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此时挨得近了些,贺星芷才看清李知晦今日竟穿着官服。
记忆里他是个有虚职但无实权的闲散王爷,认识他那么久,她还未见过李知晦穿官袍。贺星芷心中感觉到更奇怪了。
“殿下,宋大人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李知晦在心里斟酌着,但又不能与贺星芷说得太多,他望了眼门前的侍卫,简洁明了道:“宋大人犯了事如今被暂且革职软禁在府中。”
“还真犯了事……”贺星芷嘀咕着,又觉得不合理,“不对,宋怀景他为人刚正不阿,他能犯什么事?”
李知晦面色凝重,向前微微倾了倾身,将嗓音压得更低,“资善堂内发生了厌胜之术,矛头直指宋大人。”
资善堂,是皇子公主读书之处。厌胜之术,压而胜之,是黑巫一种诅咒制服人或物的巫术。
李知晦已然将能说给她听的都说给她听了,贺星芷将这几句话在心里一串,猜想骤然清晰,宋怀景竟被怀疑在两位殿下读书之地行厌胜之术此等大逆不道之举。
皇室最忌惮最深恶痛绝便是这种下位者觊觎皇权的行为,若是放在寻常的官员身上,别说他到底是不是清白的、是不是被诬陷的,第二天就掉脑袋血溅刑场,全家流放。
而他宋怀景,如今暂且革职被软禁在府中已然算是天大的恩典。
如今,李知晦被圣人特派,与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同审理。
可是贺星芷还是想知道怎会在这短短几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见贺星芷的脸色不好,李知晦叹了一口气,“东家若是实在想,且随我进去看看宋大人,只不过日后进出不会这样方便。你身份实在特殊,是他的未婚妻,又住在他府中,但又显然与此次事件没有干系。今日进府中看看还是可行的。”
贺星芷撑起伞,脸上的神色让人看不清,学着红豆的姿势行了个礼,“有劳殿下了。”
李知晦不再多言,只拿着令牌对着门前的守卫示意,众人沉默让开了一条道。
贺星芷跟着李知晦疾步朝府中走去,越往里走,气氛越沉闷。
最终,李知晦在宋怀景主卧的院前停下脚步,宋怀景近日都在自己院中的主卧以及与主卧连通的一处小书房活动。
“他就在里面,贺东家说话时小心些。”
李知晦提醒道,话罢,他退开好几步,遥遥站在廊下,以示避嫌。
贺星芷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熟悉的门进了屋。
宋怀景不在卧房,而是在与卧房有一道门打通的小书房。
今日下着雨,哪怕是白日,天色也有些昏沉,屋里点着了烛台,贺星芷循着亮光走去,见到了宋怀景。
他倒并没有她想象那样焦灼颓败,只静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手中摊着一卷书,身侧点了一盏灯。
他靠在榻上的姿态瞧着与平日并无二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只是在与平日那样处理公务。
听见脚步声,宋怀景抬起头来,与贺星芷四目相对,他眼底掠过一瞬惊讶,随即又柔下目光,将书卷放到榻上,想要露出一个与往日般温和的笑,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将这还未展开的笑意敛起,面色无波无澜开口道:“回来了?华州那边的事处理好了?”
贺星芷张了张唇,“嗯,处理好了,因为那边下大雨,所以迟了两天回来。”
她朝着宋怀景面前步步逼近,“发生什么事了?”
宋怀景仰头望着她,语气冷了几分,“阿芷,此事与你无关,你不要过问,更没有权利过问。”
贺星芷眯起眼,却看不清宋怀景的脸色,“什么意思,你不是说我们是夫妻,丈夫出了事,妻子还不能知道?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明白吧。”
宋怀景撇开目光,喉结滚动一番,落在腿侧的指尖攥紧掌心,“阿芷,我们还不是夫妻,日后也不一定是了。”
“什么?”贺星芷懵了一瞬,瞬间便明白了,宋怀景在这想要撇清两人的关系呢,怕连累她?
怎么和小说电视剧里写的套路一样,这太老套了吧。
她忽地笑了一声,“哦,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是夫妻,婚书也作废了?”
贺星芷又走近一步,“那我是不是可以去物色一个比你更年轻更貌美身材更好的男子,我也不在意他有没有权势富不富裕,能让他入赘给我贺星芷就好了。”
宋怀景猛地抬起头,望着她,明明知道她这话是在故意气他,但他一时间竟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连呼吸的起伏都沉重几分。
他垂下眼睫,声音低沉,“嗯,你想做什么,我也没有权利可以管。”
贺星芷低头瞥向他,虽说是软禁在府中,但是吃穿也不缺,他今日穿得也人模人样,身着月白色直裰,银丝云纹在胸膛前好似衬出他胸膛的广阔。腰间系着青色绦带,勾勒出他的细腰。
半束发髻用一根简单但不失气质的白玉竹节簪簪着。
贺星芷忽地凑近,将手抵在宋怀景的下颔,逼迫他抬起头望向自己。
“阿芷……”宋怀景喉结微动。
贺星芷眯了眯眼,顺势跨坐在他的腿上,一手仍扣着他的下颌,另一手扶住他的肩头,不由分说便吻了上去。
第76章 广寒糕
贺星芷摁在宋怀景肩上的指尖渐渐加重力道, 肩头处的布料被攥得发皱。
宋怀景身上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扑面而来,她一边攫取着独属于他的气味,一边恶狠狠地吻着。
贺星芷不知为何, 好像有些生气,可她在气什么?
气她终于回京城了想要和他亲热却被他回避。还是气他什么都瞒着自己不告诉她。
她明明应该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性子, 可她分明知晓宋怀景定不可能做出用巫术陷害皇嗣的事, 是非黑白对错分明,宋怀景定是蒙了冤,她又如何袖手旁观。
这几日一定是发生了极其荒谬的事。可是他为何不能与她说清楚?
贺星芷不知自己对宋怀景的感情到底算不上爱, 她向来不是那种能爱得你死我活的性格, 但贺星芷知晓自己只愿意也喜欢与他亲近。
也答应与他完婚, 续了二人几年前的情缘,甚至想要在这里过完贺星芷的一生。这般想来,他们也算实实在在的爱人。
贺星芷不懂这些官场上的争权夺利, 但贺星芷不喜欢宋怀景这样轻飘飘地借着为她好的名义将她推开。
隐瞒对于她来说, 也是一种欺骗。
十几日前还在选缝婚服的绣庄和绣娘, 如今却一句不能是夫妻。
贺星芷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撑在宋怀景的身上,身子往他身前贴近, 亲得太过用力以至于头脑有些昏沉,昏沉得快要支撑不住身体,将宋怀景整个都撞到墙边。
宋怀景眉头蹙起, 掌心不由自主地紧紧箍住她的腰身, 两颗心擂鼓般的跳动震颤透过紧紧相贴的身子交织。
从前的贺星芷,鲜少主动吻他的唇,往往只是轻啄一口,抑或是轻轻地啃咬一下。
何曾像如今这般带着她从前从未有的掠夺气息。
宋怀景明明知晓, 此时他要推开贺星芷,可身体却越过理智,躬着腰身仰起头迎着她的吻。
“嗯……”直到贺星芷实在呼吸不过来了,她才主动结束了这个吻。
此时她依旧坐在宋怀景的腿上,上身贴在他的身上,下着细雨的秋,又湿又凉,此时贺星芷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额角的汗珠沿着脸上肌肤滑落,又热又痒,落至下颔,脸上映下一道晶莹的光。
贺星芷极力攫取着空气,指尖以及死死地扣在宋怀景的肩上,终于缓过劲时,她想要对宋怀景说些什么,但过度的呼吸让她唇舌干燥得说不出话来。
她颇为难受地咽了咽唾沫。
宋怀景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喂她将这杯水喝完后,又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贺星芷拧起眉头,瞪着他,“真的想取消婚约?”
他抿着唇,哽着一口气,避开了她的目光。
贺星芷掐在他肩头上的指尖不受控地隔着衣物陷入他肩颈的肌肉上,被她坐在身下的宋怀景忽地将她的腰抱得更紧了些。
“嘶……”宋怀景蹙起眉,将指甲扎在掌心中。
贺星芷显然发现他有些不对劲,她猛地松开手,“怎么了?”
“我肩上有伤。”
贺星芷腾的一下从他身上起身,才发觉他的肩头在渗血,显然是被她弄的。
“你怎么不和我说?”
“无碍,我自己处理便可。”
他的脸色也有些白,抬头望向她时,看着贺星芷目光中无法掩饰的担心,又看到她的不解与气恼。
“阿芷,当我求你了,至少……这段时日与我彻底脱开关系吧。”
“那你至少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吧?”
贺星芷从窗边的案几上找到了金疮药与包扎用的布条,扔到他的怀中。
宋怀景薄唇微动,他明明知晓贺星芷分明是个性子倔的,很多事她不想问只不过是不在意、懒得问,可遇上真想知道的事,她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如若再不与她说清,他甚至怀疑她会与李成璟硬碰硬,她从来都不畏惧所谓权力,哪怕那人是皇帝。
他垂下眼睫,拿起金疮药,解开衣服,叹了声气道:“阿芷,可还记得冯霄?”
“那个抓小孩献祭的坏蛋?”贺星芷转了转眼珠,想起那个雨夜的事。
“嗯。”宋怀景到底还是将她离开京城这几日的事情说与她听。
此前宋怀景南下润州表面上已结案,但牵连甚广,许多细枝末节尚需处理。
加之润州刺史年事已高又害了病,近日已上表乞骸骨,圣上自然是允了,但此次润州水患瞒报,逆党之乱,皆昭示此时急需派遣可靠之臣。
不仅要选择能臣接任润州刺史,更要将此前与冯霄一等人勾结、瞒报灾情鱼肉百姓的州府属官革职查办。
故而在朝会上,圣人将宋怀景查到的逆党罪证以及勾结官员名录以及最终判决,何人被弹劾,何人下狱、何人问斩皆公示于众。
意在让满朝文武皆知,五皇子旧部、南方逆党已铲除,圣人对谋逆之事绝无姑息,日后若有何人效仿,此次冯霄等人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并且圣人擢升尚书省右司郎中李昊为润州刺史,即日赴任。
故而近日,朝中大臣皆知晓冯霄的事。直到五日前,有御史当庭上奏,言之凿凿,道逆党冯霄或许并未真正被处死。
奏疏暗指宋怀景或徇私枉法,甚至有意与冯霄勾结,欲要效仿前朝臣子反叛的旧事,在江南富庶之地暗中招兵买马,日后夺权。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因为当时天气极端,加之事情紧急,冯霄并没有在百姓众人面前被斩首弃市,而是在狱中匆匆被处死。
虽然相关的官员皆亲眼看见冯霄死于刽子手下。但冯霄此人极会伪装样貌,此时样貌已与三年前圣上还未登基前两模两样。当时与冯霄有过正面交集的人只有宋怀景,一时之间无人能证明被斩首的人是否真的是冯霄。
又有人上奏道是宋怀景为了铲除异己,清洗那些在朝堂上与自己见解不合的同僚,渐渐换成自己的心腹,以便日后反叛,故而利用未婚妻贺星芷的财势与金禧楼之便,设下那神秘纸条的局,导致几位官员接连遇险受伤。
宋怀景为了证明此事与他无关,将那日贺星芷发现的纸条拿了出来,并将右肩假伤弄成了真伤。
太常寺卿赵大人也道自己与宋怀景从未有过过节,才将金禧楼与贺星芷从此事摘了出去。
不过这两件事都还没有掀起波澜,毕竟告发宋怀景并无实质证据,他仍如常上朝理政。
真正致命一击是在四日前,有人竟在皇子公主读书的资善堂中,赫然发现了厌胜之术的证物,两个带有皇子与公主头发指甲的人偶,上面有两位皇嗣的生辰八字。
之所以怀疑此术是宋怀景所为,是因为这人偶是在资善堂专供宋怀景休息的直舍①床榻下寻到的。
宋怀景此人行事作风与许多官员不同,身边除了两名侍卫并无多余伺候的下人,除却日常洒扫的宫女与太监,并无闲杂人等进入过他的直舍。对皇嗣使厌胜之术的矛头直指宋怀景。
巫蛊诅咒之事,素来是帝王大忌。此事祸及皇嗣,加之前一日冯霄之死的疑问,顷刻间,宋怀景便陷入旋涡之中。
“圣人虽未深信是我欲要谋害皇嗣,却无法置之不理,为了平定众议查明真相,只得暂时革了我参知政事之职,责令我于府中静候调查,这几日之间,三司已轮流讯问,已不下十数遍。”
宋怀景无波无澜将这几日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贺星芷皱起眉,“你就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不摆明是要害你吗?”
“阿芷,一切事情都需要证据,现在无法证明我犯了事,但也无法证明我完全清白。”
“你才去资善堂干过几日活啊,也就教皇子公主几天吧,就出了这事。”
贺星芷摸了摸下巴,扯着嘴角道:“还是皇帝亲自请你去教他们的,不会是故意的吧,嘶,这狗……”
贺星芷口中的狗皇帝还未说出嘴,宋怀景便猛地起身捂住了她的唇,“阿芷,隔墙有耳,不得胡说。”
他温热的掌心贴在唇上,近乎遮住她大半张脸,贺星芷支支吾吾,索性往他手上咬了一口。
宋怀景面上并无再多神色,重新包扎好的肩头在贺星芷面前半露不露。
可如今贺星芷一点欣赏美好肉体的心情都无了,“所以呢,你既是清白的,身正不怕影子斜,等着三司他们查清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急着与我割席?”
“阿芷,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任由她咬着自己的手,“阿芷,是朝中有人想害我。只要有人想害我,无论圣人到底信不信任我,都不安全。我好不容易将你摘出去……”
“就连先前一同与我南下的国师,也因此番变故受了牵连,被疑与逆党或有勾连,暂困于宫中。”
“所以呢?”贺星芷眨眨眼。
她的心态确实与宋怀景不一样,在这里,所有人、事都很真实,可生死对于贺星芷来说是十分模糊的事。
故而贺星芷身上有一种他们都没有的莽撞,她不怕,她不怕在这里死去。
所以宋怀景的那些忧虑,贺星芷无法感同身受,也无法理解。
“阿芷,取消婚约,我们两清,取消婚约错在我这处,也不会影响你的声誉。你不要再来寻我,暂且避开风头。”
宋怀景压着牙,指尖不禁又攥紧。
贺星芷将眉心皱成一团,“意思是我不能住在这儿了?”
他噤了声,似是在默认。
“可这不是我家吗?”贺星芷凑近,将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的脸上。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我的家,如果以后我们还能成亲,我住在这里,要是惹了你不悦,你分分钟就能把我赶出去,就像现在这样。毕竟这里不是我家只是你的家,是吗?”
“阿芷,不,不是这个意思。”宋怀景下意识回话,才反应过来阿芷实在是太过聪慧,哪怕对他还未有多深厚的感情,也知道用什么话最能引起他的注意。
从前,若是贺星芷喜欢,宋怀景会直接将此宅邸的主人写作她的名字,这参政府改名叫贺府也无所谓。只要她欢喜,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可如今不同,宋怀景没法将这样的话说给她听,他不能与她靠得太近,不能直接说这就是她的家。
只是李成璟以及三司的长官都没有限制贺星芷,她若是真想进出参政府,不对,如今应该叫做宋府,也并非不合理。
贺星芷要是想钻牛角尖,她定是不管不顾,想进就进想出便出。
“你怎么不和国师割席,怎么不和宋墨他们撇清关系,只撇清我们之间的关系。”
“阿芷,你不一样。”宋怀景将双手扶在她的双臂两侧,“你不一样!”
贺星芷怔住,除了在床榻上,她鲜少见到宋怀景如这般失态。
“阿芷,我已经见着你‘死’过一次了,我不敢了,阿芷,我不能让你淌入危险之中了。”宋怀景说着话,连嘴唇好似都在发颤。
“阿芷,我求你了好吗,你本就与这一切事没有干系。”
贺星芷咬着牙,怔怔地看着宋怀景,她总觉得宋怀景定是还有事隐瞒她,但她是官场之外的人,他有事不想与她说也合情合理。
但是在她的思维中,这一点也不合理,宋怀景明明说着有多爱她,结果自己遇到事情却还要自己硬生生扛着。
她是贪财好色,但不代表她会在宋怀景遇到危险时自己会不管不顾地跑路。贺星芷在想,宋怀景可是不信任她?
“取消婚约就取消婚约,反正我有的是钱,红豆之前也念着找个赘婿好一点,以后要是想了,再找一个好看身材好会照顾人的赘到我家里也不是难事。”
贺星芷瞥了一眼他的肩头,不等宋怀景说话,自顾自地快步离开。
宋怀景望着门口已然消失的身影,垂下眼睫时,手背上砸落下一滴液珠,四溅的液体好似晕开一朵花。
贺星芷走出门口时,红豆豆依旧撑着伞,“东家,怎的了?”
“没事。”
见到贺星芷好似有些生气的模样,红豆下意识拍了拍她的背顺着气,“东家,现下我们要去哪?”
“这是我家,还能去哪呢,反正我们在后正房那边住着,又不影响宋怀景这边。”
贺星芷咕哝道,牵着红豆的手气冲冲地回了自己许久未睡过的卧房。
也不知道是宋怀景,还是李知晦的缘故,贺星芷继续住在宋怀景府中,倒还真的没人管,除了府中多了许多不认识的侍卫在她院子前巡游、每日出门进府时都要搜身,她的日子照样过。
不过她好像与宋怀景冷战了,一连三日别说与他说话,连面都没见过。
这几日她吃饱早食便去金禧楼忙,等日暮西山时再回府中洗浴休息。
贺星芷撑着脑袋望向门外,夕阳的余晖金光洒在门前,不知为何此时的心情竟格外的平静。
这几日,她并不知道宋怀景那边的情况,顶了天也不过是日日都在审问他。
贺星芷晃晃脑袋,嘀咕着自己为何又在想宋怀景。正巧红豆穿着一身豆绿跑了过来,“东家,饿了没,晚食快准备好了,先喝点汤?”
“好呀。”
贺星芷摸摸肚子,正巧也饿了,只是她还未走坐下,张掌柜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道三楼雅间的贵客说吃食出了问题,非要见他们东家一面。
“出了问题?”贺星芷皱起眉,她对于后厨规制以及食物管控向来严苛,怎会出这样的纰漏?
但这客人包了三楼最豪华的包间,虽不知身份,但总归是贵客,她放下筷箸,提起衣裙步履匆匆跟着张掌柜走向三楼。
只是走到三楼时,未见到预想中的问责,贵客只道要与贺东家一人商量,张掌柜只好退出门外,与此同时,贵客的侍从将包间门掩上。
贺星芷扯出十分客气的笑,将打好的腹稿说出,问贵客何食物出了问题。
两位贵客却没有立即回话,那男子贴在他夫人身侧,耳语了一句:“还真的和子昭说的一样,她目不能远视,没有认出我们二人。”
贺星芷自然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知晓对方在耳语,她怔住,眯起眼,显然是有些疑惑。
只见那气质雍容、衣着却不显过分张扬的夫人走上前一步,笑道:“迫于无奈出此下策来寻贺娘子,我等不便在外明言,只得借此地与娘子一叙。”
……
贺星芷在回府路上时,还是有些懵的,方才那贵客就是皇帝皇后,只是她近视又脸盲,压根就记不住只有一面之缘的二人。
他们显然找她便是与她说宋怀景有关的事,只是他们并未说太多,匆匆说了几句话。
贺星芷只记得皇后说得极为委婉体贴,字字句句皆在安抚,道圣人必会全力彻查,还宋怀景清白,又劝她莫要太过责怪宋怀景。
又为宋怀景说话,道他只是经历太多,怕极了再失去重要之人。
这番话,贺星芷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心中那口气堵着,咽不下也吐不出。
靠在回府的马车车厢上,贺星芷扶了扶脑后的簪子,觉得有些奇怪。
帝后二人何等身份,即便宋怀景是股肱之臣,遭遇构陷,自有律法与三司长官处理。哪需要他们亲自伪装身份,来寻她这样一个商人、臣子未婚妻说上这样一番安抚的话。
退一万步说,宋怀景真因为被陷害处死了,对他们来讲不过是少了一个能用的臣子。
她自然不知李成璟亲眼见过宋怀景失去她后那八年中的形销骨立万念俱灰。
如今好不容易失而复得重续心脉,李成璟比任何人都清楚,贺星芷是他的软肋,但更应该是他的生机。
此次风波,实则是宋怀景为了配合他肃清朝堂布局才受此委屈,身陷囹圄。如今府中皆为李成璟的眼线,得知宋怀景竟要因此毁了与贺星芷的婚约,他便不能坐视不管,寒了宋怀景的心。
贺星芷晃了晃头,暂且将这些乱七八糟扰人心绪的事甩出脑子。
见了帝后二人,闹得贺星芷心底有些不安,她今日早早回了府,楼里还有事要红豆忙,于是今日除了赶马车的车夫,她只身一人回的府。
但由于情况特殊,她如今虽没有被圈禁在府中,能自由出入,但马车不能进府,还得走回去。
贺星芷下了马车,循着方向朝自己住的后正房走去,走至一处园子,豆大的雨点忽地砸在她的眼皮上。
她轻呼一声,望了眼天确定是下雨后,她连忙抬起手遮掩在头顶上,提起衣裙步履匆匆躲向最近的一处檐下。才躲好,这雨猛地就大了起来。
贺星芷方才走得急,累得喘了会儿气,下意识将背脊贴在背后的门上,哪料到这门竟未闩牢,被她一靠,吱呀一声便向内敞开。
她猝不及防,身子瞬间失去了依靠,惊呼了一声跌入昏暗的室内。
好在她手疾眼快抓紧了门沿,预想中砸在地上的疼痛感还未传来,她踉跄了几步终于勉强站稳。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还有防蛀虫药草的气味。
这府邸实在太大了,平日贺星芷的活动范围不过是主院卧房与几处花园,从未踏足道这偏僻的角落,眼前这屋子是做什么的,贺星芷全然不知。
她茫然地抬起头,正要环顾这间陌生的屋子,下一刻,她惊得猛然捂住了嘴。
屋内虽昏暗,但她还是看清了这屋子密密麻麻挂满了画像,若是山水画像,她只觉得这是宋怀景放文物藏品的房间。
可这墙上、案几上摆满的画像,无一例外,全是人像。
淡黄的纸张上,一双双眼眸,好似全都在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第77章 欢喜团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屋内却无半点潮湿气息。
不知何处吹来的风,拨弄着她额前的跑得凌乱的碎发。贺星芷咽了咽唾沫,心中分明已经攀上几分惶恐情绪, 一股强大的好奇心却驱使着她,让她忍不住又环顾了一圈。
三面墙布密密麻麻布满了画像, 有大有小, 有的精心装裱,有的则直接悬在墙面上,连屋内那张宽大的木制案几上也层层叠叠铺满了画纸。
泛黄的宣纸被浓淡不一的笔墨渲染。
她下意识朝屋内走进, 鞋履踏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她停在离自己最近的画像前, 看清那画上的人像, 竟觉得十分熟悉,一种诡异的微妙感盘旋在她的脑中。
贺星芷的目光顺着画像两侧的文字看去,打眼瞧去是作画留下的日期, 而这日期下还有一个孤零零的贺字。
贺星芷感觉心绪忽地变得混乱起来, 她像是被一股无名的力量牵动着, 挪着步子去看另一幅画、下一幅、下下幅……每幅画底下都有一个贺字。
画上的人是……是她?
她抬手捂着嘴,脑中不禁浮现出这样荒谬的想法,可为何这里有那么多她的画像, 或许只是看起来有些相似,并非一定是她吧。
直到此时贺星芷还是没法确定,她看着那些画像, 每一幅人像的眼睛好似都在与她对视, 贺星芷又咽了咽唾沫,也不知是被吓得,还是因为方才躲雨时跑得太急了,感觉口干舌燥。
她慢慢挪着步子, 想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无声无息地退出房间。
那没有被闩好的门却砰的一声关了起来。
屋内骤然变得漆黑,哪怕捂着自己的嘴,贺星芷终究是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倏然,背后贴上温热结实的胸膛,腰肢被手臂环住束缚,颈侧贴上一片温热。
“阿芷,莫要害怕,是我。”几日未听到的声音攀到耳边,温热气息拂过,将她挠得浑身一颤。
在听到宋怀景的声音时,贺星芷先是一僵,心底被未知带来的惶恐竟骤然消失。
脊背贴在他的怀中,甚至能感觉到他震颤的心跳声,让她忘了如今还在与宋怀景冷战,忘了要挣脱他的怀抱。
宋怀景掌心贴在她的腹上,轻揉一瞬,“阿芷,你在害怕吗?”
“黑漆玛卡的,是个人都怕啊。”贺星芷惊得脱口而出嘟囔道。
她的目光顺势落下,看着宋怀景贴在她腹上的手。直至此时贺星芷才伸手想要推开宋怀景。
也许是她刚吃饱饭浑身是力,还真将宋怀景推开,甚至还推得他打了个趔趄。
贺星芷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衣袖,像是要将他身上的气息都拍干净,语气十分夸张道:“宋大人,男女授受不亲,您这是在做什么?远房表兄妹也不能随便抱人啊。”
她暂且将这些奇怪画像与莫名其妙的房间抛之脑后,瞬时的惊恐也早就被气恼取代。一个眼神也没给宋怀景。
贺星芷知晓,这个时候应当要相信宋怀景要给他支撑的力量,可她又不是没有这样做,是他自己亲手拒绝了。
她如今对他如何疏远甚至恶语相向,那也是理所当然。
她想,眼下是她最讨厌宋怀景的时候。
讨厌他,讨厌他将所有事自己扛着,讨厌他甚至不相信她能在这个世间安好无恙地活下去。
渐渐适应昏暗的双眼,此时终于又看清眼前的画面,贺星芷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阿芷……”
“宋大人您僭越了,如今我俩的身份,您唤我贺姑娘或贺东家才比较合适吧。”
“阿芷,不要,不要这样。”
宋怀景只觉得胸口似被钝刀砸下,一阵阵的疼痛,让他快要呼吸不过来。
这样的痛苦好似比从前自己因为忤逆所谓天道被惩罚时的痛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可宋怀景知道,这一切都怪他,怪他以为她好为由单方面将她推开。
这几日贺星芷确实没有见到他,但宋怀景却在她熟睡之后悄悄看过她。
今日白日,圣人乔装打扮来找过他。这府中不是宋怀景的心腹便都是李成璟的眼线,他自然对宋怀景这几日发生的事了如指掌,甚至知道他因为担心贺星芷涉险,欲与贺星芷取消那已定好的婚约。
惊得李成璟亲自来寻他一趟劝他。
若是别的皇帝,哪怕再如何仁厚,也不一定会做出这样的事,但李成璟偏生也是那般钟情之人。宋怀景能理解他作为圣人只娶一妻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李成璟也能理解宋怀景害怕将贺星芷涉险。
如今为他甘受委屈的心腹大臣,连同其最在意的亲人的安危都无法周全,那他李成璟登基两年来处心积虑平衡朝局追求天下太平,岂非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故而李成璟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他甚至特意分开去寻宋怀景与贺星芷说事,在找贺星芷时还特意带上皇后安抚她。
正是因为今日李成璟来寻了宋怀景,宋怀景才意识到他这样做,也不完全对。
他不能这样忽略贺星芷的想法,将自己的认知强加到她的身上。
他为了护住她的安危,宋怀景甚至一直没有将整个事情的真相讲给贺星芷听。
被人上奏告发、被诬陷使用巫术诅咒皇嗣,一切都是他与李成璟做的局。仅他们与皇后三人知晓一切真相。
可是他怎么能因为此事让贺星芷忧心又伤了心,他怎么能让贺星芷感到气恼。
都是他的错,是他的错,他的错。
宋怀景本想在风头下与她撇清关系,等日子恢复平静后再重新与她亲近。但这两日他才意识到自己错了。他从前早就大张旗鼓宣扬自己与贺星芷感情有多好,前些日子金禧楼被人诬陷,他与贺星芷定了婚约的事也已然昭告天下。
如今撇清关系早就来不及了,何人不知晓他与贺星芷感情的深厚,想要拿贺星芷当做他的软肋,简直轻而易举。
可他们不知道,比起她是他的软肋,贺星芷更是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若不是因为她,宋怀景想来也没法再在这世上活下去。
所以他前几日真的做错了,他如今要做的是安抚她,让她安心,让她愉悦。
贺星芷从未在宋怀景脸上瞧见这样的神色,她下意识挪了挪脚步,压抑想要撞到他胸膛上的欲望,看着宋怀景隐匿在昏暗之中的脸庞,“下了雨我身上沾了雨水,我要回院中洗浴了。”
她一边说着,步子一边继续慢慢往后退,快要走到那紧闭的门前时,身后的宋怀景却开口了。
“阿芷,你就不好奇这些画像是什么吗,不好奇这些是用来做甚的吗?”
听到这话,贺星芷果然顿下脚步,当真是好奇心害死猫。
“阿芷,这都是你,是我从前画的你。”他说着,一步一步朝贺星芷靠近,“我看着一个个人忘记你,我感到很惶恐,我害怕,若是有一日连我都忘了你,我该怎么办。”
“我开始疯狂地作画,画下你的模样,就连你左侧鼻梁那颗小痣也画得清楚。凭着脑中的记忆,画下从前你在我眼前的画面,画到已经没得画后,便开始幻想,幻想若是你还在我身边,你会摆出如何姿态与表情。我幻想与你共食,幻想你撑着头看我作画,幻想你趴在账本上熟睡的模样,幻想我们成亲的画面……有时候幻想多了,我甚至都在想我是不是也死了。”
他目光紧紧地盯着她,好似要将她扯入这段痛苦的回忆与他的臆想中去。
他眼底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悲怆。如同潮湿雨季中疯狂蔓延生长的青苔,是滑腻的、阴湿的、牢固的。然后无声无息地攀满了能触及之处。
“阿芷,若是我死了那该多好啊,死了就不用独自一人陷入这种近乎绝望的处境中。可是我怕极了,我死了但你又回来找不到我了,你该怎么办?”
贺星芷呼吸一滞,余光中那些密密麻麻的画像,竟画的都是她。
“阿芷,你未回来之前,我甚至连贺星芷的名字都说不出来,连你的名姓都无法写下。光是让众人知晓你姓贺,便已然耗竭我所有的力量。”
宋怀景说着,悄然将门彻底闩死。
紧接着微微躬着腰身,长臂一伸,将贺星芷捞回自己的怀中。
贺星芷一字一句地听着,紧接着再次感受到熟悉的怀抱。
她此时显然有些懵,宋怀景虽然偶尔会在她面前展现出过去与她分离时的悲伤,但从来只是轻描淡写草草说一两句便翻篇了。
她不知道许多关于宋怀景的过去。哪怕已经知道那八年他也是一秒一分地过去,但贺星芷没有半点参与感,这八年对于她来说简直就像小说里随便翻过的一页,上面就写了“八年后” 三个大字,直接把所有剧情都跳过了。
感觉到贺星芷没有再抵触自己的靠近,宋怀景心中自是一喜,他手臂绕到她的身后,将贺星芷紧紧地箍在怀里。
“阿芷,这除了你的画像,还有许多与你有关的物件,你从前穿过的衣裳、戴过的首饰、账房中用过的笔墨纸砚。若不是看着这些物件没有从自己眼前消失,我当真以为我是做了一场梦,你如同仙女降临那般出现在我的身旁。梦醒了,你便也消失了。”
贺星芷的脸颊贴在他的饱满的胸膛上,听着他一句一句道,只觉得那阵熟悉又陌生的酥麻意从脊椎攀升直击她的大脑。
“阿芷,我真的很害怕再失去你。”宋怀景顿了顿,“也许我甚至从未得到过你,你的心你的爱。”
宋怀景直至如今,还在恨,恨自己为何不能让阿芷更爱他一点,哪怕再多一点,他也许就知足了。
不对,他是不会知足的,他只想要贺星芷将所有的感情都投射在他身上,想要贺星芷眼里只有他一人。可是这永远都做不到了。
“不是……”贺星芷张唇道,又发觉自己的声音都被捂在他的怀中。
肩颈上传来重量,宋怀景将脸埋在她的肩窝,温热的湿润触及肌肤,贺星芷双手下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袖。
他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宋怀景又将头抬起,目光紧紧地落在她的脸上。
此时两人挨得极近,近到贺星芷都能看清他眼睫的根数,贺星芷眼神扫过他的唇,唇上的红润连屋内的昏暗也无法遮掩。
他今日的发髻梳得极其整齐,眼中闪烁着方才泪水映出的晶莹,穿着一身月白色,如同那高悬的明月,只是这明月的背面是一望无际的昏暗。
贺星芷咽了咽唾沫,忽地揪着他的衣领吻了上去。
宋怀景并没有推开,反倒是像从前那般迎了上去,阿芷如今还是不太会这样激烈用力的深吻,以至于还未吻多久,便倒在他的怀里。
贺星芷只觉得头脑发热,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过色胆包天,不过是看见宋怀景嘴唇好看,就想吻上去。
可是他本来就是属于她的,她想要对他做什么,有何不可?
宋怀景从前将她缠得这般紧,那不可能这样轻而易举地与她割舍从前的关系。
他抱起她,往屋内深处走去。
贺星芷猜得不错,这屋子确实十分大,除了收纳她从前的物件,悬挂着数不尽的画像,还有一个隐匿的里屋。
她身子一轻,落在一张榻上。
这几日未这样亲近过,贺星芷甚至有些生疏,生疏得被他吻得快要呼吸不过来。
此时屋内的烛火骤然亮起。
贺星芷被亮光闪得下意识闭上双眼,与此同时,宋怀景的掌心也覆在她的眼上。
过了半晌,贺星芷抬起手推开了宋怀景的手臂,她木讷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要说些什么。
“阿芷,我不该故意与你疏远,求你也不要与我像方才那般生疏。”
宋怀景低下头慌不择路地拿出婚书,“我们的婚书还在,阿芷,我们是夫妻,我们八年前就该是夫妻的。前几日是我的错,那些话都不作数。”
贺星芷看见他掌心中那一侧红得晃眼的婚书,指尖微动。
此时她才好不容易从方才那个晕头转向的吻中缓过来,只见他此时跪坐在自己身前,小心翼翼将婚书展示在贺星芷面前。
她抿了抿唇,环视一圈这间屋子,布置得像卧房那般,而墙上也挂满了她的画像。床侧还有个木箱,也不知用来装何物。
从前便听说宋怀景书画极好,只不过他公务繁忙,鲜少将闲情逸致放在书法画画上。流传于世间的画作大多都是在他考取功名前后那几年为了赚钱才画的。
而如今看着那些与自己十分相似的画像,贺星芷意识到这传闻是真实的。
此时她已口干舌燥到了极致,喉咙干涩得发疼,快要说不出话来,她瞥向桌上的茶壶,还未开口,宋怀景便抢在她面前道:“阿芷,可是渴了,我去为你倒水。”
“嗯……”贺星芷已然说不出话来,只这样轻巧地应了一声。
“阿芷,小心些喝。”宋怀景弯着腰,将茶杯递到她唇边,扶着他的后背熟稔地喂她喝水。
贺星芷将指尖托在茶杯底,哪怕宋怀景再如何小心翼翼,她还是喝得太急了,急得温水沿着杯壁渡到她的唇角,落到下颔。
宋怀景放下茶杯,拿着手帕小心翼翼擦拭着她唇边的水渍。
“阿芷,你想要我做什么,能让你开心,让你原谅我,都可以。”
久旱逢甘露,贺星芷心情都好了几分,她上下扫视了一眼宋怀景,可那股郁闷依旧聚在心底。
她抬头揪着他的衣领将宋怀景推倒在床榻上,许是总爱将他推倒在床榻上,贺星芷将他压倒在床榻上的动作如行云流水。
她手撑在床上翻身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将目光落在宋怀景的脸上。
想起他今日说的话,贺星芷好似又有些心软,觉得如今是他在给自己台阶下,想要与她和好。
可想起三日前他说的那些话,贺星芷还是觉得难受,宋怀景有苦衷,可以不告诉她,但不能自作主张将她推开。
“我讨厌你。”
贺星芷眯起眼,下意识将双手掐在宋怀景的脖颈上,虎口抵在他凸起的喉结上,让她不禁地当真用了几分力掐住他的脖颈。
宋怀景却笑了,笑得身子轻颤,喉结在她的掌心下滚动。
他非但没有挣扎,反而是微微仰起头,将自己脆弱的脖颈全然送到贺星芷掌心中。
雨下得更大了些,砸落在屋檐阵阵作响。这雨大得掩过这屋内干燥的药草香,取而代之的沉重的湿润。
他抬手拂起贺星芷垂落在眼前的发梢。
“阿芷,若是喜欢这样,便掐着我,只要你欢喜,打我也好骂我也罢……”
贺星芷止住用力的双手,怔怔地看着宋怀景。
只是看着他这副模样,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她猛地俯下身,握在脖颈处的掌心顺着下颔向上迫使宋怀景仰起头,吻住他那张依旧红艳的唇。
宋怀景闷哼一声,唇舌纠缠间仿佛要将贺星芷吞噬殆尽。
感觉到她的情动,他的手悄然却又急切地探入她的衣襟,指尖触上她腰际上的软肉,让贺星芷下意识战栗一瞬。
意乱情迷之间,贺星芷的余光瞥见满室密密麻麻的画像,像是从四面八方凝视着他们的纠缠。
直至这一刻,贺星芷才被脑中残存的清醒理智击中,眼前的宋怀景,显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般纯良温柔。
又是一次近乎呼吸不过来的吻,贺星芷不过才停下来缓着气,耳畔又紧接着传来他那变回温和声调的嗓音:“阿芷,我是你的夫婿,我是你的,只属于你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贺星芷身子一僵,与那股从尾椎袭来的酥麻电流感一同来的是他触及自己腰侧的指尖,一寸寸往上攀。
第78章 烧臆子
热, 好热。
热得贺星芷感觉呼吸都彻底乱了节拍,她无意识地绷紧腰身,上身猛地向前倾去, 彻底撞到宋怀景的怀里,严丝合缝地贴在他的月白绸衫上。
他蹙眉轻叹一声, 顺势坐直身将贺星芷搂得更紧了些, 想要将她彻底按入自己的怀中,想要将她吞噬那般。
此时明明是她居高临下将他欺压在榻上,此时却让他反客为主。
贺星芷掐住他脖颈的双手不自觉松开, 转而撑在他的胸膛上。
温热柔软的胸膛被她压得变形,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胸膛下心脏一下下有力而急促的搏动,重重地敲击在她的肌肤上。
她只觉得周身都被他清冽温和却又带着灼热的气息全然包裹侵袭,像是无处可逃那般。
宋怀景的指尖在她的脊背后游走, 最终精准地勾住了她贴身抹肚系在腰后的细腰带上。
布料摩挲的声响被亲吻的吮吸声掩埋, 衣带松开的一瞬却让贺星芷猛地清醒过来, 她压在宋怀景胸膛上的掌心猛地用力,制止住这个还未结束的深吻。
“等,等一会……”贺星芷咽了咽, 撇开了头,嘴唇被他亲吻得泛红。
宋怀景显然怔住,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眼睫也向下扫去, 看着垂下头的贺星芷。
此时一种名为不安的情绪蔓延在他的心头,她这样,可是在拒绝?
握在她腰上的指尖紧紧地攥住她的衣裳,环住她腰身的手臂止不住地发颤。若是从前的贺星芷, 宋怀景能保证她绝对抵挡不住这样的诱惑。
可如今不一样,她心中还有未撒完的怨气与恼意,若她心中的恼怒还未真正散去,也许他如何用身子去取悦她,也不足以平复她的心绪。
“阿芷,可是我弄得你不适了?”他歪着头想要对上她的目光,却发觉贺星芷是在刻意避开他。
一滴汗又从她的额角滑落,沿着下颔落入脖颈,直至滑至锁骨处。
贺星芷被汗水弄得直发痒,她抬手擦了擦脖颈,又道:“好热,我还没洗浴,好腻……不可以做。”
话音方落,一道惊雷闪过,震耳欲聋,惊得贺星芷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她倒从来不怕这雷雨天,每每遇到这样的天气,心底反倒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只是这屋子的窗都蒙上一层暗纱,将屋外的光景彻彻底底地隔绝起来,但外界的声终究是无法彻底隔开,猛然的一道惊雷便险些吓了一跳。
宋怀景转瞬在脸上扬起了从前那般温和又宠溺的笑,只是这笑多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他自然知晓会与她洗浴再行房事,只是见她这样的反应,他心底到底还是被喜悦盖过。阿芷还喜欢他的身子,只要喜欢他的身子,就能留住她。
“好阿芷,那我们一起去洗浴,可好?”宋怀景虽是问着,却已然将她抱起身下榻。
贺星芷下意识勾住宋怀景的脖颈,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
宋怀景道歉道了,错也认了,甚至用这样的法子给她台阶下,知错能改是好孩子,贺星芷这样想着,抬起手抚在她的青丝上,指尖勾住宋怀景一缕发丝。
如今美色当前,她哪有半点意志力让她拒绝,就这样晕头转向地朝着他的台阶走下去。
被他抱起朝着自己不知道的方向走去时,贺星芷望向这间房的窗,暗色的纱帐让她只看见了黑漆漆的一片。
只是砸落在屋檐墙壁的雨声在告诉她,这雨要下许久了。
从前的贺星芷觉得下雨天是最适合睡觉的时候,如今她也这样觉得,这样的天气,太适合睡觉了。
“这是哪?”贺星芷看着他通过一道像密道般的路径,快要将她绕晕了。
按理来说从前她从正门走回她住的后正房都会经过此处,但她却从未踏足过此处,更不知道这里布置得像她逃不掉的迷宫。
宋怀景只轻轻地笑了笑,“阿芷,可是糊涂了,这是我们的家呀。”
她腾了腾身子,勾紧宋怀景的脖颈,没有再追问下去。
瞬时,明亮的光线与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水声潺潺,雾气缭绕。氤氲着水雾的温汤水面上洒满了嫩粉色的花瓣。
贺星芷想起青霜和绛雪从前与她说过府中有一处引温泉来的汤池,想来就是此处了。
“阿芷,这里一应俱全。”
宋怀景轻声道,像是怕惊到她,“你今日忙了一日了,可累了,让我伺候你洗浴便好。”
“嗯……”贺星芷对他这样的话也不会耳热脸红,只不过是早就习惯他这样过分的照料,早就觉得宋怀景替她穿衣绾发甚至为她洗浴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阿芷,先坐着,我为你解衣。”他轻车熟路,将她身上的衣物褪去。
宋怀景太熟悉贺星芷了,熟悉到他明确地知晓,用自己这副身子去勾引她,是最便捷的途径。
从前对这些事十分不齿的他如今宁愿为了取悦她,去使出那勾栏做派来勾引她。
他又认认真真地反思过自己,与她认错。
贺星芷又是因为担忧他才与他置气,这样的情形下,讨好她让她消气实在是件易事。
这处他早就打点准备好,他本来就打算在今日想办法引贺星芷来这儿。
除了温汤共浴,方才待的房中还有许多用以取悦她的物件。
只不过意外来得比他的计划快,见到贺星芷无意闯入东厢房挂满她画像的书房时,宋怀景起初是有些慌神的,他本只想着将她带来泡温汤以及留宿在方才那个进行布置过的卧房。
可他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心绪,不如破罐子破摔。
好在阿芷从未觉得他这样的人恶心,好在阿芷足够喜欢他这副皮囊……
贺星芷抓着他的手臂,几乎没有下过地。紧接着身子被这池温汤浸没,花瓣浮在水上,将她的身子遮住七八分。
“这就是那个温泉引的水?”她攀在宋怀景的肩膀,有些昏沉地靠在他的身上,任由他手上的动作。
水雾化开,将她的眼睫洇湿,就连那平日看不清事物的双眼都显得炯炯有神。
“嗯,阿芷可喜欢这处?”
“喜欢,舒服。”她囔囔着,闭上了眼。
宋怀景侧着头,发觉她的动作,只悄然用紧了些力环住她的腰身。
也不是第一次帮她洗浴身子,宋怀景对照顾贺星芷的事都了如指掌,知道她身子哪处比较敏感,若是要清洗这些部位,要预先告知她;知道她喜欢用多热的水;知晓她喜欢在水面上洒上花瓣,加之花香味的澡豆洗浴……
只是她与他都还未真的经历人事,初次在水中显然是危险至极,且这氤氲着雾气又极容易使人感到昏沉。
在贺星芷来此处前,宋怀景已洗浴过一次。
如今便打算只用专心服侍她洗浴,并未做他想。只不过吃饱喝足又泡上热汤的贺星芷本来还陷入困倦之中,困得只想被宋怀景抱住,只是色胆包天的她又有些按捺不住,泡在池子底下的身子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
贺星芷浮起身子,将腿盘在宋怀景的腰肢上,隔着温汤贴上去。
宋怀景身子一僵,他太习惯按捺自己的欲望,就连此时也在极力克制。
他环住她柔软的腰肢,将她抱起,长臂一伸拿起浴巾裹住她的身子,又抱着她走回方才的卧房。
这卧房的床榻比宋怀景院里的主榻还要大,铺着的床褥还要柔软几分,就连这屋内的地上,都铺上了一层软乎乎的羊毛毡毯。
烛火明明灭灭,熏香的白烟袅袅升起。
身上的浴巾悄然被褪去,贺星芷指尖攥紧着宋怀景的衣襟。
“阿芷,你可想要,想要我?”
贺星芷眨着湿漉漉的眼睫,“你本来就是我的。”
宋怀景怔愣一瞬,紧接着垂下头沉沉地笑出了声,他捧起贺星芷的手,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蹭了蹭。
“嗯,阿芷说得对,我是你的,所以阿芷不会随意抛弃我,对吗?那阿芷可原谅我了?”
她的指尖微动,又想起这几日与宋怀景置气的事,她哼了一声撇开脑袋,掐着恶狠狠的嗓音道:“看你表现。”
“我知晓了。”
宋怀景握着她的掌心,沿着自己的下颔滑落至自己的胸膛上。
将他灼热又缠绵的吻落在她的身上,又一遍遍亲吻着她柔软的腹部。
贺星芷还是有些怕酸痒,被他一下一下啄吻时,呼吸牵连小腹,瞧着像是在震颤。
这吻再渐渐往下落去,舌尖的撬动好似是在品尝何等美食。
屋外,持续已久的大雨声势骤然加剧,风卷着雨水拍打着窗,发出阵阵急促声响。
暴雨将花瓣打得颤抖不止摇摇欲坠,未被打散的花瓣与叶枝蓄满了雨水。
只是这般伺候下来,贺星芷就绷着腰身,意识跟不上身体的本能,蜷起腰身抱着双膝,脑中一片空白。
“阿芷?”宋怀景抱住她,“身子可有何处不爽?”
贺星芷哪还有力说话,只将脑袋扎入他的怀里,指尖勾着他的手,与那摇摇欲坠的花瓣有那么几分相似。
趁着她还在这缓过劲的间隙,宋怀景便与她说着这几日的事。
“阿芷,我知晓你信任我,我心中十分感动。我确实没有做过陷害皇嗣的事,更没有与冯霄勾结。”
贺星芷扯着嘴角的笑,“嗯,我相信你。”
“圣人自然也是相信我,会查清一切真相,将这幕后之人抓出。”宋怀景到底还是没有将此次是与李成璟合谋之事说出,且不说这府中有多少人盯着他,他不能将这样的秘密与计谋就这般说了出去。
但贺星芷其实也能猜出个五六分事实真相,宋怀景也是知晓她能猜到,才与她这样说。
“你既知晓我信任你,不能像之前那样一意孤行。”她气若游丝地说着,指尖勾住他垂落在身前的发丝,将黑亮的发梢绕在指尖。
“阿芷,其实我在你回京之前,本以为,以为你会不信我……”他垂下眼睫,脸上好一副可怜模样。
“我怕你会嫌弃我,嫌弃我连累了你。又怕你涉险,才妄图与你分清界限。”
宋怀景抬起眼皮,烛火照映,一双眼眸好似蓄着池水,眼泪溢满流下,划下好看的弧度。
贺星芷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掠过宋怀景眼下的泪珠,“我怎么会不信你呢?”
她直到此时,都还未意识到自己对宋怀景的感情好似比自己想象中要深,因为自始至终她都十分信任宋怀景。
这样的感情,与她对红豆、对崔汐真还有对燕断云他们是不一样的。
记忆与意识能凌驾于一切,它们蛰伏在灵魂深处,并非轻易消除。
贺星芷对于十七八岁时第一次的游戏之旅的记忆,已然恢复了差不多一半,那些纷至沓来的画面与情感让她感觉自己好似真的与宋怀景一同长大,又与他在并不轻松的岁月中相互依偎。
故而无论如何,宋怀景对她来说,也是同样特殊的存在。
哪怕她时不时觉得自己会离开这个世界,宋怀景也会离开她。但能安于现状及时行乐也不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宋怀景的眼泪将她的指尖濡湿,贺星芷将指尖蜷起。
“你若是真做坏事了,我跑得比谁都还快,恨不得与你彻底脱开关系。可你一点也不像那样的人。”
她终于从方才极致的愉悦中缓了过来,慢慢撑起身,对着他幽深的双眼看去,“而且……我觉得你若是真想谋权篡位,定不会用这般蠢笨的方法。”
宋怀景怔愣,又笑道:“阿芷,小心隔墙有耳。”
“隔墙有耳的话,岂不是将我们这些动静也听了去?”
贺星芷假装讶然,捂着嘴。
宋怀景握着她的手贴在他的身上,“那阿芷可是不想继续了?”
贺星芷转了转眼珠,指尖用力轻陷在他饱满的胸膛上,默不作声地抬起腿坐到他的身上,“当然继续,莫非你不行?”
宋怀景仰起头吻上她的唇,一边吻着一边道:“阿芷,其实激将法对我无效。”
他不会因为贺星芷这样轻飘飘一句激将法就怒地压着她行鱼水之欢。
只是因为阿芷想要,阿芷喜欢,因为他想彻底留住阿芷的心……
只是亲吻便让贺星芷感觉有些情迷意乱,她有些头昏地扎入他的怀中,忽地感觉冰凉夹杂着指尖的热意传递到身上,她绷着身子,“这,这是什么?”
“阿芷,别怕。”
宋怀景停下片刻,温声细语,“先前你觉得疼得厉害,我实在害怕,这是能让你不疼的。”
说罢,他放好手中的瓷瓶,这也是宋怀景后来寻的。
就连这房中之术,他又学了好一些,书画都不知看过多少。
“阿芷,若是不喜便叫我停下。”宋怀景的指尖好似都在打颤,紧紧地搂回她的腰身。
贺星芷握着他的手,只是又与他吻作一起。
窸窸窣窣间,贺星芷感觉脚踝上好像被宋怀景戴上了什么,她抬起脚,只见有一根红绳系在她的脚踝上,与之而来的是小铃铛摇晃的清脆响声。
她抬起脚踩到他身上,“这又是什么?”
宋怀景抬起自己的右手握住她的脚踝,上面同样系上了红绳,悬着一个小铃铛。
贺星芷低头看去,她脚踝与宋怀景手腕上系的是同一根红绳,将两人就这般永远系在一起。
“这是你从前说想要玩的,然过了八年,但是我想阿芷应当会喜欢。”
她怔了怔,瞬间意识到这是何物,霎时有些脸热地靠在宋怀景的身上。
他抱起她循序渐进。
“唔。”
贺星芷靠在他的身上,一点一点缓过劲来,宋怀景倒也不急,也不知是多害怕她不喜欢,还是在磨着她的性子。
“快,快点吧。”她感觉自己的嗓音都变了调,指甲扣在他的身上,铃铛在屋内发出源源不断清脆响声。
雨声至此还未停下来过,偶尔还夹杂着一两道贺星芷完全猜不到的雷声。
墙上挂着的画像偶尔会让贺星芷有些怪异感,被自己的画像盯着看的怪异感,让她抓得跟紧了些。
“阿芷,说你爱我,好吗?”他搂紧着她,轻声道。
得不到她的回应,便再说一次,就这样往复说了好几遍,贺星芷才蹙着眉直道:“爱,爱你。”
“阿芷,要说清楚些,是谁爱谁?”他温柔至极的嗓音裹挟着摇晃的铃铛声。
贺星芷抿着唇,此时连话都说不出来,等慢了、缓了下来才说得出口:“我,我爱你。”
“嗯,阿芷,我也爱你。我们是天生一对。”
宋怀景明明知晓贺星芷此时不过是情迷意乱被他引导说出的“我爱你”,但此时他却已然心满意足,至少阿芷只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扯着宋怀景的手臂。此时他身上几乎布满了她的抓痕,还有力气用力抓他,显然意犹未尽……
可贺星芷却摇着头说不要了。她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了,并非是难受,而是被一种前所未有且极致汹涌的舒爽与愉悦弄得招架不住。
这种感觉与从前同宋怀景亲昵尚有不同。
仿佛是沉溺在一片温润而能够呼吸的水中,四面八方皆是宋怀景铺天盖地的爱欲,紧紧地包裹着她,让她无处可逃却又心甘情愿地沉溺在其中。
“阿芷,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你要与我说清。”
宋怀景贴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都带着魅惑她的语气。
“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呢,阿芷,我不懂。”
贺星芷睁开眼,正努力打量着要说什么话,却被眼前突兀的闪烁夺走了注意力。
【好感值、好感值、好感值……】
紧接着是闪烁的数字。
她怔愣住,才想起宋怀景的好感值至今都还未显示。
直到现在,闪烁着一个粉金色光芒的数字一,紧接着,数字猛然弹跳,从一到一百再到九百九十九,一直未停下。
贺星芷紧紧蹙着眉头,本来她早就放弃玩这个恋爱线,放弃通过好感值获取积分。
一时间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好感值是怎么回事。
此时的她不过才分出半点神去琢磨这好感值,身上无法言喻的感知又将她扯了回来,腹中酸胀的酥麻感让她觉得浑身的感知好似都集中在自己的腹部与腹部下方。
她抬手勾着宋怀景的脖颈,“抱,抱抱。”
“阿芷,我在,我一直都在。”宋怀景搂紧她,将她从柔软的被褥中抱着坐起身。
贺星芷只觉得两人的躯体反倒是贴得更近了些,那无限上涨的好感值不停地闪烁着,她竟又分了神,在想岂不是有数不清的积分了?
“阿芷,在想什么呢?”宋怀景俯身轻咬了咬她的唇,其余的动作依旧未停下。
贺星芷抓着他的手,张了张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霎时,她只觉有一阵濡湿热意,打在宋怀景的身上,块垒分明的腹部蓄积着滚烫的液体,在昏黄的烛火下闪烁着点点星光。
贺星芷两眼一黑,猛地昏了过去。
第79章 百宜羹
你有没有做过那种梦, 自己并非置身于梦境中的主角,而是悬浮于虚空,如同神明, 俯视着梦境中的一切。
贺星芷就经历过。
比如此刻。
她的眼前先是模糊不清的画面,是那种明亮到近乎睁不开眼去看清眼前画面的那种朦胧。让她感觉自己漂浮在半空中, 身体失去实感, 唯有意识仍在朦胧中流动。
身体上还留有宋怀景带给她的那种几乎将理智彻底淹没的愉悦感,让她又缓了好一阵后,那令人晕眩的浪潮退去,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做梦。
渐渐地, 朦胧的画面也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所有的一切都幻化出具体的形状与轮廓。
贺星芷的头有些痛,痛得让她感觉有一阵阵的眩晕感。脑子中涌入许多记忆,而这样的记忆幻化作梦境的画面, 在她的俯视下一幕幕地播放着。
全都是她五年前在《浮世织梦》中的经历的场景。
在恢复部分记忆的这两个月中, 贺星芷其实也记起了至少二分一的事, 大部分还是宋怀景带着她回忆,与她说起从前的点滴才让她恢复了那些朦胧的记忆。
而如今,所有的记忆都涌入她的大脑中, 像是倍速播放那般在她眼前掠过。
这段记忆中其实关于宋怀景的并不多,几乎都只是藏在生活的细枝末节中。
更多的是她在这里成长的记忆,虽然有数不清的金手指, 但也靠着自己的努力从孤女变成闻名的商贾, 让贺星芷体验到了另一种生活与身份。
就连自己在《浮世织梦》的世界中消失前最后的画面,都被她想了起来。
那是一个寻常的冬日,她躺在放着炭火暖烘烘的屋内,盖着厚实的棉被正准备进入美好的睡梦中, 紧接着身子便渐渐消散,直到彻底消失。
只是这梦境竟还未结束,眼前再次变得明亮起来,亮得让她视线再次朦胧,过了半晌,她却见到了宋怀景。
眼前的这个宋怀景,与如今的宋怀景看着有些不太一样。
她的意识在告诉她,这是更年轻的宋怀景,不过不是与她相爱时的宋怀景,是在她离开这个世界后的宋怀景。
明明比现在还要年轻好几岁的他,瞧着却比如今要沧桑得多,他披散着长发,唯有耳际两缕早已斑白的发丝被松松挽起,缚在脑后,而贺星芷从前的一件旧衣物,团在他的怀中。
随后宋怀景低头,整张脸埋进那件早已失了气息的衣物中。
他肩背无声地起伏,没有哭声,也没有言语,只有一片死寂,身体无法自抑地颤抖。
梦里总是不讲逻辑的,本来还在犹如上帝视角般的贺星芷,却落入地上,站在宋怀景的面前。
她下意识伸手想要碰一碰宋怀景,却好像话本里说的那种鬼魂的灵体穿过人类身体的那般,压根碰不到宋怀景的身体。
他此时却猛地抬起头,双眼泛着流过泪的红润,脸上的神情比起可怜,更多的是悲怆与近乎绝望……
“阿芷,阿芷,阿芷。”
他微微颤着唇,分明知道自己见不到她了,已经混乱的意识却还在幻想着自己能再见到贺星芷。
贺星芷微微皱起眉头,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也像他这样。
她会躺在爸爸妈妈的床上,用他们的衣物摆成一个圈,自己躺在这圈里面幻想着被他们还在世,幻想着被他们拥抱着。
悄悄嗅着衣物传递到空气中的馨香,那种只有他们身上才有的温和馨香。
她的指尖蜷了蜷,默默地将手落回腿侧,不知为何热泪盈眶,泪水糊住她的视线,又叫她看不清眼前的画面,可耳边他的声音却变得越发清晰起来。
“阿芷,阿芷,阿芷……”
贺星芷忽地感觉好像呼吸不过来,双手下意识向前伸,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似的。
烛火微动,雨声淅沥。
宋怀景身子猛地僵住将贺星芷抱起身,他将掌心贴在她的脸上轻揉了揉,发觉她浑身没了力躺在他的怀中任由他抱起。
他显然是慌了神了,紧接着将指腹摸向她的脉搏,发觉跳动正常后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垂下头摸向身上留下的热液,指尖抚过,他知道这是她情动到极致才会有的反应,且他时时刻刻都有在留意贺星芷的反应。
怕不够让她感到舒爽又怕弄疼她,精心寻到能让她感到最畅快的动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床榻上弄得她昏了过去。
宋怀景惊得颤着指尖用被褥裹住她的身子,又去寻衣物准备为她穿上。却在此时感觉到她的指尖动了动,恰巧勾住宋怀景衣物的一角。
宋怀景敏锐地低下头寻到她的指尖,他轻轻擦拭着她眼角泛起的泪花,靠近她的颈间轻声问到:“阿芷,阿芷?”
“唔……”
贺星芷缓缓掀开眼皮,身上畅快的感觉还未退去,她懒懒散散地歪着身子将头靠在宋怀景的怀中,指尖抚在他的胸膛上,与他垂落在身前的长发纠缠在一起。
“阿芷,身上可有不适之处?你可知方才你昏了过去?”宋怀景拿起她的贴身衣物,欲要为她穿好,寻大夫来瞧看。
贺星芷掀了掀眼皮,想要去看看那所谓的好感值,却发现系统的面板也不见了,那所谓的好感值也消失了。
唯独还剩下一个积分和积分商城,别的什么都没了。她皱起眉,看着数不清的积分才意识到这应该是宋怀景给她带来的积分……
可为何系统没了,难道是因为宋怀景的好感值达到上限结束了恋爱攻略剧情?所以任务剧情不见了,系统也不见了?
可《浮世织梦》并非是那种有结局的买断制游戏,只要玩家想玩,也许一直都玩不到结局。她想了半天,只想到一种解释,游戏的程序识别到玩家的意识,随着玩家意识的选择,结束了恋爱攻略剧情。
因为她压根就没想玩这恋爱攻略,所以游戏的剧情也结束了?
见怀里的人意识还未彻底恢复,宋怀景掏出一盒药膏,往她的人中与太阳穴轻轻抹去,“阿芷,可是觉得头昏?”
他的声音将贺星芷从百思不得其解中扯了出来,她沉沉地吐了一口气,算了,想那么多作甚呢?
她摇了摇头,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里蹭了蹭,想起自己昏迷前那一刻的画面,贺星芷顿时感觉浑身发胀,脸掩在宋怀景的怀中不愿起来。
宋怀景却十分忧心,怕她身子会出什么事。
“没事,刚刚可能,可能太爽了,又有些困,就昏了。”贺星芷随口胡诌道。
“那阿芷可要歇一歇,或者你先睡了去,我抱着你清洗一下身子?”
宋怀景说着,拥抱着她的身体轻轻发颤,方才早就被泪水打湿的眼睫变得更加湿润,清澈滚烫的泪液落下,洇湿他的面庞。
他彻彻底底的属于贺星芷的了,他的阿芷也彻彻底底属于他的。
他们是真真正正的天生一对。
“阿芷,可想睡了?”其实宋怀景的兴致还未散去,可他实在怕累到贺星芷了,哪怕她全程几乎都没怎么用力。
贺星芷彻底晃过劲来,她耸了耸身子,悄然将手探下去,感觉到宋怀景的依旧还未散去的情欲,她勾住宋怀景的脖颈,“还不够,我还要,还要。”
宋怀景怔愣片刻,紧接着贺星芷难得主动地吻到自己唇上,将他方才穿好的衣物又褪了去。
此时雨势小了些许,只是那嘈杂的雨声依旧混杂在他们的亲吻中。
他们洗浴完躺在床榻上时,夜幕还降临,他们还有很多时间,长夜漫漫,将他们二人彻底溺在其中……
再后来,贺星芷当真做得有些意识不清了,也不记得什么时候结束。
只记得自己小腹一阵阵酸胀感,被宋怀景抱着重新洗浴了一遍,他洗得极细致,甚至还要一遍遍检查她的身子可有伤处。
躺回床上后,她便被柔软极致的被褥包裹住后,贺星芷抓着宋怀景的手,张了张嘴,嘟嘟囔囔地说着话,连她自己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话还未说完眼皮一沉彻底昏睡了过去。
她心里还揣着许多未问出口的话,还想要揪着宋怀景问个明白。
但她实在是太困了,倒不是身子疲乏,更多是今夜精神被抛上极高处,极致的愉悦过后,便是让她缓不过劲的疲倦,大脑此刻做不出任何思考,眼皮也重得完全抬不起,最后一点意识像屋内那燃着的香薰白烟那样散开。
只模模糊糊地想着,明天再问宋怀景吧……
宋怀景将耳朵贴在她的唇边,想要努力听清她说的话,但他也没有听清,看着自己身上数不清的抓痕,又看她身前被自己落下的吻痕,他眯起眼,眼底的情绪翻涌,像是尚未餍足的欲望在心底深处源源不断地滋生着。
他抬起指尖,轻轻地抚过她身前的痕迹,转而又将她抱在怀中,轻轻地吻着贺星芷的脸颊与脖颈。两人怀揣着不大相同的情绪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醒来后,贺星芷感觉身上多多少少有些酸胀,昨夜那一场下来,比她跑了个八百米还要累得多。
她睁开眼睛,发觉宋怀景早就醒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贺星芷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胸膛,哼着无意义的腔调撞到他的怀中。
昨夜过于刺激的情潮,让她还没来得及与宋怀景说自己想起过去的一切,整个脸埋在他饱满结实的胸膛上后,她说话的声音有些闷,却带着一种极少有的微妙兴奋感,“宋怀景。”
“阿芷,我在呢。”
昨夜,她也一遍遍叫着宋怀景的名字,偶尔喊着宋怀景,偶尔喊哥哥。
“我想起来了。”
“嗯?”宋怀景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想起什么了?”
“想起从前的事情了。”她将头抬起,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我想起我们从前的那些事了。”
不过毕竟已过去了好几年,即便是真切的记忆,历经时光冲刷也难免变得有些模糊。因此,她此刻所想起的许多画面,依旧蒙着一层朦胧的白纱。
可这些记忆,终究是清晰地回到了她的脑中,不再是片段的幻觉,而是逐渐连贯起来的过往。
将虚幻与现实联系在一起,甚至快要让贺星芷觉得,这不仅仅是虚构世界发生的事情,更像是在历史长河中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阿芷,当真?”宋怀景显然有些惊喜。
“嗯,我又没必要骗你。”贺星芷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舒服地打了个颤。
“阿芷,我好生欢喜。”
他掌心贴在她的脖颈后,理了理她睡得有些打结的长发,“阿芷,好喜欢,好喜欢你。”
哪怕不知听宋怀景说过多少次这样的话,贺星芷每每听闻,却还是感觉浑身有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一种有些难以言喻又微妙的舒适感席卷全身。
她抿了抿唇,想起自己在昏迷时看见的画面,“宋怀景,我消失的这几年,你是不是想起我的时候会很难过?”
宋怀景身子微怔,“阿芷,没事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你还在我身边便好。”
他小心翼翼问道:“阿芷,你可愿意一直与我在一起?”
贺星芷只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芷,我也会永远陪着你的。”宋怀景指尖抚在她的脖颈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
“对了,我还有好多事要问你。”贺星芷抬起手捏着宋怀景的下巴。
“洗耳恭听。”
贺星芷问了宋怀景许多大小事,不过都是她对他这几日被软禁在府里的疑问。问了他是不是每日都要被审问,又问了他可知如今三司调查得如何了……
宋怀景对此倒一一诚实地回复她:每日都要被审问,但好在他们都懂得看圣人眼色,知晓宋怀景从前对李成璟有恩,李成璟又信任他,故而也没有故意为难他。
至于如今查得如何了,宋怀景也不知晓,只有怀疑的对象,却毫无证据。
“阿芷,若是日后还不了我的清白,虽然我有免死金牌可以免于一死,但活罪难逃了,也许会被革职流放至偏远之地,你可还要我。”
贺星芷抬起手学着他从前摸自己脑袋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头,“你要是真的清白,那肯定能查清楚的。”
她转了转眼珠,好奇问道:“如果流放的话,会被流放到岭南吗?”
“也许?”宋怀景好笑道,“阿芷为何突然想起这个。”
贺星芷张了张嘴,又挠了挠头,“要是流放岭南,我就去岭南也做生意呀。”
这对于她来说还是真的回家了呢,只不过昭朝的岭南与她现实生活中的岭南估摸着差了十万八千里,要不就不会是流放之地了。
“阿芷,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前总说我是你的福星,我去哪儿,你生意便跟着去到哪,仿佛我真能旺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如今我很惶恐,觉得如今的我不仅没有旺你,反倒是给你带来很多忧虑,此前金禧楼那些负面的传闻,想来也是冲着我来的,若不是我,你也许不会卷入这些是非,更不会担忧我如今的处境。”
贺星芷想起从前自己确实是因为他十分旺自己财运,又想着抱大腿,才与宋怀景亲近起来。但之后的感情也是实实在在的,她的指尖压在宋怀景的唇上。
“话也不是这样说,只不过从前我们俩无足轻重,不过是这世间挣扎求存甚至无人会多看一眼的小人物。无论成败,都无人在意如。”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宋怀景的唇,“今身份比从前显赫了不止半点,手上又握着令人眼热的财富与权利,这京城那么大,有多少人盼着我们摔下来。即便没有你,也会有别的由头将明枪暗箭射到我金禧楼这处。“
宋怀景垂下眼睫,眼瞳微颤,“阿芷,感觉你长大了。”
贺星芷努努嘴,“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从前很幼稚吗?”
他靠近她,想要吻到她的唇上,却被她一巴掌挡住,“不行,我还没洗漱刷牙!”
贺星芷一边说着一边想要起身,结果腿下一软压根站不起身。
她也懒得走了,索性挂在宋怀景身上让他服侍她。
接下来这几日,贺星芷依旧光明正大地出入宋怀景的府邸。
金禧楼的生意也没有因为宋怀景出事受到影响。
她也没有日日去金禧楼,寻常日子,有两位掌柜轮流当值,足以应对如今金禧楼的生意。而且红豆对金禧楼的管理也逐渐熟稔起来,有红豆在,贺星芷也放心。
贺星芷便偷得几日闲,窝在东厢房里,与宋怀景近乎日日都滚到床榻上去,一回生二回熟,只让她觉得此事做得越发舒爽。
搞得她觉得宋怀景像是被她软禁在府中。
而今日是宋怀景被软禁在府中的第十二日。
贺星芷缩在宋怀景怀里,“听闻之前和我们去润州的裴大人回京了,他可会为你作证道那冯霄确实被处死了?”
宋怀景有些惊讶,“阿芷怎知他要回京。”
“岐王殿下告诉我的。”
李知晦平日看起来游手好闲,但人却也是心善的,贺星芷也从他这出打听到一些事来。
“嗯,应该。”宋怀景简短地应道。
贺星芷撑着手坐起身,“那你还记得那个店小二吗?”
“阿芷,可是发现了什么?”
贺星芷点点头,她倒也没真的闲着,她自然也想宋怀景赶紧解脱,官府那边不想查的事,她来查,她便从一开始金禧楼遇到的事查去。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她在这儿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使了些银子,总能查到些什么。
那疑似往宋怀景身上放字条的小二、字条上的神秘图腾还有那几位遇险官员的小道八卦,她都摸了个遍。
贺星芷撑着脑袋,将腿搭在他身上,“宋怀景,你想知道吗?”
“自然想,阿芷可是要我用些什么条件兑换?”他的指腹贴在她的脚踝上,脚踝晃动铃铛的记忆还深刻的印在脑海中。
“要看你表现咯。”贺星芷说完话,被宋怀景捞到怀里。
“好阿芷……”
贺星芷迎上宋怀景的吻,却觉得眼前闪过一阵眩晕感,她下意识推开宋怀景。
宋怀景这几日也发觉贺星芷好似有些不对劲,体力比从前差了许多,总觉得昏昏沉沉,也不知是否是太过不节制导致。
感觉她浑身发软,宋怀景赶忙将她抱紧,“阿芷,怎么了,可是又头晕了?”
第80章 雪霞羹
贺星芷抿着唇, 浑身脱力,索性将发烫的脸颊深深掩进他的肩窝,轻轻地蹭了蹭, 慢慢缓着。
近来两日,贺星芷时常这般忽然一阵头晕目眩, 有些像自己蹲久猛然站起身后两眼发黑的感觉。好在每次只缓上一阵, 便能恢复如常。
贺星芷心下暗自嘀咕,许是这两人不是躺着就是坐着,加之她确实有些纵欲过度了……兴许这头晕是气血亏虚的征兆。
宋怀景的手臂隔着一层轻薄的衣裙, 稳稳地贴在她的腰侧, 感觉到她轻缓的呼吸, 他的手臂轻轻地箍了箍。
见她半晌不语,又低声问了一遍,“阿芷, 可要唤大夫来仔细瞧看?”
贺星芷抬起眼皮, 依旧感觉浑身发软提不起劲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无气无力道:“也有可能是饿了?”
宋怀景估摸了时辰,算来也到了午食的时间, 他低下头看了眼贺星芷的脸色,脸色倒没有太过苍白,“阿芷, 你可是怕喝药苦, 不愿意看大夫?”
贺星芷摸了摸鼻尖,中药确实太难喝了,先前时候她连着喝了许久沈太医开的补气血方子。每次喝都要掐着鼻子一口气咽下去。
那药还不是单纯的苦,是那种又涩又苦, 咽下去感觉味道还会从胃里反到喉管中,着实有些难受。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不认为自己生病了,她觉得在这个世界,应该不会让她轻易生病。
这里可是连疼痛都能屏蔽的地方。贺星芷觉得没必要因为这点小问题去看大夫。
但她也不能与宋怀景说清楚这里对于她来说只是虚幻世界,虚构的一场梦境,在梦里面怎么会生病呢?
贺星芷索性也不解释了,嘟囔道:“药实在是太难喝了嘛。”
她说着又将脸往下埋去,贴到宋怀景的胸膛上时,心满意足地咂咂嘴。
宋怀景抬起眉,望了眼窗外。
这屋子窗前的暗纱被撤走了,宋怀景虽不想他人知晓自己与贺星芷的亲近,但日日宿在暗无天日见不到阳光的屋内总归对身子不好,只是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雨,有没有这个暗纱遮掩,这屋子里还是见不到阳光。
“阿芷,除了头晕没劲,可还觉得哪处不舒服?”
贺星芷摇摇头,“没了,就是身上没力气,我觉得就是饿得。”
她闭上眼没有再说话,头昏沉得都忘了还有正事要与宋怀景说,在他的怀里小憩了一刻钟,不久后被屋内的饭菜香味给香醒了。
“醒了?”宋怀景抬手抚了抚她的额头。
“嗯。”贺星芷眨眨眼,看着宋怀景低下头时候的脸庞,心里在想,怎么有人在如此死亡的角度也是好看的。
贺星芷抬起手,指尖摸向他的脸。
宋怀景从很久之前便知晓贺星芷喜欢轻轻地触摸他的五官,便也没有躲。
她的指腹从他高挺的眉骨向下沿,抚上他的眼睫、鼻梁再到唇角。
宋怀景的长相确实是自己的菜,从前第一次见到时,她便觉得他生得好看。
年初春时,是她在未恢复记忆时第一次见到宋怀景,她便也这般觉得。
一想起自己在还没恢复记忆时见到宋怀景还总是在心里吐槽他升官发财死老婆还装深情,贺星芷就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芷,笑什么?”
贺星芷眯起眼,直言道:“其实我今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对你的印象不是很好。”
宋怀景有些诧异,微微蹙起眉头,语气中都带了半点的委屈,“我可是做了何错处,让阿芷对我印象不好?”
贺星芷的指尖从他的下颔划下,卷起他垂落在身前的发丝。
“不是你做了什么,只是我那个时候也听说过你的事,觉得你到底也是男人,有钱有权老婆又死了,明明是喜事,还装得很悲伤,十分缅怀妻子的样子。不过后来才发现你是真的在想念我啊。”
宋怀景敛起脸上的笑,抱在她腰上的掌心忍不住紧了紧。
“只有无情的人才会在自己爱人死去之后才不会悲痛。阿芷,我只不过是一个正常人。”他顿了顿,还有阿芷,不要轻易说这些生死的事。”
她眨眨眼,绕着宋怀景发丝的指尖一僵,有些木讷地看着宋怀景,觉得他对这样的话题实在太过敏感,她努努嘴,“好嘛,我呸呸呸呸掉。”
贺星芷打了个哈欠,撑起身又伸了个懒腰。
宽敞的衣袖顺势缩到她的手肘处,光洁的手臂绕到他的脖颈上,往他的脖颈上咬了一口,“我饿死了,饭都到了怎么不去吃饭。”
“方才在等你醒来。”
宋怀景为她穿好鞋履,明明知道她应该恢复了些许,但还是十分忧心她的身子,索性将她抱起去了桌前用饭。
喝了一碗香喷喷的鸡汤后,贺星芷觉得自己复活了,浑身精神了不少,眩晕感也早已消散。这会儿,她才想起来还有重要的事要与宋怀景说。
等着宋怀景替她剥开肥腻的鸡腿皮的间隙,贺星芷道:“对了,刚刚在说正事呢。”
她那会儿本想与宋怀景亲热一番时说这事,但她显然因为突如其来的头晕没这个兴致了。
“阿芷,先歇息吧,歇会儿舒服了再与我说也不着急。”
但贺星芷没有听宋怀景的话,自顾自地与他说了自己这些日期的发现。
“一来,那店小二本名叫石柱,前些日子与城西荥阳郑氏二房那位经营香料铺的郑老爷有过往来。”
宋怀景眉头轻蹙,“荥阳郑氏?他们家枝叶繁茂,长房在御史台做着言官,二房几代经商,富甲一方,三房的老爷因为是武将如今还驻扎在西南。石柱一个酒楼伙计,如何能攀上郑家?阿芷又是如何查到他与郑氏有关联。”
宋怀景并非没有查过这位店小二,只不过查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事,最终不了了之。
而如今三司查他,只查他使厌胜之术诅咒皇嗣的事,并没有查那几位收到神秘纸条遇险的官员。
官员接连被陷害这件事目前由大理寺在查。
但因为证据实在太少,距离第一位遇险官员又已经过了一月有余,时间久了,更查不到。众人皆自认倒霉,只能揣测是被朝中意见相左的同僚小人陷害。
贺星芷精神回了个一半,抬起右手食指,左右摇摆,“非也,不是他攀上郑氏,而是被收买了。”
她使了银子,从石柱的穷亲戚口中打探到他疑似与郑家有交集,但口说无凭自然没有用。
贺星芷依旧是使了些银子,从黑市老板找到了石柱当在他那的名贵香料。
此香料名贵但每年进口量不少,可绝大部分由市舶司统一收购售卖。
只有部分商人被官方特许售卖,例如郑家这种有背景的大商人不仅有特殊渠道获取,也能特许售卖,不过售卖的额度也会被限制。
除此之外,那装着香料的木盒分明就是郑氏香料铺专供贵客的样式。显然石柱卖到黑市的香料就是从郑氏那拿来的。
而且说来也巧,贺星芷几年前的那间香料铺重新开张了。
此次她特意为女客人调制专门的香料,又与自家染坊结合做香囊,加之利用自己金禧楼以及自己的身份招揽客人,这香料铺吸引了不少官家夫人小姐的青睐。
前些日子她的商队特许做了临时皇商商队,她的香料铺借着光也被特许可以售卖此等香料,不过能售卖的量少得可怜,给她自个儿用都不够……
不过贺星芷想了个法子,在香囊中加了一小点此香料。
物以稀为贵,哪怕这样分量的香料压根不起作用。
但许多人还是为了这个香料的噱头,买了香囊,加之前些日子还是蚊虫颇多的夏日,她香料铺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与郑老爷那间与自己家隔了几间铺子的香料铺自然成了竞争关系。
“哥,你知道吗,不止石柱在黑市卖了这香料,我还找到了好几个卖家,这些人都是遇险大人们的家仆。”
宋怀景蹙起眉头,如果只是从贺星芷这些证据来看,显然已经能推测些什么了。
若金禧楼前些日子的风云真是郑氏做的,那简直一石二鸟,一来能抹黑贺星芷与她的金禧楼,二来能将宋怀景拉下水。
只是此前,宋怀景并没有怀疑过郑氏,因为他与李成璟只查到了另外一家世家彭城钱氏的头上去,并且手中已然有些许证据。
只是细细想来,郑氏同为是世家,世代为官,又极其富足,只是近些年来衰败了些许,但根基太稳,以至于哪怕衰败了也依旧是有头有脸的世家。
自先帝起,就有意打压世家权利。这些世家自然也会对皇权做出的斗争。
贺星芷就着宋怀景的手咬了一大口鸡腿肉。
她喜欢吃鸡腿但讨厌拿着鸡腿,因为总是弄得手上有油,她懒得去细细洗掉手上的油渍。宋怀景知晓她这点,连鸡腿也是拿在自己手里等她想吃了就将嘴送上来咬一口。
她边吃边说:“而且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出事的那些大人里头,眼睛犯病的御史中丞杜大人,他的夫人就是荥阳郑氏长房的嫡女。其他几位大人实打实的受了外伤,唯独这个杜大人,说自己眼睛看不清东西了,我记得他应该也是最早遇险的大人……你说有没有可能。”
她压低着嗓音,“他和你一样,也是装的?”
她的猜想中,杜大人是假装双目发病的,借此将自己在金禧楼用过饭又见到了神秘纸条的事宣扬出去。其他几位大人碰巧也有这些共同点,便将矛头直至金禧楼。
宋怀景用着手帕擦了擦她的嘴角,“阿芷,我觉着你说的十分有道理。这些我迟些与三司的大人们说。”
贺星芷点点头,她其实压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审问宋怀景的。
她只知道他日日都要被叫去审问但都是在宋府直接审问。
可日日都审问,想来能问的不能问的都问个遍了,还有什么可以问他的。
只是宋怀景一直回避,不与她说得很清楚。
贺星芷此时也猜到个大概,显然皇帝知道的很多,说不定此次事情就是宋怀景在与李成璟合谋。
这样的事,她确实不插手比较好。
若不是她这未来夫婿宋怀景自个儿就是做官的,自己家酒楼又经常接待权贵,贺星芷压根不愿意与这些规矩多得要死的权贵打交道。
见宋怀景了然的模样,贺星芷也没有再说什么,埋头吃起饭来。
“阿芷,慢些吃,别着急。”
“好吃好吃!你快吃,别看着我吃呀。”
……
又过了两日,天边还下着小雨,三司那边依旧毫无新消息。
贺星芷趴在宋怀景的怀里,亲亲热热地往他的脖颈上咬了一口,咬着咬着便轻吮着,结果在脖子上留下了印子。
“完蛋了。”贺星芷有些无措。
“怎么了?”宋怀景见她想要起身,臂弯勾紧她的腰身,让她无路可逃。
“我好像亲狠了,你脖子上有我亲过的痕迹,我忘记了。”
她最爱亲的是宋怀景那白皙饱满比大肉包还要香的胸膛,总爱又亲又啃,啃着啃着就吸了吸,导致她留下了亲吻时候总忍不住吸一口的习惯。
宋怀景抬起手,指腹抚摸过贺星芷方才亲吻过的肌肤,“无妨,我喜欢,喜欢阿芷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但是脖子这处会被人看见,这不好。”贺星芷扒拉开宋怀景的手,垂下眼睫底下头,抬起手搓了搓那吻痕,似是要将其搓掉。
结果显而易见,不可能搓掉。
“阿芷,我日日都在府中,也无人会见到。无妨的。”宋怀景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掌心。
贺星芷抬起眼睫,目光扫过他半敞开的衣襟,大前日因为那几日房事频繁歇了一日,前日与昨日又因为她头晕身子不适,宋怀景没有敢与她行欢,今日贺星芷是真的又有些馋了。
她指尖戳了戳他的胸膛,“好白。”
“那阿芷可喜欢?”
“嘿嘿,喜欢。”
贺星芷在这些事上倒是大方直白,她的手从他的衣襟穿过,贴在他的身上。
她垂下头轻咬了一口,这几日他们都一同共浴,用的是同样的澡豆与熏香,可贺星芷依旧感觉宋怀景身上的气味不同寻常。
她吸了几口,忽地觉得有些晕,贺星芷还以为是过呼吸缺氧的头晕。正当她需要调整姿势坐直身子时,贺星芷忽地浑身脱力,找不到方向那般倒了下去。
“阿芷!”宋怀景手疾眼快,将她抱住。
宋怀景本想寻沈太医来府中,只是如今自己这身份着实不合适,怕牵连沈太医。最后是叫了
济安堂卓大夫来瞧看。
卓大夫从前便与贺星芷素有来往,金禧楼也出售药膳,药膳相对于普通食谱定是要更仔细些,金禧楼何厨娘出药膳方子还需要经过卓大夫瞧看才能敲定下来。
二人有合作关系,请她来,也能避了男女大防的尴尬,又是熟悉贺星芷平日体质的医者。
好在他的府邸在京中权贵富集之处,而这京城闻名的济安堂也是自然距离此处不远,卓大夫很快便来了。
宋怀景为贺星芷换了常服,又有李知晦的帮助,卓大夫轻巧地进了府中。
一通望闻问切下来,卓大夫却皱起了眉头,轻轻地摇了摇头。
贺星芷将双手伸到她的面前,此时卓大夫正把着她两只手的脉搏。过了好一阵,她轻轻地摇摇头。
“大人不必过于忧心。贺东家此症乃思虑过度,心脾两虚,加之气血稍有郁滞所致。待我开一剂安神补心的方子,仔细调养几日,切忌再劳神动气,便无大碍了。”
宋怀景闻言,坐到榻边,轻轻握住贺星芷微凉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声音低沉而温柔,既是说给屋中的人听,也似是说给屋外的人听。
“阿芷,卓大夫让你安心静养,莫要胡思乱想,身子要紧。这两日,圣人来寻过我,这厌胜之术的诅咒人偶,查到了些来头,也许很快就能还我清白了。”
贺星芷浑身没劲,也做不出什么动作来,“好嘛,要快点还你清白才好。我的诰命夫人,还没补给我呢。”
免除部分商税还有俸禄,贺星芷连吃带拿,一点也不想亏。
卓大夫低头在纸上又写了些什么,递给宋怀景看,他蹙起眉,但脸上的神色很快又散去,露出了寻常温和的模样,“麻烦卓大夫了。”
“不麻烦。”她颔首,拿着药箱出了房间。
贺星芷还是没躲过喝药,不过这次药依旧纯属调理身子的。
“阿芷,若是身子有何处不舒服,要尽早与我说,这两日,我们都暂且不要同房了。”卓大夫方才还悄悄低声道了句最近要节制。
贺星芷丧着脸,“好吧……”
她不想看大夫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这技术过硬的大夫,好像能看透她的心,弄得她颇为心虚。
第二日,贺星芷想起自己也有多日未去金禧楼查看,又想着要解决掉石柱这个问题,她便去了一趟金禧楼,去前还是宋怀景替她梳的发髻。
“等我。”贺星芷耳语道,往他脸上啄吻一口,便启程去了金禧楼。
贺星芷正对完账,坐在角落散座位置吃着雪霞羹解闷,显然心事重重的模样。此时门外匆匆进来了个人。
宋墨径直朝着贺星芷的方向走去,“贺东家。”
贺星芷见到来人时,显然有些惊讶,不禁又想起自己当年救起宋墨时,他是个个头比自己还矮的小豆芽。而他在自己的印象中向来沉稳,鲜少会这般慌乱。
“宋墨,怎么了?”
“贺东家,今日宋大人被三司差役押出府提审,结果。”
“结果什么?”贺星芷蹙起眉头下意识打断他,“不对,今日怎么送出府邸审问了?”
宋墨摇摇头,“属下也不清楚其缘故,只知道因为有一处路在修葺,另一条路又因为下雨弄得不好走,他们走了一处小路,结果在路上遇到了埋伏,宋大人他可能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