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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萧沐环顾四周, 此处是皇帝办公的地方,实在不适合当着下人的面解开公主衣袍,于是在得到了皇帝允准后,萧沐将人推到一旁的屏风后。

他在殷离面前半跪下来, 小心提起殷离的袍裾和裤脚, 露出小腿。

他小心翼翼卸下夹板后, 又褪去鞋袜, 将殷离的腿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抬头询问:“疼吗?”

殷离的脚心因为姿势的问题, 此时正踏在萧沐的腿根处,尽管隔着层层衣衫,他还是能感受到萧沐的体温, 令他忍不住浑身战栗酥麻,一股热流直蹿起来。

偏生在这时,他看着萧沐半跪在自己身前, 那玉白的,微凉的手指触在他的小腿皮肤上轻轻揉按, 触感像是微弱的电流,直往他心尖里钻,钻得他又是痒又是兴奋,禁不住轻轻低哼了一声。

他忙压抑着声音道:“没什么感觉,你再用力点?”

萧沐依言加大了力道,又按了一下腿骨,抬头看殷离, “这样呢?”

殷离呼吸有点沉, 在萧沐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后颈皮肤早就被烧出了一层薄红,他摇摇头:“不疼,你再按按别的地方?”

萧沐的手指又继续上移,沿着腿骨处依次揉捏,揉着揉着缓缓皱起眉来,这……公主好像没伤啊。

随着他的按揉,殷离放在木轮椅扶手上的指骨微微攥起,脚心不由自主地往前探去,用微不可查的力道轻踩着萧沐的腿根,试图从那层层叠叠的衣衫里感应出更多温热来,脚心敏感,每踩一下,都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痒意与热意从脚心皮肤直蹿上来,蹿入不知名处,越聚越多,越发饱涨,涨得他又疼,却想要更多。

而萧沐却毫无所觉。

殷离自上而下地看着萧沐,看着对方微垂的眼睑,精致的面部轮廓,最终视线落在对方桃色的唇瓣上,想象上回品尝时的香甜,呼吸越来越紧,愈发灼热。

仿佛是感应到了殷离呼吸沉重,萧沐诧异抬头,看着见公主的神色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不由皱了一下眉,手下动作都放轻了,“殿下,疼的话不要忍着。”

其实他按压时已经察觉腿骨是完好的,只是看见殷离的表情后,便下意识地以为骨头只是刚刚长好尚未完全恢复。

同时心说公主都疼成这样了,还要忍着,就是为了能到坝上去监督水务吗?

身为一介女子,能如此忧国忧民,将百姓放在心上,真是难得。

殷离压抑着声音:“我不疼。”

萧沐看着殷离额角都渗出了微微的薄汗,心道都疼成这样了还说不疼,公主都能如此为国事烦心,而他身为公主的夫君,又怎能做壁上观呢?

他想了想,松开了殷离的腿,拉过夹板正欲重新给殷离带上。

殷离一愣,瞬间清醒了,连忙制止道:“我是真的没事。”他说时就要站起身来证明自己,萧沐将他双肩一按,道:“公主,我懂。”

殷离一愣:?

你懂?你懂什么?

还没等他发话,就见萧沐道:“你身为女子能有这份心很难得,不过这种事还是交给为官者吧,你若是不放心旁人,我可以去。”

殷离愣了愣:什么心?想要证明自己没病的心吗?不是,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殷离不顾他的阻拦,挣扎了一下直接站起身来,“你看,我真的没事。”

萧沐见状眉心一抽,看见殷离没带夹板双脚直接落地,下意识就伸手去扶,心说公主忧心国事竟然能做到这个份上吗?真是……有点感动。

殷离看见他眉心揪起,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自己的双脚看,一副忧心模样,他不由叹了口气,顺势就扶着萧沐伸过来的胳膊迈步走起来,“你看,我真的好了。”

萧沐揪起的眉心随着殷离的步伐走动渐渐松开,就算是装的,这走得也太自然了点。

见公主这般走动好像并没有勉强的样子,他的疑惑窦然一消,露出点笑意来:“看样子,这是真的好了。”

殷离看着他,走近了些,勾着唇轻轻拉起萧沐的手,手指还在其手心上挠了一下,“你要不要再摸摸?”

萧沐被挠得手心有点痒,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手指从掌心溜走,殷离略显失望,但看萧沐后退了两步,不放心似的再次半蹲下来隔着衣袍按压自己的小腿骨,然后再次抬头观察自己的表情。

殷离垂首去看,正撞见萧沐一副小心翼翼的懵懂神色,眼里写满了关切,看得殷离喉结一滚。

这呆子……好可爱。

萧沐见公主表情轻松,半点没有方才隐忍的模样,不由皱眉,心说怪了,既然没事,那方才公主是怎么了?病了么?

此时太医也已赶到,与皇帝一同走进来,细细检查了殷离的小腿后确定殷离无恙。

萧沐疑惑道:“果然是府医误诊了?”看来他方才摸骨时没有诊错,只是被公主的表情带偏了。

太医瞥一眼皇帝,接到眼神示意后连连点头,开口道:“公主殿下只是有些轻微骨裂,倒没有到骨折的地步,养了这么些时日已经无碍了。”

殷离连连点头,“所以我可以去。”

皇帝确是面露难色,“可你无一官半职,又是女子身份……”虽然离儿是个皇子,可这个秘密只有他与怡妃知道。

殷离摇摇头,“父皇应知道,朝中人对云氏的忌惮。”他的话点到为止,太子都没能完成的任务,若是叫旁人做成了,便是打太子的脸,只怕不论是谁被派去前线都未必敢尽心尽力。

隆景帝听明白了,不由面露愠怒。

他堂堂帝王居然被皇后一族桎梏,即使是这种紧急关头,竟也无法保证官员们会听令行事,着实可悲可恶!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沉默。

未久,却听萧沐道:“我去,我有官职,也能护着公主。”

二人同时望过来,隆景帝倒不太惊讶,此前萧沐爱慕五公主的传闻他听得也不少,听说殷离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萧沐要跟去并不奇怪。

倒是殷离目露诧异与震惊。

这呆子……竟然愿意为他涉险吗?

竟然说出要护着他的话来,殷离心头的兔子蹦个不停,看着萧沐的双眼熠熠有光。

虽然担心萧沐的身体,但既然是太子留下的烂摊子,遍观满朝文武,怕是只有萧沐能接手了,眼下雨势紧急,郑家堰随时决堤,他不能犹豫。

这病秧子的身体,就由他护着吧。

这么想着,殷离心底带着丝丝甜意,“好。”

隆景帝欣然起身,来到案几前大笔一挥:“朕这便封世子河道巡抚之职。”他写完后将委任状递给萧沐,郑重道:“郑家堰,一定要守住。”

萧沐接过委任状,缓缓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待萧沐退去殿外,隆景帝拉着殷离又说了会话。

“离儿,你今日如此,是信任萧沐?他可信吗?”

殷离毫不犹豫颔首,坚定道:“我信他。”

“那萧家……”皇帝似还有犹豫,却听殷离道:“萧家未必有不臣之心,父皇应该知道那些声音都是从哪来的。”

“即便如此。”隆景帝面色微沉,“一个云氏已经令皇权处处掣肘,萧氏难道会有不同?你切不可心软。将来成就大业,万万不可重蹈父皇覆辙。”

隆景帝说时叹了一声,“当年朕借云氏之力登上皇位,才至如今境地,甚至连累了你。如今你若太过信任萧氏,难保……”

“父皇。”殷离看着隆景帝,认认真真,逐字逐句道:“你且看着,萧沐定不负皇恩。”

隆景帝一怔,良久微微叹了口气,道:“罢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

……

马车在风雨中急急往郑家堰赶去,萧沐与殷离坐在轿厢中,因为颠簸,二人都晃个不停。

殷离就着车厢内昏黄的油灯看向萧沐,叮嘱道:“待到了郑家堰,你只需在河道衙门里待着,具体事情吩咐随行官员去办便是了。”

萧沐点点头,老老实实又有些苦恼地道:“其实我不懂治水。”

殷离笑了一下,“我知道。”

你是为了我。

他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心头就像吃了蜜一般的甜,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你只消露个面,其他的交给我便是。”

萧沐点点头,他也知道自己只是去镇场子,敦促那些官员,耳提面命而已。

之前那些人惧怕太子,既然太子都决定撤离,那么不论再派谁去,当地官员怕是未必肯买账。

这时候,只有曾经将太子反将一军的萧沐出马,才能扭转局面。

此时,萧沐喉间发痒,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马车已经接连赶了两日的路,即便车厢厢门关得严严实实,但毕竟比不得屋子里,疾驰中还是能从一些缝隙里漏进一点寒风进来。

萧沐的身子太虚弱,几乎受不得半点风。

积累了两日,这一咳嗽便止不住,咳得天崩地裂一般,整个人都在晃。

殷离一惊,也顾不上其他的,急急上前将人搂住。

马车本就颠簸,萧沐又咳得厉害,他晃得头晕,不一会就头晕眼花,都没察觉到自己被殷离抱了个满怀。

“药呢?”殷离一只手搂着他,一只手急急在随行行李中翻找着,精准快速地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蜜丸送进萧沐嘴里,又取了水囊给他喂水。

萧沐咳得浑身脱力,眼冒金星,脑袋搁在殷离脖颈间,眼睛半眯着呼吸急促。

几口水压下去,他才缓和了些,喉间那尖锐的痒意终于止住了。

“怎么样?”殷离小心翼翼地轻抚他的脊背给他顺气。

殷离的脖颈就在萧沐额前,他只觉有个声音嗡嗡地随着咽喉震动传导过来,听起来有些沉,不太像女子的声音。

虽然公主的声音相较女子来说显得低沉许多,但还是能分辨,而这一声,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近的缘故,却更像是个男人了。

可是萧沐此时头昏脑涨,只以为自己是幻听,便点点头,“好多了。”嗓音因为咳嗽而暗哑无比。

殷离才微微松了口气,又不由自主又将他搂紧了些,“你累了,先睡吧。”他们为了快些到达目的地,夜里马车不停,只在驿站更换马匹与车夫,所以夜里亦在马车上休息。

他们的轿厢很大,里头有张软塌,殷离将萧沐放到塌上。

萧沐只觉双脚忽然腾空,随后便落入了一片柔软里,正诧异地想要抬头看一眼,他一个大男人,公主竟然说抱就抱起来了。

然而他眼皮沉重,夜里视线又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在他上了榻后也跟着在他身旁侧卧下来。

车厢虽大,榻却不宽,躺下两个人便显得逼仄,他本是要将榻让给公主,自己在一旁打坐的,哪知这具身体将养了这么些时日竟然还没养好,这会就倒了。

萧沐挣扎了一下,“这样太挤了,我还是……”

殷离不由分说将他按住,发现萧沐的挣扎都是软绵绵的,不由心里跟针扎了似的,他低声道:“别动。”说时又牵过被褥盖在萧沐身上。

殷离的身体在窄榻外侧,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与厢体形成了一个隐蔽空间,将萧沐小心翼翼地笼罩在内。

他像是哄孩子似的轻拍萧沐的肩头,压低了声音:“睡吧。”

油灯的光芒从殷离的背后照耀过来,萧沐侧目看去,只能看到一个漆黑的人影被勾勒出一个朦胧的轮廓。

马车晃荡,那个人影也在视线中微微地晃动。

他听见那个漆黑的影子道:“我给你挡住风,这样就不冷了。”

萧沐有点恍惚,感觉到自己似乎处在一个逼仄却温暖的地方,耳侧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急急的车马声,他却感到说不出的安心。

公主真是个好人啊。

他想开口说话,又从方才起嗓子咳得又累又干,张了张口,终于没能说出来。

因为夜深,又服了药,殷离的怀抱又温暖,他的大脑不由自主地昏沉起来。

殷离看着萧沐,见对方眼睑沉重,蝶翼般的睫毛张张合合,像是挣扎着倔强得不肯闭上。

看得他不由扬起了唇,他伸手轻轻地盖在萧沐的眼皮上,再度轻柔地在耳边哄道:“睡吧。”

不消多久,便见萧沐的呼吸逐渐均匀,胸腔亦开始缓慢地起伏着,他的手指缓缓下滑,勾勒过萧沐高耸精致的鼻梁后,指腹落在唇瓣上摩挲了一下。

良久,他的眸底一片晦暗,终于附身而下,含住了那片花瓣。

*

马车赶到天将微曦才到了府县的驿站。

茗瑞撩开轿帘,正欲开口喊人,便看见殷离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只见窄榻上横亘着两个人影,公主侧卧在外侧,正半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翻身下榻,仿佛生怕惊动了身旁人。

茗瑞看一眼躺在里头的萧沐,还闭着眼,正睡得香甜。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询问:“我找人把世子爷抬下去?”

殷离摇摇头,“不必。”他说时拿过斗篷,然后弯腰将萧沐打横抱起,同时扯了一下斗篷,盖在萧沐身上,转身走出轿厢。

茗瑞全程表情震惊。

世子爷个头不低,公主殿下一介女子轻轻松松一把就把人横抱起来了,还面不改色走下马车,脚步都没有沉一点。

殿下也太厉害了吧?

只是,看殿下抱着世子爷的动作小心翼翼,走出厢门时还留意护了一下世子的头,避免磕碰,怎么看都像捧着个宝贝似的。

他见了这情形,心里都替世子爷甜得紧,但总感觉哪不大对劲。

公主殿下是不是也太男子气了点?

他还呆着胡思乱想,便见殷离钻出轿厢后唤他:“还不打伞?”

茗瑞回神,连忙撑开伞将萧沐遮住,急急跟在殷离身后,一同进了驿站。

*

萧沐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那持续了大半个月的雨声也停了。

他环顾四周,是间陌生的屋子,看起来像是个驿站。

昨夜的记忆有些模糊,他只记得自己是在马车上睡着了,好像还是和公主同榻,那是谁把他送回房的?

他垂眼一看,衣衫也都褪了,是茗瑞做的吗?

想到这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出房外。

外头难得没有下雨,是个阴天,虽然没有下雨,但是阴沉沉的,眼瞅着像是很快又将有下一场雷雨。

茗瑞在院子里忙活,见萧沐出现,眼前一亮,连忙迎上来,“世子爷醒了,饿不饿?我让厨房备了早膳还温着呢。”

萧沐环顾四周,问:“公主呢?”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心底正油然而生一点失落感。

茗瑞哦了一声,“公主刚到就去了坝上,这会应该去河道衙门了,她还说让您醒来后就在驿站里歇着,有事她会处理。”

萧沐皱了一下眉,已经去衙门了吗?可她一介女流,就算是一国公主,毕竟无官无职,真的能号令得动那些官员吗?

想到这他没再犹豫,直接往门外去,一边走一边道:“河道衙门在哪?带路。”

茗瑞诶了一声就见萧沐已经走远了,便也顾不上其他,连忙追了出去。

第32章 (二合一)

河道衙门内。

殷离坐在院中上首, 面前是堆成了小山的修葺堤坝的籍册,以及劳工名单等。

面前站着十数名河道官员。

殷离一目十行地翻完了册子,随后往书堆里一丢,冷声:“河道官呢?让他出来见我。”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笑了一声, 上前拱手道:“奉陛下之命, 河台大人正在忙着治理水患, 实在没空觐见公主,还望殿下海涵。”

“而且公主虽贵为殿下,却实在不应到咱们这衙门里来, 此地处理的是朝堂之事,却是不您分内的了。”

殷离身后的侍卫正欲提刀呵斥,被殷离抬臂拦下, 他不多话,从侍从手中接过一道圣旨举在手中,“这是陛下签发的河道巡抚任状, 你等敢不听令?”

那些官员互觑了一眼,故作敬畏地弯着腰一声不吭, 但满眼写着不以为意。

心想公主真是天真,算拿出个河道巡抚的圣旨来又能有什么用呢?只要他们这些人装聋作哑,包管什么命令都传不出去,什么也做不了,更何况……

“这是河道巡抚的委任状不错,可……”那官员打量了殷离一眼,故作惊讶道:“不知巡抚大人何在?怎得让您独自前来衙门?车马劳顿了这许多日, 想必您也疲累了, 不如先回驿站歇息吧。其他的, 可以等巡抚大人到了再商议。”

官员说时,与身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情不自禁地翘了下,谁不知道那病秧子刚落地就病倒了?

再者,连太子殿下都没能收拾的烂摊子,一个病秧子跟一个无官无职的公主又能做什么?

“你敢质疑殿下?”十四伪装成府兵的模样站在殷离身旁,听见这句怒而上前径直拔剑而出。

那人只觉得咽喉处忽地一凉,一片锋锐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肉,而那个骤然出手的府兵眸底更是肃杀一片,仿佛下一刻就能将他捅穿一般。

官员脸上表情一凝,浑身剧颤,呆愣半晌才抖着嗓子求饶似地喊道:“五殿下……”

这回殷离不拦了,任由十四行事,那官员终于害怕了,哆嗦了一下后强作镇定:“五殿下,臣乃朝廷命官,就算是陛下也不能不问而斩,您这是要……”

殷离不以为然,而是撩起眼皮,冷眼睨向那官员,见对方油光满面,他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手上提着把鞭子走去,随后不由分说就将人衣襟一提,拎小鸡似地将人提溜到那书卷堆里用力一掼。

官员一个趔趄就栽倒下来,脸被殷离死死按在书卷中。

这些文人哪见过这种阵仗,都惊慌得瞪大了眼,知道五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倒没想到还是个练家子,那气势与杀气,看得人直打哆嗦……

殷离一手提着马鞭,用鞭柄指了指其中翻开的一卷册子道:“这劳工薄上白纸黑字,单一个戌字坝每日一千名劳工,日薪二百文钱,分两组早晚轮班,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抢修。”

“我卯时上坝查看,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官员肥胖的脸颊被殷离牢牢侧按在地挤压着,将嘴都挤得变了形,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殷离凑近他耳边,声音轻缓却让人忍不住战栗:“我一个劳工的影子都没看见。”

话落,殷离忽低松开手,官员狼狈地试图爬起来,却听一道响亮的鞭声突然贯穿耳膜,忽地哇呀一声痛叫起来。

围观者纷纷倒抽凉气,只见官员背上已经血肉模糊一片,被鞭子抽烂的衣裳和崩裂的血肉混淆在一起,让人不忍直视。

“殿下!”有官员下意识后退,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惊恐道:“就算您贵为公主,也不能随意殴打朝廷命官!这是重罪!”

此言一出,殷离身后一众侍卫纷纷拔刀而出。

此人霎时噤了声,其他人也纷纷吓得面色苍白,不敢再上前一步。

殷离冷哼一声,“重罪?”

他将鞭尾一下一下落在掌心,发出“啪,啪”的清脆声响,听得那些站着的官员跟着一阵哆嗦,两股战战。

“那你们呢?谎报修葺款,中饱私囊,贪赃枉法。洪湖沿岸堤坝或受损或坍塌,胡乱撤离周围府县百姓,致十室九空,流民四处逃难,连修坝的劳工都招不上来!百姓流离失所,大渝危在旦夕,你们说,这哪一条不是重罪?!”话落,又是一声鞭响,比方才更响亮许多,惊得众官员一哆嗦。

殷离用鞭子指着众人,眼神冷冽,“这哪一条不够诛尔等九族?!”

有人被这一声直接吓得瘫坐在地,忽然大声呼道:“冤枉!我等绝没有中饱私囊。”

“冤枉啊!”官员们纷纷跪地哀嚎,极力辩解:“堤坝受损乃是因年久失修,撤离百姓也是为了安全着想,怎能说成是我等中饱私囊?着实冤枉!”

“修葺款项走账都是河台大人亲自盯着的,银钱款项未经我手,如何中饱私囊?这是无中生有啊!”

“正是!五殿下这帽子扣得实在太大,我等要上书请奏,让陛下明察!”

“我等要申冤!”

殷离额间青筋暴起,真是小看这些人了,居然还敢义正词严地喊冤卖惨?他正欲发作,却在此时,忽而传来嗖地一声破空声,一道白光从众官员身后疾驰而来,未待众人反应,便听“砰”地一声,剑光削铁如泥,直直没入砖石间。

众人见此情形不由一窒,喊冤声顿时一弱,再打眼一看,竟是一柄利剑,剑锋没入砖石内数寸有余。

那可是汉白玉的石砖,竟像块豆腐一般被剑锋直刺其中。

有人的额间立即渗出一层冷汗,方才那剑再偏几寸,恐怕就要抹掉他的脖子!

殷离抬眼望去,便见门外一袭青袍人影,那个身影刚刚出现,周遭气温便忽地骤降,伴随着那人缓步而来,一种不可名状的气息蔓延开来。

有人被这气场压迫几乎不敢扭头去看。

众人惴惴不安,来人到底是谁?

直到那人从众人身旁擦身而过,来到殷离身边站定,众人才看清来人。

“萧……”不知谁惊叫了声,下一瞬又立刻闭了嘴。

“你怎么来了?”殷离见了来人先是面露欣喜,随后又有些不满地道:“不是让你歇着吗?这些我会处理的。”

却见萧沐冲殷离微微颔首,“我没事了,公主不用担心我。”

他漆黑的眼中含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深邃的夜空中亮起点点星河,看得殷离一愣,心跳也快了些许。

萧沐垂眼瞥向地上的剑,伸手去拔,只听嘶啦一声,剑身不费摧毁之力被萧沐提起,徒留石砖上一个三寸宽,尺余深的裂缝。

官员大气不敢喘,畏畏缩缩地垂着首,只敢悄悄瞥向这位传闻中的恶鬼萧世子。本以为五殿下已经够可怕的了,没想到一个病秧子世子竟比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沐回头扫一眼众人,须臾,冷声开口:“申冤?”

他一提衣摆,在高座上落座,一幅十足的上位者模样,威压未曾收敛分毫,压得官员们心惊不已。

他一边挽着袖沿小心翼翼擦拭剑身上沾染的尘土,一边头也不抬地道:“我是萧沐,陛下新委任的河道巡抚,有先斩后奏之权,你们要找谁申冤?”

殷离看着他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拭剑,眼中写满珍爱,不由额角一抽,方才跳快的心脏瞬间就平静了。

看公主只是客客气气地笑,看剑那可就不一样了,果真像看着挚爱一般。

亏他还有些吃刺客的味,有什么可吃的?恐怕就算是能跟萧沐对上几招的刺客,在其心中的分量还没有那把剑的万一。

殷离长长地深吸口气,什么公主也好,刺客也罢,甭管女人还是男人,在这呆子眼里都远远不如一把剑!

萧沐没有察觉到殷离的目光,擦好剑后,又仔细看了看确定没有半分尘土才满意地点点头。

发现无人答话,他提着剑直指众人,一一扫视过去,“嗯?怎么不说话了?”

众人眼中,那上位者自带的气场简直堪比阎王,仰头望去,连萧沐的眸底都覆着一层冰,令人完全不敢逼视,只瞥了一眼,便彻底瘫软倒地。

还有人双腿发抖,衣袍下的石砖洇湿了一片。

场面一时寂静无声。

萧沐以剑鞘支地,双手交叠搁在剑柄上,大马金刀地坐着,见众人老实了,扭头去看殷离,“他们应该没有冤要申了,公主有什么吩咐就说吧。”

殷离回头看向已经成片瘫倒的官员们,不由挑了一下眉,没想到这病秧子还有这本事,光是气场就把这些官员吓傻了。

他扭头看向众官员,再次问道:“河台何在?”

众人都陷入了一片惊恐与愣怔中,竟无人答话。

萧沐拧了拧眉,撤下些威压,冷声:“说话。”

有人打了个寒战,连忙哆哆嗦嗦地道:“河……河道官大人,担心守不住大坝,已经回……回老家避灾了。”

殷离冷哼一声,抬手示意正坐在一旁记录的书记官,“临阵脱逃,擅离职守,罪加一等,记下。”

眼看着那书记官一五一十地将罪状记录下来,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辩解:“我等可是一直恪尽职守啊!”

殷离摆手示意众人住口,声音里带着警告:“你们经不经得住查,自己心里清楚。”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住口。

便听殷离继续道:“但当务之急,是要遏制水患,雨报你们都看了,后头的雨势只会越来越大,目前郑家堰本就已经摇摇欲坠,再不抓紧抢修,就连盛京都难免劫难,届时……”

殷离觑一眼众人,“你们以为自己还有活路吗?”

此话一出,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终于敞开话匣哭诉起来:“不瞒殿下,实在是这十里八乡的百姓逃难的逃难,剩下的也因河道衙门发不出饷银,不愿到这坝上来卖命,前几日抓来的壮丁已经被洪峰卷走了十几人,再没人肯来,实在是没有劳工了啊。”

“是啊!”还有官员大倒苦水,“说什么年久失修,下官驻守的申字坝从前年就在请款,请了两年,一两银子都没有看见,如何修葺啊?”

殷离思忖片刻后,道:“饷银我来想办法,你们只管拿巡抚大人的调令,从周围府县调来衙役,招募劳工。”

“另外,我已经在高处安全地带设粥棚及安置地,并传讯出去,安抚留守百姓,能回来的也尽量劝返,只要肯出一把力,就能糊口,总比他们四处逃难的强。”

“我最后告诉你们一遍,郑家堰在,你们在,若是垮了,你们整个河道衙门,一并陪葬。”

众官员闻言具是心头一惊,却已经不敢再多言,纷纷互望一眼后,陆续老实地从殷离手上领了差事,转头战战兢兢地忙碌起来。

待众人离开,殷离回头看萧沐一眼,只见方才的活阎王消失了,坐在那的只是个身量略显单薄,干干净净的一个小公子,正扬起头来,投来一个纯澈无比的笑容。

像振翅的蝴蝶掠过殷离的心湖,在湖面略做停顿后又飞走了,徒留几许涟漪,一浪一浪地推开,再也静不下来。

殷离别开视线,喉结滚了一下,干涩地道:“你回驿站歇着吧,我……去忙了。”

“我总不能真是来这做门神的吧?公主要做什么,我能帮上忙吗?”

萧沐说时收剑起身,缓步走了过来。

殷离打量萧沐一眼,摇摇头,“你帮不上。”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把大坝的缺口堵上,他缺的是人。尽管已经把所有官差侍卫都派到坝上去了,却还是不够。

他能做的只有把粥棚及安置地快速搭建起来,让逃难的百姓回流,周边府县的劳工招募到位。

萧沐眸光略显失望,哦了一声。

此时,有下属回报,说粥棚已经搭好了,就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地,那里地势高,本就有不少百姓在那里逃难,于是他们就地取材,建起一片广场,搭了许多帐篷用于安置流民。

殷离点点头,快步走到院门外,利落地翻身上马,又扭头叮嘱萧沐回去驿站休息。

萧沐见殷离眼底有些许青黑,像是一整夜都没有休息的模样,想起来茗瑞说公主一到此处就马不停蹄去了坝上,大概到现在都没有合过眼。

他心中油然生出敬佩之感。

公主尚且如此,他又怎么能躲在后头只顾自己休息呢?

他坚定地摇头,左右看一眼没有多余的马匹,便仰头对马上的殷离道:“我陪公主去。”说时,不等殷离反应,便按着马鞍一跃而上,落在殷离身后。

殷离只觉身后一沉,然后一双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侧,殷离整个人都绷直了。

萧沐是在摸他的……腰吗?

光是这么一想,他心头的兔子就又开始乱蹦了。

萧沐也没法子,缰绳被公主攥着,马鞍被公主蹬着,他为了保持平衡只能下意识扶住前面人的腰。但感应到公主瞬间肌肉绷紧,便连忙松开了手,“抱歉公主,我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见殷离一把拉过他的手,又放回了自己腰上,还变本加厉将他双手交叠环住了自己,并侧脸道:“扶好。”

萧沐愣了一下,又出现了昨晚在马车上那道低沉得像是男人的嗓音,他有些诧异地下意识去看殷离的脖颈。

公主虽然平日喜欢穿骑装或劲装,但领子都特别高,有些衣裳甚至有特质的翻襟高领,所以从来没在他面前露出过脖子。

不对,应该有一次,萧沐回想起自己有一回闯进公主房间,而对方正在更衣。

不过那时候他想着非礼勿视,视线都移开了,便没注意到。

可是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对公主的脖颈很是好奇。

殷离策马飞驰,眼睛直视前方,注意力却全在后背上,那里传来萧沐的体温,伴随着微弱的心跳。他的一只手紧紧按着萧沐交叠在自己腰前的双手上,根本不舍得松开,还下意识地在那光洁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萧沐的手心贴着他的小腹,隔着不厚的衣料,能感受到些许温热。

萧沐体弱,那一点温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殷离只要想到这双手是萧沐的,他浑身的感官就像是被放大了一般,一丝一毫的温度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一股热流往小腹蹿去,殷离眸子暗沉,强压下翻身把人搂在怀里的冲动,策马跑得更快了。

不消多时他们便一路跑到了粥棚。

眼看着萧沐松开了自己,背后那点温热撤去,殷离这才回过神来,心头暗骂了一声跑那么快干什么?!

萧沐翻身下马,伸手过来要接殷离。

殷离见状,浅浅勾了一下唇,正欲牵手过去,却余光瞥见某处,忽然浑身一僵,清了清嗓子,“等等,我……等会再下马。”

萧沐一愣:?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疑惑道:“可我们已经到了。”

殷离闭上眼,暗骂自己最近跟干柴似的一点就着,而萧沐就是那个火星子,轻飘飘落在自己这堆干柴上,立刻就燃起火来。

殷离支吾嗯了一声,眼珠子一转,胡乱解释:“跑得太快,腿……颠麻了。”

萧沐恍然,“我给你揉揉?”他说时,一双玉白的手就伸向了殷离的小腿。

殷离呼吸一滞,还没答话,便见萧沐的手按在了他的靴裤上,并揉捏起来。

这不揉还好,只一下,殷离就回想起上次萧沐捧着自己的腿检查骨折时的情形,当时他的脚心踩在萧沐的腿根……

想到这,登时一股热流就往下蹿,耳根也烧红了。

从他的视线看下去,正好居高临下地看见萧沐乌黑的眼睫,精致的鼻梁,还有皙白的脖颈线条一路向下蜿蜒至衣襟深处。

“不……不用了。”殷离话都结巴了,小腿处传来的触感令他浑身肌肉绷紧,呼吸更加急促。

他暗自叫苦,这一下更不能下马了。

萧沐只觉公主的小腿肌肉越按越紧,不由疑惑皱了一下眉。

不对啊。

这肌肉都快硬成石头了,他的手法有这么差吗?

修行人惯常磕磕碰碰,于是给自己缓解肌肉不适,舒筋活络是常有的事,萧沐自认自己的手艺应该还行。

可是看公主皱紧了眉,一幅难耐模样,他又疑惑了。

冥思苦想一会,他恍然地暗暗哦了一声,公主是女子,这个世界可不比修真界,女人的身体天然就比男子柔软些,怎么能用相同的力道呢?一定是按疼了。

这么想着,他放松了力道,十分小心地轻轻揉按,还抬头问:“这样呢?好点了吗?”

殷离只觉本就难耐的按揉此时更是痒得像是百爪挠心一般,他正欲制止,就看见萧沐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认真看过来,充满了关切的询问,要说的话瞬间就被他咽了回去。

他嘴角蠕动了一下,终于违心地道:“还行。”

萧沐点点头,果然,这样的力道才合适,于是便保持着这样的力量轻揉缓捏。

这简直就是酷刑,那丝丝痒意从小腿蔓延上来,非但没能缓解问题,还更严重了。

殷离闭着眼,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才哑着声音道:“行了。”他吞咽了一下,深吸口气,对萧沐强颜欢笑:“我好了,谢谢世子。”

萧沐扬了一下眉,虽说他感觉公主还是浑身绷紧的,但既然对方说不用了,那他便也乖乖停下动作,伸手去牵殷离下马。

殷离硬着头皮落地,面对着马背长长地深吸口气,再次垂眼去看,心头暗骂了一声。

上回在宫里,萧沐给他检查时他穿的是宽松的袍子,自然没有大碍,可这回他为了办事方便,带的都是帖身的劲装,这叫他怎么回头?

萧沐见公主背对着自己,双手还放在马鞍上,不知在垂首想着什么,不由疑惑:“殿下?”

殷离猛然抬头,清了清嗓子,“我……有点冷。”他说时扭头对侍从道:“去取件斗篷来。”

萧沐见这里荒郊野外,上哪去取斗篷?便制止了侍从,直接褪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殷离肩头,“公主穿我的吧。”

一股熟悉的雪松气息包裹过来,如清风拂面,又如林间清泉兜头泼下,将殷离浑身的燥热霎时涤荡,他垂眼一看,萧沐的青色外衫正披在自己身上。

他扭头去看,见萧沐只穿了件直裰,没了外衫的遮掩,腰身被玉带束得紧,盈盈一握。

他的视线被那副窄腰烫了一下,连忙别开视线,却又不敢把衣衫还给萧沐,只好道:“谢谢,我……一会就好。”

萧沐点头,“走一走就不冷了。”说完便提着剑转身迈开步子。

殷离看着那个背影,不由深吸口气。

心道不行,他以后得跟这火星子……呸,这呆子保持距离,千万不能再随随便便就被撩拨了。

作者有话要说:

梨子对柿子的称呼进化:病秧子→呆子→火星子

第33章 (二合一)

粥棚前已经聚集了大量流民, 正在排队取粥,一旁有人拿着纸笔登记愿意上坝的劳工,还有官兵吆喝着:“只要愿意上坝,每人每天二百文钱, 一家老小都能在安置地落脚糊口, 不用外出逃难, 不会饿死!等洪水退了, 但凡出了力的,都能得朝廷嘉奖,有额外赏钱!”

只是那书记官面前的队伍寥寥, 几乎没人肯去登记。

有难民一身褴褛,后退几步将自己藏在人堆里,小声嘟囔:“之前不也说的什么每日二百文, 但凡去了的,大半个月饷银一分没给,上回洪峰还卷走十三个, 连抚恤金都没有!现在谁还肯去白白送命?”

招募的官兵听见这句,正想着教训几句, 但眼角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萧沐与殷离二人,才想到这俩人的凶残早就传来了,一时没忍住打了个颤,这才变了个脸色,好声好气地对难民解释道:“河道官欠的饷银和抚恤金都会补上,这回新上任了一位河道巡抚,绝不会拖欠饷银, 保证一日一结!”

难民们还是不信, 窃窃私语着:“巡抚有什么用?太子殿下都来过, 结果还不是跑了?”

“上头那些官老爷成日里养尊处优,哪见过黄龙什么样?那个什么巡抚,我看他见识一次黄龙,肯定也得跑!”

“就是!”

“说什么补上饷银,银子呢?在哪?不见银子,还想招人?白给官老爷卖命?做梦吧!”

他们已经自己讨论的声音压得足够低,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地传来,虽然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在这一片喧哗中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你这话说得不对。”

众人一愣,寻着声音看过来,便见到两个人影。

其中一名身着烟青色浮光锦直裰的清俊公子,腰间系着蟠虺纹玉带,一旁站着的似乎是一名女子,身量与那男子一般高,身着绛红色妆花缎女款劲装,肩上披着一件轻纱外袍,马尾高束,一身飒爽。

二人容貌气质具是不凡,那女子的容貌更是令人惊叹,一群流民立即看直了眼,同时发现自己的议论被听了去,诚惶诚恐地垂下头。

萧沐看着众人,继续道:“修筑堤坝,抢险堵口,怎么能说是为官老爷卖命?你守护的难道不是你自己的家乡吗?”

他说时扫过在场的难民,“若是大坝被毁,你们祖祖辈辈留下来的田产,宅地岂非毁于一旦?”

殷离听见这句,不由挑了一下眉,这呆子怕是从未见过苦难,便也不知道这些百姓流离失所,哪里还有余力守护祖业?

于是他冲萧沐摇摇头,又使眼色示意萧沐看向灾民。

萧沐这时才注意到,这些人因为连日逃难,个个面黄肌瘦,狼狈不堪。

他面露恍然,好像知道公主为什么制止他说下去了。

对于凡间的百姓来说,温饱才是第一要务。

难民闻言沉默了片刻,须臾,有人不忿道:“就算带着一家老小逃难,也比死在坝上,留下家中孤儿寡母孤苦无依的强!”

“就是!人都死了还说什么田产宅地,都是屁话!”

这话让萧沐无法反驳,确实上坝就有一定风险,他又不能保证不死人,对他来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困难是一剑解决不了的。

他嗫嚅了一下,沉沉道:“抱歉,我太想当然了。”

见萧沐的眉心揪起来,一幅困惑又迷茫的模样,殷离不由扬了一下唇,对众人正色道:“此次牺牲在抗洪前线的壮士,都给粮给地给钱,一日三餐管饱,二百文钱每日现结绝不拖欠。若是家中独子,父母由朝廷奉养,绝无后顾之忧。”

其实殷离早已用巡抚的名义从周围府县调来了官兵去了坝上,只是一来人手不足,二来,他需要给这些流民一个在灾难面前能糊口的途径,不至于四处流浪。

一旦人们因为灾荒而逃难,往后人口就很难再回流了。

一名女子手中还抱着个孩童,闻言,怯怯地问:“每日二百文,现结?是真的?”

殷离看着她,郑重点点头。

女子又问:“那我……我能去吗?”

“当然,只要肯出一把力,不论是在前方抗洪,还是在后方帮助后勤,甚至每日在粥棚帮工,都算工钱。”

女子眼中一亮,连忙到书记官面前道:“那我……我去。”

人群骚动起来,许多人眼见那名女子报了名,都蠢蠢欲动,却还是没人出头,始终面露犹疑。

此时一名壮丁道:“空口无凭!你们是什么人?我们为什么要信你们的?”

立即有侍卫指着难民怒斥:“大胆!这位是今次的河道巡抚萧世子,还有五公主殿下!”

众人一愣,这才露出一点怯色来。

走了个太子,又来了个公主,还有个什么世子爷?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当朝太子都吓跑了,公主有什么用?”

殷离虽是听见了,却面不改色,“你们要的饷银马上就来。”

萧沐闻言,扯了扯殷离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此次来得急,我没带那么多银钱。”他说时,还在脑子里用他那不太灵光的算术飞速算了一下。

旋即面露难色。

一人一天二百文,一百人就是二十贯,一万人就是二千贯,半个月光累计欠下的饷银就得三万两银子。

不是拿不出,实在是没想到,当个巡抚还得替河道官补窟窿。

殷离猝不及防听见这句,还愣了一下,直直看着萧沐半晌,从对方苦恼的神色里看出来,这呆子竟然真的在思考用王府的钱付饷银!

殷离没忍住噗嗤一声,强压下笑意,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故作感慨地道:“是啊,这可怎么办,拿不出钱,就没有劳工抢修堤坝,届时洪峰再来,这年久失修的郑家堰就要决口,下游七州县的百姓可就都要流离失所了。”

萧沐眨眨眼,好严重的样子!

他认真思索了一下,道:“我派人连夜八百里加急赶回王府取银票,来回最少也得四五日……”

“哎,赶不上了。”殷离故作惋惜地摇摇头,“按照频率,下一回洪峰恐怕就在这两日。”

萧沐一怔,绞尽脑汁思索起来,这个世界好麻烦,没有灵力不能御剑,他若是强行调用道胎修为倒也不是不行,就怕到时候他人是赶到了,身体也被灵力给撑爆了。

这可怎么办。

见他苦恼,殷离勾唇,故作神秘道:“世子别急,银钱我有办法,只不过,这忙我可不白帮。”

萧沐疑惑,那可是三万两银子,公主能有什么办法这么短时间内拿出来?

可他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道:“若公主果然能解决这燃眉之急,便算我欠公主一个人情。”

看着萧沐一脸真诚,殷离心头又有点痒,又是有些震惊,这个呆子,明明就是个实心眼直肠子,到底是怎么让人把他传成那样的?

什么多智近妖?什么冷血冷性?

根本南辕北辙。

不过如果不是萧沐这么呆,恐怕也不会平白让人泼了这么多污水,没办法,今后也只能靠他帮这呆子想办法洗去污名了。

他如此想着,心底一片柔软。

有些胆子大的流民对殷离的话不以为然,“什么一会就到,怕不是跟那河台大人一样,又是缓兵之计吧?咱们还不如填饱了肚子就往盛京去,那里达官贵人多,黄龙肯定淹不到那。”

人们推搡间,却听见阵阵马蹄声以及车轮毂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饷银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句。

这一声令众人纷纷转头望去,“骗人的吧?”

“好像是真的,好多箱子!”

为首阿七身着差役的服饰快步跑马而来,至殷离面前下跪道:“殿下,都办妥了。”

殷离点头示意,阿七便站起身来,至他耳边嘀咕了两句什么。殷离听了眸子微动,点点头,“做得好。”

就在两个时辰前,河道官宅邸。

大量金银财宝被破门而入的铉影卫搜出,被一一规整搬至院中,还有人不断在往外搬东西,而府兵们早就被缴械按倒在地。

河道官面色大骇,色厉内荏道:“你们是什么人!竟然强抢朝廷命官,你们不要命了!”

阿七睨一眼河道官,一脚将其踹翻,河台被踹得翻滚躺倒在地,捂着鼻青脸肿的脸指着阿七:“你你你……”

阿七半蹲下来,掏出一块腰牌在河道官眼前晃了晃,“我们是什么人,吴大人还是不要打听得好。”

那是块纯金腰牌,上面雕着龙纹。

只是晃了一眼,河道官吴晋的脸上便惨白一片,瘫软在地,虽然不清楚这些人是哪个衙门的,但腰牌上的龙纹只说明一件事情,这些人直属陛下管辖,而且从方才十三人就把他整个府里的衙役府兵都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来看,这些人绝不是一般的官差。

吴晋心知自己摊上大事了,可还想挣扎一下,“就算是陛下,也不能不问而抢吧?”

却见阿七冷笑了一声,打量一眼对方,“大人还不知道吧?太子殿下可是刚回朝便上了折子弹劾你,说郑家堰年久失修皆因大人贪赃枉法,中饱私囊。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还有命花这些钱吧?”

吴晋震惊得瞪大眼,“不可能!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弹劾我,我可是云……”话音却在他触到阿七似笑非笑的眼神时戛然而止。

阿七睨他一眼,嗤笑道:“云家如何?你以为云家这时候还会保你?一旦郑家堰失守,他们必要推出一个替罪羊,这个人……”他说时意味深长看河道官一眼,“除了大人,还有第二个人选吗?”

“大人猜猜,届时云家为保自己清白,会不会灭了大人的口?”

河道官闻言浑身打了个激灵,目露惊恐:“你怎么知道云家……”

阿七躬身下来,凑到河道官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有本账簿上,河道上每年的赈饷银一波一波地往盛京送,送去了哪里,账簿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你以为它能保你的命?”

阿七的声音听在河道官耳朵里犹如催命符,听得他惊恐万状,浑身是汗,像是个漏气的羊皮筏子,只是绝望而呆滞地嗫嚅道:“我……我……”

“只怕云氏第一个便是灭你的口,甚至为了斩草除根,永除后患……”阿七说时睨眼看向院中被侍卫押在一旁的一对母子。

吴晋顺着阿七目光看见那对母子,霎时瞳仁震颤,心理防线完全崩溃,痛哭流涕地哭喊道:“救命,大人救我啊,每年的赈饷银,我自己根本留不下多少,统统送给云家那位了啊!我冤枉啊大人!”

吴晋声嘶力竭哭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阿七嫌弃地觑他一眼,半蹲下来拍拍吴晋的脸:“想要活命,就得舍下一身剐,届时五殿下自会救你。”

吴晋看一眼周遭的金山银山,终于垂下双手无力挣扎,目光呆滞,耳边甚至出现了嗡嗡的耳鸣声,只隐隐听见阿七道:“这些银钱都是大人体恤百姓,为国分忧,自愿捐赠的,五殿下会请世子爷上书为大人表功,届时能不能功过相抵,还要看大人肯不肯好好配合了。”

“那么,账簿在哪?”

……

……

此时的安置地。

人们见了银箱,粥也不要了,纷纷丢了碗围上前去,“快看看!别不是拿空箱子骗咱们的吧?”众人一窝蜂就要上去扒箱子,却被官兵们提刀拦下。

殷离见状,快步上前,一个跃起飞身而去,落在一辆马车上,同时马鞭啪地一声落在厢体,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萦绕上空,震得众人纷纷停住了动作。

殷离一脚踹开其中一个箱子,层层码好的白银便裸露出来。

人们顿时看直了眼,“钱……真有饷银啊!”

殷离高声:“银钱都在这里,谁愿意和我一起去抢修大坝,谁就能领银子。”他说时,目光犀利睨向众人,声音一沉:“可若是领了饷银还临阵脱逃,便按照逃兵论处。”

众人一怔,急着拿银子的手又纷纷缩了回来,面面相觑,目露犹疑。

还有人小声嘀咕:“那还是算了吧,命重要。”

“是啊,逃荒还能留得一条命在,若是上了坝,那黄龙可不长眼。”

萧沐见状皱了皱眉,“你们不去,我去。”

有人回头看向萧沐,面露鄙夷,心说这巡抚大人看着病弱的样子,怕是连大埽都推不动,还想抗洪呢?

萧沐看一眼站在马车上的殷离,道:“公主殿下从昨夜到了河道上,一刻不停去坝上勘察,又为大家找来了饷银,半日的功夫搭起粥棚来,为你们解决温饱,整宿没有合眼。”

“而你们身为男子,难不成连公主一名女子都比不过吗?”

他说时,瞥一眼手中之剑,忽而拔剑而出,剑锋在阴云之下却依然闪耀着光芒。

“我既接了河道巡抚一职,便会说到做到,这坝我一定守住,如若不然……”他说时,忽而凌空一挥剑,锐利剑气如有实质一般轰向远处一块巨石,顷刻之间,巨石轰然被劈成两半,“有如此石!”

随着萧沐话落,剑锋刺啦一声收入鞘中。

众人皆是一惊。

有人见了那石头干净利落的断面,状霎时冷汗涔涔,可没听说过萧世子还是个绝世高手啊!

有壮汉似乎被激励了,高呼一声:“干他娘的!去就去!老子一个大男人,还比不过公主一介女流吗?”

“公主”殷离刚刚还因为萧沐的话有些感动,听见这句额角一抽,狠厉盯了那壮汉一眼,对方没来由感到一阵寒意,霎时打了个激灵。

此言一出激起千层浪,众人像是被打了鸡血,纷纷聚集到殷离周围:“拿银子!上坝!”

官兵们立即忙碌起来,清点名录,分发饷银。

殷离吩咐了属下几句,便穿过熙攘纷乱的人群走到萧沐身边,他的眼里满是赞许与笑意,嘴上却道:“说得很好,只是什么叫‘连一名女子都比不过’?女子怎么了?”他说时,故作不满:“这话我不爱听。”

萧沐一愣,仔细回味,好像这话里确实有女子不如男子的意味在里头。上辈子在他们修真界,男女的体能差距早就被修为与资质抹平,根本没有差别,只是在凡尘中,男人天然比女人力气大许多,他这么说也只是为了刺激这些壮丁,让他们自惭形秽。

却没想到反而刺激了公主,他自觉无需辩解,于是诚恳道歉:“我错了。”

殷离压着笑,没再为难萧沐,看着众人拿了饷银,又自觉到书记官那排队登记,他忽然心情愉悦了许多,逗弄萧沐的心思再起,眼眸一转,道:“既然我解决了饷银,帮了世子这么大个忙,世子要怎么谢我?”说时,才下决心要保持距离的他,手又不由自主地往前一伸,轻轻勾了勾萧沐的尾指。

萧沐没在意殷离的小动作,而是认真思索自己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回报公主,片刻后,诚恳道:“不如我教公主练剑吧。”

殷离的笑容僵在脸上,甚至嘴角还抽了一下,又是练剑!

这呆子的脑袋里除了剑还能有别的吗?

见殷离不接话,萧沐歪了歪脑袋,练剑不感兴趣?

哦,他想起来了,公主喜欢骑射,还喜欢打马球。

可是马球他不擅长,骑射也一般,这可怎么办。

他想了想,又试探道:“要不我帮公主锻把武器?公主喜欢什么样的?刀枪剑戟,还是弓箭?”

殷离深吸口气,揉起了睛明穴,心中反复给自己做着心里建设,这是个剑痴,是个剑痴,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然后他再次扬起笑,有气无力地道:“我暂时还没有想好,不如世子先欠着吧。”

萧沐乌黑的眸子一眨,点点头,“好,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不遗余力。”

“什么都行?”

萧沐想了想,“只要不伤天害理,什么都行。”

殷离轻笑了一下,心说呆子,不伤天害理是吧?那我要你……

他的心念刚起,就看着萧沐一双纯澈的眸子,他心头一软,很快就放弃了。

算了,可别把这家伙给吓跑了。

慢慢来吧。

他才十六岁,还有大好人生跟这个呆子周旋。

可是刚刚想到这里,他又瞳仁一颤。

殷离忽然想起来,萧沐说过自己还能活个十年八载的。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他就从尾椎骨蹿起一股寒意来,至蹿进他的心里去,甚至产生了一丝恐惧,冻得他浑身发冷。

也不知这病秧子说的十年八载是实指还是虚指?若是虚指便罢了,如果是实指……

殷离顿时面色一沉……

他看着萧沐,心脏像是被剜了一刀,为什么这么强大的一个人,却如此短命呢?

他要想法子寻遍天下名医给这病秧子续命,一定有办法。

他从不信命。

此时,天空忽然轰隆隆作响,转瞬乌云密布。

殷离一把扯下外衫给萧沐披上,然后不由分说拽起萧沐的手就往帐子跑去。

二人前脚踩进帐中,后脚豆大的雨珠便瓢泼落下来。

萧沐抬眼看殷离额前一点碎发沾染了些许雨珠,想也没想便抬手去拨,手指横扫过碎发,弹去了水珠。

微凉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掠过殷离额前的皮肤,他鬼使神差,一把握住了那只手。

四指被握住,萧沐愣了一下,疑惑看过去。

殷离的指腹下意识在对方光滑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那里很滑,像是一匹绸缎,滑进他的心尖里。

那双桃花花瓣似的唇又在他面前咫尺之间,吐息都混杂着那股令人着迷的雪松气息,他看着那副唇,艰难吞咽了一下,好想按着人就这样吻上去。

“公主不是冷吗?”萧沐垂眼看着自己肩上披着的衣裳,就要扯下来。

殷离连忙制止,“不用,我不冷了。”

他说时,拉着萧沐的手就往袖管里送,给对方穿衣,“你穿好,下雨了容易着凉。”

萧沐摇摇头,“都入夏了。”说时还扯了一下衣襟,表示很热。

上辈子他修为高,不畏寒暑,一年四季都是一样的衣裳,可是换了副壳子,他才发现,原来人可以怕冷又怕热,娇气得很。

因为天热,萧沐的衣襟比较松散,被这么一扯,就露出漂亮的脖颈线条以及清晰分明的锁骨骨节。

殷离的视线落在上面,像是被烫着了一般,呼吸一沉。

那锁骨骨节只露出一点点,白玉雕就似也,中间一点锁骨窝,勾着人的目光陷在里头,根本挪不开。

殷离指尖攥紧,脑海中混沌的念头闪过,想在那锁骨上留下他的印记。

萧沐见公主盯着自己看,不由轻唤:“公主?”

殷离回神,看着萧沐略显苍白的脸颊,以及因为病容而有些干涩的唇瓣,脑中又想起萧沐只能活十年的话来,心尖针扎似地抽疼。

他既然下定决心要寻便天下名医给萧沐延寿,手中便必须要掌握实权,而目前的世子妃身份桎梏颇多,他必须想办法恢复身份,在这之前,得向萧沐坦白。

可如果坦白了身份,这呆子会怎么看他?即便萧沐会为他保守秘密,那他还能以世子妃的身份待在王府吗?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的两个小人又开始拔河了。

良久,他定了定神,道:“萧沐,我这辈子都不离开王府,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这话题转得突然,萧沐一时愣了一下,怎么说起个了?

不过之前公主的确说过不愿跟他和离的话,既然不和离,当然就要一辈子以世子妃的身份在王府生活,萧沐当然没所谓,可是他已经有老婆了,无法履行人夫的义务。

公主这么问,是有什么担忧吧?

也对,他是该先把话说清楚的,不该白白耽误人家的大好年华。

于是他垂眸看一眼追光,把剑提在公主面前,道:“即便我的老婆是它,公主也愿留在王府吗?”

殷离看着杵在自己眼前的追光剑柄,额角一跳。

心尖方才的那点柔软与温情瞬间碎了个干干净净。

让这呆子自生自灭吧!

第34章 (二合一)

此时,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敲打声,从遥遥远处一阵一阵,尖锐地传过来,有人声音带着惊恐高呼道:“黄龙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 萧沐掀帘就要冲出去。

殷离一把将人拉住, 目露担忧:“雨势太大, 你不准去!”

萧沐摇头:“方才说过哪怕只有我一人也要守住, 怎能自食其言?”

殷离一怔,见对方认真笃定的神色,他有些无可奈何, 终于把心一沉,高声道:“拿油衣来!”

侍从拿了油衣箬笠,殷离亲自给萧沐仔仔细细地穿好了, 也不再阻拦对方,自己仅戴了个箬笠就往外冲,一边疾步而行一边高声下令:“全体上坝!不得有误!”话落便翻身上马, 回头将萧沐拉上马背,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半分犹疑。

随后二人一马当先,往大坝方向疾驰。

众人见二人在雨里率先往前冲,似被打了鸡血,有人高喊:“弟兄们,当官的都上了,咱们冲啊!”

于是劳工的队伍浩浩荡荡,逆着逃难的人流, 往堤坝快速前进, 就连之前犹疑的人们见此场景也咬牙跟了上去。

到了岸边, 殷离没有半刻犹豫,立即翻身下马,加入队伍中制作大埽填实大坝。

萧沐亦一刻不停,见有几名劳工推动大埽费尽了吃奶的力气,却纹丝不动。

“用劲啊!”有人急得掉过身来用背推动,几人纷纷效法,亦不过移动了几寸。

萧沐见状,无声无息地加入人群中,单掌放在木墩上,气劲一起,那巨大的足有一人高,丈余宽的大埽便轰隆隆滚动起来。

几名壮汉都愣怔了,万万没想到那瘦弱的纤细手掌,放在巨大的不成比例的大埽上,竟不费吹灰之力将其推动了,那小公子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沐没有察觉旁人的呆滞,自己一人就将大埽往前推,直到庞然大物落入水中,添堵了缺口,才回过头来,看见一众壮汉都呆滞地看着自己。

他挑了一下眉,淡定道:“愣着做什么?继续!”

在众人愣怔的视线中,萧沐自顾走到了制作好的大埽前,孤身一人便推着往水边走,在那庞然大物面前,他的身型显得异常渺小。

更是与周围壮丁们费尽全力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一众壮丁都呆了。

乖乖,这位怕不是神人吧?

殷离早已见怪不怪,一边忙活着,一边高声呵斥:“别愣着!干活!”

人们听见这一声,连忙各归各位,在如潮般呼啸而来的浪涛声中抢险堵口。

众人见状,再不敢小瞧这两位皇亲国戚,一个身为女子,干起活来却分毫不输男儿,甚至带头去到最危险的地方。

另一个看着病弱纤细,却出人意料地力大无比。

看着两人忙碌的身影,人们不再多言,默默地都干劲十足。

滚滚潮水筑起城墙一般高的浪潮奔腾而来,一波一波的潮水倾盆浇下,哗啦啦的水声与雨声充斥耳际。

萧沐油衣包裹下的衣衫早已透湿,他直接将油衣扯了,任凭雨水落在身上。殷离远远看见,皱了一下眉就要上前,却听见身后有人急急来报:“殿下,大人!”

来人连滚带爬从大坝方向跑来,边跑边喊:“戌子坝要垮了!”

一听说要垮坝,刚刚还干劲十足的壮丁们个个面露怯意,还有人扭头就要跑,却眨眼之间被殷离抓住,“别跑,你跑得过洪水吗!”

“来不及抢修了!”阿七焦急道:“殿下!快走吧!”

众侍卫们将殷离与萧沐围起来,恳求道:“殿下!世子爷!快跑吧!再不跑就跑不了了!”

“不能跑!”殷离目光坚定,“我们一跑,大渝就完了!”

郑家堰一旦决口,洪水就会一泻千里,下游七洲县乃至盛京都难免灭定之灾,他厉声道:“所有侍卫官兵,一个都不准跑!否则按逃兵论处!”

“主子!”阿七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双目赤红:“不能再等了,我等可以用命填坝,但您可千万不能出事!”

此言一出,一众影卫及府兵们纷纷跪下,“主子!走吧!”

此时,又是一阵滔天巨浪袭来,十数丈高的浪涛如一条巨龙虎啸着向众人扑来,轰然撞击在坝体上,亦将距离稍近些的直接掀翻在地。

有人登时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往坝下跑去,“快跑啊!”

此时的众人已经被吓破了胆,根本听不进劝,殷离眼看着拉不住人,索性放弃,自己独自一人推着大埽继续往坝下推。

他咬着牙,发出拼尽全力的闷哼,可是庞然大物太沉,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推不动。

眼前是滔天洪水,殷离终于流露出一丝力不从心的绝望之感,却在此时,一只被雨水浇得苍白的手伸过来,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热传导过来,一直传到殷离的心尖里。

他扭头看去,却见萧沐道:“别急,我在。”

话落,大埽轰隆隆滚动起来。

殷离一怔,唇角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与萧沐并肩而行,二人一道将大埽被推到了坝体边缘。

大坝上,看着渺小的二人孤军奋战,一众影卫面面相觑后,不再多言,纷纷上前拉住牵制大埽的绳索翻身背在肩头,将大埽悬挂在坝体裂隙填补空缺。

见此情形,原本准备逃离的人们,一个两个地开始停下脚步,陆陆续续重又拿起工具,默默上前帮忙。

眼看众人再次行动起来,殷离长长吐出一口气,可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一波一波的巨浪迟早会将坝体冲溃。

他盯着波涛汹涌的江面,良久,终于下定决心,破釜沉舟道:“分流,炸大坝。”

此话一出,众人皆诧异地看过来,萧沐亦是疑惑,“炸坝?”

殷离点点头,“这是唯一的法子。”他指着茫茫对岸道:“对岸萍水县的百姓已经撤离,把对面的坝体炸了,洪水分流才能保下郑家堰。”他说时,扭头对众人道:“谁愿渡江去炸坝?”

此话一出,阿七立即上前道:“殿下,我去!”

十四亦道:“我也去,定不辱使命。”

话落,又有几位军民欲加入炸坝的队伍,却在此时,众人听见更为声势浩大的轰隆隆震响由远及近传来。

“洪峰来了!”传讯锣急促地响起来。

众人看着那几有十数丈高的巨浪,胆寒得脸色都白了,一向沉着应对的殷离此时也瞪大了不可思议的双眼,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来不及了……”

这一浪下去,别说是他们这些肉身凡胎,坝体恐怕都将被拍成齑粉。

哪怕是经验老道的河务官员,看见这前所未有的巨浪也不由腿都软了,惊恐之余面露绝望地喃喃自语:“天要亡我大渝……”

巨浪发出虎啸龙吟之声,眼看着就要拍下来,就在这时,众人听到了一声“剑来!”

声音不是很大,却清晰地仿若在人们耳边炸响,他们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看到萧沐肃然地伫立在大坝顶端展臂一挥,裹挟着风声雨声而来的洪峰宛如巨龙一般发出怒吼,咆哮着朝那个渺小的人影逼近。

而悬在马背上的追光登时如有指引一般,刺啦一声自行出鞘,并被一道巨力吸引,直直落入萧沐手中。

殷离预感不妙,心头一紧喝道:“萧沐!你要干什么?”

萧沐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只落下两个字:“分流。”

“什么?”殷离的心脏咯噔一下。

下方是滔滔江水,面前是狂风骤雨呼啸,萧沐的袍裾被狂风卷得翻飞舞动猎猎作响。他一人一剑矗立坝上,在滔天的巨浪面前如蚂蚁一般渺小。

黄色巨浪卷起,如巨龙般翻腾,几乎遮蔽半座天穹。

萧沐仰头望向那黄色巨龙,目光中并无丝毫畏惧,反而平静无比。

殷离扯着嗓子高喊:“你干什么?回来!”他说时就要冲上前去将萧沐拉回来,却被身后反应过来的影卫们拉住,“殿下,危险!去不得!”

“萧沐!你给我下来!”殷离声嘶力竭,竭力挣扎着,却被一众影卫们死死按住,“放开我!”

他的心脏几乎要夺腔而出,前所未有的恐惧袭来,他有强烈的预感,萧沐要做的事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

“萧沐!”

众影卫一拥而上,死死拉住殷离,他扯着嗓子,目眦欲裂地怒喊:“放肆!你们还不把萧沐给我拉回来!”

远处洪水映衬下,萧沐的身影显得尤为单薄,他只微微侧过半张脸,无比平静地道:“公主殿下,大渝,我保了。”

话落,便见一道无可名状的雄浑气劲自他脚下平地而起,忽而卷起猎猎狂风,霎时四散席卷开来,狂风形成肉眼可见的龙卷扬起砂石瓦砾,在那渺小纤弱的身影周遭形成漩涡,飞速旋转着。

散溢开来的飓风吹得众人持身不稳,甚至有人当即被吹倒在地。

殷离被吹得几乎睁不开眼,可他还是极力大睁着双眼,死死盯着那飓风中的身影。

萧沐凭空升至高空,看着滚滚而来的巨龙,凌空踩在风中,一步一步向前迈进,每走一步,道胎中的修为便释放一分。

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立即如撕裂一般疼痛,仿佛有万刃翻绞,一刀一刀细细密密地活剐着他的身体,疼痛绵密又尖锐,痛得他眼前立刻泛起一层水雾,又被雨水冲刷。

他空无一物的脚下随着步伐,凭空绽放朵朵莲台,又瞬间化作金色的光晕霎时四散。

众人何曾见过这种神乎其技,都看呆了。

突然有人颤声喊了一身:“神仙。”

众人反应过来,不约而同地噗通一声跪下,仰望着那神仙般的人影,孤单地提着一柄剑,与滚滚而来的黄色巨龙对峙。

须臾,便见那人再上数丈,随后掉头向下,提剑一挥!

轰隆隆——!

肉眼可见的磅礴剑气如凭空出现的一道银色巨刃,那巨刃足有百丈宽,顷刻朝着巨龙迎去。

白色剑光与巨龙轰然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所向披靡般将巨龙一斩为二。

巨浪霎时被分为两股,分别向两侧倒去,一股横越过对岸堤坝,倾盆落在岸上,瞬间淹没了大片田地,山林谷底瞬间成为一片泽国,另一股则向郑家堰的方向砸落下来。

萧沐在方才挥剑的一瞬间将修为释放了足三成,身体霎时爆开血雾,他强行站定,咽下涌至口腔的腥咸热液。

眼看着另一股巨浪就要拍到岸边,他在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再一挥剑,浩然剑气便将下落的浪头拦腰斩断,巨浪化作绵密纷杂的雨水浇在呆滞中的众人身上。

一剑断水,劈山镇海,人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错愕地矗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孤单而脆弱的人影,眼中满是膜拜。

人们静默了片刻,眼见洪峰就这样从眼前消弭,瞬时爆出一阵欢呼声。

却在此时,空中那道如神明般的身影突然脚下一颤,直直从空中落下。

众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唯有殷离瞪大了眼声嘶力竭地喊道:“萧沐——!”

不知是感应到什么,他忽觉无数利刃仿佛刀割一般绵密地袭来,疯狂翻绞撕裂他的身体,剧烈的疼痛疼得他呼吸都困难。

可他顾不上疼,只是不知哪里涌来一股力量,忽然爆发一阵气劲凌空跃起,险之又险地在半空中将那纸片般坠落的人影接住。

殷离抱着人轻轻落地,眼眶中布满血丝,他看着怀中人,眼中满是疯狂与无措,萧沐的身体轻得像片纸,浑身浴血。

殷离几乎不敢用力,肉眼能及的地方几乎全是血,四肢百骸都几乎崩裂了,呈现出来的模样,便是怀中的这具身体破破烂烂,满目疮痍,几乎是一碰就碎。

殷离眼眶几欲滴血,颤抖着手抚摸萧沐毫无生气的脸,试图抹去血迹,哑着声音道:“萧沐……”

他整个的灵魂撕裂般地疼,浑身的血液都在疯狂叫嚣,呼喊萧沐的名字,可对方却毫无回应。

“我不准你死,给我活着!”他崩溃般带着哭腔喊出声。

此时,落在一旁的追光剑似有感应一般,忽然通身绽放耀眼光芒,同时殷离额前亦光芒大盛,两道强光交相辉映,将阴云密布的天空照得白茫茫一片。

殷离只觉一股力量直冲颅顶,霎时冲碎他的灵台,他瞬间失去意识,栽倒在萧沐身旁。

黄龙过境,浪涛停了,瓢泼大雨也不知为何忽然在这一刻停下。

阴云绵绵的天空渐渐拨开云雾,露出一点光线来,径直撒落在倒地的两道身影上。

阿七等人终于反应过来,一边喊着“主子!”冲了过来。

萧沐的意识混沌不堪,且轻飘飘的就要往上腾空而起。

要死了吗?

他想着,这感觉他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应是魂魄离体的征兆。

虽然早有准备,但他还是有些莫名的不舍。

不知他死后公主会怎么样?应该会自由吧,他死了,公主就能回到宫里过她该有的人生。

阿黎呢?

还有那些刺客,他死了是不是就算完成任务了?也挺好的,这样就不会再被太子为难了吧?

看来不论对谁来说,他都应该死了才好。

但是王妃会难过的吧?

不过没关系,他道胎不灭,还会有下一世的,等他再回来,一定……

……不对,他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会想回来?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纷乱,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越飞越高,朦胧之间,眼前忽然出现一道白色光影,那光影是个朦胧的人形,正张开了双臂向他拥来。

光影触到他的瞬间,他忽感自己被一道巨力拉扯,不容抵抗地拖着他往下一沉,原本上升的趋势被径直打断,萧沐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眨眼功夫又坠回了身体里。

在灵识内观下,那道人形光影向他俯身,忽然化作无数细细密密的光线涌入他的身体中,涌入四肢百骸,在经脉中游走,像是细密的针线,将他破败不堪的身体重新缝合。

这气息,无比熟悉。好像是完整的剑灵气息。

追光……老婆?

他忽地精神一振,在灵识中呼唤,然而追光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在他体内游走,修复他破碎的躯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觉身体可以使唤了,竭力抬了抬沉重的眼睑,模糊的视线里,是殷离的脸映入眼帘。

公主侧躺在地,额间一道菱形印记呼吸般闪烁着,那印记像极了追光剑柄末端那片晶石的模样。

萧沐呼吸一滞,瞳仁亦震颤了一下,以极低的气声道:“老婆?”

话落,强烈的困意袭来,眼睑不受控制地垂下,他灵台昏聩,最后模糊的视线里,是追光的印记在他面前缓缓闪烁,随后他的意识便陷入一片混沌中。

众人见了这奇迹般的一幕,皆愣怔原地不得动弹,良久,阿七才似从梦魇中回神似的,高呼一声:“殿下!”

这一声惊醒在场的人们,纷纷疾步上前,来到倒地的二人身旁。

“世子爷!”

“主子!”

人们七手八脚地将人扶起来,将两人以一种相拥的姿势抬上担架,众人簇拥着二人离开了大坝。

徒留一名书记官愣怔原地,直直看着众人远去的方向,脚步如灌铅一般一步也抬不起来。他回头看一眼已经平静了的江面。

书记官心头震撼久久不能平静,他这是……遇着神仙下凡了吧?

*

驿站内,侍从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不断有血水被端出来,瓢泼浇在院中青石砖的地面上。

房中,茗瑞哭丧着脸,看着躺倒床榻上的两位主子,焦急地在大夫跟前打转,“大夫,世子爷他怎么样了?”

老医生常年在坝上,见惯了各种外伤,但萧沐身上的伤处之多之重,令他实在是不敢妄下定论。

经脉尽断,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仿佛有什么东西由内而外地炸开,若将人比作羊皮筏子,此时的萧沐应该已经爆炸碎成了渣,可这人不仅没碎,还能完整地喘气?

而身旁那位公主殿下也是离奇,看起来就像是灵魂出窍,魂不附体,徒留一幅空壳毫无反应,却体征健在,呼吸自然,心跳平稳。

这简直超过了老医生的认知。

里里外外地给萧沐检查了好一会后,他才擦了擦额汗,无奈道:“先缝合伤口吧。”

萧沐的衣衫被几人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剪开,茗瑞才看见那无数细小的伤口遍布全身,皙白的皮肉像是被锋锐的刀子凌迟过一般,惨不忍睹,他只看了一眼,便眼眶一红,豆大的泪水直往下落,“世子爷……”

世子爷本就体弱,伤成这样,怕不是……

老医生看他手足无措地垂泪,叹了口气,挥挥手道:“帮不上忙就出去。”说完就把人轰出了门。

茗瑞愣愣看着被关上的房门,半晌,终于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他一扭头,看见阿七与十四亦站在门外,还有众多侍卫都是一副焦急又惊魂未定的模样,不由指着众人怒声:“世子爷和公主殿下今早出去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成这样了?你们就是这么保护主子的?统统该死!”

却见众人都看着房门的方向,寂静无声。

良久,才见阿七回过神来,表情有些不自在地对茗瑞讷讷道:“你家世子爷死不了,他……他是神仙。”

茗瑞哭喘中呼出一个鼻涕泡,表情困惑:“啊?”

“什么神仙?”

*

大夫从白天忙碌到深夜,才终于将萧沐那数不尽的伤口都缝合了,他扶了把老腰,转身打开屋门,却见院中灯火通明,数不清的府兵,侍卫,劳工,还有百姓矗立院中,队伍看不到头,一直延伸到大门外。

众人全都安静地等待着,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老医生愣了一下,错愕间,便见几人簇拥上来,又不敢大声喧哗,仿佛是怕吵扰了屋里的病患,压低声音询问:“二位主子怎样了?”

大夫点点头,擦了把鬓角汗水,“命是保住了。”

此言一出,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却又很快被茗瑞发出的嘘声警告,给压下了。

有壮丁压低了声音,激动地道:“我就说嘛,世子爷是神仙,他绝对死不了!”

“那公主殿下呢?”

“能嫁给神仙的,那肯定也是仙女!一定吉人天相,很快就会醒的。”

“正是!我看世子爷跟公主殿下就是上天派下来救咱们的!”

“我看咱们应该给他们立个长生牌位,每日香火供奉!”

此言得到众人一致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如何供奉,聊得茗瑞一头雾水,到底发生什么?怎么一夕之间他们家世子爷就成神仙了?

翌日清晨,屋内。

殷离缓缓睁开了眼,他揉了揉剧痛的额头,环顾四周,见自己正躺在驿站的房间里。

脑海中突然涌现萧沐从空中坠落的那一幕,他心头一沉,翻身下榻急急往外去,他张了张口,发出沙哑的声音,“萧沐……”

他脚步虚浮地绕过屏风走到外间,视线一顿,正落在卧榻的一个人影身上。

他瞳仁颤动了一下,疾步上前,见萧沐身着一身洁白中衣平躺着,唇色苍白,面无血色。

殷离看着这样的萧沐,一时间竟害怕得不敢走过去。

萧沐……还活着吗?

脑海中的记忆片段再度闪现,是萧沐在空中坠落时,周身炸出血雾。想到这他的一颗心跌到谷底,抖着手指伸过去,轻轻撩开萧沐的中衣,只是那么一瞥,他便忽地面色煞白,仿佛看见了极其可怖的画面,忽而连连后退。

他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且因为脚步踉跄,撞到身后的置物架,发出哐当一声。

茗瑞听见声音急急闯进来,看见殷离后喜道:“殿下,您醒了!”

却见殷离面如金纸,唇瓣都在抖,“萧沐……”

茗瑞见他一幅惊魂未定的模样,连忙安抚,“大夫说了这伤是看着吓人,但保住了一条命,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

殷离闻言,这才闭上眼,长长地松下一口气,待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最后的记忆有些混乱,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了,他扶着案几坐下,揉了揉太阳穴。问茗瑞道:“发生了什么?我是怎么回来的?”

茗瑞给殷离端了碗茶水漱口,“府兵们把您送回来的,当时您手里还紧紧攥着追光不肯松呢。”

殷离闻言一愣。

他攥着追光?

听见这句,殷离的脑海里忽然想起他昏厥前的画面。

追光在他面前闪耀着光,好像有什么冲进了他的意识里,无形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冲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剑痴开大了嗷嗷嗷嗷~~~

声明:用大埽填坝,以及炸坝的部分情节灵感来源于电视剧《天下长河》

第35章 (二合一)

殷离揉着额角, 试图回忆昏倒前发生了什么,越是冥思苦想,脑海中却只有残缺的画面片段闪现。

那些画面模糊不堪,却都无一例外地满目腥红, 血肉模糊的一片。

他心惊肉跳, 面露惊愕, 那些画面全都是些一闪而过的片段, 毫无逻辑,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唯一知道的,是那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恐惧与悲伤。

还有, 那画面绝对不是他昏迷前看见的,好像十分久远。久到他才十六岁,却仿佛经历了一生似的。

“殿下?”茗瑞看他这幅模样, 疑惑问道。

殷离似乎被这一声唤醒,面容终于恢复了一些血色,看上床榻上的人, 他呼吸下意识都轻了些,缓缓走上前去, 视线不移地看着萧沐,冲茗瑞挥挥手,“你退下吧。”

茗瑞看着他的模样不太放心,“殿下才醒,我还是先请大夫进来给您看看?”

殷离摇摇头,“我没事。”他顿了顿,忽而视线下移, 看见自己的衣衫已经被换掉了, 他心头一个咯噔, 惊疑看向茗瑞,试探问道:“谁给我换的衣衫?”

茗瑞哦了一声,垂着头很是惭愧的模样,“当时我看世子爷伤得那么重,就慌了,没……没注意到……只是看见侍卫们把您抬进来,等我过来看的时候您的衣衫已经换好了。”

殷离松了口气,还好,侍卫应该是指的阿七他们。

他点点头道:“萧沐我来照顾,都退下吧。”

茗瑞虽然不放心殷离的身体,但看他坚持的模样,还是点点头,冲留守的侍从们招招手,全都退出了房间。

殷离看着萧沐,对方正双眼紧闭,唇瓣毫无血色,面色亦如金纸。

他视线下移,落在萧沐的衣襟上,他闭上眼深长地吸了口气,像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一般,再度伸出手。

纤长的手指撩开松散的里衣衣襟,衣襟向一侧褪去,那纵横交错的道道伤痕便再度呈现在眼前。

玉白如雕塑一般的前胸上,是触目惊心的累累伤痕,像是破损后又被粘合起来的精美瓷器。

他的手指一抖,脑海中纷乱的画面再度出现,像是片片刀刃一般撕扯他的心脏,痛得他呼吸都沉了许多。

他闭上眼,摇摇头试图甩去那些画面。

待心绪平静后,他才再度抬眼看去,侧身在萧沐身旁坐下。

“一定是我太害怕你出事了,才会看见那些。”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将萧沐的衣襟重新叠好。

他伸手抚摸萧沐的干燥的唇瓣,指腹扫过,干涩无比,与他印象中那柔软莹润的唇完全不同。

他视线扫过案几,起身拿过茶盏接了碗水,又取过棉纱布,沾了清水,一点一点擦拭在萧沐的唇上。

干燥的唇瓣浸润了水渍,像是海绵一般迅速吸干了水分,再度干燥起来,殷离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擦拭,可那苍白的唇仍然不见一点血色。像是干涸的沙漠,纱布沾染的那点水不论多少都被彻底吸干。

殷离皱起眉,眸子里有一闪而过的厉色,他放下纱布,径直仰头含下一口水,然后轻轻捏住萧沐的下巴,俯身而下。

舌尖轻撬开萧沐的牙关,被口腔温润过的清水缓缓渡去,一点点浸润萧沐干燥的咽喉。

一口水渡完,殷离又接着含过一口。

直到将整碗水喂完,他看着萧沐的唇瓣终于饱满起来,泛起莹润水泽,才终于满意地以指腹摩挲了一下,感受到那熟悉的触感,他的心尖柔软了一瞬,指尖在唇瓣与脸颊之间游移。

门外传了敲门声,“主子。”

殷离拧了一下眉,起身走出门外,还回头轻轻地带上了门,他冲来人招招手,走到一旁,确定声音不会打搅到萧沐,才开口道:“何事?”

阿七看着殷离,不答先问道:“您真没事了吗?”

殷离点头,“我没事。”只是头会时不时地抽痛,但他没说。

阿七才松了口气,继续呈上一封密函,道:“钦天监雨报,说接下来还会有连日暴雨,恐怕还会持续一月有余,各地水位恐还会上涨。”

殷离睨眼接过雨报,冷笑了一声,“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阿七忧心忡忡看着殷离,虽然不想拿这些事烦殿下,但危急关头,他又不得不说,“这次的洪峰虽然过去了,只怕过几日……”

他说时看一眼紧闭的房门,总不能让萧沐再斩一次黄龙吧?光这一回就差点要了那病秧子的命。

殷离果断道:“你带几个人,连夜把对岸堤坝炸了。”

阿七一惊,“可是……没有旨意,私自炸坝是重罪。”

今日炸坝还能说是因洪峰太强迫不得已,可是眼下风平浪静,虽然都知道还会有洪峰,但毕竟没有来,且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的洪峰威力如何,仅仅因为一个可能性就炸坝……

堤坝乃是国之重器,轻易毁不得。

却见殷离目光森然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只需听命。”

“出了事有我担着,萧沐用命保下来的郑家堰,若出了半点闪失,我要你们统统陪葬。”

阿七一怔,他从未见过殷离露出这样狠戾的眼神,仿佛是变了个人。

从前的殿下虽时而斥责他时也会目露寒光,却从未这样阴鸷过,令他一瞬间有些背脊发寒。

他干咽了一下,终于点点头,“是!”

“还有事吗?”

阿七把心一沉,道:“河台还是不肯交出账簿。”

殷离早有所料,不以为意地整理了一下袖沿,“那是他保命的东西,他当然不会轻易拿出来。”

殷离说时看一眼院墙上空,眯起眼,“派人暗中看住他,等时机到了,他自然什么都交了。”

语罢他挥挥手示意影卫退下。

阿七却没有离开,而是迟疑地瞥一眼屋子,小声提醒道:“殿下……这恐怕是唯一能杀了萧沐的机会了。”

在见识到萧沐的强大后,他就知道自己恐怕无力替殷离铲除萧氏,可此时的萧沐毫无还手之力,此刻不动手便再无机会。

尽管他早就察觉到了殷离对萧沐的不一般,亦对萧沐凭一己之力保下大坝的行径由衷敬佩,可为了殿下,为了大渝基业,该说的话他必须要说。

却见一道凌厉目光扫了过来,阿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狠狠掐住了咽喉。

他瞪大了眼,艰难发出一声:“殿……下……”

眼前人绝美的面容突然阴沉下来,眸底透着掩饰不去的杀意。

“谁说要杀他?”

殷离目光冰冷,指尖越收越紧,直到阿七几乎窒息,脉搏也越来越弱,眼底流露出绝望与恐惧,殷离才手指一松。

阿七惊慌无比,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地,本能地大口喘起粗气,并不住地呛咳起来。

殷离一边掏出一块帕子擦手,一边道:“我以为此前说得够清楚了,看来你还是没吸取教训。念在你一向忠心,我不亲手杀你,这便摘了腰牌,自生自灭吧。”

阿七瞳仁一颤,炫影卫只进不出,从没有摘了腰牌还能活着离开的,一旦脱离组织,面对的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殿下这是要他死。

他忽然感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愣怔原地,直到殷离转身欲走,他才奋不顾身扑上前,死死扯住殷离的靴子,声音颤抖地道:“我错了,殿下!求殿下不要赶我走。”

殷离被拽着靴子,皱了一下眉,垂眼看向阿七,一字一顿道:“对萧沐有杀心的人,我绝不会让他留在身边。”

“我不会让萧沐死,更不会离开他。”

这话令阿七一怔,抱着殷离靴子的手忽地松开些许,面露忡怔,一直萦绕在心中,始终不愿承认的那个猜测此刻被彻底证实。

他还在愣怔,却被殷离一脚踹开。

阿七被踹得跌坐在地,整个人呆滞着,眼看着殷离的背影逐渐消失,眸子里满是挫败与绝望。

殿下……

……

……

深夜。

殷离一手枕着太阳穴靠在床榻边上浅眠,一手攥着萧沐的指尖。

未久,依稀听见一个细如蚊呐的声音:“冷……”

他猛然睁眼,“萧沐?”

只见萧沐依然闭着眼,却是眉头紧锁,牙关咬紧,一幅痛苦神色。

殷离一惊,握起萧沐的手,“你怎么样?”

对方没有回应,依然昏迷着。

他才发现萧沐的手冷得像块冰,在伸手探了萧沐的额头与脸颊,都是冰凉的一片。

烛火照耀下,他能看见萧沐玉白的面色已经冻得发青。

殷离心一沉,立刻转身开门,对守在外头的侍从喝道:“去把大夫叫来!”

茗瑞闻言急急上前,殷离见了,对他道:“拿汤婆子来!”

茗瑞也没顾上看萧沐一眼,只看了殷离的脸色就吃了一吓,连忙撒腿就跑去取。

殷离让人取了好几个汤婆子,放进萧沐的被窝里。

老医生被茗瑞几乎是连拖带拽地从被窝里拉起来,径直拽进了萧沐屋子里。

殷离见了来人,急声道:“快给他看看!”

老医生刚进门就一头撞见殷离阴沉的脸色,一幅要吃人的模样,心头一咯噔,不会是那神仙出事了吧?

自从听说了萧沐的事迹,大夫的心理压力就巨大无比,几乎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聚集来了,天天询问萧沐的伤势。

这位神仙可不能出事,否则老百姓就算不扒了他的皮,恐怕也会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所以当他看见殷离的面色时,登时吓了一跳,连忙拉起萧沐的腕子探脉,又撩起眼皮检查。

他仔仔细细检查了好一会,才面色一松,擦了把额汗,道:“世子爷没有大碍。”

殷离皱眉,不解道:“那他怎么浑身冰冷?”

大夫叹了口气,心说这人没事都快被你吓出事了,但还是口气平和地道:“很正常,世子爷伤势太重,身子又过于孱弱,自然无法同常人一般保持体温,夜里气温骤降,他自然是抵不过的。”

他说时,疑惑看见萧沐被窝里鼓鼓囊囊的,掀开被褥一看,见里头竟然放了好几个汤婆子,不由无奈摇摇头,“汤婆子不能放得太多,两三个便可,否则太热他也受不住。还有切记要及时更换,别等凉了才换,否则忽冷忽热更是不好。”

之后殷离又问了许多病症相关的问题,都是些细枝末节的,问得大夫心头无奈,又不得不一一应对,甚至生怕这位殿下再一惊一乍地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还主动说了些注意事项。

见殷离听得认真,他又安抚道:“殿下不必担心,他体内的经脉正在自行修复,之后便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他说时自己也觉得稀奇,从未见过这样的,断了的经脉竟然能自己接回去,不过如此更是证实了这位世子爷是神仙下凡的传闻。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百姓们传得神乎其神的一剑断水,但这样的伤还能活下来,他也算开了眼界,不信也得信了。

殷离沉着脸,问道:“那他何时能醒?”

这句话问倒了大夫,按理来说,正常人受了这样的伤早死了。

但是萧沐不是正常人,他连个参照都没有,便无从判断。但他越是犹疑,殷离的脸色越沉,老医生连忙安抚:“既然没有性命之忧,醒来便是迟早的事,殿下放宽心。”

殷离的面色这才松了些许。

茗瑞从来没见过这么紧张的公主殿下,之前对方总是一副从容的模样,眼下却像是魔怔了似的。

面对这样的殷离,一向开朗的他也不敢多说话了,收拾停当后,便默默率众人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带上。

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殷离回到榻边,拉过萧沐的手掖进被窝里,自言自语般道:“你不是神仙吗?神仙都是不死的,你怎么才挥一剑就倒了呢?”

见萧沐仍沉睡着,他心里有些矛盾,受了这么重的伤,也许晚些再醒来还能少吃些苦头。

可他又想听见萧沐跟他说话,哪怕只有一会也是好的,至少能让他安心些。

于是他自顾道:“你早些醒来好不好,我还有个秘密等着要告诉你。”

他说时顿了顿,在萧沐身旁坐下,手指拨开对方额间细发,又抚摸对方的额头,出神地道:“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

“到那时,你该不会想把我赶出王府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忽然就开始后怕了,如果他真的说出口,告诉了萧沐的真相,就算萧沐会替他保守秘密,难道还真能将他留在王府吗?

毕竟他是个男人,男人怎么能做世子妃?

当初他全凭对萧沐的信任与一腔热血就要说出真相,可现在,对他来说更重要的却不是什么恢复身份,而是留在萧沐身边。

哪怕有一丝一毫被迫离开萧沐的可能性,他都无法接受。

想到这他眸色微黯,低低地说了一声:“算了,只要不离开你,我是什么身份都没关系。”

殷离整夜不敢合眼,时不时就要检查一下萧沐的被窝,可是已经用汤婆子暖了许久,萧沐的手脚却还是冰凉。

他拧紧了眉。

萧沐的身体破败得太厉害,血液流通不畅,温度无法均匀地传导全身,汤婆子也只能温暖局部,可是放太多又会导致被窝太热。

他想了想,缓缓解开了腰带。

衣裳一件一件落下,露出坚实挺拔的背脊,在烛火照耀下,如玉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浅金。

殷离不着寸褛,掀开萧沐的被褥,躬身钻了进去,随后小心翼翼把人搂进怀里。

怀中人只着一件单薄的夏日亵衣,浑身散发着寒气,冻得他呼吸一顿。

殷离侧卧下来,双臂从后面环过萧沐的腰,凑上前去胸膛紧贴着对方的后背,双手将人往自己怀里十分轻柔地按了按,那副窄腰如意料中的不盈一握,以往的韧劲也消失了,如今绵软得不像话,他心尖都颤起来,几乎不敢用力,像捧着个瓷娃娃一般,轻手轻脚地搂着人。

二人紧紧相贴,过了许久,殷离感受到萧沐的身体逐渐染上了他的温度,周身的寒气被他一点一点地驱散,终于松了口气。

他把脑袋埋在萧沐的颈窝里,深深地吸气。

萧沐身上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去,但殷离还是能从中挖掘出那熟悉的雪松气息,一丝一缕,贪婪地吸进肺腑里,缓慢抚平内心的焦躁不安。

殷离深吸了几口气后,才像是得到了安抚,拧紧的眉心缓缓松开。

“萧沐……”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对方的肩窝上,“等你醒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心悦你。

*

萧沐起初感觉自己掉在冰窟里,冻得骨头都僵了,后来不知怎的,慢慢地冰块像是融化了,渐渐化成了一湾温泉,他整个人泡在泉水里,浑身筋骨都舒展开,甚至痛感都减弱了几分。

于是他任由自己躺在这片温热中,但灵台还是混沌无比,困意裹挟着他,意识昏昏沉沉的。

恍惚中他又看见那个发着光的人影,此时再看,忽觉那人影很像一个人。

好熟悉……到底是谁呢?

对了,印记!他还记得自己昏迷前看见了公主额间的印记。

和追光简直一模一样。

所以,公主……会不会真的是老婆的转世?

如果真是这样,他该怎么办?

这个猜测过于惊悚,萧沐试图挣扎着醒来确认,却因为身体太过虚弱,道胎强制将他的意识拖入了一片混沌,没多久,他就没有任何余力思考了。

殷离半梦半醒见听见一声轻哼,他睁开眼,伸手握了一下萧沐的掌心检查,是热的。

被窝也已经被他焐热了,眼下萧沐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温暖的。

他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看向萧沐,见对方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是在说着什么。

他凑过去侧耳倾听:“你要说什么?”

他费力听了一会,才从那模糊的呢喃中听出两个字来:“……老婆。”

殷离眉心一跳,闭上眼叹了口气。

他强压下心头升起的不满,又好气又好笑地低声道:“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剑呢?”

他说完,伸手抚摸了一下萧沐的唇角,目光黯了黯,又不舍得训斥,只低声安抚道:“追光好好的,不用担心。”

萧沐不知是听见了没有,静默了片刻,又嗫嚅着开口了:“老婆……公主……”

殷离瞳仁颤了颤,心跳都漏拍了一下,这是在叫他吗?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问:“你说什么?”

这回没声了,殷离等了半晌没等来回应,不由有些失望,想着应该是自己听错了,这呆子怎么可能梦里叫自己?

毕竟这呆子心里根本没有人,只有剑。

他微叹了口气,脖颈力道一卸,落回了枕头上,却在此时听见萧沐细如蚊讷却很清晰的声音传来:“公主……是老婆。”

殷离眨眨眼,呼吸一滞,腾地一下撑起上本身,轻轻将萧沐翻过来正对着自己。

他伸手抚摸萧沐的脸,一字一顿问道:“萧沐,你再说一遍?”

萧沐眉心皱了一下,又过了一会才慢半拍地回:“公主……是……吾妻。”

殷离的心跳砰砰地纷乱起来,心湖上蝶翼震起的一池春水久久涤荡不肯平静,他乌黑的睫羽眨了又眨,呼吸在这一刻全都乱了。

公主是吾妻?

他没有听错?

不是剑乃吾妻?

殷离忽然觉得自己浑身热血沸腾,一股莫名的燥热伴随着兴奋与雀跃游走全身,像是一把火骤然燎原。

他的呼吸渐沉,垂首一看,不知是看见了什么,旋即啧了一声将脸埋入掌心。

这呆子,不愧是个火星子。

一句话就把他撩起来了,还不管灭。

他无奈看着怀中无知无觉的人,长吸口气,再次俯身下来将人轻轻一搂,压低了声音道:“这可是你说的,我都听见了。”

“不许反悔。”

第36章 (二合一)

翌日, 茗瑞端着盆温水敲了敲房门:“主子?”里头没人回应,他又道:“我进来啦。”他说时正欲推门。

却听见里头传来一个有些低沉暗哑的声音:“等等。”

茗瑞眨眨眼,这声音有点陌生,好像是……世子爷?

莫不是世子爷醒了?

他这么想着, 雀跃道:“世子爷?您醒了?”

此时的屋内, 殷离悄悄从被窝里钻出来, 他看一眼熟睡中的萧沐, 眸色一柔,在对方的面颊上轻啄了一下,随后翻身下榻, 一面迅速穿衣,一面清了清嗓子道:“你等会儿。”声音又恢复了属于公主的中性音色。

待穿好衣衫,殷离再垂首一看, 不由扶额叹了口气。

一晚上都没消,这后劲会不会太大了点?

他环顾四周,走到衣柜里取出一件斗篷披在身上, 将自己挡了个严实,这才道:“进来。”

茗瑞甫一进门, 便看见殷离穿着斗篷站在屋里,不由愣了一下,这大热天的,殿下不热吗?

他视线一扫,见萧沐仍沉睡着躺在床上,心头更加疑惑,环顾了一下四周, 心说屋里没别人啊, 刚才那个男声音是谁啊?

他还想问点什么, 便见殷离一面急匆匆往外走,一面吩咐道:“给萧沐被窝里的汤婆子换了。”说完便要往浴房去。

可刚走出房门,便见院子里摆满了各种物件,有箩筐和菜篮子,里头放着瓜果蔬菜,米面粮油等等,还有些匣子里头是药材等物。

这些倒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那堆东西里还有一对金童玉女的雕像,虽然雕工欠佳,光从容貌来看根本看不出是谁,但殷离还是从雕塑的服饰中看出来了,分明是照着他跟萧沐雕的,他的额角抽了一下,高喊:“茗瑞!”

茗瑞从屋里从出来,见殷离疑惑看他,指着满院子的东西问:“这些是什么?”

茗瑞与有荣焉地笑了一下,“这些都是周遭十里八乡的百姓送来的,说是要送给二位主子。东西太多没地方放,就先放院子里了,回头我再收拾。”

殷离目光里锐意淡了些,走到院中,将那对金童玉女的雕像捡起来盯着看了一会。

雕得真差。

他长这样吗?

五官都歪了。

萧沐也是,分明真人那么好看。

他拿着那对雕塑递给茗瑞道:“这件收了,其他送回去。”

“啊?”茗瑞不解,指着满院子的东西:“这么多,全送回去?”

殷离回头看一眼院子,“现逢大灾,百姓家里都没有余粮,他们从哪弄来的这些?还不是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

“统统送回去。”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茗瑞哦了一声,心头感慨,公主真是心善啊。这么想着,便招来侍卫,安排人将物资挨家挨户地往回送。

浴房内。

一瓢一瓢的凉水浇下来,水渍沿着紧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淌,淅淅沥沥落在砖石地上。

殷离看着始终胀痛的部位,皱紧眉头,索性踩入浴桶,整个人泡进冷水里。

他仰头靠在浴桶边上,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熟悉的雪松气息,脑海里浮现昨夜那双唇瓣被他吮吸过后,像是泛着水光的淡粉色花蕊,呼吸渐沉。

萧沐……

……

……

雨势又连绵下了一个多月,但由于炸了对岸的堤坝,洪峰再没有出现过。周围府县的百姓们欢呼雀跃,都说是神仙保佑,并很快在郑家堰的堤岸边上竖了一座雕像。

那雕像的正是萧沐提剑怒斩黄龙的模样。

消息亦如插翅般传入盛京。

朝堂之上,百官议论纷纷。

“什么一剑断水,我看是故弄玄虚吧?”

“绝不可能的事,萧沐散布这样的谣言,到底想干什么?”

有人立即发起弹劾,对高阶上的皇帝道:“萧沐竟敢说自己是神仙转世,怕是有不臣之心,还请陛下早做提防啊。”

“正是!什么怒斩黄龙,怎么可能?能保下郑家堰,全赖炸了对岸堤坝分流,他萧沐却将人力归功于神迹,其心可诛!”

“还有,私炸大坝乃是重罪!他萧沐敢不请旨便擅自行动,分明是藐视圣上!”

隆景帝垂眸端坐龙椅上,殷离派人送来的信里已经将前因后果都说了,可是事情过于离奇,就算是殷离的话,他也不免心头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