直朝天。
利涂大营外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隔得近了,那声音才清晰起来。是一行骑兵迅速逼近,只听哐当一声巨响,营地外搭建的篝火轰然倒塌,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利涂夜不卸甲,闻声而起,虽惊不乱,指挥亲卫立刻前去阻拦。
苏天纵对利涂还算了解,知道此行多半不能成功烧毁粮草,张弓射杀十几人后,就琢磨着掉头回转。
紧接着眼前一花,一道人影风驰电掣般冲了上去,他本来已经是最前方,此刻居然被甩在身后。
苏天纵:“?”
两眼一抹黑的战场上,他实在不敢乱跑。
不是,这人谁啊?怎么跑这么快?
周涉进营地时顺手踢翻了篝火堆。
他记得那些篝火的位置,大多数聚集在外侧,唯独西面火堆最少。
再一看冲出来阻拦他们的骑兵大多也从西面出来,他大约猜到了什么,策马往前赶,单手打开火折子,一路挥洒。
苏天纵看着面前的火势越烧越旺,回头再一看,利涂翻身上马,提着长枪就往他脸上扎,显然已经气疯了。
该走了。再不走,他们就得被围了!
苏天纵正想叫住他,那道身影又迅速带着一群骑兵迎面冲了出来。
或者说,是他一个人遛着一群骑兵,逃了出来。
苏天纵见势不妙,策马就跑,再也不等周涉。
然而周涉战马最好,一路跑到最前方,眼看着后方战友速度不够快,担心被利涂追上,他想了想,又掉头回去殿后。
苏天纵与他并肩落在最后,见周涉左右张弓,又射倒几人,终于信了他那句骑射皆精:“你这水准倒是不错,是我低估你了。”
周涉笑一笑:“其实程将军这匹马很不错。”
苏天纵没心情和他开玩笑。北狄骑兵速度比他们快,掩护他们入城的弓弩手射程没有这么远,得拖一拖他们的进度。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发现身边的周涉放缓马速,冲他笑了一声,将声音压得低沉些许,扬声道:“我乃大宁庄子谦!”
苏天纵:“???”
利涂:“!!!”
苏天纵震撼到难以言语:“你疯了?”
庄子谦什么人,利涂听完这个名字,一定会当场暴起!
而且他骑的还真是庄子谦从前的坐骑,只是暂时养在程卓然那里。
月色之下看不清脸,利涂一看他的速度,再一看他刚才横冲直撞的模样,必定深信不疑。
苏天纵懵了一瞬,只见周涉调转方向,便朝西城门处疾驰而去,利涂的骑兵显然大受鼓舞,也紧咬不放。
苏天纵无言以对,只好追着周涉一路狂奔。三百骑兵队伍趁此机会,有惊无险地消失在月色之中。
周涉双腿紧紧控住马儿,抽箭搭弓,在颠簸的马背上缓缓瞄准:“苏将军,你知道什么叫放风筝吗?”
他说得简单,苏天纵却听懂了。所谓放风筝,遛着敌人追在屁股后面,近了就加加速,远了又在对面面前溜一圈。
敌追我逃,敌退我扰,一个相当恶心人的战术。
苏天纵似有所觉:“你是说……”
此时刮着风,疾风骏马,风势正对着利涂追兵的方向。
他沉默下来,也回身瞄准对方,箭矢破空而去,北狄骑兵便从马上栽倒一人。
的确箭术精准。
他在这一箭中找到了手感,喃喃道:“这风……”
他的箭比从前飞得更远。一箭射中敌军,然而敌军的箭矢却只落在他身后。
苏天纵骤然长笑一声,笑得恶意满满:“好!今天咱们就来放这个风筝。”
两人精力充沛,苏天纵更是越杀心情越好。利涂烦不胜烦,干脆鸣金收兵,不追了。
反正也追不上,前面这两人属耗子的,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但他预料错了什么,前方不知何时,竟涌现出一大波士兵。利涂猛地回过神来:他居然被设伏了?!
按庄子谦的风格,怎么会在这里设伏?
*
兵荒马乱的一夜很快过去,西城门打开,众人打马入城。
程卓然神情微妙,庄子谦拍拍他的肩膀,好半天憋出一句:“……干得不错。”
虽然他们听见那句假冒伪劣的“我乃庄子谦”时,都实实在在地震惊了一把。
利突被坑了一手,但仍然顺利离场,只是离开前破口大骂,显然被气得肝疼。
混乱的贺喜声响起,沉寂一夜的天幕也随之跳了出来,好似也在喝彩:
【群臣无不欢欣鼓舞,觉得天赐良机,应该马上北上,拳打西可汗,脚踢东可汗。】
刚打完一架,尚且酣畅淋漓的众人对视一眼,发出响彻云霄的笑声。
苏天纵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缓缓走到周涉面前:“胆子不小。”
程卓然:“那匹马借你用,下次可以打出自己的名号了。”
庄子谦:“……下次可以用程将军的名号。”
【令人震惊的是,一生钟爱打仗的中宗居然严词拒绝,并表示:我们大宁朝武德充沛,他们现在内乱,我们怎么可以趁人之危呢?这大大的不妥啊!
众臣劝说无效,把主意打到庄始身上,让他去劝中宗:一定要趁人之危啊!我们什么时候有过武德了?难道北狄就很有武德吗?大怒!】
程卓然也大怒。
开什么玩笑,有机会往下打,难道真讲道理讲义气?
那是文官才干的事情!
文官们幸好听不见,否则一定要挠花他的脸。就连最温和的萧宜春都兴致满满,已经开始盘算攻下漠北,这广袤草原该如何处置了。
大宁朝,从来武德充沛。
周涉被一群人盯着,好在昨夜表现不错,大家都很温和,庄子谦状似无意地问:“怎么不打呢?”
好在意啊。
第62章 让这把火烧得更猛烈些吧……
周涉简直立刻猜出了原因。
他可能放着天赐良机不动手吗?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如果他不同意出征,唯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此时这个机会,还有继续恶化的可能。
他把这个猜测说出口,程卓然略有些迟疑,仰头看了一眼天幕,似乎想要印证什么。
【众所周知,中宗只有武德没有‘武德’。毕竟从他还没登基时起,就没有一天忘记反攻北狄的事情。
弘安三十五年兵败,简直就是他一生的耻辱。后来内乱时,北狄又开始敲边鼓,梁子早就结了八百年。
所谓不能趁人之危,只是他随口扯出来的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觉得北狄还能更乱一点。】
弘安帝昨夜已经调兵前往北疆,担心北狄军队从其他几处城池入关,又让另几处关隘加强戒备。
弘安帝把这事在早朝时又说了一遍,群臣集思广益,将后续计划逐一确定。
此时还未退朝,最后一件军民大事处理完毕,天幕的声音就突兀地出现了。
此时弘安帝心绪不宁。他安排周涉离京北上,本意只是想让他掌握军权。
谁知道就这么凑巧,偏偏遇上北狄大军南下。
弘安帝听着天幕的声音,越发平静,干脆让众臣不要离开,他们刚好也听一听后续。
他面无表情地回想天幕那句话:真正的勇士,要直面惨淡的人生。
如果周涉挺不住,说明还接不住这一切。
他的想法和未来的中宗微妙地重合在一起:
【中宗一琢磨,北狄不是喜欢扶持势力,参与他们宁朝的内务吗?现在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也来扶持扶持你的好兄弟,让这把火烧得更猛烈些吧!
而这个任务,被他交给了刚满十七岁的钟琮。
广大史学家普遍认为,这就是中宗对女儿的第一个考核,如果这个考验不合格,大概率钟琮会和其他堂姐妹一样,获得安稳的人生。】
安稳,已经是很多人都想要的人生,但对皇室之人而言,安稳就代表着失败。
程卓然默然无语。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用策的手段还不够灵活。难道是武将的身份限制了自己?
周涉心说我就知道。
他对未来的自己实在是越来越了解。
只是敢把大事交给年轻的钟琮,他这胆量和信心,实在也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实际上,钟琮在接到命令之前,已经开始干这事。她一边拉拢西可汗手底下的大将,一边给西可汗上眼药,西可汗做梦都是东可汗,恨得咬牙切齿——你别说,这操作和五皇子还挺像。
一开始左右随从还让她不要轻举妄动,如果被有心之人告状,到时候说她通敌,那就倒大霉了。毕竟所有人都从中宗的态度里看出,这位公主殿下是真有可能继承大统。
钟琮先肯定了这位随从,然后才信心满满地回答:我知父皇,父皇亦最知我。果然隔了没多久,圣旨送到,钟琮立刻加大马力,奉旨拉拢敌军。】
文武百官移步月台之上,好似一群仰望星空鱼,睁着眼睛看天幕,虽然一言不发,脑海中却精彩纷呈。
任恒脑海中唯一的念头是:这父女俩,不愧是亲生的。
这行事作风,简直如出一辙啊!
不过虽然想法是好的,难道他们就不怕北狄出尔反尔?拿了东西回过头来打自己,完全有可能。
萧宜春心神恍惚,还在想漠北该如何安置,北狄臣属又该如何处置?
户部尚书则开始在心里疯狂计算,以当前国库之力,北伐需要多少钱粮,够十万大军吃多久?
【西可汗一开始矢志不渝,觉得我好歹是北狄人,怎么可能背叛呢?真是太小瞧我了!】
听天幕够久的人,现在已经开始笑。
他们一边笑,一边指指点点:“北狄从来见利忘义,什么矢志不渝,天幕也太抬举他们了吧!”
这话一听就是嘲讽的先兆。
果然天幕道:
【这年冬天,是一场难得的寒冬,大雪数月不止,人畜死伤无数。西可汗试图从定远关南下,但是钟琮带着数万兵马,把定远关守得牢不可破。
抢不到钱,底下人就不干了。大家都是出门玩命赚钱的,没钱谁跟你混啊?!啥也别说了,我要跳槽!
西可汗眼看从定远关这里赚不到钱,隔天钟琮又阴阳怪气地给他送了封信来,贴心地提醒他:虽然本人天降奇才,你打不赢我是正常的。但是很显然你们内部大有废柴,昨天带兵的那个将领就不太行。同志还需继续努力,我看好你们哦。】
弘安帝:“……?”
他有些疑惑,周涉的女儿怎么是这么个画风?
然后他想起周涉做的那些事情,又觉得,似乎这个当爹的也没个正形。
顾寻辉那个当娘的,看着老实本分,实际上也不安分。教出来女儿如此跳脱欠揍,想想也挺合理。
周涉不在,众人纷纷侧目顾景山与周叙言二人,一切尽在不言中:你们的孙女/外孙女这个风格,显然和你们二人脱不开干系。
周叙言&顾景山:“……”
谁也不记得他们死得早。
【传说中,西可汗看完这封密信,嗷一声就气晕过去。
这里必须重点提示一下,之前和钟琮作战的将领是他儿子,杀人诛心,西可汗一想起儿子这两字就糟心。
毕竟东可汗就是可汗的儿子。东可汗虽然是个粗鲁愚蠢的莽汉,仗着有个可汗爹,就能继承可汗之位。
西可汗思来想去,又听说东可汗那边打的明远关由钟璜镇守,险些又气死了——怎么听都觉得对面啃的是一块大肥肉啊!】
沈明哲总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味。
什么叫二皇子镇守的明远关就是大肥肉呢?
他很想发表意见,但看看左右几位同级官员,此时都闭嘴沉默,只好在心里骂了一句:天幕当真满口胡言乱语!
【虽然大肥肉并不是大肥肉,中宗还没有疯到让十三岁的儿子守关,真正的守将是他的爱将邵君正。
但西可汗疑心和嫉妒的种子已经种下,钟琮见势正好,又轻轻一推:她传信邵君正,请他派人暗杀东可汗,成不成功无所谓,只要让他怀疑西可汗就行。】
众大臣纷纷:“干得好!”
如果成功,继任者死去,北狄一定闹得更凶。如果失败,东可汗父子猜忌西可汗,这事也不能善了。
总之进可攻退可守,想一想都心情愉悦。
【东可汗果然被惹怒。他甚至没有多想,就派兵冲向西可汗的府邸,双方大打出手,彻底翻脸。
西可汗第二天收兵回营。原本围攻定远关的士卒退去,他不干了!他现在要回家自相残杀了!】
庄子谦蠢蠢欲动:“既然如此,这一招是不是咱们也能用用?”
他也不怕暴露。一个月前他们抓了几名北狄俘虏,却发现北狄人根本看不见天幕。
那北狄人看他们的眼神,好像在看一群疯子。
程卓然和善地提醒他:“前提是你能出去。”
周涉也提醒他:“现在北狄的冲突还没有那么强。”
天幕说的很清楚了,未来的北狄就像个沉默的炮仗,虽然表面平静,实际上暗流涌动。
钟琮做的一切,实际上只是悄悄地投下一点火星。
在正确的时间做这件事,会事半功倍。至于现在,恐怕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北狄阵营逐渐明确起来,从隐隐的动乱变成火并。他们打架是打出真火,东可汗麾下一名将领被暗杀,虽然大家都知道是谁干的,但是都心照不宣。
——心照不宣个鬼啊。罪魁祸首是远在甘州的钟琮,西可汗迎面一个惊天大黑锅,但是大家都不说,他干脆也不解释:就是我干的咋滴?有本事来干我啊!】
众人都被天幕这一句惊得闪了腰,不由得想:这西可汗还真是个锯嘴葫芦?
不过再一想,解释有什么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早晚的事情而已。
文官们终于憋不住了,互相交头接耳,只将周顾二人排除在外:你们这一家子的事情,我们懒得和你讲。
礼部尚书率先道:“此举诡诈,失之刚正。”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用看含蓄的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沈明哲最擅骂人,率先开炮:“圣贤之书,只教你食古不化?”
萧宜春略微含蓄,斯文道:“此言失之公正。既是为了消耗北狄实力,阴谋阳谋,皆可用之。”
礼部尚书无言以对。
【景化三年初春,已经被收纳入北狄的部落室韦叛逃,潜入宁朝境内,临走前反手插了北狄一刀,夺下临近定远关的雪岗作为礼物,率众向中宗称臣。
中宗得知此事,同意接纳室韦。同时他广为宣扬,几乎是贴着北狄的脸嘲讽他们。】
“嘭——”
一个茶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几名内侍不敢迟疑,连忙跪倒在地,眼观鼻鼻观心。三皇子长发披散,脸色铁青,盯着天幕发出一声冷笑。
天幕上的钟琮接纳北狄叛臣,天幕下的谢朝显何尝不是背叛了他?!
上次父皇将他传唤入宫,虽然只下了一盘棋,最后却叫赵文亲自来他府上,送来一卷《论语》。
中间夹着一张纸条,他翻开认真看,那一页书上写的是“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再看纸条,皇帝亲笔所写,却是更严厉的一句话:“无羞恶之心,非人也。”
三皇子霎时冷汗浸湿背心。他太知道父皇意有所指,说的究竟是哪件事。
此事唯有他与谢朝显知道,谢朝显……谢朝显!
赵文等他读完,假装没有看见他颤抖的手,毕恭毕敬地说:“陛下有令,三殿下请将此书抄读十遍,未抄完不得出府。”
竟然将他软禁了。
三皇子盯着天幕,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然而那天幕很不遂他的愿,屏幕上划过周涉的脸,虽然一闪而逝,已经够叫他怒不可遏。
【室韦连夜南下入京。中宗接见室韦首领拉齐,两人见面喜气洋洋,室韦的心情实在太愉快了:漠北草原的习俗是弱肉强食。既然都是臣服,咱们为什么不找一个礼貌点的老大呢?对大家都好。】
第63章 正式讨伐北狄
太和殿内,拉齐双手奉上降表。
他不敢抬头看这位天子的真容。
入宫觐见前,由一名鸿胪寺官员教习他宫中礼仪,此人曾不无骄傲地说:“陛下威仪百年最盛,无人敢直视。”
拉齐略有些紧张。
他还听见那官员身边,另一个趾高气昂的男人发出冷笑,口吻似乎有些古怪地回应:“陛下不止威仪最盛。那不听话的士族都被一夜灭门,何况你们这些部落?”
于是拉齐在心中,将这位上国天子的形象修改为青面獠牙的凶兽。
因为这个小插曲,拉齐低着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
不多时,他面前出现了一双明黄的靴子。
层层衣摆垂落在他眼前,宁朝皇帝在他面前停步,拉齐手中一轻,竟是皇帝亲自抬手取过降表。
拉齐有些愕然,这与他接受的礼仪训练不太相符。
他来不及惊讶,片刻之后,皇帝年轻的声音响起,含着淡淡的笑意:“你部的诚意,朕已经收到了。你们能认清局势,归顺朝廷,朕很欣慰。”
拉齐连忙俯首,毕恭毕敬道:“陛下威德远播,四方归心,我部仰慕天朝已久,愿为陛下守边效命,永世臣服。”
说罢,他微微抬起眼帘。
出乎意料,面前的天子一身明黄衣袍,却与他想象中的凶兽形象大不相符。
什么青面獠牙,凶神恶煞?
这分明是一张和善的面孔,俊美而英气的眉眼,唯有微微眯起双眼审视旁人时,会流露出一丝锐利。
宽阔、威严的太和殿内,皇帝的目光虽然高高在上,却并不过分冷漠,垂目看来,的确威仪万千。
皇帝单手拿着那封降表,饶有兴致地问:“你可知道,北狄使臣比你来得更快?”
拉齐有些窒息。这件事他不知道,连忙颤声问:“陛下,北狄贼心不死,想必来者不善?”
皇帝轻笑一声:“你对北狄了解很深。”
拉齐当然了解。他在西可汗手下受了多少磋磨,现在想起来都难受。
“朕在京中赐你一座宅子,明日你可以先搬进去。”皇帝冲他笑,在可怜的室韦首领目光中道,“此事朕自有安排。”
拉齐看着他那一笑,险些晃了眼。
宁朝天子的笑容实在温和,更兼之强大的信心,让他起身告退的时候仍旧恍惚。
他深一脚浅一脚飘出殿门时,心里还在想:这些可恶的宁朝官员,为什么要在他心中种入一个错误的形象呢?
是在故意误导他吗?
【且不说可怜的室韦部落到底是不是真的被误导了……总之似乎很长一段时间,拉齐都觉得中宗是个温柔的皇帝,真垂悯八方那种。
什么灭门惨案?他不知道啊,完全没有听说过呢。】
萧见和觉得没啥大问题。
周涉帮他解围的时候,他觉得周涉简直就是天神下凡,虽然从前不熟悉,但可见他的确是个好人。
方竞若也觉得没有问题:他未来的明君向他伸出援手的时候,他也觉得这完全就是天注定的恩情。
庄始同样觉得这很正常。虽然周涉大部分时候不靠谱,但他出现在天牢里的那一刻,天知道他有多想挂在对方裤腿上出门。
【拉齐对中宗莫名其妙的忠诚,大概也得多谢北狄。倒霉的西可汗本来还忙着内斗,突然发现自己被偷家了:他的奴隶抢了自己的地盘,送给对面的宁朝,还拖家带口跑路,这得是多大的耻辱啊?
不蒸馒头还得争口气呢,他立刻派使臣要求中宗归还他的奴隶,甚至表示自己可以用东可汗地盘上的梅岗交换,之前的雪岗也一起送给宁朝。
虽然用东可汗名下的地盘换人听起来很神经,但是他是认真的。当时他和东可汗打得如火如荼,如果需要,他可以马上去抢劫。】
弘安帝听得青筋直冒。
并不是他有多在意北狄人死成什么样,而是他触景生情,想起了自己几个不成器的(废物)儿子。
这几个儿子何尝不是内斗?只是北狄光明正大的火拼,自己的儿子们暗地里下黑手,连一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任恒翻翻白眼:“什么耻辱,进了我们宁朝,还能有北狄的人?”
作为兵部尚书,兵部侍郎从身份和立场上,都对上司的言论表示极度赞同:“大人所言极是。”
身侧,一个武将连连冷笑:“我们要梅岗,还要他们送?说得像是咱们不会抢一样。”
任恒:“……”诶,话也不能这么说……
送上来的肉,吃一口怎么了?吃一口也是香的!
【中宗当然选择拒绝。用脚趾想都知道,要是北狄一说就同意,宁朝威严何在?附属国的信心何在?
他立刻拒绝,不仅拒绝,还严词警告北狄:我不知道你说的奴隶是谁,但你说的提议我绝对不会同意,请不要干涉我国内政。
然后他话锋一转,又问:你说用梅岗来换,虽然我不可能把人给你,但你如果把梅岗给我,我就不打你了,这个交易你觉得怎么样呢?
西可汗这次没被气死,他撕碎了回信,并且拉黑中宗的所有联络方式,用行动表示拒绝。】
众人略有些遗憾。
送到面前的地盘啊……
不过他们转瞬又振作起来,没关系,大不了咱们自己打下来嘛!
我们大宁朝主打的就是一个刚到底,早晚要抢过来的。
任恒啧啧道:“这人怎么如此小气?”
不就是让你送点城池吗?说一两句而已,还是不如我们宁朝天子大度。
【此事一出,诸多小部落心思动摇,纷纷想要归降。然而东西可汗这次都学乖了,把他们看得水泄不通。想跑?没门。
景化三年四月,行军的粮草准备齐全,后勤安排妥当。这时候,宁朝和北狄的政局已经完全翻转。
想当初宁朝内乱,群雄割据,北狄趁人之危,一直贼心不死,试图南下。
而如今,两年以来宁朝的政局逐渐稳定。景化名臣济济,正是人类群星闪耀时。在君臣的共同努力下,宁朝休养生息,席卷北方的大风暴只来得及祸害了倒霉且愚蠢的北狄部落。加上中宗与成帝二人孜孜不倦地布局,终于,他们等来了最好的机会。】
任恒早已迫不及待,目光炯炯,只等待天幕说出那一句话。
危害中原王朝百年的外敌,终于即将臣服。
他心潮澎湃,再看身边众人,从前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文臣们,此时人人呼吸急促,只是还维持着最后的仪态。
【恰在此时,一封求援信落到了中宗的手上。这封信是一个小部落发来,想要投靠宁朝,但苦于无法脱离北狄控制,因此希望中宗发兵救援。
中宗读信大喜,众臣传阅之后纷纷表示:真是刚要睡觉就来枕头。
虽然他们不太在乎什么道德的制高点,但是能让自己显得更加正义,那又何乐而不为呢?中宗立刻举起大旗,决定御驾出征,在这一年彻底解决北方的心腹大患。】
三皇子已经不想再听,天幕讲的都是他自认为也能做到的事情。
北上讨伐?手下群雄济济,说得好像有多难一般。
如果他有这个身份,讨伐北狄,也不过翻手可为。
三皇子已经完全忘记自己那数次北伐,全都惨遭失败的祖父。他举起手边重重叠叠的宣纸,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想起父皇看待周涉的模样——那可和从前大不相同。
天幕起初说中宗是暴君之时,他觉得父皇至少有八分想杀人。可听到如今,还能剩下三分吗?
当初刚把周涉抓回来,他就劝父皇处死此人。那时候都没有动手,现在还能杀吗?
父皇啊父皇……
三皇子拿起毛笔,力透纸背,漠然地想着:您下不了手,还是让儿臣来帮帮你吧。
周涉被明远关众将围在中间,他几次试图离场回去换身衣服,都被兴致勃勃的众人拦下。
“若川,你还是得保重身体啊,怎么能如此不爱惜自己呢?”这是苦口婆心的副将,一听见御驾亲征四个字,脸就愁成一团。
“你懂什么?若我有幸能一起北伐,一定要做马前卒!”这是最好斗的游击将军。
“若川箭术当真如此好?”又有一人笑眯眯问,“苏将军那射术,可是百步穿杨,堪称军中神箭手!”
苏天纵沉默不语。他没仔细数过,不过这位看起来并不如何高大威猛的贵族子弟,每次放箭,总有一人遭殃。
他觉得更神奇的是,周若川对于杀人这件事,没有半点抵触。
周涉被这群人一番起哄,无奈地拿过庄子谦友情提供的弓箭。
深夜血战之后,他的气势全然翻转,身姿笔挺,透出一股凌厉。众人的笑声逐渐消失,只有微风拂面,吹起衣摆的声音。
他肃然而立,极目远眺,有几名北狄骑兵正在远处窥探。
周涉张弓瞄准。数息之后,他稳稳松手,弓弦颤动,羽箭瞬间离弦。
庄子谦这把弓请匠人特制,射程更远。羽箭破空而去,在众人追踪不及的视线中,精准地将一名哨兵射落马下。
“好!!”众将见状,欢欣鼓舞,齐齐喝彩。
程卓然率先鼓掌:“箭术的确精妙,若川,我真遗憾没有早几年见到你。”
庄子谦毫不客气地说:“早几年也是来我这里。”
他心想,要是这天幕不跳出来,过几年就该他和周若川共处。
周涉笑笑:“现在也不晚。”
天幕虽然打乱了很多事情,但对他来说,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看天幕,其实也能从中学到很多东西。
【中宗将内政交由皇后处理,令怀子游防卫京城。
至于什么说他“万乘之躯,不能亲临险境”——主要是皇子年龄太小,一看就不行——这些言论被他直接忽视,问就是“若朕出事,皇后自可听政。
景化三年五月,中宗自己作为行军总管,庄始为副总管,总计大军十五万人,正式讨伐北狄。同年六月,北狄东可汗惨死,西可汗见宁朝大军逼近,见势不妙,选择集结北狄大军,向甘州定远关突围。】
第64章 西岭马神
“嚯——”
天幕下,众人发出惊叹与紧张混杂的声音。
甘州就是钟琮防守的方向,历年来甘州的重要性都比不上雍州,关注度更比不上明远关。
如今突然变成战场中心,偏偏最高指挥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儿,也难怪他们担心。
百姓们虽然不懂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但他们听天幕的口吻,也知道这是一场硬仗。
【钟琮此时面对的压力和以前完全不同,西可汗独霸东、西两位可汗的资源,东可汗的兵马也被他收入囊中,实力非同往日。中宗的兵马还在北上的路上,只有部分精锐骑兵连夜赶路前去支援。
在大军抵达战场前,她只能独自顶住北狄所有攻击。当然大家都知道,她确实顶住了,将西可汗拖在甘州关外。你说走吧,担心定远关的大军出关,你说留吧,宁朝的大军又要到了,真是左右为难。】
弘安帝摸摸胡须。
虽然他对军事上只能算略通一二,但也知道这种能力不是全靠学习能拥有的。
这是天赋。和他的长子一样,能够触类旁通,天然就超出普通人十几年的努力。
宁朝不是没有天才,皇室也不是没有合适的继承人。
然后他就忍不住琢磨起来,自己那个外孙的两个后代中,虽说钟璜性格软弱了些许,但钟琮显然足以弥补这一点差距。他自觉已经完全看开了,只要皇帝还姓钟,国号还是宁,有什么不能忍?
显然弘安并没有意识到,人的底线就是这样逐步下滑的,他甚至觉得自己从前的犹豫都无关紧要,并再次下了一个新的决定。
给周涉赐婚。
结婚对象仍然是顾寻辉。弘安帝面无表情地想:管你什么至亲至疏夫妻,还是什么夫妻恩爱到白头,这两个臭味相投的家伙,显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这么决定了,最好早点把他的曾孙女生下来。
天幕继续道:
【景化三年六月末,大军抵达边境,在明远关驻扎。中宗刚安置下来,就看见钟琮给他提议,说她从前苦心经营那个北狄内应,觉得“父皇您英明神武,是百年未有之明君,一心想要弃暗投明。”
弃暗投明,还有一个说法叫跳槽。但是跳槽得有投名状啊,上一个这么干的人还是俞岁生,他送上了旧主的小命,或多或少推动了整个局势的变化。
这位内应作为西可汗手底下的大将,也豪迈地拍拍胸脯:他可为,我亦可为。希望钟琮一定要将自己引荐过去。】
众人唯有一句:“合理。”
作为一个聪明人,这时候就应该能猜出来北狄的颓势。
任恒嗤之以鼻。
他对这些蛮夷外族多有不满,这时看在对战局有利的份上,勉勉强强地忍了。
礼部尚书明大人年岁已高,一双眼睛正疲倦地搭着,只漏出半条缝隙。此时听到半截,他迷茫地抬起头。
“什么?他要刺杀西可汗?”
任恒斜眼挑眉,不屑一顾地回答:“明大人,这么困就回家睡觉吧。”
沈明哲则满腹意见,倒不是冲着北狄内应,而是又被提名的俞岁生。
他对那位素不相识的俞岁生第一印象并不好——当然,他也看不惯大多数人,文官稍显怯懦无风骨,武将粗莽无远见,天下多庸人啊……
虽说天幕解释他有各种原因,才背叛旧主。但沈明哲的眼里容不得沙子,一听到这个名字,他的心里就不太愉快,总觉得这是自己那不太得意的门生未来黑历史。
【能参与两国斗争的人,一般没几个蠢材——部分人除外。这位内应就是妥妥的聪明人,机会找得非常准,精准地选择在四八年退出国军。
内应虽然决定要倒戈,但又准备给自己留下后路,不能直接刺杀西可汗,那么该怎么办呢?拉着自己的团队一起跳槽吧。
他的提议辗转来到中宗案上,中宗表示认可。
同年七月,内应在奉西可汗命令攻打定远关时,凭借精湛的演技,带着半数人马悄悄遁走。西可汗一觉睡醒,愕然发现,自己手下的士兵怎么又少了一半?】
天幕下的百姓被逗得哈哈大笑。
文武百官们对视一眼,同样露出矜持的笑容。
倒霉的西可汗,他不知道现在还只是倒霉的开始。
不过天幕说的那句四八年退出国军,是什么意思?
众人掐指一算,建国第四十八年还是高祖在位,至于发生了什么……似乎也并没有什么重要事情。
他们的视线投向矜矜业业奋笔狂书的史官。
史官:“……”看我作甚,难道我就记得吗?
【西可汗还没想清楚这件事,甘州、雍州、遂州三地已经同时发兵。中宗由雍州而上,钟琮、庄始二人分别左右拦截。西可汗见势不妙刚准备跑,人马还没来得及掉头,就听说中宗带兵从东边过来了。
把西可汗吓得也不跑了,连忙龟缩城中不出。结果反被围堵,最后他试图趁夜黑风高之时,带兵继续往西而去,被中宗一路追到西岭,俘虏数万之众,截获牲畜数十万。
唯有西可汗本人侥幸逃脱,他以神乎其技的马技,折身藏在马腹下逃离,史称西岭马神。】
周涉听见西可汗的结果,忍不住看了一眼远方利涂的大营。
天幕所说的这个人,如果他没有记错,应该就是利涂的父亲吧。这天幕也真是……西岭马神这个称呼,让他想起了前世宋朝的某著名皇帝。
也算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周涉想到这里,忽然浑身一凛,心道:这就是反面教材啊。
他转头找到程卓然的方向,对方竟然也在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程卓然率先道:“我拨三千人手给你,先与他们熟悉熟悉。等以后顺手了,再给你加人。”
这是程卓然风格的体贴,周涉当然感激。何况三千人也不少了,快赶上后世一个中学,他连忙表示自己一定努力,必须早日成为合格的将领。
【西可汗往西面继续奔逃。此时,钟琮正带着她的亲信团商量后续。
行军司马段有林、偏将姜信瑶二人分别持不同意见,一个觉得应该向东主动出击,与正往西赶来的庄始会和;一个觉得按照西可汗的路线来推算,此人必定经过含肃关。
最后钟琮经过分析,选择屯兵于西岭西侧的含肃关。虽然算不上老将,经过几次作战,她个人的威信已经逐渐树立起来,于是一群人老老实实,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蹲守。】
随着天幕的声音,屏幕终于有所变化,出现了一张地图,和前不久所展示的基本相同,地势格外清晰。
高低起伏的山脉上,一条红色箭头标示出北狄军队的走向,后面明黄色的三支箭头,其中两只指向一个方向,另一个继续北上。
任恒盯着那条红色箭头,仔细一看,再掐指一算。
竟与他所推测的一般无二,西可汗无路可去,要逃离战场,又不能翻山越岭,必定经过含肃关。
这姜信瑶听着是个女孩儿名字,在战事上怎么说得如此准确?
任恒对于女子成为文官并无异议,但对她们进入武将阵营却很有偏颇,此刻终于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七月底,西岭马神果然途经含肃关,和钟琮迎面相撞,一番大战之后,钟琮生擒西可汗,北狄半壁江山损失。】
“好!!”
北疆三州,百姓齐齐喝彩。
他们在北疆村庄时,被这些不时南下劫掠的外敌骚扰得昼夜难眠,不得不背井离乡,来到更为安全的中心地带。
但对于北狄的痛恨至今仍未消失,看见西可汗的惨状,顿时犹如久旱逢甘霖。
【同时,中宗吓跑西可汗后,没有前去追击,他相信钟琮能够解决这件事,于是继续北上,直奔北狄王庭而去。
北狄可汗已经老了,见大势已去,人心思动,于是向中宗提出可以用和亲来缓和双方矛盾。】
礼部尚书浑浊的双眼微微睁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天幕,像是终于彻底清醒。
和亲?
直接打进去多好,还和你们虚与委蛇做什么?
何况这位中宗皇帝就一个女儿,这句话说出来,恐怕能当场喜提追砍。
户部尚书嘴角一扯,与几位同僚对视一眼,虽然没有说话,鄙夷却尽在眼中。
【老可汗还没有疯到求娶公主,他打的主意是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或者宁朝随便弄一个名义上的宗室女——以前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萧宜春:“?”
宁朝立国不过百余年,虽然在与北狄的战争中互有输赢,但他们从来不和亲。
什么从前都是这么干的?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唯有周涉知道,大概后世之人所说的从来如此,指的并不是他们这个朝代。
【但是可汗的算盘又打错了。中宗用实际行动表示了回应。
天亮时分,老可汗隔城一望,发现天黑了,哦不,是根本没亮,黑压压的大军陈兵十万,都指望着他的项上人头回家交差。
这下子他不得不心慌了。但因为暂时还没有获知西可汗的信息,他还算有点底气,一通操作,好悬送出一名信使,传令要求西、中两名可汗前来接应,中可汗表示:忙着呢,不约。西可汗则表示:……无法表示。】
众人严肃分析:中宗怎么可能让这使者逃出包围?
一定是他欲擒故纵,故意放走此人,就是为了让北狄军心溃散。
至于中可汗,查无此人的可汗岗位填补机器罢了。
平日里骚扰边境,都是东西可汗干的。中可汗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战报里从未听说过此人。
西可汗被擒,东可汗被杀,留下一个中可汗,还能做什么?
第65章 傻孩子,回家吧
被天幕提醒,任恒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
不同于东可汗贪婪,西可汗狡诈,他对此人的印象就是没有印象。
萧宜春对中可汗了解更多一些,北狄中部势力衰退,中可汗实力和另两人相去甚远,大概也没有精力向外侵略。
【当然,不管主观上两位副汗到底怎么想,主要是这两人也约不了。
庄始本来还在打西可汗的路上,走到一半听说敌人没了,只好遗憾回家。这时候身边卧龙连忙提醒他:咱们既然是冲着战功来的,虽然现在首功次功都没了,但总不能空着手回家啊!三位副汗死了一个抓了一个,这不是还有一个吗?
庄始立刻心动,拔营就要往中可汗那边赶去。卧龙擦擦汗又提醒他:不过听说中可汗也派了使者出来,估计是要投降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庄始对此不屑一顾,表示:什么要降了,使者人呢?没看见使者,不就是不准备投降?小伙子还需要锻炼,咱们先把战功拿到手,其他的你不要管。
中可汗眼看着局势不对,本来已经派出使者去投降了,结果使者还没来得及找到宁朝的大营,就发现:咦?!不好!我老上司怎么没啦?!被偷家啦!】
程卓然哈哈一笑:“庄兄,你家元初小子有点意思。”
庄子谦:“……”
庄子谦沉默稳重了一辈子,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儿子是这个画风。这一番骚操作,实在让他猝不及防地闪着了腰。
对敌方的投降视而不见是什么意思?你小子是真不怕惹事上身?
不过显然,庄始一点都不怕。
作为被遗留在京城的倒霉蛋,上无父母关照,下无兄弟爱护,他的脸皮之厚,与未来中宗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时他看着天幕,因为程荣还在一旁,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在心里哼笑一声:开什么玩笑,送上门的功劳不领?绝不可能。
【经常自首的人都知道,如果你真的要自首,一定提前宣告天下。可怜的中可汗就是不够熟练,被庄元初一波吞,提溜着当战功写进了自己的年终报告里。】
武将们:“……”可怜见的,还能怎么熟练?
天幕说得,他好像能投降几次似的。
【老可汗左等右等,并不知道自己等候的救兵都已经没了。他试图垂死挣扎,挣扎……挣扎不动。中宗一点都不着急,慢吞吞把城池封死,半夜轮班骚扰,你来我就跑,你退我又追,主打一个恶心人。
如此反复两个月有余,老可汗受不了了,援兵迟迟不来,再蹲城里他都快要吃人了,只好无奈投降。
景化三年十月,北狄正式投降,宣告亡国,建国一百四十九年,宁朝心腹大患自此消亡。】
天幕上,一幅画卷徐徐展开。
头发早已花白的老可汗趋步出城,手捧降表。在他身后,北狄王都还活着的达官显贵紧随其后,向中宗乞降。
十月初天高气朗,老可汗袒胸露乳,向中宗行了部落中的最高礼节。
一切尘埃落定,改旗易帜,漠北草原尽数收入囊中。
天幕下所有人都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宁朝百年宿敌,终于在他们这一辈人时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然而,原本若隐若现的鼓声骤然激昂,斜刺里一个人影合身扑来。
众人只能看见那人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以及他手上横握的匕首,毫不犹疑地直扑高台上的皇帝。
中宗身侧,亲卫连忙冲上前去阻拦,然而那刺客晃身躲闪,就要冲到皇帝面前时,一直毫无动静的皇帝却忽然动了。
他没有退后,而是面不改色地抽出腰间长剑,阔步迎面直上,侧身抬腿,竟一脚把刺客踹到了身后的台阶上。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刺客重重跌落在地,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视线中只能看见皇帝冷酷的脸。
中宗居高临下,手起剑落,刺客侧身不及,被这一剑瞬间洞穿心肺,抽搐着睁大眼睛,再也不能动弹。
混乱转瞬即逝,不远处的老可汗脸色惨白,仿佛死了爹妈一般,骤然又老了十岁。
旁人神色更加变幻莫测,侍卫们飞扑上前,将在场所有人全部拘押。侍卫长冲到中宗面前,见皇帝神情平静,唯有一双手上染了血迹,血液自剑尖滴落,却连衣袍都一尘不染。
中宗与他对视一眼,抬手取来一块手帕,一边将手中长剑缓缓擦干净,一边缓缓道:“让忽律可汗来解决这件事情。”
忽律,就是老可汗的名字。两人相距不远,他清晰地看见宁朝皇帝眼中的冷光,慌忙叩首:“是!”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他甚至怀疑这是一场局。但是他不敢赌,只能遵循皇帝的意思,矜矜业业地开始查案。
【对于这一段故事的分析,那真是众说纷纭。按照最后忽律可汗查出来的结果,行凶者是他弟弟的下属。中宗听完结论,直接把人骨灰都扬了,临走时还拍拍忽律的肩膀,感叹他做得好,做得棒,对北狄的掌控力真是让人感慨。
up查了最近几年的资料,总结是共计三种说法。其一:吹捧型。这类观点觉得,中宗初入漠北,亲卫检查不够仔细,但中宗仍然能够完美地解决这些问题,真是居家旅行必备,陛下威武。
其二,质疑型。这类与上面相反,觉得中宗好歹行军打仗十多年,收服的降将没有八百也是八十,怎么可能阴沟里翻船?你涉最擅长钓鱼执法,行事作风和庄元初一般无二,谁知道这个刺客是不是自己放进去的,好继续打压北狄搞一锅端?——up必须点评一下,这类人应该是北狄派来的卧底。
其三,将计就计型。这类觉得,中宗手下应该不至于垃圾到这个程度,但是北狄也不至于用命当诱饵。一定是中宗早就知道,刚好顺水推舟,削弱忽律可汗的内部影响力。】
周涉觉得很疑惑。分析史料倒还好,可是为什么这些对话……总觉得像粉黑大战?
程卓然慷慨地把苏天纵的长子苏邈拨派给他。苏邈比周涉经验更多,性格活泼外放,听天幕这么一说,好奇地问:“所以你怎么想?”
周涉无言以对,很想问问苏邈,为什么会觉得他知道呢?
苏邈没等到他的回答,摸着下巴逐一排除:“第一个可能性太低了,降兵要先搜身这个道理不可能不知道。第二个……你听起来有点狡、咳,老谋深算。还是第三种可能性最高。”
周涉:“……”你是想说狡诈吧?
【但是不管哪种原因,最后造成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所以不用深究。中宗得胜回朝,留下长女在边关待着,顺手把儿子领回家中,临走前对邵君正说:我这个儿子年少无知,这段时间劳你操心了。
邵君正当然说没有操心,毕竟二皇子虽然性格软,但侧面来讲也是啥也不管,只需要当吉祥物。不怕软弱的皇子,只怕不行还要上的老板。
二皇子和中宗回京城的路上,悄悄跑来问中宗:听说当年段家要和我联姻,为什么老爹你拒绝了呢?】
段明渊原本还要死不活地听着,作为雍州老牌家族,中宗的飞黄腾达之地,段家就是明摆着的恶人形象。
无人在意他们被强抢的家财、归附后依然被掳走审判的子嗣……
然而此时,他瞬间精神抖擞:来了,终于要来了!
段明渊长子幽幽路过,见父亲这副模样,落下一句:“爹难不成忘了,成帝可杀了她弟弟。”
段明渊:“???”什么意思?
【战争中有时候会催生出爱情,大概是这样,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短短半年里,钟璜就和段有枝就看对眼了——总不能因为以前中宗老是带着钟琮和钟璜去段家借钱吧?
中宗听了半截儿子和段家孙女的爱恨情仇,大摇其头,表示你们的爱情我不在意,反正你小子我也没抱希望,你要是真的喜欢呢,我就把你丢出去联姻了。】
弘安帝似乎被这句话点醒,瞬间福至心灵。
倒也不是不行……咳,好像真不行。
段明渊看着自己的儿子,非常不满:“我孙女呢?”
段家长子:“……”爹,我什么时候成亲了?
【钟璜终于找到自己的幸福不多说,他觉得自己的姐姐太可怜了,还要在边关吃沙子。主要是他寻思,当年自己一家人已经吃够苦头,现在家里条件好多了,怎么还要把姐姐丢在边关呢?
现在他不怀疑老爹对自己有意见,他觉得老爹对姐姐有意见,单纯的傻孩子选择直接发问。】
天幕上的钟璜还没问出口,众人已经不忍直视地移开视线。
真是傻孩子,完全不知道什么叫你爹的重视啊。
就连周叙言都大为皱眉:这不是单纯,这是傻得可爱。就算真登基,也会被底下的臣子耍得团团转。
就连稍有家资的富户们都有些惊讶。经常抢夺家产的人都知道,大权交给谁,谁就别想安稳度日:并不是无谓的磨难,而是想要撑起家族,就要有匹配的能力,这能力总不可能凭空而来吧。
天幕中,一大一小两人坐在马车里。已经中年的中宗仍未蓄须,看起来风华正茂,此时正倚在软榻上阖眼休息。
听见儿子有些天真的疑惑,他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你觉得我对你姐姐不好?”
钟璜迷茫中还是选择摇头,他小声道:“我只是觉得……阿爹为什么不把姐姐接回宫,而是把她留在边关吃苦呢?”
中宗无言以对,盯着傻儿子的脸上下打量,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长叹一声:“你也没发烧啊……”
钟璜:“?”
中宗往后一靠:“真不知道我与你娘怎么生出你这么单纯的……别问了,傻孩子,回家吧。”
第66章 来者不善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新的一天开始了。
昨天天幕停止在中宗回到京城那一刻,后面的庆祝仪式都留给观众们自己回味,并且贴心地没有扰乱他们的一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