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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顾寻辉而言,她已经从天幕中看见皇室血脉相残的未来,而她选择视而不见。

毕竟钟琮都还没有降生呢,谈这些为时过早。

两名侍女将顾寻辉仔细收拾一番后,她审视着铜镜中的自己。

不过十几岁的少女,眉眼温柔婉转,虽然已经能隐隐窥见几分未来的模样,此时仍稍显青涩。

顾寻辉看了片刻,从头上取下其中一支簪子,徐徐起身。

她今日去赴宁远侯府的赏花宴,两家关系平平,太扎眼不好,还是素一些稳妥。

坐上马车时,她心里还有些疑惑:自从天幕将她的身份揭穿,从前往来设宴的夫人小姐们,就很少邀请自己。

顾寻辉并不惊讶。局势还不明朗,大家不可能冒着被砍头的风险相邀。

但正是因此,她感觉更奇怪了。

天幕准时得如同上早朝,在一个不早不晚的时间安稳地跳了出来:

【前面说到,中宗携大军班师回朝。深夜庆功宴结束后,中宗与皇后回家聊天,围绕的话题还是两个孩子。

继承人这样的家国大事,他俩就和拉家常似的说完了。】

天幕逐渐暗了下去。

宫室里只亮着两盏油灯。即使登基已有三年,早年节衣缩食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回来。

帝后二人并肩走进宫室,屏退宫人。借着月光,皇后把奏折堆放到一起,这才随口问:“你对仪娘似乎关注得有些过分。”

二十年多年的夫妻,从少年走到中年,彼此的了解实在太深。

中宗提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妻子面前,平静道:“她想要当皇帝,我当然要多多关注她。”

皇后对女儿的心思了若指掌。作为母亲,她替女儿忧心,也替儿子挂怀。

她知道长女聪慧,踌躇满志;也知道儿子软弱单纯,做闲散王爷逍遥一生,才是他更好的归宿。

皇后原本是想替女儿打探一二,却没想到……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两人的脸,连皇帝那理直气壮的神情也一览无余。

“钟璜呢?”她问,“你准备怎么办?”

皇帝平静道:“他想和段明渊的孙女成亲,我当然成全他。”

皇后沉默了,准备好的满肚子话没能说出来,倒被噎了一下。想来也是,从她开始掌权起,仪娘就随她四处奔波,如今带兵北上,同样战功累累。

她在京城看到的是战报,同在北疆,皇帝只会看得更清楚。

中宗等不到她说话,疑惑问:“你不同意?”

皇后盯了他一眼。

她当然不是不愿意,而是有些恍惚。从十七岁走到今天,从不能参政的当年走到现在,她的女儿也有了更广阔的天地。

她忽然微笑起来,笑容明媚:“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一定要送仪娘上去。”

这会是一条艰难的路,但钟琮这样选了,想必她甘之如饴。

皇帝不再说什么,两人靠在一起,借着一点昏黄的灯光,轻声说起了话,从北上第一天说起,直到得胜回朝。

躺在床上睡着前的最后一刻,皇后忽然问:“行远,你为什么愿意……”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丈夫和大部分男人不一样。

固然,她自信于自己的才学,绝不落后于旁人。但即使如此,受制于性别,她也很难有自己的天地。

如果丈夫不同意,她也会一意孤行,可那要面对的阻力,是绝对呈指数级上升的。

皇帝好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她等了许久,只听见轻微的呼吸声,轻叹一声,闭上眼睛就要入睡。

“昭娘,你知道的,男女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谁强谁就上。”在她身侧,男人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皇后知道,他说的不止是女儿。

他辛苦十几年,固然有相当程度是因为看不惯五皇子倒行逆施,看不惯天下纷乱。某些意义上来讲,他的确是理想主义者,想要终结战争,想创造一个盛世,但他绝不是完全只为了道义的追求——他还没有无欲无求到成为圣人的地步。

继承人会是永远绕不开的话题,钟璜可以是更方便的理由,但也仅仅是方便。

他总不能两眼一闭,不闻身后事。

外祖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他如果当真随便选一个太子,就开始眼聋耳瞎,大概率百年之后,会马上跳出来一个李行远、赵行远,前来惩奸除恶。

继承人的选择当然要谨慎,碰巧钟琮除了性别,没有任何让他不满意的地方。

那他干嘛要舍近求远呢?

皇帝的眼里是看不见性别的。

“她够努力,够聪明,就给她这个机会。”皇帝平静道,“只要她有能力撑起这个天下,为人父母,当然要给她更宽阔的天地。”

说完,他笑了一声:“如果二郎也这么聪明,我倒要发愁了。”

皇后被他逗得笑出声,随即强行控制住自己,低声调侃:“二郎这个样子,你责任很大。”

“……”中宗皱着眉头,左思右想,不得不承认:老二跟着自己,老大跟着母亲,到底哪里出了差错呢?

明明他还挺会带孩子的。

【夫妻二人聊天的其他内容不能流传于外人口中,就连起居郎都没有听到墙角,因此史书只简略地记载了一句“帝后夜议于乾清殿,决意立长女为储。”

这真是我没有想到的,你就不能扒墙角偷听一下吗?没有半点作为史官的责任心!

不过根据后人的猜测,大概率他俩在这一个晚上已经达成了完美分工:这里指的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然后钓鱼执法,翻脸无情。】

顾寻辉靠坐在马车里,扶着车窗看向天幕。

天幕似乎很执着于塑造出一对满腹坏水的帝后夫妻。

顾寻辉不知道是不是未来的自己就是这样,她对此没有什么想法,只觉得挺好。

正如此想着,马车停下,马夫折身道:“小姐,宁远侯府到了。”

顾寻辉无暇再看天幕,提着裙摆徐徐起身,温和道:“你停车到车轿房去,晚些再来接我。”

说罢,她从马车里走出来,随着侯府几名仆从的指引,向内走去。

大户人家的家眷们早已聚在一起,衣着锦绣,笑容满面地闲聊着什么。与她们相比,顾寻辉实在太过朴素。

她不动声色地加入其中,只称赞不发表言论,谨慎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宁远侯府的薛小姐朝她走了两步,笑道:“许久不见,顾妹妹真是愈发容光焕发了。”

薛云亭还没有靠近顾寻辉,顾寻辉已经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无他,这位薛小姐从来眼高于顶。自己父亲不过一个三品官员,一砖头丢下来能砸死三个三品官员,实在不起眼。

她这句妹妹,听得顾寻辉浑身不自在,直觉来者不善。

她不动声色,随口糊弄过去,与一群人绕过庭院,看了不少珍奇花卉,终于有人忍不住冲她发问。

“听说顾二姑娘尚未婚配?”来人一张盈盈笑脸,“从前倒听闻妹妹与周大公子有几分缘分……”

那张笑脸也显得阴损。纵然本朝对女子的束缚还不算登峰造极,这些话也明显不怀好意。

顾寻辉心里作呕,脸上的笑容却端得如同假面:“倒是不曾听闻此事。婚姻大事,自然全凭父亲做主。”

她不认识那是谁家的小姐,说完回头望了一眼。

既是赏花宴,实际上也存着男女之间互相相看的意思。这一眼,便看见远处一个清俊男子,冲她遥遥笑了笑。

顾寻辉:“……”她很难找出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那不是三皇子吗?

她不耐烦继续和这群人虚与委蛇,随口编了个理由,就要离场。

顾寻辉避开人群往回走,天幕仍在回味钟璜的缺德段子:

【钟璜的故事大家都听说过,但大部分很难说是好话还是坏话。

比如传说他某一天回到家中,祖父把他叫进书房,然后温柔地问他怎么看待他姐姐。钟璜不负众望,单纯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祖父就掏出一块黄布披在他身上,说:这个意思。

但是比起这个神奇的“黄袍加身”,顾敬山神之一笔,倒是把可怜的钟璜吓得高烧不退……真是更加深了钟二对皇位避之不及的刻板印象呢。】

顾寻辉左右绕到偏僻的后院里,她问了车轿房的位置,脚步都忍不住轻快了些。听见天幕这句话,心道:她爹这操作虽然太诡异,但似乎也是他能做出来的。

皇位之争,有时候真是由不得自己,底下人也要把你架上去——虽然不一定是好心。

老父亲利欲熏心……噢,这么说老爹,似乎有些太大逆不道了。

相比之下,还是陛下这几位皇子的斗争显得更积极。

这样想着,顾寻辉目光扫动,看见假山后一片衣角闪过,猛地停住脚步。

那道身影有些熟悉。是三皇子?

看见三皇子在侯府就够惊悚,现在居然又在这里碰见,顾寻辉觉得自己应该去拜佛。

紧接着,她的心脏便不由自主地疯狂跳动起来,混乱的思绪错综复杂地连接在一起。

三皇子当然不怀好意,她可以确定。此时又在这里出现……

三皇子从假山后绕出来,看见她也并不惊讶,笑道:“顾二姑娘这就要走了?”

顾寻辉觉得他的疑问显得很虚伪,行礼道:“身体不适,因此想早些回去休息,不敢打扰殿下雅兴,这就走了。”

三皇子一直沉默地盯着她。顾寻辉行礼后折身就要走,却被三皇子拦下:“顾二姑娘聪慧伶俐,应该知道你与周涉并无缘分了。”

顾寻辉愣了一瞬。

给她八百个大脑,也万万想不到,三皇子居然是来挖墙脚的。

见她不说话,也不知道三皇子脑补了什么内容,随口道:“你对他一往情深,可他远赴北疆,听说北狄正攻打明远关,战场无情,何必苦苦等待呢?”

顾寻辉没有说话。

她看着三皇子的脸,都说眼睛最能透露感情,就像三皇子此时,他的语气实在过于笃定,神态太确信,都让她觉得……不对。

她实在没有心情多说,低声道:“多谢三殿下垂爱,昭娘会想明白。”

三皇子若有似无地勾起唇角,他说:“你去吧。”

【储君之位的斗争是残酷的,弘安帝几名皇子深刻地贯彻了这一点。

作为亲历者的帝后夫妻,当然对于未来面临的挑战已经做好准备。但是他们都没有想到,面临的第一个反对之人,居然就是老丈人/老父亲。】

顾寻辉匆匆而去。

储君之位的斗争是残酷的。这句话在顾寻辉脑海中回荡,某些猜测反复出现,她面不改色,心中已经有了想法。

第67章 继续装

顾寻辉走下马车时,发现老父亲已经到家,只是表情看上去有些扭曲。

【从景化四年起,成帝的身影频繁出现在朝廷官方读物中。

众所周知,中宗从弘安朝就开始折腾报纸,宗报一度成为年度畅销读物。毕竟,谁不喜欢看皇室的缺德笑话呢?

当然,中宗本人对此表示否认:开什么玩笑,我像是那种把亲戚们的笑话挂在网上哦不,书上嘲笑的人吗?但是因为描述过于仔细详实,荒谬中又让人无法怀疑,宗报仍然成为了野史的摇篮。】

周涉很忙。

他每天的安排从早上五点,持续到晚上十二点。包括但不限于:实践防守与进攻的必备小窍门、检阅三千人的小部队军事情况、与士兵们联络感情、分析敌人进攻意图并尝试制定反攻路线、去程将军营帐学习并挨骂

直至深夜十二点,他终于可以在床上昏迷过去,或是和作为副手的苏邈换班,熬过又一个通宵。

此时的他已经例行巡营完毕,刚从程卓然的战时会议室里出来,顶着冷风往外走。

苏邈和他混得越发熟悉,听着天幕戏谑的语气,再看一眼身旁睡眠不足,显得精神不佳的周涉:“若川,你以后记得给我留下最显眼的位置,才好记录本将军的丰功伟绩啊!”

周涉:“……”

他对苏邈的跳脱实在无言以对,轻飘飘地揭过话题:“按时间算,派出去求粮的使者应该已经到京城了吧?”

苏邈:“没错。利涂也是仗着背靠草原,否则哪里来的胆子敢来惹我们?等粮草一到,我看他们早晚要退兵的。”

这确实是一件好事。

周涉点点头,踏着沉重的脚步走远了。

天幕相比之下,简直精神百倍,活蹦乱跳:

【但是自从钟琮的目的确立之后,宗报摇身一变,开始实时播报她的所作所为。

不仅如此,宗报写得妙语连珠,还时不时把前面几期版面重头主角——弘安的几位皇子——拉出来鞭尸,完美兼顾了新老顾客的喜好。

据说宗报后期是中宗和方竞若共同执笔,up感觉非常合理。方侯情绪过于充沛,在调动感情这方面简直是个天才!

他还能顺便给中宗润色一下,毕竟成人大学虽然初见成效,用来写奏折是够了,但是写小故事,还得看方侯的。】

苏邈啧啧有声,似乎很想把自己按上去,也被天下传看一遍。

另一头,顾寻辉正要撇下父亲去书房,却被顾父忽然叫住。

“昭娘。”顾父的脸色非常复杂,他沉默了一瞬,说,“陛下有意给你赐婚。”

顾寻辉被这个消息撞得头晕目眩,原本红润的脸色也霎时雪白。

她想起刚才偶遇三皇子,震惊和愤怒同时涌上心头,好不容易定了定神,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陛下是说……”

顾父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又似乎没有,恍惚地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顾寻辉:“……”她沉默了。

这的确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顾寻辉已经开始琢磨该如何面对刚被她敷衍的三皇子,就听见父亲说:“为父也没有想到,陛下竟然要给你和周若川赐婚。”

顾寻辉:“?”

顾寻辉:“!”

她后知后觉,追问:“陛下是说周大公子?”

顾父慈爱地看着她,宽慰道:“为父知道你很难接受。不过说到底,虽然周涉得罪了陛下,保你一世安稳总没有太大问题。”

他说着,觉得女儿的神情越发内敛,叹息道:“陛下总归重情。”

顾寻辉:“……”

她几乎要笑出声,连忙垂下眼帘,假装温柔地应下,一路直奔书房而去。

三皇子跑来找她,一副信誓旦旦、胜券在握的模样,害她还担忧了一下,结果皇帝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

她不能确定皇帝送周涉去北疆的目的是什么,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将再次成为战友,就和天幕的故事一样。

【顾敬山自从女儿当了皇后,女婿当了皇帝,简直就是扶摇直上九万里,事业得意,情场……情场不能得意。

但是众所周知,人有时候不能太得意,得意的后果是容易思想滑坡。】

顾敬山的表情寸寸皲裂。

朝会后,他被皇帝单独留下谈话。原本一切都非常和谐,直到天幕那句黄袍加身跳出来。

皇帝看他的眼神顿时变了。

顾敬山暗暗叫苦,只求天幕快点放过他。

【钟琮的人气节节攀升,景化五年她从边关回京,要走景化四年的榜眼作为公主府官员。

景化六年,中宗开始安排女儿进入中枢,以女子之身上朝,立刻收获了满朝酸儒的针对。中宗头一次没有立刻反驳,居然沉默到退朝,随后把老丈人顾敬山叫去私下谈话。】

顾敬山眼看着自己的戏份越发多,最后终于——

天幕上出现了他的脸。

他并不在宫中,而是一个房间里,烛火照亮整个包厢,对面几个老头满脸喜悦。

天幕中的顾敬山左右逢源,长袖善舞。酒过三巡,他起身道:“诸位居功至伟,我在此敬大家一杯。”

话落,他将手中酒一饮而尽,酒杯翻转,示意自己干了。

对面一人连连赞叹:“顾大人好酒量!”

顾敬山脸上已经浮起一层薄红,略显几分醉态。他张嘴正要说话,忽听有人贴着门扉道:“老爷。”

顾敬山怔了怔,被这句话打扰雅兴,顿时有些不满,好不容易压住脾气,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烛光倒映出两个人的剪影。顾敬山定睛一看,他的随从点头哈腰地站在门外,身前却立着另一个男子。

所有人循着声音抬头望去,霎时冷汗津津:此人就是皇帝身前最受信任的大太监。他站在这里,究竟听见了多少?

然而这太监并没有发难,反而笑脸相迎:“顾大人,陛下在宫中等你呢。”

顾敬山连忙道:“我这就去。”】

沈明哲不屑地移开视线:“这姓顾的毫无骨气,幕后搅风弄雨,死了都算他活该。”

沈大人心情愈发不好,看天幕这些人更加不满。

方竞若近几天回老家去了,临走前给他留下黄金若干,只说可以用于建设国子监。沈明哲觉得这小子挺有意思,数一数数目,果然是皇帝所赐黄金的一半。

于是大手一挥,干脆利落地收下。

弘安帝不在意顾敬山。他直觉周涉这小子又给顾敬山摆了个坑:沉默到退朝,明显不符合他的风格,但如果是那什么“钓鱼执法”,一下子就显得非常合理了。

【顾敬山赶往皇宫,中宗果然早就等着他,见他来了,露出一副“爱卿怎么此时才到,朕正因那些不听话的臣子而辗转反侧”的表情。】

苏邈再怎么粗犷,此时也回过味来,觉得天幕这说法把他恶心得不行:“若川你……”好装。

周涉笑眯眯地转过头,看得苏邈浑身一寒,这表情和天幕上他坑人的前奏一模一样。

【顾敬山嘴上不说,心里那叫一个爽。虽然他是皇后的爹,官居工部尚书,但是这个职位本身并不是他喜欢的,何况皇帝对他的关注实在不高——就连入京后才投降的谢朝显都比他得重用。

于是他也假惺惺地说:“陛下之志,即臣之志也。为陛下宏图,臣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众人:“……”

你俩继续装吧。

天幕上的顾敬山实在是演戏的一把好手。

他满脸尊崇,好似真的如他所说,会作为皇帝的忠臣赴汤蹈火一般。

可惜大家已经看透了他的真面目,这只会让众人整齐发笑。

“顾大人这模样,倒真是演给陛下看的。”

“呵呵……”一人抚须笑道,“顾敬山苦读多年,为官之道没多少长进,这些功夫倒是下得足。”

“这就是君臣二心吧,可惜出现在一家人身上了。”

可不是么,顾敬山估计没有想到,女儿和自己也不是一条心。

在他看来,捧谁不是一样呢?更单纯的外孙,显然是他们作为外戚侵权的上佳途径。何况周仪一个女子,当真能坐稳天下?可别等不到寿终正寝,就被夺权了。

天幕中,中宗倾身扶起满脸真诚的岳父,比顾敬山的表情还要诚恳、感动、温和:“朕知爱卿,定是朕之肱骨。”

顾敬山适时低下头,两眼含泪谢恩,并表示自己当不起这个称呼。

空气沉默了一瞬,不知道是不是两人都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紧接着便听见皇帝继续道:“爱卿当知朕的心意,维则虽年少,已有天子气。朕欲立她为太子。”

维则,是周仪的字。中宗登基前不久,周仪年满十五,便为她取字维则。

顾敬山已经猜到皇帝的意图,毫不犹疑地应下:“臣愿为陛下马前卒。”

皇帝松开他的手。

顺着皇帝的手,顾敬山徐徐往上看去。他只看见皇帝神情沉重的半张脸,心中忽然松了口气。

本朝张扬、为所欲为的皇帝,让群臣叫苦不迭的独夫,也有难以做到的事情。

今早朝会时,反对的声浪太响亮,他还以为皇帝会和从前一样舌战群儒,阴阳怪气骂人到冷汗直冒呢。

如今看来,即使是自己的皇帝女婿,也难以逃脱这君权和相权的较量。

现在,显然是他们的胜利。

不知为何,宽阔的大殿分明暖意融融,他却出了一身冷汗。顾敬山最后俯首,听见皇帝幽幽的声音:“皇后也想见你了。”

【电视剧就播到这里,现在让我们来看这两个互相飙戏的戏精。顾敬山明显没有想到,皇帝正在钓鱼,饵料是太子之位,底下的鱼就是他自己。

当然,并不只是他一个人。鱼塘里的鱼一大堆,不打窝,怎么能一网打尽呢?

顾敬山掉头前去见女儿,父女相见,两眼泪汪汪——并没有。皇后冷漠地拆穿了父亲的所有意图,并发出最后通牒:如果你还想活着,就不要掺和这些事情。难道你没有看见自己的亲家,已经因为这些横死了吗?】

顾敬山:“……”他就知道自己的女儿没有看起来那么温良。

周叙言:“……”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顾寻辉坐在书案前,摊开一卷宣纸。她仿佛没有听见未来自己和父亲的对抗,只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将所有微妙的怀疑连接在一起。

她将自己对三皇子行为的全部推测写在纸上,最后折成一块手掌大小的纸页,沉思起来。

她要怎么把这东西送到北疆的明远关,这是一个问题。

第68章 师生

顾寻辉把东西揣在身上,淡定地走出书房。

顾敬山还如遭雷击地坐在原地,见女儿绕过自己,想叫住她,又艰难地忍住了。

目前天幕讲的内容,对他的形象存在毁灭性的打击。

顾敬山愁肠百结地想着。

顾寻辉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和老父亲的关系略显诡异,但为了不扎心,她选择视而不见。

天幕里,未来的父亲对自己的忠告,同样视而不见:

【顾敬山当着女儿的面表示,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作为你的父亲,我肯定维护你的权利啦。其实谁当皇帝对我有什么区别呢?都是我的外孙嘛。

皇后于是放他离开,但估计心里半点都不信,全程拉着一张冰山脸,最标准的温柔笑容面具都消失了。】

萧见和喃喃道:“这就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恐吓加拉拢,对付顾敬山这种刺头,似乎效果不佳。

他说出自己的疑惑,便见祖父摇了摇头:“就如天幕所说,最后通牒而已。皇后如此聪明,不会猜不到背后是谁在舞风弄影,她只是希望能劝一劝父亲。”

“可她劝不动……”

萧宜春神情凝重,想起顾寻辉的身影。他只在宴席上见过对方一面,当时顾寻辉才十岁,虽然落落大方,却绝不是天幕所形容的模样。

不过……他忽然笑了一声:“权力的搏斗,哪里有温情可言?”

顾寻辉身为皇后,手握大权,也不会像从前一样单纯。

【景化六年二月初,双方斗争达到白热化阶段。时任丞相的萧宜春和作为国丈的顾敬山二人,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反对阵营的两名领头人。

与此相对的,中宗的老班底,随他南下打天下的那批人,大部分都不在意谁是太子——年龄大就是占优势,何况琮的智商指数级碾压了弟弟——他们觉得公主殿下很棒啊,斗来斗去是要干嘛呢?

中宗于是罢朝数日,一切政务交由钟琮代为批阅:说是这么说,他还会最后审核一遍。但是弘安帝夸奖他的太子那句话,用在钟琮这里,也显得恰如其分。

很快中宗就愉快地摆烂了,甚至写了一首文采飞扬的诗,用来表达自己的心情:真情实感最容易诞生佳作,不外如是。这首诗简直文曲星附体,合理怀疑中宗下辈子也写不出同样质量的作品了。】

沈明哲:“……”加强学习!必须加强学习!!

他怎么能忍自己的学生不学无术,还老被后世之人嘲讽学艺不精?

作为堂堂国子监祭酒,宁朝大儒,简直每听一次就肝肠寸断一次。

顾寻辉回房换了身男装,轻车熟路地找到怀乐驹。

她和怀乐驹其实挺熟,毕竟是童年玩伴,年少时也对这个倒霉的朋友有些照顾。

她不确定怀乐驹会不会帮自己,但这些话总不能和父亲说:刚才父亲宣布陛下赐婚的消息,那表情明显是遗憾对方不是三皇子。

顾寻辉觉得无语的同时,意识到父亲和自己根本不是一路人。

怀府大门紧闭。顾寻辉上前敲门,门房通禀之后,很快给她开门,让她进去。

怀乐驹今天不当值,难得回家一趟,就听说顾寻辉要见他。

怀乐驹看见她,有些疑惑:“顾二姑娘有何要事?”

顾寻辉连忙调整表情,柔声道:“我想问问怀大人是否知晓,陛下要为我赐婚一事。”

怀乐驹的脸色诡异地扭曲一瞬,他显然对皇帝的决策最了解,当即想起另一个人是谁。

但……他也不能让皇帝收回成命。

怀乐驹有些无奈,却听顾寻辉轻声道:“周大公子久在边关,不知他现在是否安好,因此书信一封。怀大人,可否托你替我将这封信带到明远关?”

怀乐驹沉思片刻,敲敲桌面,示意她把书信交给自己:“寄信可以,但我得先看一遍,以免……”

话没有说完,但顾寻辉明白。她大方地取出书信,放在桌面上,推到怀乐驹面前。

怀乐驹看完:“……”他无话可说。

他神情复杂,沉默良久:“你不怕我已投三皇子?”

虽然他和五皇子互相有仇,和三皇子却没有什么大过。

顾寻辉笑了,笑容狡黠:“可怀大人你与周大公子的关系,恐怕要比三殿下更深了。”

何况周涉出事,焉知皇帝不会发怒呢?

怀乐驹想起天幕言之凿凿,说他是周涉的忠臣,整张脸都扭曲了。

好半晌,他将信塞进衣袖中:“好,这信我会替你寄出去。”

【等到群臣后知后觉,发现他们抵制的人早就登堂入室,立刻坐不住了:陛下不讲武德,怎么可以这样呢?!就连弹劾奏折都交给公主审阅,那和我当面骂人有什么区别?

中宗工作二十年头一次放年假,摸鱼摸到一半,听说他的老丞相跑来求见,只好依依不舍地告别假期,重新开始工作。】

老丞相萧宜春揪掉了两根胡须。

为什么感觉自己已经变成敌方阵营,是需要被镇压的恶人了呢?

萧见和忙宽慰道:“爷爷,孙儿还在呢。”

我可以替你撑起萧家!放心吧!

萧宜春心情复杂。他和这孙子政见相左,可见一斑。

不过想想也是好事,别人都是上阵父子兵,放到他们萧家,爷孙也是极好的战友。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立于不败之地。

萧宜春的心情好转了些许。

周涉的心情却很复杂。

上辈子还没活到上班的年龄,但是为什么感觉自己的未来非常灰暗,比牛马还牛马?

能不能早点退休啊!

这一刻,他真心实意地理解了,什么叫做“精神状态堪比当代打工人”。

【萧宜春三朝元老,两代帝师,资历老,也非常受尊敬。

中宗虽然对某些人重拳出击,但还算比较关爱老人,连忙迎上前,面对老师显得非常温良。

温良的皇帝和忠心耿耿的老丞相完成会晤,皇帝头一次对老萧展示出软硬不吃的一面:爱卿你说得好,我知道你关心我,也关心社稷,这一番好意我心领了。

前面说了一大堆,最后总结:但我不听。】

天幕一边调侃,一边放出视频。

弘安帝看着天幕,只见头上顶着萧宜春三字的老人,脸色愁苦,几乎声泪俱下。

而他对面的中宗显得非常无辜,虚心纳谏,坚决不改,把萧宜春气得胡子直发抖。

萧宜春:“陛下爱子之心,臣明白。可陛下为天下之主,岂能因一己之私妄动?公主殿下可听政、可摄政,却绝不能登基,否则人心反复。臣请陛下深思!先帝前车之鉴,正在眼前啊!”

老丞相活了一把年纪,这辈子都没有想到,他会为了两代帝王的继承人而发愁。

立储是国之大事,真要论起来,并没有超过他的工作范围。

但他实在心累,弘安帝折腾那一次,已经够他杯弓蛇影了。

皇帝趋步上前,同样是扶住忠臣的手,比起对待顾敬山,就要诚恳许多:“萧相,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说得有道理。既然如此,你觉得我家二郎如何呢?”

萧宜春微妙地沉默了。

显然,大家都不是傻子。对于钟璜的表现,实在很难说出那句“天命所归”。

若非如此,他怎么会说公主殿下可摄政呢?这就是已经看清了皇子的本质啊!

因此皇帝等待片刻,没等到他的回答。皇帝也不动怒,笑着问:“没想到萧相对公主期许如此之高,朕听公主说,她对萧相仰慕许久,不如……”

萧宜春心跳骤停,几乎以为皇帝要把公主塞给他。

但皇帝说的是:“不如就让萧明与公主常伴左右吧。”

“……”萧宜春惊呆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拐到自己曾孙女身上,开口才发觉嗓音艰涩,“萧明愚钝,恐怕难当大任,还请陛下明察。”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爱卿的提议,朕也会好好考虑。不过,明日记得让萧明去公主府。”

他说完,扬声让在外久等的一众臣子依次入殿。众人看见与皇帝执手而立的萧宜春,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萧相,不愧是我们的领头羊,就这么让皇帝感动得无以复加了。

萧宜春心底哇凉,无话可说,只好抖着手告退。】

弘安帝心里暗笑。

萧宜春从来镇定自若,难得看到他这个表情。

周涉的意图,其实非常清楚。萧见和那小子天然就是他的阵营,他再拉拢萧宜春的曾孙女,一是分裂反对派关系,二是撺掇萧宜春本人的心意。

萧宜春一定也能看明白,但他无法表示拒绝。女官入朝时,他没有表示反对,现在用什么理由反对呢?

把曾孙女关家里?还是硬编出萧明愚钝的事实?

那又是蒙蔽圣听的大罪,恐怕中宗当场就要翻脸不认人。

【中宗接见众臣,依次安慰并敷衍之后,第二天心满意足的大臣们就发现:萧相,竟然背叛了我们的组织!

萧宜春百口莫辩,毕竟事实大于雄辩,大家都看见他曾孙女成为公主府辅官。

据说萧明初入公主府,就直入上书房,深得重用。公主更是表示:晦之,我之良弼也。

这下好了,所有人看萧宜春的眼神都绿了。】

第69章 明争暗斗

任恒看萧宜春的笑话,看得心旷神怡,在随从们震惊的目光中,他仰天长笑:“你萧面团也有今天!”

按萧宜春的脾气,一般不会和谁产生争执。可惜,他偏偏就遇上了周涉。

被坑了一手的萧宜春沉默以对。

萧见和偷看外祖一眼。幸好,心情看起来还算正常。

萧宜春发觉孙子的视线,无奈一笑:“未来之事还远,因此郁郁寡欢,未免太过无用。”

【萧明和钟琮年龄差距其实不大,但两人在此之前完全不熟。

萧明是景化四年进士,位列第八,钟琮入京当年没有要走她。两人见面第一天,萧明就有一种自己是人质的错觉,但新任老板看起来太和善,于是她无知无觉地沉溺其中。

萧明的变化完全在中宗意料之中。但凡是个聪明人都会意识到,跟随公主殿下才是最好的决定。

于是父女二人某天用餐时,聊到萧明,就相视一笑,什么也不用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可怜的萧明,被这两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玩弄鼓掌之中。

不过中宗并不针对她一个人,在短暂的时间里,中宗就把所有反对派的子女全部丢进公主府,转头又给钟琮按上‘礼部侍郎’的官职,问就是:我又没有说让她以储君身份听政,我看她在边关干得很好啊,升升官怎么了?】

礼部尚书的眼皮子跳了跳。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把所有话都憋了回去。

反正都要退休了,何苦掺和其中,萧宜春那倒霉模样,已经够他闲暇时嘲笑两年。

【景化六年三月,钟璜回京,求见中宗。父子二人屏退宫人,进行了一场密谈。

这次密谈终于展现了作为密谈的尊严,在史书上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全部记录只停留在密谈之后,说钟璜出乾清宫,稍显颓丧,似乎心情不佳。

随后他直奔外祖府上,二人不欢而散。】

众人稍感失望,纷纷发动自己的小脑筋,开始推测这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难不成是勉励之语?”

“胡言乱语。”立刻有人冷哼一声,“勉励还能勉励得心情不佳?我看中宗如此不尊古训,早晚——唔!”

一只手横穿而来,捂住了他的嘴。年长的长辈微微一笑,手上用力,咬牙切齿:“闭嘴!”

然而他们议论纷纷,天幕话锋一转:

【虽然史书没有记载,但是一生热爱写日记的中宗,仍然给我们留下了丰富的研究史料。他在日记里写……

哦对了,为了防止大家说我是野史乱编,先把照片摆上来。】

众人:“?”那你还让我们猜?

随着天幕话音落下,一张斑驳的纸页被展示出来。隔着透明玻璃,头顶灯光闪烁,反射在玻璃上,倒映出重叠的人影,显得并不太清晰。

【不要在意up的脸,人挤人挤死人了,能拍到一张已经很不容易啦!

而且这个还是重头戏,光这日记我还能看一年,里面全是各种秘史。什么时候能再拍一部景化秘史啊……

可惜中宗老年的时候,病重之后精力不济,日记写得有点少了。但是,所有历史名人,都把这玩意儿给我安排上好吗?!】

弘安帝无心在意天幕的絮絮叨叨。他定睛一看,有种自己眼睛坏掉的错觉。

他逐字逐句看下去,幸好这字虽然一般,还算工整,读下去也十分轻松。

“景化六年,三月初六,晴。

周信难得回家一趟,问我到底怎么想的。如果真的要立姐姐为储,为什么迟迟不动手,是给老大画饼还是真心实意。

要不是我知道他傻,还以为这孩子要等不及了。人不聪明,心肠倒不坏,不枉我养他这么多年。这句话被一条并不太粗的黑线划掉,后面附注:周仪养得更多。

单纯的孩子不能被顾敬山那家伙污染,何况他和顾敬山关系还行。于是我告诉老二,不是我不想立储,听说你外祖觉得你也是可造之材,他对你很好呢,要不然我送你去边关紧急加练一下?说不定也能达成我的目标。

希望姐弟两能姐友弟恭一点,别和我学。

话又说回来,我记得他几年前还说想要继承皇位,给天下太平,为什么忽然变了?”

【关于钟璜的目标为什么改变,钟琮深藏功与名路过。早在她爹登基的那天,钟琮与钟璜围观了老父亲的典礼全过程。

钟璜的印象是:老爹终于穿得好看了。而钟琮的印象是:我也想上去坐一坐。

她增强自己的同时,还没忘记给钟璜挖坑跳,在钟璜身边表现出:当皇帝真的很辛苦,你看我就很累了,父皇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多么可怕。好弟弟,你是金尊玉贵的皇子,那些艰难的事情,我怎么舍得让你去做呢?

于是就这么不知不觉地,钟璜被忽悠瘸了。】

顾寻辉袖手在大街上乱晃,被天幕这番话说得简直要笑出声。

这么单纯的孩子,真的是她能生出来的吗?

想了想,她又觉得,也许人生来就有天性,周信只是笨一些,呆一些,但说到底,他过得还是挺好。

她心情大好,逛完集市,带着自己买的一堆东西,晃晃悠悠回到家中。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要不是有重要事情,钟璜巴不得离他爹远点,最后一辈子别见面。

他回京,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地处西北的戎西部族请开互市,钟璜虽然身份最高,但必须上报,不能做主,于是亲自回来向父亲禀告此事。

但是中宗才休假几天,深觉自己根本没有休息好,大手一挥:找你姐姐去。

这次众臣的反应快了一点,主要是萧明知道这件事,但在老狐狸一样的曾祖面前根本没有抗衡的实力,轻轻松松被诈骗出来。

萧宜春除了不希望公主登基,在其他方面都挺开明,虽然知道这件事,也憋住了没说话。相比之下,他孙子就积极多了,马上入宫,请求皇帝给他也安排点事情做。】

萧见和露出矜持的笑容。

他就知道未来一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人就是要主动才会有故事。

为君分忧,这是什么很值得被骂的事情吗?萧见和这些天见到祖父的同僚们,嘴硬不说,眼神已经出卖了他们,其实很在意萧家长盛不衰吧?

【互市的消息被传入京中后,立刻掀起新一轮的争议。无外乎到底要不要同意这件事,双方互相争执,一边说“我天朝上国,何须与外族交易?互市就是利人损己之事”,另一方说“我们作为君主国,这点小事都不同意,岂不是显得很小气?”

当然,他们的讨论核心点,其实并不是这个。一群大臣叽里呱啦说了老半天,重点在于:如果开互市有功,功劳算谁的。如果出问题……那我反正不背锅。

面对着这些争议,中宗略做思考,将主动表示“我能办事”的萧见和和钟琮一起打包丢了过去。私下和萧见和说:“公主如果能成事,你就打下手。公主如果不能成事,你把事情做完回来,就不要让她沾手。”

后半句一般我理解为打补丁,作为皇帝和父亲的双重角色,中宗不可能不知道女儿的智力……】

任恒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任端,你怎么不主动去?”

任端莫名被点名,瞠目结舌,好半晌道:“……我不是佞臣啊。”

萧见和那是舞起旗帜,张扬地表示自己支持公主登基了。他……他觉得自己不会这么做。

任端瞥一眼父亲,不用经过大脑都知道,老父亲肯定是皇帝的忠实拥趸,任家最好不要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以天幕评价未来自己的性格而言,既然是成熟的老狐狸,怎么会在局势不明时摆明立场?

【公主离京没过多久,传来消息说南方蛮人暴动。这个时间就非常微妙,地理位置也微妙。

首先,这个南方是指东南一带,也就是以前楚山的位置。虽然他现在人不在东南,但是东南百姓大多念他的旧情——你就说可疑不可疑吧?

楚山在百越之地呆了几年之后,又被派往交趾。虽然是当地最高军事长官,但是交趾那个地理位置,懂的都懂,实在很难说是好地方。他因怨生恨,躁动不安,这也很合理吧?】

刚应付完前来围观自己的闲杂人等,把自己家里的土翻完一遍的楚山:“?”

一个惊天大黑锅啊!

天下都太平了,他是嫌自己活腻歪了吗,非要找事?

但是他再一转头,发现刚才还敬佩地看着自己的村民们,此时都用一种更加敬佩而略显不安的眼神看着自己。

楚山:“……”我真的……

村民们结结巴巴道:“其实大家只要好好过日子就好了……”

“是啊是啊,楚山呐,咱们忍忍,你看有权有势的,何苦呢?”

“我不会说话,你别生气。论骨气,你是这个,但咱是这个。”老头伸出向下的大拇指,讪笑道,“我们活着就好了。”

楚山很无奈,眼中却泛起泪光。

大家都怕打仗,只求一个安稳。他知道自己绝不是这样的人,只能道:“大家放心,我不会做这些事情。”

天幕迅速帮他澄清:

【铁证如山?并没有。

中宗看着面前的“推论”,请真正的嫌疑人来吃好果子。等大家吃得开心了,他就说:“朕属实没想到楚山会做出这些事情,朕心痛啊,你们都是朕的贤能之才,就由你们去把楚山押送入京吧。”】

第70章 顾敬山

天幕说完这句话,微妙地停顿片刻,留足了众人回神的时间。

真让这些人去抓楚山?他们敢吗?

弘安帝淡定地想着:虽然他自己不会这么说话,但效果拔群,也不是不能试用一二。

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都是千年的老狐狸,在这里玩什么聊斋呢?

果然天幕也笑了起来,一副看戏不嫌事大的口吻:

【这些大臣肯定不敢去。

中宗收编楚山的大军后,将他的军队拆分重组,大部分派往西面驻军,只给楚山留了一小部分。

但这并不代表楚山无人可用。作为一个合格的将领,虽然刚开始对士卒并不熟悉,在长达数年的磨合中,他也一定有自己的权力。何况中宗并不准备把他架空,否则让楚山镇守交趾的意义何在呢?

老话说得好,越是给你甩黑锅的人,越知道你有多无辜。这群人一听,顿时连连摆手,生怕自己被丢过去。】

楚山扯了扯嘴角。

他看起来很像什么软柿子吗?

不过再一想,交趾……他并不知道是哪里。听起来应该是个很遥远的地方,又是南蛮之地,也许确实太容易煽动。

自己没有背景,大概的确是个软柿子。

【现在的情况已经变了,不再是酸儒之争,而是世族插手。

他们对中宗表示:自己才不堪任,不敢耽误家国大事。】

这句话一出,大家就知道大事不妙。

皇帝就等你这句话呢!

【果然中宗立刻翻脸,斥问:你们既然才不堪任,如何敢腆着脸待在这个位置上?

刚好,户部尚书与吏部尚书禀奏与朕,说日日繁忙,无人可用。看来你们都是些尸位素餐之人,既然如此,你们这就回家吧。

众所周知,大部分时候,臣子推脱的说辞,其实也是一种约定俗成。

你推我让,你退我请。就连登基都要搞个三辞三让的戏码,可见文武百官,人人都是奥斯卡奖的未来影帝。】

群臣诡异地沉默了。

为什么这天幕说得,像是他们每天上朝都在装模作样?

他们有吗?!

没有……吧。

三辞三让,这是固定戏份啊!

愤愤不平地想着,再一看天幕里露脸的几人,虽然不认识,但这些名字,大家都有印象。

比如某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如今正值壮年,曾被评价是可用之才,前途广大。

再比如另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此人尚未入朝,未见真容,却知晓他是世族中人,被誉为家中麒麟子,聪慧谨慎,风头无两。

再一想起中宗酷爱砍头的作风,此时他们竟然有一种恍惚的错觉:陛下登基几年,看起来还是温和了不少啊?

要是不知内情的人看来,必定大吃一惊。这明明是趁机发难,将一群大臣贬为白身,居然还能说出一句温和?

这群人脑子不太好使吧?

天幕继续道:

【几名大臣当然蒙了,在他们的印象里,皇帝应该马上表示“你们其实干得都很不错,朕十分信任尔等”,然后他们痛哭流涕地回复“臣实不敢让陛下失望……”

虽然他们并不会说后半段内容,但是这才是正常的流程啊!】

对啊!

被天幕无差别攻击后,脸色不太好看的文臣们稍微平复了些。

但与此相反,平民百姓们对此不太感冒。

“有那时间推来让去,还不如多干点活。”

“呵呵,比我儿子还做作。”

“这和我们也没啥区别啊??”

【但是实际上,中宗压根没准备让他们各回各家。南方不是骚动吗?我看诸位虽然做官做得不好,说不定去越南历练一二,就混出头了呢?

来人,上资料!

中宗当着他们的面,让人把所有弹劾的奏折全部念了一遍,罪状清晰,无法辩解。

要知道他好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钓鱼。摸鱼是一回事,饵都丢下去了,一群蠢鱼自己过来送上把柄,顺手推舟把人流放越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方竞若听到这里,不屑地轻哼一声。

这些利欲熏心的混账,早就该如此惩处他们!

阻挠立储之事,还可以算作是彼此政见相左。勾连世族,引发蛮人骚乱,甩锅给当地军事长官,这又算什么?难道还能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蒙上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吗?

未免太过可笑。

作为平民出身,方竞若天然对世族没有好感。就算把那些不安分的世族全部杀个干净,他也只会鼓掌叫好。

想到这里,他忽然回忆起来,天幕只说中宗杀雍州两大世族,后来似乎也并没有砍过几个脑袋。

由此可见,这些史官只会胡言乱语。

什么暴君?这完全就是污蔑啊!

【中宗虽然知道,顾敬山在里面并不干净,但是为了家庭和谐,他并没有继续追责,只是警告顾敬山,你如果还不安分,那就可以去死了。然后将他调离中枢岗位。

这简直就是中宗政治生涯中唯一一次松手,我愿称之为“中宗难得的温柔”,也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我就说他俩是真的!!】

众人:“……”够了,真的够了。

顾敬山如果出现在他们面前,一定会被嫉妒的目光淹没。

【但是中宗万万没有想到,离开中枢后,顾敬山反而有了更多的机会,得以接触当地权贵。】

顾敬山头上的冷汗一滴滴落了下来。

有赖于女儿的面子,让他保住性命,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为了他的两个外孙之间的斗争。

他忽然想自己的前半生,不也是如此吗?为权势汲汲营营,一路官至侍郎,可是还想要更多,无论是钱还是出于权。

顾敬山并不觉得这有错。他只后悔自己识人不清,做下错误的决定。

想要更进一步,看来是没有必要的,当朝皇帝不是傻子,如果未来当真是三皇子登基,更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至于周涉,顾敬山并不觉得自己会和他扯上更多的关联。

【景化六年年末,钟琮在甘州常驻,已经有将近半年时间。戎西的市场基本打开,双方的局面还算比较稳定。

钟琮从甘州与戎西的交易中赚取大量白银,并于年关前将半数财物运回京城。

消息一出,满朝文武无不哑然失声。】

萧宜春微微皱眉。

由此可见,公主本人的能力毋庸质疑。但……

他从一开始在意的就不是能力,而是天然具有弱势的公主,究竟能不能压住那么多如狼似虎的大臣。

尤其乱世之后,老臣个个有功。公主年少,更难压制群臣。

【与此同时,钟琮带来了另一个消息。远在北疆的雍州,当地段家不太安分,她的副手之一段有林主动告罪,和家族撇清关系】

顾寻辉忽然在顾敬山面前出现。她端庄坐下,优雅微笑:“父亲,我猜段家惹事,与你也有关系?”

顾敬山没有搭理她。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女儿还故意来问一句,也不知道什么心思。

段明渊则懵了,怎么又扯上我了?

天幕下嘘声一片,百姓们纷纷怒斥:“这些豪门贵族,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收他们的钱算什么?就该通通拉出去斩了!”

段明渊长子看了看天幕,又看了看父亲,只觉得他那张并不年迈的脸上满是迷茫和震惊。

但两人同时觉得,这还真是他们能做出来的事情。

那可是皇位,钟璜是他们的女婿,但凡钟璜登基,岂不是一跃而上,直为国丈?

如果真能成,其实想想还是挺美的。可惜……

【景化七年三月,宁远关守将邵君正发现手下人与顾金山来往的消息,这下真是人赃俱获。

顾敬山逃无可逃,连忙北上祈求皇帝网开一面,说自己再也不敢犯罪。皇后这边,他当然也用心打点了,但是皇后并不想搭理他。

史书上写,皇后因顾敬山一案,与皇帝反目成仇,二人在宫中争执良久,最后摔门而出。

但这个观点已经被推翻了,主要是中宗和皇后明显互演,虽然不知道目的是什么吧……可能皇后确实有点郁闷,但远远达不到反目成仇的程度,直到最后顾敬山去世,她都没有再发表任何意见。

顾敬山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成了典型。主要作用是给众人看:就连国丈都没能逃脱死亡的命运,你们这些人跟着他混,是觉得自己活的太久了吗?】

周叙言不由得想起那位同窗。

顾敬山与他相交多年,关系还算和谐,此人性格圆滑,从不轻易得罪旁人。

但是无论如何,插手军事,显然超出任何皇帝的容忍上限。

他觉得更惊讶的一件事是,这家伙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能够插手军队?

这可不是继承者,是自己一手打下天下的皇帝。但凡他自己登基为帝,不改姓,自立一个新朝也不是不可以。

你说你跟他犟什么呢?他有刀子能杀人,你有吗?真想九族消消乐?

周叙言看着天幕上的皇帝,见他身着龙袍,端坐于御座之上,神态虽不是全然的威严,眼中却隐隐透露出几分冷漠。

他一时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儿子,但他又想起周涉离京那日,他几乎一夜之间成长,再也不轻佻的语气,也让他有些恍惚。

【景化七年没过多久,最新一轮的殿试成绩出来,这也是女性参考以来成绩最好的一年。

两名女官获官之后,满朝文武中男的眼珠子都快绿了。本来他们觉得,区区几个位置,彰显一下气度,忍了就忍了。

结果谁能想到,这一次男性落了下风?

他们再去找萧宜春时,萧宜春便直接拒绝说:当初你们既然已经默认,今天找我又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为了那点权力的争斗,那你们找错人了。

但他对女帝的态度仍然没有松动很多,在他看来,女帝就是不安稳的决策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