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厍凌说。
骗人。
“去不去?”
厍凌感受着指腹上的温热,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便本能地有些敏感反应。
任舒睁开眸,感觉到他压在自己眼皮上的手指,因眼珠的翻滚,放轻了些力。
“想去。”她说完,从这个角度,看着厍凌下颌冷硬的弧线,又迟缓问,“你能陪我一起吗?”
第36章 泛红
她之前买的登山装备都在申城, 临时回了一趟她住的酒店,北京的酒店过年期间东五环一天至少六百,她要赶在中午前退房。
也就一个行李箱, 厍凌拖着给她拉走了,边走边见任舒往自己书包里塞东西。
任舒跟厍凌穿的那套冲锋衣挺像, 但厍凌戴了个鸭舌帽, 衣服帽子上套着鸭舌帽,露出那张冷硬清厉的脸,没拉紧拉链, 露出脖颈跟一点锁骨。
任舒背着书包跟在他身后往酒店外走, 拉链拉紧不进风, 一张白皙干净的脸被包裹在头发跟衣服里。
厍凌侧眼瞧着她,莫名觉得他俩像小学生春游。
坐在副驾驶上,厍凌问她喜欢听什么歌, 最后播了一首最近热火的歌曲, AGA的《一》。
“我们能赶上日落吗?”坐在副驾驶给自己系完安全带, 任舒问。
其实她更想看日出,但她起不来。
“可以。”厍凌查了一下紫外线指数跟湿度。
说完,厍凌扫了一眼她的表情, 倒是没什么变化,但厍凌却莫名看出来了。
她不喜欢日落,会显得寂寥。
她喜欢欣欣向荣。
任舒抱着身前的书包, 车往主干道驶入, 她看着车窗外,雪后的北京到处都很干净,经过朝阳区时看到地标建筑在道路水面映出清澈影子。
车内很平静,歌声徐徐。
任舒听着这首歌, 想起厍凌虽从小在北京长大,粤语却讲得很好。
而任舒从小都讲普通话,客家话都不怎么能听懂。
他书房有把吉他,任舒摸过,弦音的粗糙程度能看出放了许久。
“你会弹吉他吗?”
“会。”厍凌感觉任舒的思绪挺发散,想到什么问什么。
任舒就“哦”了一声。
她隐约记得厍凌在大学时,被强拉硬拽组过乐队,当时唱的大部分都是民谣、粤语跟台湾歌,名字就叫“一”。
“想听吗?”厍凌转头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
在他目光下,任舒谨慎点了点头。
他不疾不徐回过头,又老神在在说:“想吧。”
任舒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癖好,喜欢看别人失望的表情,好像能从这种表情中体会掌控别人情绪的快感。
她才没想听。
在迟缓的车速中开始犯困,安静氛围会让人思绪不自觉慢下来,任舒歪着头闭上眼小憩。
车在一个小时后到达山脚下。
阴天没有阳光,天空像蒙着浓雾,是今年第一场雪融化后的第一天,空气异常的冷,呼吸都刺疼,倒能够闻到大自然的空前新鲜气息。
厍凌身子往后靠,歌音量在路上便被调低,此时已经完全关上,车窗也紧闭着隔绝掉声响。
他看着任舒,又看了一眼时间,给人打电话让开车过来送些午餐。
黎佳玉也经常坐车秒睡。
来的人是在申城馄饨店的那个男生,最近回北京过年。
他就在附近住,二十分钟就到了。
男生把东西透过车窗递过去,眼神又没忍住瞅了副驾驶女人一眼,上次没看清脸,但他感觉就是同一个。
毕竟他认识厍凌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身边有什么过分亲密的异性,居然还说要带人去吃他高中经常吃那家馄饨。
“哥,要不我买个毛毯拿过来?”他声音压得极低。
“不用,我带了。”
车内开了空调,厍凌后备箱里放了件厚军大衣。
男生嘿嘿一笑:“哦哦好,那我走了。”
说完开着摩托车灯戴着头盔溜了。
这边原先是个野山,但开了荒,审批下来做旅游项目,整个山路大部分都是柏油路,开车能上去大半。
可惜距离市中心过偏,光是开车过来都要两个多小时,来得人不多。
老远有个爬山户外队,领队看到站在车旁的厍凌,老远招了招手。
而当时厍凌背抵着车门倚着,没看手机,百无聊赖的样子不知道在干什么。
领队是个年轻男人,长得很黑,寸头,高挑又健硕,单眼皮让五官棱角略显野痞。
他声音加大了分贝:“嚯,厍总您这车真心不错。”
走过来后看到里面有女人在睡觉,才反应过来。
瞬息眼睛睁大了,声音拐着弯地压低。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大嗓门。”
糙爷们单身至今没一点风趣。
最新款黑色大G,厍凌站在车旁,他个子比在场所有人都高,穿那身黑色冲锋衣跟徒步鞋更显高挑,揣着口袋,跟人闲聊。
“环球回来了?”
周覆前年自驾游西北环线,今年才回来当社畜。
“环什么球啊,回来混口饭吃,这……女朋友?”周覆看了一眼站在旁边顶着一张漂亮脸蛋的任舒。
“不是。你们先走吧,我俩不跟队。”
“行。”
这会中午十一点,任舒被门外的声音吵醒,刚好听到厍凌那句。
她就想眯一会的,大概精神疲惫,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跟队比较慢,任舒吃了一点便当,看到里面放了一个虎皮鸡蛋,任舒都怀疑厍凌是不是故意的。
她就不开窗。
吃完抱着厍凌车里的外套下来的。
“你不穿吗?很冷。”任舒抱着外套有些不好意思。
他就只带了一件。
厍凌走过去,懒得废话:“给你拿的。”
任舒“哦”了一声,迅速穿上。
厍凌还伸手帮她捞了一下黑色军大衣衣袖,穿好,裹紧。
厍凌跟任舒一起上山,现在上去其实还早。
但他感觉大概看不到日落。
选的时间实在不太合适,但足够随性自由。
跟那晚她忽然跟他下楼踩雪一样。
山上除了刚才的登山队之外,没有任何人行动过的轨迹。
偶尔有鸟鸣声跟风吹动树木的声响。
任舒在悄无声息又空寂的山路上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忘记一切,心都好像被冷风吹得通透。
公路衔接石头路盘旋着山,很好走。
任舒手里握着登山杖跟在他旁边,往上走费力很多,往下应该会很轻松。
“你来过吗?”任舒看厍凌熟门熟路的样子。
厍凌走得挺慢,步调闲适,看她弓着肩,腰弯得要浮到地面,显得像座山压在她身板上。
“没来过。”谁闲的没事爬野山。
他甚至不喜欢爬山,纯体力劳动,不如呆在健身房,也无法忍受上山途中身上出汗一直到下山后才能洗澡。
伸手把她登山包捞过来,厍凌提了提,感觉书包里鼓囊囊的。
“你包里拿了什么?”他微颦眉,拉开拉链检查。
任舒身上一轻,腰板都直了。
走路也气势昂扬起来。
“就矿泉水,几块巧克力,还有面包,你要吃吗?”任舒都带了两人份的,矿泉水还是酒店送的两瓶,不要白不要。
厍凌看了一眼面包的配方,超市一块钱一个的,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难怪做两下就腿抖。
皱了下眉又扔进去:“吃不完可以拿上山卖了。”
卖什么。
还不够辛苦钱的。任舒默默走过去给自己书包拉上拉链不准他看了。
倒是厍凌低眸看面前人扯着拉链时的脸,终于知道为什么任舒想做生意了,她是有些做生意的本性。
能吃苦耐压,精于算账,不急功近利。
“我还以为在格子间上班的人都会喜欢爬山,山上风景多好。”任舒拿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眼睛珍惜地看着沿途风景,感觉目光都清澈了。
“那为什么选择不开车上去?”
身边那些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爬山也都是开着几辆越野车,累不了自己。
“那就没办法看沿途的风景了。”
玷污爬山本质。
厍凌发现任舒挺爱拍照,沿路花花草草,就是个石头裂纹也要拍下来。
“看野山的风景?”厍凌睨了她一眼,感觉到她逐渐放慢的速度,也跟着放缓脚步。
也有道理,他们这些人想看什么不行。
任舒又想起什么,心血来潮问:“我知道你酒吧就开在山顶,下面是盘山赛道,我能去吗?”
“等回申城。”厍凌又揣着口袋不疾不徐瞥向她,“看在我们的关系上给你打99折。”
任舒不搭理他。
她听说一瓶酒都要上百万,九九折相当于给她一张五块钱豪车券。
任舒大学时忙于学习压力,连周末都泡在图书馆,她在申城时就独自爬过山,那会精力充沛,凌晨出发去看日出还能回来洗完澡继续泡图书馆。
今时不同往日,任舒爬一半时就有些绝望,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导航,可这边连信号都没有。
还好她那天没有真的忽发奇想拉朋友来爬野山,在这儿丢了警察都要搜罗几天。
前面厍凌迈着长腿往前走,任舒知道他体力好,自律的作用在此时发挥,男人戴着黑色冲锋衣的帽子,拉紧拉链,在阴冷的天色中,他的背影像是蒙了一层雾。
任舒开始双腿发抖,喘着气想叫厍凌,又看着他完全没有停下的步伐,没有要等她,越来越远的背影,便只是低眸舔了舔泛干的唇,从兜里掏出那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
喝了两口。
加快脚步往上走。
即便还是刚才的速度,任舒已经追不上他了,气喘吁吁半天小腿酸得厉害。
一直到他的身影从一个小拐角消失,任舒喘着气走到一个有些陡峭的拐角,厍凌正在那儿站着。
她目光落在厍凌犀利冷质的眉眼处,伸手放在他手掌中,手被紧紧地扣在掌心。
“不会说话?”厍凌冷眼看着她。
“我叫你你就会等我吗?”任舒都不知道她此时为什么非要这样问。
谁让他先不等人。
手掌的温度有些灼人,但来不及反应,任舒就被他提了上去。
还没站稳他便松开了手,任舒脚下踩着一块滑石,又带着下意识的反应去抓厍凌的衣袖,他也眼疾手快伸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任舒泛红的脸冒着汗都在一瞬间被吹冷。
“谢谢。”
厍凌拉着她的手臂,站在平稳的地方才松开,又把书包递给她。
“休息会儿。”
她低着头,手指扣弄日型扣,收紧书包上的绳子,坐在石板路路边揉了揉泛酸的腿,她该多运动。
目光从旁边杂乱草木缝隙中看到了远处云山缭绕,被吸引。
“前面路不太好走,还要上去吗?”厍凌看她泛红的脸,被冷气刺的,天气比想象中冷很多。
“你怎么知道?”任舒转向他。
厍凌坐在她旁边,手肘撑着膝盖,弯腰捏了下她紧绷着的小腿肌肉。
“放松。”
“刚上去看了眼。”
任舒点了点头:“要上。”
她不喜欢半途而废。
厍凌抬眸看了她一眼。
“你要不要喝水?”
任舒正要从自己包里拿。
厍凌起身:“我不渴,跟紧,跟不上叫我。”
说是这样说,厍凌放慢了脚步。
爬山放慢脚步的人往往会更累。
任舒上前几步,还是把水从背包里掏出来塞他手里。
后半程任舒倒是自己爬上去的,有了第一回踩什么她都小心翼翼。
视线在上最后一个台阶后一瞬间开阔。
甚至任舒发现还在下着很小的雪花,细碎的如同撒开的盐,落在岩石与松针上。
她大概是看不到日落了。
任舒仰头看着远处起伏山峦,伸开手用力呼吸了一大口空气,雪花融化在脸上有些冰凉。
“山上的空气好新鲜,而且好冷。”
冷空气过肺的感觉像是清晨打开那扇窗扑面而来的氧气。
看着小雪落在手心,瞬息融化,任舒有一瞬间的不清醒。
厍凌站在一旁,又伸出手抚了下落在任舒发梢上的雪。
任舒鼻子被山上冷空气吹的泛红刺鼻,又歪着头看向厍凌:“你有自己爬过山吗?”
厍凌站她旁边,侧目看着任舒的眼,看到有日出映在她眼底:“我不喜欢爬山。”
这应该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的爬山经历。
“你为什么?”厍凌偏头问。
任舒想了想说:“我感觉站在很高的地方,会很舒服,你不觉得俯视很远的地方发现什么都很渺小的时候,就会觉得有一种,沧海一粟的感觉。”
厍凌走过去,胳膊疏散摁压在山顶木围栏上:“我跳伞滑雪的时候也这样觉得。”
任舒挨近问:“那你现在喜欢干什么?”
厍凌想了想说:“工作?”
林鸣谦在跟着他那几年,经常评价他为工作狂,他知道私底下那些员工也这样评价他,自律到极度,高要求高标准,把冷漠资本家的姿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但他自认为在员工福利上都给了极大的保障,赏罚分明,用人制度严谨,最终能继续在他身边的都能在行业独树一帜。
“这也算喜好?真的会有人喜欢工作?”
随后又觉得有道理,人在得到过太多之后,会陷入一种虚无状态,在工作上获得的成就感是其他比不了的。
任舒又伸出手去摸了一下厍凌的手指。
有些凉。
“你冷不冷。”任舒仰着头跟他漆黑的眼眸对视。
这一瞬间任舒又倏然想起,她删掉的他的微信号。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看到。
厍凌说还好。
话剩半个字,任舒倏然张开棉服抱住他,声音捂在他胸口说:“这样就不冷了。”
厍凌感觉到忽然的温热意一寸寸包裹住扑面而来的风。
第37章 泛红
雪下得太大, 任舒跟厍凌抱了一会儿,低眸能看到雪花落在任舒的发丝上,厍凌迟迟没动, 感觉到有雪花掉在眼睛上,才伸出手把人摁下, 还顺手把她头发上的雪花拨了拨。
中间距离拉开, 怀里一空,不多的热气在瞬间消散,变得更冷。
任舒张开手掌, 看到一个雪花落在掌心。
“雪花居然真的是这个样子的。”
有棱有角的六角形, 晶莹剔透, 如同雕塑般精致脆弱。
她以前从没注意到过。
任舒捧着递给厍凌,厍凌随意伸出手,在手心中碾碎。
任舒就又给了他一个, 让他碾碎玩。
厍凌从不觉得雪有什么好看的, 下雨或下雪, 天晴或阴沉,随处可见的自然变化。
任舒有些喜爱这个世界,也很容易满足。他想。
任舒盯着远处寂寥的雪山, 想象着太阳从远处升起的样子。
“我大学爬过山,但是每次都赶不上日出。”
厍凌把手揣进口袋里,鼻子被冻得发冷, 声音变了沉调:“三点起就可以。”
那不是起不来么。任舒回过头, 看到厍凌头发上堆着雪花,白花花的一片,有些想笑。
或许也没注意到自己眼睛弯弯。
厍凌无视她眼底压着的笑意,她也没好到哪去。拨弄了下头发, 朝她伸手说:“走了,下大了。”
“哦。”任舒跟上去。
下山时路滑,厍凌紧紧扣着她的手掌,稍微鞋底一滑,任舒就感觉害怕。
她还没活够。
厍凌扫了一眼她的鞋,这次参加订婚宴倒没穿高跟鞋,不值得。
任舒的长相跟她的性格不太相符,长相偏清冷高智,厍凌还记得后来在那次学校竞赛中看到取得奖杯的她,他都有些怀疑是不是他高中那个同班同学。
那时任舒眉眼清冷,眼神沉静专注,第一印象难以亲近,当时站在领奖台下,不八卦不喧哗不讨好,安静内敛,那张脸极有辨识度。
任舒抬眼看了一眼厍凌的眼神,胆战心惊的,另一只手都从口袋中掏出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感觉到力,厍凌偏眼看她,仍旧那副淡薄疏冷的模样。
“干什么?”
“我怕你把我丢在这。”
她大概也可以走下去,但抓着他手之后又被忽然放开,会很难站稳。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吗?”
任舒在他冷冽的视线下,谨慎点点头。
“你不是吗?”
厍凌不接话,看雪花洋洋洒洒落在任舒头发上,连眼睫上都落了一些,鼻头被冻得很红,他又把人手攥紧了。
听到旁边人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用衣服领口盖住下半张脸,声音闷在里面说:“谢谢你厍凌。”
陪我爬山。
不止爬山,谢谢你很多很多。
下山下得倒是比上山快,到中间开车下去。
天气太冷,任舒坐在车上还看到苗佩玉发来消息,问她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她回复:【嗯。】
企图用冷漠的语气让苗佩玉不要继续这种无谓的关心。
【你跟那个邹凯认识吗?怎么没听你说过?】
任舒不太想回。
从山上下来后,任舒跟厍凌去吃了国贸附近的一家涮肉。
餐厅没有包间,任舒跟厍凌坐在一角,窗外正下着雪,俩人坐在人山人海声音嘈杂的一桌点餐吃饭,跟在坐所有异性同性朋友一样,吃简单的晚餐。
他没点麻酱,任舒也只点了一份辣油小料,倒是不辣,很清香。
旁边桌都在八卦闲聊,只有任舒跟厍凌面对面坐着没说话。
哄闹之中的安静并不尴尬也并不违和,反而很舒适很放松。
任舒捧着热茶喝了两口,眼睛看着对面的厍凌,他也一直没跟她对视,任由她的注视,大概知道一旦视线相撞,任舒就会移开。
任舒只是在想,上一次在涮肉店遇见还是在他刚去申城没多久,那时还是春天。
一直到感觉很饿,任舒才低下头吃饭。
任舒开始回想。
她跟厍凌是怎么开始的?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
任舒厌烦了苗佩玉安排的相亲。
自被厍凌从便利店送回家后,便开始跟苗佩玉渐行渐远。
但她又不觉得以前很好的母女关系需要在这件事之后变得剑拔弩张声嘶力歇,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那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任舒后来跟厍凌见面,是在一个周末。
任舒在那次便利店之后买了辆二手车,上下班都开车回去,晚上也不再独自出门。
苗佩玉生日在十月四日,那是苗佩玉嫁给崔望生后的第一个生日,任舒去北京给她过生辰,生日礼物是她亲手做的陶瓷珊瑚礁纹理的陶瓷摆件,她花费了接近两个月的时间一下班就往陶艺馆钻,色彩漂亮,雕塑模仿贝壳跟珊瑚的有机形态,绘画上釉烧制都是她一点一点做的。
她忘记那时正值国庆不好买票,只好买了一张凌晨的机票,很早就到候机区等待。
飞机还没起飞前收到了苗佩玉的微信消息。
【舒舒,等过几天妈妈去申城找你吧,念念说要给我办生日宴,等下次你再来好吗?我怕她会发脾气惹你不开心。】
任舒那时听出了苗佩玉的意思,她算高嫁,进了崔家就快把崔念念哄好了,女儿的位置要让人。
任舒理解她是真的喜欢崔望生,毕竟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都跟父亲如出一辙,也能够体谅她在崔家不容易。
【好。】
【我知道舒舒从小到大最懂事了,妈妈爱你。】
任舒回了个:【嗯。】
那时已经即将凌晨。
她又拖着行李箱饥肠辘辘打车去吃饭,那一瞬间被沉重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随意在附近一家简陋老店喝海鲜汤,灯泡都昏黄黯淡。
刚吃了几口,官宏坐在了她对面。
他前两天做错事被技术总监忍无可忍向上投诉,他被他爸训斥说他再惹事就扣生活费,反而追任舒没那么凶了。
只是偶尔在她面前装模作样,一副好好追求者模样,惹得创新基地所有人都以为俩人在一起了。
因为这个谣言任舒不少被背地里说她是因为跟官宏的关系才进来,她解释过,没人在意。
任舒扫了官宏一眼,在寂静店内继续吃饭,吃完结账离开。
打开玻璃门的瞬间看到外面噼里啪啦下着雨,小巷街道湿漉漉的,路边的灯光也被压在雨雾当中模糊朦胧,她衣服单薄站在门店台阶上,盯着远处水洼,整个人仿佛浸泡在一场褪不掉的潮湿之中。
耳畔隔着暴雨声,是官宏跟随着她故作关心的话,她那时便很清晰地知道,为达目的,他什么都装得出来。
“要不要我送你?雨下得很大不好打车,放心,我不会再不经过你同意跟着你了,今天真的碰巧,不信你可以问老板我经常来吃饭的。”
任舒站在原地没吭声,官宏盯着她一动不动的眼睛,见准时机,忽然拥抱过来,整个把她热烘烘抱在了怀里。
“冷吗?”他笑着问。
任舒在那一瞬间思绪忽然宕机,她不知道在干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不激烈反抗,甚至于听到同事调侃她跟官宏在一起以后要嫁入豪门都没了辩驳的心情,对方只会觉得是她在害羞。
任舒在这一瞬间甚至破罐子破摔想,就这样吧,没关系。
此时在寂静的阴郁小巷子,一道车灯忽然打过来,无声的灯光像是在心里“砰”得巨响了一声。
照在了她身上,拥抱着的两人无处遁行,眼睛被刺得都难以睁开,也让任舒猛地清醒。
她睁大眼看向远处车灯方向,透过雨幕跟车前玻璃,看到了厍凌坐在驾驶座上的模糊人影。
他的车牌号太好辨别。
任舒隔着很长的距离跟他对视,雨水刺进眼底她也没眨眼。
她从未在人生任何一刻如此清醒过。
任舒在几秒后,低眸,很轻地把官宏抱着自己的手拿开,微抬着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死静。
“如果你下次再靠近我,我就拉着你一起死。”
官宏正想骂远处发癫开远光灯的人,听言又错愕地看向任舒。
他第一次从任舒的眼底看到一种面如死灰的冰冷情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一时没吭声,伫立在原地看任舒拉着行李箱上了路边的出租车。
任舒回去之后洗了个澡,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里莫名出现了厍凌那张凉薄的脸,他高高在上站在旁边,睥睨着看她如此挣扎。
次日,任舒跟着产品经理一同出去吃饭应酬。
创新基地试图开展食品相关的新技术,要跟投资商见面,任舒被产品经理指派跟随前去。
那时任舒已经在准备从创新基地辞职了,她或许没有这样的抗压能力,女性在职场受到恶意太大,她恐怕要辜负文教授的期望。
她或许也可以跟文教授说起这件事,但按照文教授的性格,这件事会闹得很大,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而官家在北京的身份跟地位大概没人惹得起。
益原的相关新技术被联合高校驳回,产品经理不乐意,自己想要找投资商做。
任舒在那场饭局上重新见到厍凌。
饭局在一家中高档餐厅包间,金碧辉煌的装潢有些奢靡风,灯光落下来都让人觉得像中世纪会所。
任舒后知后觉才知道这场饭局他只是陪同,西装外套被服务员接过,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衫,稍扯了扯收紧的黑领带,坐在旁边偶尔抬起酒杯喝酒。
他那会的气质还没这么冷,倒有些斯文败类的散漫。
惹得酒局上产品经理一直在偷瞄他,还趁去洗手间偷偷跟服务员说,给人西装外套里塞了她的联系方式。
任舒能从厍凌不咸不淡的态度上看出,他跟在场的人并不熟,或许只是项目第三方参与者。
那是她第二次喝酒,第一次是同事聚餐,她不胜酒力只喝了一杯就不敢碰了。
“舒舒敬王总一杯吧,我们舒舒可是文教授推荐过来的,很有能力也很聪明,前段时间那款以苹果为原料的新型即饮产品就是任舒独立完成的。”
跟当地农产品种植基地合作开发,任舒去了好几次果园。
任舒被架在空中,站起身被她塞了一杯酒,看着对面的男人,表情僵硬笑了下。
“王总,我敬您。”
她一口喝完,刚入职场也没学会别人的灵活变通。
倒是坐在一旁的厍凌,西装扣子敞开着,没打领带,那时的他身上还染着些许懒散冷傲的气息,没人敢让他喝酒。
他就那么坐在旁边,偶尔跟他说话时才会应两声。
酒局结束,众人起身。
厍凌把那件高奢西装外套随手扔进垃圾桶里,又侧眸忽然说:
“我送任小姐回去吧。”
“厍总跟任小姐认识?我还想着让王总顺路送。”产品经理有些意外,又为难地看了一眼王总。
任舒脑子有些晕,但神志还是清醒的,听到产品经理这句话,瞬间明白这场酒局为什么要带她。
一身冷汗冒出来。
厍凌看向任舒,体面又淡笑说:“文教授是我姑姑,跟任小姐有过几面之缘。”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任舒跟着忙的上了厍凌的车,开车门时甚至有些腿软手抖。她也没那么没眼色,即便当时对厍凌印象也不好,但她还是更偏向厍凌一些。
毕竟在任舒的印象里,他还是个给她递过纸巾的好人。
司机开车,任舒跟厍凌一同坐在后排,没开灯的车内,她低着头手指扣弄着,侧过头跟厍凌说:“谢谢。”
“下次这种局跟男朋友一起去,安全些。”
任舒当时怀疑他是不是意识到了上次真的很凶,才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说话,又或许是看在文教授的面子上。
“我没有男朋友。”她说。
厍凌扫了她一眼,想到昨晚抱在一起的俩人,以为他们分了手,也就没再吭声。
手机响了一声,任舒低头看,是项目经理发来的。
【舒舒,你的包落下了,我看里面还有你钥匙,你住在哪我给你送过去吧。】
任舒没回。
厍凌侧头扫了她的手机一眼,说:“客房可以收留你一晚,去吗。”
任舒现在都不太明白厍凌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见色起意吗?
可任舒从不觉得在他圈子里,在他眼里她有多漂亮。
或许只是时机恰当。
或许只是水到渠成。
他心血来潮,任舒就被卷进了永远的潮湿里。
可想起上次他说“知道就少给别人惹麻烦”,任舒又在内心挣扎了许久。
“会很麻烦吗?”任舒问。
厍凌从任舒的语气中听出了些小心翼翼跟局促不安的情绪。
“不会。”
“下次如果你妈还让你相亲,你可以说我私底下态度很差,随便编排什么,不会?”
任舒一时之间没吭声,过了几秒又说:“因为…你特意去接我了,还是谢谢你。”
厍凌还是第一次见到任舒这样的人,他身边那些人都精明得恨不得精准算出别人对自身的利用价值几斤几两,也就任舒在盘算自己得到的东西有几分重量。
迟早被人骗的命。
厍凌跟司机说回别墅。
他住的别墅比酒店还要漂亮,处处透着价格不菲。
任舒在次卧洗了澡,还很小心翼翼地把门给锁上了,但她一整晚都没睡着,甚至爬起来用手机写了一封辞职信发给了技术总监,以及给房东发了消息说退租的事情,押金也不要了,只想迅速搬离,还在平台找到了一个新房子,两室一厅,房东要出国工作急于出租。
她一晚上解决了很多事情。她只是慢热,但在下定决定后,她的犹豫跟踌躇会完全不见,极具行动力。
半夜也睡不着,次卧卫生间在走廊对面,任舒从厕所出来,看到厍凌卧室房门没关,房间内还开着灯,或许他也睡不着,或许还在工作。
她出来时看了一眼时间,此时凌晨两点。
定在原地几秒,任舒悄无声息走过去,她隐约听到了厍凌的声音,那声音有些奇怪。
从光线的缝隙中,她看到厍凌坐在床边自/慰。
那是任舒第一次看到异性的身体,跟如同电影里一样夸张的尺度。
她脑海一瞬间是懵的,呼吸骤乱。
连他抬眼直视门口缝隙的她时,都忘记怎么抬起脚步离开,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第38章 泛红
那是接踵而至的任舒人生的至暗时刻, 在不经意撞见他这件事的同时结束了。
后来任舒都在回想当时自己的表情,脸都红透了,眼睛还是愣愣的, 她甚至记得第一眼时厍凌的表情分明是烦躁的,而后在短暂静静对视之中, 听到嚓嚓声响, 掌心溢满。
他从小在那样家庭出身,向来擅长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审视别人,漆黑又发汗的眼眸笔直看着她, 随后嗓音冷散说:“要么进来, 要么出去。”
任舒眼睁睁看到他又起反应, 被吓得忘记怎么呼吸迅速甩上门,腿软着往客卧走去。
当天晚上睁着眼到窗外泛白就跑了-
吃完饭从店内结账离开,坐在车上黎母给厍凌打了电话慰问, 倒是因为他莫名对孙向明赶尽杀绝把对方送进去的事情, 厍父很生气但也没办法, 由他去了。
“厍凌,我前两天才听到林鸣谦说,你前年玩过很多危险的东西, 是因为我跟你爸吗?”
厍凌没吭声,坐在副驾驶的任舒更是没敢动,脊背都僵住不能放松, 这似乎不适合他听。
前年, 是厍凌刚好跟她遇到的那一年。
是在那一年冬,他们达成的这种关系。
任舒想,原来他不是心血来潮,只是互相碰上的刚好是时机。
电话对面的黎母沉了口气说:“你知道我跟你爸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吗?十八岁, 到今年已经过去三十年,从我们结婚,到后来有了你,这只占其中的五年。”
“结婚那会你爸爸那边不管是长辈还是你姑姑都对我诸多不满,到现在你姑姑都把我当成瘟疫一样避着,人生是会发生很多变化。”
“你不是说想做个高跟鞋的项目吗?”厍凌忽然说。
黎母知道厍凌不想谈,顺着他转移话题:“你之前不是还不看好?”
她想以让女性在职场脱掉高跟鞋为设计宣传目标,跟服务对象的想法必然相悖。
“我现在觉得宣传一些思想更重要。”
厍凌说:“下个月我回纽约再谈。”
黎母有些意外:“难得,你这种比你爸还要利益为主的人居然会想做赔本的买卖。”
厍凌停顿了几秒,说:“妈,我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对你有任何偏见。”
黎母说:“我知道。”
车往别墅开,任舒一路安静,又想起别人对黎兰馨的描述,纽约顶尖设计师,曾为多个市值百亿级企业主导品牌升级,负责项目多在巴黎、纽约、东京等城市,设计风格擅长打破秩序,前年公司落地纽约,年流水成为设计界顶端。
不仅自己事业有成,跟丈夫年少相爱生下独子厍凌,几乎成为人人艳羡的人生。
任舒侧目看着窗外忽然经过的易思信大厦,看着大雪覆盖北京一砖一瓦。
在这样的繁华与人群当中,所有故事都不能称之为流俗。
回到别墅。
任舒洗漱完吹干头发,还坐在落地窗前看了会儿雪。
别墅的视野很好,隔着结了浅浅雾气的玻璃窗,能看到密密匝匝的银白不急不缓落在松树枝头。
祝愿的离职申请忽然发来,任舒有些意外,她只是没想到祝愿会在此时提出离职。
但从一开始任舒就知道她呆不久。
可后厨的事也只有祝愿跟骆盂最熟悉。
【是工资的问题吗?】
【不是的任舒姐,其实年前就想辞职了,原本想要等到夏天的,但是最近一直做错事,我不想给店里造成影响。】
她干不下去,她没有办法跟骆盂朝夕相处。
任舒说:【好,那之后也会在申城吗?】
【香港吧,也很方便的,有机会一起吃饭。】
任舒:【回去好好休息,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从祝愿从家里跑出来,以及她偶尔接到爸妈电话时的烦躁表情能看出,她跟家里的关系并不好。
【当然了!】祝愿又发了好几个爱心的表情包。
任舒合上手机,在黑色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脸。
又给骆盂发消息让他招新人,说祝愿离职了。
【嗯。你什么时候回?要在北京过年吗?】
【今晚就回。】任舒回完就后悔。
【晚上?几点,我去接你。】
【不用的。】
【刚好我也一个人,晚上一起吃个饭。】
【我到申城很晚了。】
【那我更不能不管了,时间发给我,有没有把我当你哥?】
任舒看着这个称呼还有些陌生:【好吧。】
厍凌正在书房办公,即便休假时间,也很难真正推掉所有工作,门半开着,隐隐约约能听到他的声音。
“回温哥华,还能去哪?”
“明天吧,邹凯不是要请客?”
那边林鸣谦问:“你今年又不回家?不跟阿姨一起吃个团圆饭啊。”
林鸣谦最近两年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厍凌跟家里关系出现了什么问题,看似和谐的背后千疮百孔。
厍凌从小到大都在一个父母恩爱背景优渥的家境中长大,林鸣谦甚至以为他会像弟弟林思远那样沉入一段恋爱中,一起出去玩难免遇上圈内朋友,长相背景性格都是一等一的好,但至今都没见他动过任何谈恋爱的念头。
即便任舒,林鸣谦也不觉得他们能走到最后,厍凌骨子里冷,对谁都舍得,对谁都吝啬。
“不去了,工作忙。”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厍凌挂断电话,起身往外走。
“想吃什么?”
任舒没什么胃口。
“有鸡蛋面吃吗?”
任舒是个鸡蛋跟苹果脑袋,任何这两类的食物她都很喜欢。
“算了——”任舒又忙不迭说,看到厍凌扫荡过来的眼神,又弱弱解释说,“鸡蛋面买回来都坨了。”
任舒莫名想到了在杭州吃的那份芋饺,说:“北京有卖芋饺的吗?”
最后点了一份,难吃得要命,任舒只吃了两个就不想吃了,但不想浪费,于是又一口一口慢慢塞。
厍凌坐在旁边,看她吃饭痛苦的样子,影响食欲,伸手把她面前那份芋饺移过来,两三口吃完。
“有去医院看过吗?”厍凌问她。
任舒有些懵:“看什么?”
“胃。”厍凌放下筷子,瞧见任舒那苍白没什么神采的脸色,跟病号没区别。
“你以前也这个胃口?”
厍凌在她相册里看到过她以前的照片,比现在圆润了一些,仍旧很瘦,但能看出健康的稚嫩鲜活感。
现在一双腿细的跟什么似的。
任舒此时才恍然大悟,忽然意识到她大学那会其实还挺能吃的,高中也参加过三千米长跑,毕业之后各种压力层出不穷,身体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厍凌看出她表情想说什么,没见过这么有钝感力的人。
“你——”
一个字冒出来,又被他咽下去。
“主要是,吃药太苦了。”万一要查出什么毛病,还要吃药怎么办。
任舒不喜欢吃苦的。
“少活几年就不苦。”
任舒:“……”
“我后天回温哥华。”他说。
任舒哦了一声,“我是晚上的机票。”
厍凌忽然定住看向她:“几点?”
任舒才说:“十二点。”
厍凌把手里的筷子放下,身子重重靠在沙发,目光不偏不倚:“你定那么晚的干什么?”
“我前年订过一张凌晨的机票,但是没来成,就想知道凌晨从北京到申城的飞机能在窗外看到什么风景。”
厍凌不能理解她在说什么。
任舒注意到厍凌的视线,低着头说:“好吧,是没买到别的航班的机票。”
过年真的很难买。她只买到了来时的。
这张还是她刚才忽然抢到的。
“现在还早,有什么计划吗?”
任舒摇了摇头。
厍凌随手拿起遥控播了个剧看。
他不怎么看电视剧,随便点开一集也知道是什么肥皂剧,任舒大概也不怎么爱看,盯着电视画面跑神。
客厅只有徐徐电视机的声响,以及暖风空调发出的呼呼响声。
任舒靠着沙发,肩膀跟厍凌的臂膀虚贴着,看一会去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任舒很喜欢他家吧台的设计,想要以后把房子买回来后自己也设计一个类似的。
多看两眼,润了润唇,往沙发方向走去。
“要不要做。”
厍凌很忽然地说完,任舒站在他旁边,低眸盯着他看,眼睛又往旁边看,明知故问声音嗡嗡的:“做什么…”
厍凌微仰头,直白说:“做/爱。”
闲着也是闲着。
为什么叫爱?为什么这个字非要这样组合。
厍凌看着她抬眼的表情,随后一把捞住腰勾过来,抬着手臂扣着她的后脑勺接吻,任舒站在他双腿之间,低着头双手搁在他肩膀上,吻越来越重,双手不自觉捧住他的脸。
被倏然打断时,任舒迷茫睁开眼,看到厍凌眼眸微微含笑的眼睛。
任舒发现她逐渐能看出厍凌眼底的表情,并不是完全一成不变的冷淡,偶尔懒散,懒得理你的公子哥模样,比如此时的见她沉沦的笑调,大概在想,刚刚还在故作推诿的人,比他更先掉进陷阱里。
任舒又低着头,很轻地在他嘴角吻了两下。
厍凌掐着她的脸颊,感觉嘴角的吻有些痒。
她还没说话,厍凌盯着她的眼睛,直接把人横抱起,扔在卧室床上,整个人压下,一吻封唇,嘴唇又顺着贴着她的胸口。
任舒挺起脖颈,眼睛忽然流眼泪,呼吸重了些后,紧紧闭上眼。
“厍凌。”
身体发烫,厍凌嘴唇碾过她的眼角,感觉到咸意。
“嗯。”
任舒重新睁开眼,眼前有些雾气,眼睛看着厍凌无助地说:
“你之前,不是说,要不要试试过分的吗?”
她感觉到滚烫的热意在他左手一寸寸侵袭,任舒一字一句说。
“今天对我很过分……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到厍凌在她眼皮上很轻地亲了亲,薄唇微凉,贴在滚烫的眼皮上存在感极强。
她张开眼,怔怔地看着他。
目光落在厍凌优越眉眼上,她仍记得那时大学两人第一次有交集,他低眸递给她纸巾,指节干净,表情冷淡。
但任舒捏着纸巾,眼神跟随他很久,那时才忽然注意到的厍凌的长相,搭配上浑身冷冽骄贵气质,比别人口中的还要出挑凌人。
厍凌目光落在任舒的眼角,倏然又想起那天喝醉了酒蹲在雪天门口的她,声音轻缓说:“任舒,一人一次的游戏结束了。”
“我们现在玩一个别的游戏。”
任舒感觉到空了一下后缓慢地下沉,绷紧呼吸着问:“什么别的。”
厍凌拨了拨她的长发,用手背给她擦了下额头的汗。
“怎么让对方更舒服的游戏。”
任舒闭着眼,感觉到嘴唇被人轻轻撬开,卷着她的舌尖。
她不敢睁开眼,有些绝望地想哭,她破罐子破摔地伸出手紧紧抱住厍凌。
“好。”
眼神矢焦起伏时,任舒在错乱挣扎的声音莫名地想,他不喜欢爬山,她见过他冷性下的一面,不管是床上床下,还是工作前后的。
她也曾见过他在车店拒绝Luna时的冷漠眼神,那种冷漠让当时的任舒都感觉到窒息胸闷。
也见过他心血来潮如梦似幻般的温和跟逗弄。
在这段秘密关系里,她得知关于他太多珍贵秘密。
她晚上飞机要走,只做了一次就结束。
洗澡都是在一起洗的,浴室灯光白亮,落在身上难以隐忍之下的痕迹上,任舒一张脸沾了水,皮肤瓷白如玉,手腕处还残留一圈没褪的痕迹,此时的眼神也带着些许不明昧色。
厍凌看到她便总是有反应,任舒用别处解决了一次也没用,就自己去了隔壁。
洗完后抱着电脑坐在床上,看到老同学发来的消息,说年后结婚,问他要不要来。
厍凌高中跟这位老同学的关系一般,只是刚转学过去时跟他同桌,仅此而已。
厍凌给人转了红包。
【忙,新婚快乐。】
【厍总你这红包可太大了,不跟你客气。】
随后又闲聊着,他如今在北京一家ai上市公司做项目经理,老婆是上海人,俩人是相亲认识,到了岁数结婚,颇有些凑合过日子的嫌疑。
【我听说你们公司开到申城了?任舒好像在申城开了一家甜品店,我都在申城美食攻略里刷到了。】他已经很少关注任舒的消息,平常工作也很忙,连看到这条消息也都是某天意外看到他老婆手机里的推荐。
【好像是,不打算追了?】厍凌抬眸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只能听到隐约水声。
【我可追不上,虽然她家境没那么不可高攀,但她那长相就不是我这种打工人能追的,而且你不感觉她很难靠近吗?性格很冷,看谁都一副看狗的眼神,你追还差不多……说起来当初还挺对不住骆盂的。】
当时知道骆盂想追任舒,他混的很,那会骆盂还是长到遮眼的头发,整个人看上去阴森阴森的,他看不顺眼拽着人给人脑袋磕出一个血坑,骆盂的暗恋也没敢说出口。
厍凌那时对任舒的印象都是从这位朋友口中所知的,当时任舒有很多追求者,都被他一一解决,而那些富家高干子弟,更喜欢明媚早熟的女生,也不远放下身段贴着别人。
这样看来,他对任舒的了解不如百分之一。
任舒洗完澡出来也才下午三点半,她见厍凌正坐在床上,卧室只有很轻的敲击键盘的声响,她犹豫了两秒也跟着上了床。
扑面而来冷冽的气息把她包裹住。
厍凌扫了她一眼,把电脑关上,自然而然扯了下被子搂住人。
任舒不太能习惯跟别人睡,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自己睡觉了,此时脑袋清醒地窝在厍凌怀里,能感觉到脊背挨着他的胳膊,厍凌睡姿很好,呼吸声也浅。
任舒翻身了好几下,被他的气息包裹着,又在如此安静的状态下,她总觉得自己都不是自己的了。
又被他伸手一捞,整个人被摁在了怀里。
“你睡不睡?”
任舒就不敢动了。
这么凶。
缩在他怀里,任舒跟他面对着的姿态,额头磨擦着他的胸膛,感觉到硬邦邦的肌肉,滚烫温度寸寸度过来,明明在额头,却有些灼眼。
“厍凌。”
“不许说话,睡觉。”
“我就问个问题…”
厍凌声音重了下,舒口气说:“问。”
“下次直接问。”
“哦。”任舒探出头,半张脸还被被子挡着,看到他闭上眼朦胧的侧脸。
伸出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也并不是很平稳。
“你为什么要跟我,这样。”
厍凌不吭声,任舒又把手指往他鼻前探。
还没试探出来,又被他瞬间掌住手腕,反手摁压在枕头上,任舒身上一重,沉重的呼吸声瞬间扑面而来,任舒脸颊感觉到了他鼻骨的硬度。
她缩了缩脖子,又被厍凌摁住肩膀。
“不想睡是吧。”
任舒下意识闭上眼,随后感觉到唇被轻咬了一下,而后便是很轻地被勾着唇边,一点点描摹着唇珠。
她又睁开眼,看到厍凌很轻揩着她的侧颌,亲了两下后,深吻下去。
任舒重新闭上眼,手指很轻攀着他的肩膀,又顺着肩骨往后锁住他的脖颈,跟他接吻。
在重沉之中,任舒听到了他模糊在耳畔的回应。
“知道答案了吗?”
……
任舒睡得很熟,厍凌倒是没什么困意。
他打开微信,看到老同学隔了一个小时,又给他发。
【欸你有任舒的微信吗?我在同学群的那个微信换了,她好像在群里。】
厍凌低眸看着怀里睡得脸颊泛红的人,手指拨弄缠绕着她的长发,人也睡得安分地没有任何反应。
【要做什么?】
【表个白。】他说。
第39章 泛红
告别一下曾经唯一的喜欢。
可厍凌没法给他发。
任舒醒来时睁开眼, 歪过头没看到床上有人,才坐起身去洗漱。
出来看到厍凌正坐在客厅,雪天窗外的莹白并不过分阴沉, 室内开着灯光,落在冷灰色真皮沙发上。
厍凌微压着腰, 手肘搁在膝盖, 把玩着一根烟,也没处理工作,桌面放着车钥匙, 跟灰色半透明烟灰缸。
他抽了一根烟, 看到她出来, 目光落在她脸上。
任舒清晰感觉到他描摹着自己的五官,摸了下脸,莫名觉得他此时的情绪并不是很好, 于是问:“怎么了?”
“送你。”他移开眼, 起身说。
她来时就没拿什么东西, 离开时也都是空着手。
只是看着厍凌拿起车钥匙,才抬起头问:“你不忙吗?”
“顺路。”
任舒看着他的冷淡表情,哦了一声。
窗外还下着雪, 隐约能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炮竹声响。
去机场的路上,任舒看他接了一条电话,是他朋友问他什么时候过来, 厍凌看了眼时间说半个小时后到。
他过年大概会有很多酒局。
到了机场门口, 厍凌下车把她行李箱从后备箱中拿出,又问她一句:“身份证带没。”
任舒摸了摸口袋,点头说:“带了。”
她不至于这么丢三落四。
“去吧。”
任舒说:“哦。”
新年还没过完,机场大多是要回老家过年的打工人, 人群涌动,任舒拉着行李箱往里走,回头时还看到厍凌穿着那件黑色翻领大衣站在安检前,瞧见她回头,揣着口袋,眼睛跟她对视也没做出其他动作。
任舒又朝他招了招手,做口型说“我走了”,拉着行李箱往里走。
飞机在凌晨十二点三十分准点起飞,任舒坐在靠窗位置,机舱发出嗡嗡响声震得耳朵痛,她安静看着窗外零碎灯光,跟其他时间也没什么不同。
她拍了一张照片,记录她第二次来北京。
揣着口袋,还掏到了那个被捏得褶皱的红包。
任舒打开,看到红包里的九百块钱,还有一个崭新的一块钱硬币。
申城人从小到大红包都是几块钱,这是任舒平生第一次收到如此金额的红包。
任舒把硬币从红包中拿出,在掌心握住,放进去。
飞机在凌晨三点半抵达申城机场,机场并不冷清,过年期间凌晨也是人满为患。
彼时,厍凌还在北京跟朋友吃饭,他总是被拉到那群人堆里,也并不厌倦吵闹,反而被动让生活充实,挺好。
几个人穿着黑色大衣,身形落拓地零散从店里出来,皮靴踩在薄薄的雪上,落下脚印,迎面而来阴沉夜幕中刺冷的寒风,冷得呼吸都蹿白雾。
厍凌落在最后,单手捏着手机,低头给司机发完消息,又给助理发了条:【帮我查查骆盂。】
对面助理正在跟老婆过年夜,他老婆看到手机消息,递给他。
他忙的回复:【好的厍总。】
这危机感来得是不是太过迟,不太像厍总的工作作风。
“不是,我们厍公子给谁发消息呢?路都不看了啊。”
林鸣谦在旁边心知肚明说:“工作消息吧?”
“人刚可是从机场方向过来的。”
赵未决也毫不恭维:“工作消息他能那个表情?”
厍凌合上手机,拉开车门,眼神都没给一个。
“我什么表情?”
“反正跟平常不一样。”
“刚那位要你联系方式,给不给啊?”邹凯穿着一件黑夹克,声音挑高朝厍凌喊。
赵未决也不嫌事大,掀起眼皮说:“我表妹,给点面子,人第一次喜欢谁春心萌动着呢。”
“就是就是,人女孩才二十不知道便宜谁。”
厍凌捞着车门,不咸不淡说:“我听说前段时间祝新桐回申城了,要不把她的手机号给我,正好我在申城帮你照顾照顾,不是亲妹妹也养了这么多年。”
赵未决瞬间脸阴了,砰一声上车关上门车飙走。
倒是旁边不明所以的邹凯跟吃到大瓜似的。
“卧槽,他跟祝……哎你不回去啊?”
“有事。”
正值过年期间,厍凌坐在车上往别墅驶去,听到耳畔的烟花,在头顶倏然炸开,整个天空瞬间亮了。
车随意停在路边,凌晨三点多的街道只有寥寥车辆在道路行驶,积雪在人行道铺满。
厍凌在车内打开了一盒烟,靠着驾驶座,点燃咬在嘴边细细抽。
与此同时,一条来自司机的消息。
【厍总,我的车没有接到任小姐,她朋友骆盂来接她了。】
厍凌捞起手机,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半的沉静夜色,回复:【跟着他们,看到她安全进小区再走。】
【好的厍总。】
随后驱车去了公司-
任舒下了飞机,燥热的天气跟北京天差地别,几个小时的行程之后,打开舱门,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骆盂接她时天空昏暗,空中繁星点点,任舒跟他都完全没有想吃饭的心思。
坐在车上任舒看着开车的骆盂,欲言又止。
骆盂看出她想问什么,轻笑了一声说:“我没事,对我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以后这个世界就没有我的亲人了,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任舒说:“你可别也辞职。”
骆盂:“那肯定不会,我买了套房,还要还房贷。”
任舒有些惊讶:“你买房了?那什么时候我们去庆祝一下。”
“不用,等装修好可以来我家吃饭。”
任舒点了点头说:“那好。”
到了小区门口,任舒下了车,周遭寂静。
任舒跟他挥了挥手,“你快回去吧,谢谢来接我。”
“任舒。”骆盂忽然叫住她,也下了车。
“我想问,如果高中我跟你表白,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任舒承认自己有些躲着骆盂的意思,她感觉太尴尬,也忽然清晰明白他跟她一起开店是什么原因。
任舒思忖了几秒,还没说话,夜风吹拂过长发,周遭只有沙沙树叶晃动声响,路上来往车辆稀少,骆盂盯着她的脸,忽然低下头要吻她。
任舒骤然反应过来被吓了一跳把人剧烈推开,往后退了好几步,眼神悚然。
“你干什么。”
“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骆盂的眼神很沉静。
既然厍凌可以为什么他不行?他不介意。
“骆盂,你——”任舒一步步往后退开。
骆盂看到任舒眼底的恐慌跟抵触,沉默片刻,失落低下头,站在原地也没敢动:“对不起,我……最近情绪不太好,对不起。”
隔着几步之遥,任舒拉着行李箱放在身前,手指捏着口袋里的手机,说:“骆盂,我们不可能的,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她也不太明白骆盂为什么会喜欢她,他了解她吗?高中的她跟现在也有很多变化,或许在这么一年多的朝夕相处合作关系中了解她外在的喜好,但那只是同事之间的。
这样算祝愿才会喜欢她才对。
骆盂却站在原地没走,一直到任舒进了小区才驱车离开。
大概白天睡得太多,回去后洗完澡把房间打扫了一遍也毫无困意,寂静的夜晚能让人内心平静。
任舒就看了后台的账单,又打开几天没看的社交平台评论,一直到天空泛白-
上午六点,厍凌坐在易思信顶楼总裁办落地窗前,办公室内冷冷清清,他目光落在远处昏黄沉蓝的晨昏线上,手机里是两个小时前助理跟司机分别发来的消息。
都是几张照片。
助理发来的那几张照片是骆盂跟祝愿的开房记录。
厍凌看了一眼时间,在把照片发给任舒时停住,随后取消。
【到家了吗?】
任舒收到信息时正想睡一会,她上午还要去店里,会没精力。
此时收到厍凌信息时,任舒头昏脑胀想的是,厍凌又不知道她为什么把他删掉。
【嗯,你不是看了航班信息吗。】
厍凌坐在办公椅上眺望着窗外雪景,转了一下椅子,站起身往外走,只发了一句。
【你知道骆盂跟你们店里的祝愿在一起过吗。】
厍凌发出去的一瞬间,一条电话打过来,他停在原地,看着总裁办外手里拿着文件的员工经过,抬手关上百叶窗,接通。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任舒一时没反应过来,祝愿跟骆盂?
祝愿不是有男朋友吗?
下一秒她又倏然反应过来什么,从开店时任舒就注意到祝愿明显的目光,而后她谈恋爱,又分手,离职。
她说他们之前也没有谈恋爱,只不过睡过几次,但当时祝愿的表情跟语气跟洒脱的口吻背道而驰。
任舒说:“你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的重点是我怎么知道的吗。”
厍凌又用平稳的口吻,一字一句说:“怎么,难过了?我还知道他高中暗恋你,怎么没在一起?”
任舒被这句话弄懵了。
厍凌的语气通过电话过滤,让她辨别不出来情绪,更甚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厍凌听着任舒的安静,她如果不知道此时的回答大概很意外“他高中暗恋我?”
于是厍凌在那边又笑了。
“任舒,这是你删掉我微信的原因吗?”
厍凌在老同学问时看到被删,能猜到,大概是在离开杭州那天删掉的他。
一瞬间厍凌脑海里浮现许多他忽视的画面。
她跟骆盂一同出差,还不忘跟他睡觉。
睡完最后一次吗。
“我说了,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可以告诉我。”厍凌用着一贯的清淡语气。
“也包括有了其他选择。”
任舒没吭声,只是听着对面冷冽的话,耳朵嗡嗡的,手指一寸寸攥紧手机,很是费力地吞咽了一下。
随后还没张口,手机被挂断。
任舒看着黑屏的手机上自己那张脸,在这一瞬间想,这个电话她打不过去了。
她一早打车去了甜品店,祝愿在前几天离职之后店里就招了新人,骆盂还跟最开始一般,偶尔顾着后厨,亦或者调制新的咖啡跟冷饮配方。
任舒到店里时间早,店里还没正式开门,只有骆盂在店里,作为二店主,他总是来很早。
任舒走进后厨,脚步带风。
骆盂看到任舒这么早来还有些意外,他们是轮班,一人负责一周。
“你怎么来这么——”
任舒没等他说完,打断问:“你跟祝愿在一起过吗?”
骆盂瞬息没吭声,看着任舒的表情,即便还是往常恬静的颜色,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说:“是,你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
“需要原因吗?祝愿跟你说的?”
任舒一双眼看着他,随后摇了摇头。
“她没有跟我说。”
“骆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骆盂看着任舒那双眼,别过头才说:
“成年人,需要什么原因。”
骆盂在那次听到任舒说不合适会跟男朋友结束时,就看到了她上了连号1的车,这样的车牌号,太容易查到车主是谁。
他得知是厍凌后很意外,他没想过任舒会跟厍凌在一起,分明两人没有任何交集的机会,甚至骆盂在认识任舒时,她也跟厍凌完全没有交集。
那一瞬间他无比后悔,原以为是高中的失而复得,偏偏最后还不是他的。
高中因为厍凌的朋友,现在又被他抢先。
凭什么。
后来他才忽然发现,他们根本不是恋爱关系。
所以厍凌不会过来,任舒也不必跟他有什么感情交流基础。
那他为什么不能?是祝愿自己送上门的。
成年人的你情我愿而已。
任舒感觉失望,她能够体谅骆盂在自己父亲身上的挣扎,人无完人,但他对祝愿是故意的。
“骆盂,我会把钱筹给你,按照合同上的,我分文不少给你。”
骆盂不同意。
“凭什么?我不明白这是我跟祝愿的事情,跟店没什么关系。”
“还是说因为我昨天晚上的告白?我跟你道歉,昨天是我爸去世的头七我去祭拜,我心情不是很好。”
他太需要人,才提出去接任舒。
他原本就什么都没想要,只想在她身边而已。
“你难道看不出祝愿喜欢你吗?骆盂我发现,我对你了解或许不多,我们并不适合做合作伙伴。”
任舒极力稳定着情绪说:“祝愿是我的朋友,你伤害了她。”
“那我呢?你在杭州那天不是说——”
“我不会有你这样的朋友。”
“我会把钱打给你,如果你非想要这个店,可以找律师起诉我。”任舒说。
骆盂低下头摘掉胸牌,扔在旁边桌面走了。
随后他又看向任舒,嘴角带着笑:“任舒,那你跟厍凌呢?你们什么关系?”
第40章 泛红
第二天骆盂还是来甜品店上班了。
店内氛围不对, 周昕跟曹姐都看得出来,但也没问,任舒表情冷漠疏离, 仿佛把他当成透明人。
骆盂受不了这样的漠视,也在一瞬间忽然后悔当时的气愤, 他只是知道任舒跟厍凌的关系时, 太过诧异,刚好碰上祝愿跟他表白,顺理成章。
骆盂中午吃饭时便主动低头说:“任舒, 你如果介意, 我可以跟她道歉, 但分店的事我建议你再考虑一下,你应该知道现在正好在投钱的阶段。”
任舒第一次觉得有些恶心。
“骆盂这跟我没有关系,请你不要这样说, 也不要破坏我跟祝愿的感情, 而且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找了律师, 你把银行卡号发给我,我明天就把钱打给你。”
任舒提前下了班,跟律师见了面后给骆盂发了电子合同, 没有异议明早跟律师签字。
晚上又动了念头把那辆车卖掉,她用车的频率也不算很高,又在家里翻了很多苗佩玉每年给她送的名牌首饰作为生日礼物, 她并不喜欢这些装饰品, 都是崭新没拆的。
还在梳妆台上翻到了那时厍凌送来的项链,盯着看了好几眼,还是把项链留下了。
剩余的挂在平台,只有最新款很快出手, 剩下的一些样式老旧,砍价太高,任舒不太舍得,此时还是断舍离了。
她本身就不需要这些,也只是借这个机会都腾空出去。
最后又动了一些她原不打算动的存款。
那是父亲去世前留给她的,原本准备存起来把以前的房子买回来的,现在看来还要存一段时间。
那周五,任舒解决完甜品店的分资问题后,从律所出来,盯着此时的阴沉天色,手机倏然嗡地响了一声。
她脚步一顿,打开手机看,并不是短信,而是一条天气预警。
任舒手机里一共添加了三个天气提醒,一个是申城的,一个是北京,一个是温哥华。
那时厍凌打电话过来,任舒有些慌下意识找事做,搜了温哥华的天气,胡乱添加了天气提醒。
只有偶尔天气有剧烈变化时才会弹出。
暴雨预警/温哥华地区
预计未来六小时内将出现强降雨,局部累计降雨量或超50毫米,低洼地区存在内涝风险。请尽量减少外出,注意出行安全。
预警生效时间:2016年2月7日23:00起,持续至2月8日5:00 。
——加拿大环境与气候变化部。
任舒盯着看了许久。
合上手机回了甜品店。
任舒也很清楚厍凌的性子,他从来不会弯下身,也向来不在意任何事情,毕竟很早时他就提出过要结束这段关系。
原本就如履薄冰的关系经不起风吹草动。
或许这样结束也挺好。
他们的关系原本止于床上,并不清白,也无需敞亮。
过年期间,甜品店的顾客比往常减少许多,路上来往行人都大量减少,倒是听闻凌晨有人组织在中心大厦放气球。
周昕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任舒也开始在后厨帮忙,暂时还忙得过来。
“老板,易思信订了冬季下午茶甜品,刚专送送走,但是少做了一杯咖啡,对方说让我们快点送过去。”周昕看着任舒说。
平台还不完善,专送下班了,店里俩人又忙不开。
任舒接过咖啡,说:“给我吧我去送。”
她到时听到前台正在接电话,便站在原地等候。
“厍总最近在温哥华出差,估计要月底才能回来了,我帮您先记录一下,等他回来您看行吗?”
前台女人很是无奈:“林总也跟着去了,真的我哪敢骗您……”
任舒等她结束之后,才走上前说:“你们定的咖啡落了一份,实在不好意思,请问可以帮我送上去吗?”
不知何时一楼换了新前台,脖颈上挂了易思信的工作牌。
“哦行,你放在这儿就行,一会有人下来拿。”
“麻烦您了。”
“没事。”
任舒从一楼离开时,又看着手心的汗,一楼开了空调,热风吹得人仿佛在暖炉里。
她或许从一开始把甜品店开在这里就是个错误,但就像一开始厍凌没有在申城工作一样,他大概很快会离开,她只是在原地停留而已。
申城的第一场雨在初三降临,霜寒地冻,天气湿冷,过年期间店里只剩不回家的周昕跟任舒在看店。
“任舒姐,我今天能提前下班吗?”周昕有些不好意思地过来说。
任舒点点头:“行,反正这会也没什么客人了。”
等周昕脱掉工作服提着包往外跑时,任舒才看到门外一个长相打扮都挺帅的男人开了辆摩托车接她,又伸出手给她拨了下凌乱长发,她害怕被别人看到又摁住他的手,坐在摩托车后排,抱住前面的男人。
任舒隔着满是雾气的玻璃窗偷看,满眼意外,没忍住眼睛都笑了。
任舒清点完,关上玻璃门,又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对面CBD大厦,灯光在昏暗暮色中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下班打车回去时,在路上任舒看着玻璃窗上开始布满的雨水,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别人不喜欢雨天,太安静也太低沉。
祝愿得知骆盂跟任舒分店的事,给任舒打了个电话慰问。
“任舒姐我已经回来了,你在申城吗?我们等曹姐回来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任舒说:“好。”
一直到曹姐回来那天,叫上周昕去了一家日料店吃饭。曹姐最近家里出了些事,把生病的妈妈接到了申城来住,这两天都在安排住宿跟去医院检查的事。
“玩得开心吗?”任舒问起祝愿去东北的经历。
祝愿眼睛亮晶晶的,点头:“当然开心了,任舒姐,你是因为我才跟骆盂闹掰的吗?没有必要。”
她知道任舒开这个店有多难,她人老实前期不知道长期订货能砍价均以市场价购入,后来又找了新的供货商,多长了个心眼,好在对方也是个挺实在的老板,每次都按时冷链配送,一整年下来没出现过任何意外。
甚至逢年过节任舒还收到过对方送来的月饼跟土特产,说是他们老家做的,经常合作的老板都有。
任舒摇了摇头:“不是,跟你没关系。”
曹姐跟周昕在旁边也没吭声,吃过半晌,问要不要去喝酒。
“附近就有家酒吧,过年肯定人多。”
任舒倏然想起之前厍凌说,去他酒吧给打九九折的。
他只是那样说,去了之后不会让她付钱。
来了酒吧任舒才知道过年这些人都去哪了,棋牌室台球厅跟酒吧都需要抢号。
近两年申城外地人口扩增,麻将文化深入骨髓。
祝愿定了酒吧包间,凑了一桌牌,打着打着又凑到曹姐旁边跟人碎嘴。
任舒酒量一般,也就喝了两口。
而后听祝愿八卦询问曹姐是怎么跟前夫在一起的。
曹姐笑着看她:“你礼貌吗?”
看脸上释怀的表情倒不怎么介意。
“我好奇嘛。”
曹姐随后说:“高中在一起的,我不良少女,他好学生来着,后来发现得到了也就那样,婚后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就离了,他也很爽快答应,就这样。”
任舒托着腮,只喝了一杯酒,脸颊泛红,安静听着。
曹曼丽轻松的语气,好像一切都只不过是轻飘飘的经历。
又聊起周昕的感情状况,她也很害羞地坦白,小情侣如胶似漆,过年那两天下班都能看到寸头男来接她,是干装修的,开了个小店,给人装修是体力活,长得高大又壮实,跟不爱说话腼腆的周昕天差地别。
祝愿兴致冲冲问她:“你们怎么认识的?”
周昕脸红着,捧着酒杯喝了一口:“我自行车把他那辆保时捷给蹭了,然后……他就给我要了联系方式。”
任舒都跟着哇了一声。
同样意外发现周昕酒量都很好,只有她两杯倒。
后来话题又拐到了任舒身上,问她跟男朋友怎么样,要不要来个男朋友大型会晤。
任舒就摆着手,感觉此时应该做出一个什么动作,就傻了一样举起那杯酒喝了两口,被呛得熏眼。
“对不起,我骗你们的,其实我没有男朋友。”她笑着说完,也没有过多解释,其他两人也很有眼色没有过多过问。
只有曹姐看出任舒眼底的水雾是什么意思。
祝愿跟周昕都以为她只是分了手。
“来我帮你把这杯喝了,新的一年祝任老板节节升高。”
……
中间任舒被拉出来蹦迪,听到舞台上一个女人正在敲架子鼓,大概是有个乐队在演出,主唱是个蓝毛男生,穿着一身朋克的衣服,身上挂着的链子显出金属光泽,在酒吧灯光下照得刺眼。
任舒坐在原来的卡座上听人唱歌。
也认出那个男生是林鸣谦的弟弟林思远。
她很少来酒吧,沉在这样哄闹的氛围里,没有人注意到她,会让人陷在人潮里忘乎所以。
也没喝酒,低着头给乔亦然发消息,说她来了酒吧,她以前没来过。
收到她“少搭理别人”的消息时,任舒耳畔被打了个响指,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简单卫衣的男人站在她旁边,阳刚俊朗型的长相,笑起来有种很强烈的帅。
“可以坐吗?”
任舒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这个是我的位置。”
他又笑了一下,随后说:“你是乔亦然的朋友吗,我见过她朋友圈发过跟你的合照。”
任舒有些意外,“你坐。”
随后又忽然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你是她那个高中同学?”
乔亦然唯二的朋友就是这个高中同学,之前有提过一次,说是开了一家书店,乔亦然心情不好时会躲在他书店看书。
那会乔亦然特别想介绍俩人认识,但任舒摆了摆手推脱了。
“是我,她跟你提过我吗?”
任舒点点头,又摆出手机给她看,聊天界面是乔亦然发过来的他的照片,避免任舒认错。
“你自己一个人?”
任舒摇了摇头说:“不是,跟我朋友一起。”
任舒回头扫了一眼,不知道她们几个去哪了。
抬眼找人的瞬间,任舒在四十五度角方向看到不远处坐在黑皮沙发角落的厍凌。
熟悉的人对视线的敏感度高,几乎在任舒目光停驻他身上的瞬息,厍凌抬起眼,隔着很远距离,目光对碰,又是眼熟又冷淡的侵略性目光。
时间仿佛有一瞬的放缓凝滞。
几秒后,厍凌首先移开眼,继续着手里的动作,那件皮衣外套扔在旁边沙发上,只穿了一件黑色毛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打火机,靠在沙发上交叠着长腿,姿态疏散往舞台上看。
红灯酒绿,走灯在舞台下乱窜,音响轰鸣着震耳欲聋的鼓点,诡秘光线落在人的面部轮廓,五官显得立体。
他身后是一整墙壁的黑木酒架,灯光落在他后背把那桌人照得清晰。
旁边坐着几个穿着时尚的朋友正歪着头跟他说话,以及两位漂亮张扬的明艳女人,其中一个是封含,另一个任舒没太看清,时不时看向舞台上的林思远,嘴角带着夸张笑意。
厍凌的生活原来不会有任何波动。任舒陡然这样想。
她的存在跟不存在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不同。
对彼此来说,互相都只是人生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或许下次在他公司楼下碰到,他西装革履被人拥簇,任舒被朋友拽走,也会是如此一般不小心视线碰撞,随后陌生平淡地移开各自奔忙。
任舒在内心说,她刚才没有发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