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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人能一剑断水吗?这人真是那个常年病恹恹的萧沐?

可是皇帝又察觉到,自从萧沐和殷离成婚之后,好像确实与从前不大一样了,上回进宫时还除了紫宸殿附近的邪祟,当时宫里也曾一度流传过他是神仙转世的流言。

万一是真的……

毕竟他也不认为阿离会在这种事上胡说。

萧沐若真是这样一个神人,也许可以利用一下。

不过从阿离的信中来看,字里行间都能看出对萧沐的信任,但这种信任对于皇室子弟而言,却并非好事。

他得替阿离提防着些。

皇帝还在凝视思索着,却见吵嚷的朝堂上,一个人影从列队中走出来,对皇帝鞠了一躬,道:“陛下,眼下水患解除,说明世子治水功绩斐然,这是毋庸置疑的。且臣听说,冀北当地的百姓自发为萧沐立了雕像与长生牌位,说明百姓对此心怀感激,这才将治水事迹传得神乎其神。”

“也许怒斩黄龙之事有夸张成分,却未必是世子本意。诸位同僚倒也不必上纲上线,急着扣帽子。”

有人瞥一眼来人,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张大人上回在猎场还亲口承认陷害萧沐,还是因陛下仁慈才只将您降职处理,怎得今日就转头替他说话了?”

“难不成,传闻说张大人其实是萧沐的幕僚,在猎场设反间计陷害太子才是真的?”

张栋之闻言,面色微微一沉,却是十分坦然地斥责道:“无凭无据的,大人慎言!”

他说时冲高阶一拱手,“当初我为幼子性命逼不得已做了错事,正因如此,才更应将功折罪,为陛下分忧,为忠良正名。”

“哈!好一个忠良!”

眼看着官员们又要吵将起来,皇帝摆摆手,“够了!”

话落,朝堂霎时安静下来。

皇帝想了想,道:“既然水患已解,便令萧沐即日返京述职,不得延误。”

朝堂上,一名老者抱着芴板蹒跚走上前来,来人鹤发松姿,颇有几分儒雅与威严之感,“陛下,臣有本启奏。”

隆景帝瞥一眼来人,目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好声好气道:“阁老请讲。”

阁老表情平和,慢条斯理道:“太子殿下以戴罪立功的名义巡视河道,虽然事没办成,心却是好的,还查出当地河道官贪污腐败之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殿下被圈禁这么久,应是吃够了教训,臣请陛下恢复太子监国之权。”

此话一出,朝堂上一些官员毫不犹豫地出列附议。

皇帝心里蓄着火,看着这毫不犹豫出列占了朝堂几乎半壁江山的“太子党”们,压着心头怒火,厉声道:“殷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非但没能治好水患,还被区区黄龙吓得落荒而逃,哪有一国储君的样子?”

此话一出,阁老抬起头来正欲分辨,却见皇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怒斥:“让当地百姓瞧尽了皇家的笑话!若非萧沐与阿离亲往前线治住了水患,还不知多少百姓要受流离失所之苦,又要在如何背地里戳朕的脊梁骨!”

皇帝话中带着的怒火显而易见,场面终于安静几分。

见皇帝鲜有地动了怒,那老者微微皱起眉,眸子转动了一下,不再坚持,转而道:“臣另有本奏。”

皇帝瞥一眼对方,心头不悦,语气也不太好:“讲。”

“吴晋贪污一案是由太子殿下弹劾,殿下亲自去过河道衙门,应对此案知之甚笃,臣提议由太子殿下联合三法司一同审理。”

隆景帝听明白了,这是云家变着法子要给太子扬名。

云阳明不愧是老奸巨猾,好一招以退为进,虽然句句没提释放太子,却是句句都在给太子机会。

有官员瞥见了皇帝阴沉的脸色,替皇帝开了口:“可是萧沐已经上书,称吴晋为国分忧,主动捐赠了钱财填补修葺大坝的窟窿,眼下刚刚退了水患,就拿有功者下狱,会不会凉了人心?”

云阳明冷哼一声,义正言辞:“一码归一码,他主动捐赠钱财不假,可贪污赈饷亦是有迹可循,功过不相抵,怎能混为一谈?”

“况且河道官不过四品,一年有多少俸禄?他若是真是清白,如何拿的出这么多银钱填补河道上的窟窿?只恐他是怕被秋后算账,才以捐赠的名义主动交出脏款。”

“陛下,河道之事关系社稷,如此大案,万万不可草率揭过啊!”

皇帝睨向云阳明,说得还真是冠冕堂皇啊,可他方才已经拒绝了对方一次,再弹压下去不知这老家伙还会想出什么法子来,不如先退一步,反正只是审案,他可没答应放人,于是他点点头,“也好,便依阁老。”

他说时,视线不虞地扫过朝堂众人,“都散了吧。”

……

……

殷离每日给萧沐擦身换药,凡是亲力亲为,到了夜里,又化身人肉汤婆子给萧沐暖身,就这么日复一日过了一个多月,萧沐却还是没醒。

不是不急,而是请了附近所有府县的名医一一看过,都说没有性命之忧,迟早会醒,让殷离不用担忧。

无法,他只得耐着性子,日复一日地等。

这一日他正照常给萧沐擦身,听见门外十四唤他的声音,他头也不抬地道:“等等。”说时慢条斯理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萧沐的伤痕在他的精心护理下多处已经结痂脱落,还有一些较深的伤,殷离每回都处理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处理金贵的名器。

直到将萧沐全身都擦拭干净,他又仔细地在每一道伤痕处上了药,伤药已经换成了祛疤药,他一面抹药一面自言自语:“我特意让炫影卫八百里加急从宫里带回的除疤药,你看我对你好不好?”

“等你醒了,你要怎么谢我?”

“上回饷银的事你可是已经欠我一个谢礼了,我还等你醒来还我呢。”

此时,门外的十四像是等得有些急了,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是圣旨。”

殷离这才直起身来,看一眼仍熟睡的人,微叹了口气,用帕子慢条斯理擦净手,又丢回水盆里,随后轻手轻脚给萧沐穿好衣裳盖好被褥,才走出门外。

十四见殷离的面容带着些憔悴,心知这一个多月殿下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不由心头感慨,想不到殿下还有这么深情的时候。可他没说什么,只是递上了从盛京发来的旨意。

殷离一目十行扫过之后,面色一沉,“我让你送的信你亲手交给父皇了吗?”

十四点点头,“是属下亲手交给陛下的。”

殷离闻言,指尖攥紧卷轴,“那父皇会不知萧沐的伤情?还让他回京述职?”周折劳顿,眼下萧沐的身体怎么受得住?

十四沉默了一会,道:“陛下还让世子押解河道官吴大人回京,交三法司审理,太子殿下也会亲审。”

殷离眯起眼,“让殷嗣审?”他只须臾便想明白了,冷笑道:“云阳明出的主意吧?审案是假,从中作梗坐实吴晋的罪名,把云家摘干净才是真。”

当初殷嗣知道郑家堰必垮无疑,便拉河道官这个替罪羊出来顶罪。

要是吴晋在入京途中出事,那这罪名就更是板上钉钉死无对证了。

殷离立即道:“押解回程的路上,一定要派人看紧吴晋,切不可让他出事,哪怕人进了诏狱,你们也得看住了。”

十四应声称是,又犹豫了一下,试探问:“殿下,那阿七……真要赶他走吗?”

“都晾了这么久了,他真的知错了殿下。”

殷离觑了十四一眼,反身回屋,丢下一句,“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见殷离远去的背影,十四心知阿七这便是不用死了,于是微微松了口气,冲院子的屋檐瞥了一眼,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飞檐后悄悄藏着一个落寞的人影,期期艾艾地看着殷离的背影,目光微微亮起。

*

夜深,殷离轻车熟路地褪去了衣裳,不着寸缕钻进被窝里,轻轻搂起萧沐,他已经对力道的掌握很熟练了,又轻又能保证身体的每一处都紧贴着对方,传递温热。

唯一的问题就是……

他低头看着萧沐,露出一副难耐却又甘之如饴的神情。

萧沐总是无意识地往他温暖的怀里钻,还时常用脸蛋蹭他的颈窝,甚至楼他的腰紧贴过来,他总被萧沐蹭得无名火起。

这个火星子总是无意识地撩拨他,殷离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滚烫起来,而萧沐似乎是被戳到了后腰,睡梦中缓缓皱起眉,轻哼了一声,似是不太舒服。

殷离反应过来,连忙往后缩,撤开好一段距离,同时心头嗔骂自己,试图把火压下去,可没多久,萧沐似乎是觉得冷,眉心揪得更紧,嘴唇嗫嚅着,一面往热源蹭过去一面发出不满的呓语。

其实萧沐的身子比起一个月前已经大好,用汤婆子也能保暖,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殷离的怀抱太舒服了,总之夜里若是没有殷离搂着他睡,他就总会无意识地皱眉,或面露不满的神色。

好像被惯坏了的孩子。

殷离看着萧沐这模样,心尖又软了一片,如此依赖他的萧沐,平日里可见不到,怕也就在昏迷无意识时才会如此,想到这,他倒有些不希望对方醒来了,毕竟这么乖软的萧沐,太过难得。

他指尖眷恋地描摹着萧沐的脸颊,轻柔地扫过下颚,最终落在那被他养回来的粉色唇瓣上。

他眸子微黯,呼吸一沉,俯下身去含住那片花蕊。

他如沙漠中饥渴的旅人一般吮吸甘泉,浇灌抚平他浑身的燥热。

可他汲取而来的并非是能浇灭火焰的清泉,而是烈火烹油,愈演愈烈。

良久,殷离终于克制地撤开些许,扶额叹了口气,他手肘支撑着上身垂眸看着萧沐,指尖在对方的额发上扫过,眸子里是说不尽的温柔缱绻,半晌,他无奈道:“以后改叫你火星子吧?”

他强压下心头悸动,思索着不能浇凉水,一会自己身体都凉了更没法给萧沐取暖,可是不消下去也不行,会膈着这呆子,得处理掉。

无法,他只得悄悄将汤婆子放回被褥里,自己退了出去,绕到隔间的屏风后。

寂静的深夜,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偶尔传出压抑的轻喘声。

半个时辰后,殷离走到铜盆前净了手,又快速钻回被褥里。

他先将双手焐热,才将人搂进怀里,手指下意识在萧沐的腰上轻轻捏了一下。

嗯,养了这么久,终于有点肉了了。

想到这他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唇,看来萧沐的身子好多了。

似乎是感应到他回来了,萧沐皱紧的眉心渐渐舒缓开,惬意地发出一声轻叹。

殷离眸子微动,心尖都颤了一下,随后娴熟地在萧沐的耳根轻啄一口,故作为难地道:“父皇要你回京,可你身子这么差,舟车劳顿肯定受不住。圣意难违,你说该怎么办?”

其他早就打定了主意,绝不会拿萧沐的身体冒险,但他还是勾着唇,仿若面前的人能听见他的话似的,压低了声音凑在其耳边威胁道:“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把追光藏起来,叫你永远也找不到。”

“怎么样?怕不怕?”

萧沐不知是不是听见了,竟然睫毛颤了颤。

殷离一愣。

他本只是开玩笑,压根没指望萧沐会有反应,毕竟这一个多月来他每天跟萧沐自说自话,对方都是毫无反应,而眼下他不过提了一句追光,这呆子竟然像是听见了似的。

他又好气又好笑,“我怎么喊你都不理我,我一提追光,你就听进去了?”

萧沐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呼吸开始变得短促了些。

殷离喊了一声:“萧沐?”说时附耳在萧沐唇边仔细听了一会,没听清,萧沐又没声了,他有点失望,想起上回萧沐喊了一句公主是老婆,这一个多月来,他想再听一次,却怎么也听不到了。

现在看来,也不知上回听见的那一声是不是这呆子毫无逻辑的梦话,毕竟在萧沐的心里始终是追光最重要。

他有些怅然若失,搂了一下萧沐的腰,叹气道:“算了,不吓唬你了。”

“放心吧,追光没事,你别担心。”

未久,像是听见了这句话一般,萧沐的呼吸又开始绵长起来。

殷离见状,长长地叹了口气,自嘲般道:“喜欢你这么个呆子,我这辈子都得跟一把剑吃醋了吧?”

他有点好笑,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心头安慰自己,没关系,这呆子能活着,他能陪着在对方身旁就够了,这么想着,在一种莫名的又酸又甜的心情里渐渐意识混沌,陷入了浅眠。

*

这一次萧沐的身子破败得厉害,道胎在有意控制着修复速度,强制萧沐陷入深层睡眠,于是他一睡就睡了一个多月。

终于在这一日,萧沐的意识刚刚回笼了一点,便隐约听见有人说要把追光藏起来。

他一惊,意识竭力挣扎着试图醒过来。

眼下他昏迷着,无力看顾,老婆会不会被人抢走?

只是这么想,他有些不安起来。

可没过多久,又听见了一句安抚,说追光没事。恍惚间,他觉得那应该是公主的声音。

是公主在安慰他啊,那应该没事了,毕竟……公主好像就是他的老婆。

想到这里,他的大脑呆滞了半晌。

等一下。

公主……是……他老婆?!

他混沌的大脑终于运转起来了,仿佛有道惊雷在耳边炸响,炸得他猛然睁开眼睛。

他眨了眨眼恢复视线,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视线下移,是公主光洁的脖颈线条以及露出的一小截圆润肩头、

萧沐怔了怔,公主怎么好像……没穿衣裳。

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愣了好一会,才惊道:“殿下?!”

第37章 (二合一)

殷离睡得浅, 萧沐一有动静他都会醒来,这一声直接把他喊醒了。

他睁开眼就看见萧沐正愣愣看着自己。

殷离先是目露欣喜,搂着人的双手下意识手紧了些,“你醒了!”

可看见萧沐眸子里的震惊, 他才反应过来, 视线下移, 瞥见自己正裸着跟萧沐躺在一个被窝里。

嘶……

殷离还没来得及作何反应, 就见萧沐忽地闭眼扭过头去,“公主,你、你怎么在这?”同时在心头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殷离见状, 一边往后挪,一边伸手从身后翻出里衣来,好在他为了起夜方便, 衣衫都放在自己背后,伸手就能够着。

殷离抓过里衣,闪电般背过身去, 一面手忙脚乱地穿衣,一面强作镇定地解释:“你别误会, 我是为了帮你取暖。”心里盘算这呆子应该没看见吧?否则不会是这种反应。

“你……感觉好些了吗?”

萧沐闷闷地“嗯”了一声,“我很好。”

殷离转过身来,看见萧沐正平躺着,双目紧闭,睫毛正因为闭得太过用力微微地颤着,唇线也都绷紧了。

他心下一紧,这呆子……是身子难受吗?

“世子, 你怎么了?”他说时翻身下榻, 披上外袍疾步来到门外, 冲守夜侍从道:“世子醒了,叫大夫来!”

侍从闻言不敢怠慢,连忙撒丫子跑开了。

殷离又快步回到榻边,正想再问些什么,却见萧沐依然紧闭着眼睛,睫毛一抖一抖的,喉结一滚,张口道:“公主别担心,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听明白这句的殷离一愣。

原来这呆子不是身体不适,而是因为紧张?

殷离低低地噗嗤一声,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心尖仿佛被羽毛挠过了似的,痒痒的。

他逗弄心起,缓缓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在萧沐耳边道:“就算看见了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夫妻嘛。”

萧沐闻言想了想,好像没毛病。

而且公主好像就是追光的剑灵,若是如此,那公主还真是他老婆!

这么想着,他猛然睁眼,视线微微斜瞥了一下,见公主已经穿好了衣裳,才微微松了口气。

却听见殷离又补了一句:“再说,你早就被我看光了。”

萧沐吃惊地睁大了眼,先是慌乱了一瞬,但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默默告诉自己,她是老婆她是老婆,看就看吧,没关系。

可是越是这么想,他就越发觉得惊悚,神经仿佛是慢了半拍,他此时才察觉到这件事有多么离谱,堪比晴天霹雳。

追光真的变成人了!

为什么会这样?!

他浑身僵硬着,目不旁视地支吾嗯了一声,“……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从没见过这呆子紧张的模样,殷离觉得好笑又可爱,不由凑得极近,观察萧沐微微颤抖的睫毛。

萧沐闻言,心头默念她是老婆她是老婆,没关系没关系。

做好一番心理建设后,他才缓缓扭头,看向殷离。

一张熟悉的绝美容颜映入眼帘,他明明已经看了无数次了,可今次再看,却看出一点陌生感来。

萧沐心里纳闷不已,追光怎么会转世了呢?

他自问上辈子除了爱找人打架,还把修真界都干翻了个遍之外,没做过什么恶事,为什么到头来上天要这样惩罚他?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盯着殷离的额头看,似乎是要从中盯出什么来似的。

殷离只觉那道视线如有实质,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由皱了一下眉,却见萧沐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来,轻轻在他的额间按了一下。

指尖传来微凉触感,他眉心一松,下意识地蹭了蹭那柔软的指腹,心尖一片柔软。

却听萧沐疑惑道:“怎么没了?”

殷离挑眉,“什么没了?”

萧沐身子动了动,试图坐起来,殷离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将萧沐的后肩靠在自己肩头,整个陷在他怀里。

萧沐轻微喘了一下,扭头看着殷离的额间,自言自语般疑惑道:“印记怎么没了?”

殷离就着萧沐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什么印记?”

萧沐心答追光的印记。

他想了想,问:“公主可有什么胎记吗?”

殷离不明白话题怎么转到这里了,摇摇头道:“没有。”唯有眼尾一点美人痣。

但那也不叫胎记吧。

萧沐纳闷了,他昏迷前分明看到公主额上浮现出印记,难道印记只出现过那一次吗?

又或许当时追光的灵识察觉到他濒死,从殷离的神魂中爆发救下他,之后又沉寂下去了。

他感动得一塌糊涂,唇角扁了一下,心说老婆真好。

之前渡劫奋不顾身救下他的道胎,他才没有神魂俱灭,这回又是追光救了他一命。

可是……老婆这么好,为什么偏偏要变成个人呢?

太惨了,好好地做一把剑不好吗?

想到这他又忽然思绪一转,等一下,既然没有印记,怎么能证明公主就一定是追光呢?那天救下他的是追光没错,但不代表追光就是公主啊。也许那日他伤得太重,视线模糊看岔了呢?

想到这个可能性,萧沐忽然又振奋了起来。

万一……万一真的是他想多,看错了呢?

毕竟他只瞥了一眼,根本没有看清。

他抱着一丝侥幸,心说不行,得想法子验证一下。

不能这么草率地相信如此惊悚的事。

殷离见萧沐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不由心头疑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萧沐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扭头,视线扫过屋内,问:“殿下,我的剑呢?”

殷离眉心一跳,呵,又是剑,死里逃生后第一个找的是把剑,他怎么一点也不意外呢?

可是看着萧沐的病容,他还是好声好气地道:“我帮你收好了,放心吧。”

“我想看看。”

殷离额角抽了抽,心头告诉自己,莫生气莫生气,别跟一把剑置气,不值当!

他闭眼深吸口气,起身将萧沐放回床上,然后绕到屏风后,瞥见挂在墙上的追光,面色沉沉地吸了口气,才不情不愿地把剑取下来,还盯着剑嘀咕了一句:“早晚把你熔了。”

话落,便听见萧沐哑着声音,无力地道:“公主?”

殷离眸色一沉,高声道:“来了。”话落便取了剑走出去。

萧沐看到剑目光就亮了,看得殷离心头不快,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剑递了过去。

剑柄末端那片晶石依然如往常一般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萧沐观察了好一会,都没发现什么端倪,他本试图调用灵流注入晶石中,看看能不能重现上回的情形,却在刚刚运功时发现他体内的经脉脆弱无比,根本无法动用修为。

他一愣,此时才发现这具身体简直是破破烂烂,仿佛被撕碎后重新缝合的破布娃娃。

别说运功了,还能好好喘气都全赖他的修为撑着。

多亏了当时追光强行将他的躯壳缝回去,否则当时的他应该已经变成一滩烂肉了。

他微叹了口气,算了,且慢慢养着吧。

查探印记什么的,只能等他好些再继续了。

萧沐看着剑的目光里满是珍重与爱惜,悉数落进殷离眼里。

殷离心头莫名失落,心里嘀咕上回你梦里还说我是你老婆呢。

正在此时,老大夫再一次大半夜被茗瑞从被窝里连拖带拽地拉了来。

“快快快!我们家世子爷醒了!”茗瑞拽着大夫兴冲冲推开门,一看见眉目清明的萧沐就眼眶一红,嗷了一嗓子:“世子爷!”

茗瑞一面催着大夫给萧沐看诊,一面抽噎着道:“您都不知道,这一个多月王妃发了多少封家书,殿下只让说好事,坏事一概不让提,您再不醒我都快要瞒不住了。”

萧沐伸着胳臂给大夫诊脉,回头看一眼殷离,见后者一脸坦然,“我自作主张,世子会怪我吗?”

萧沐摇头,“公主做得对。”

若是让王妃知道了,怕是得连夜飞奔到冀北来,王妃年纪大了,看到自己重伤的模样怕是受不住。

大夫诊了好一会,终于面色一松,心道太好了,这位神仙可算是醒了,要是再不醒,他就要被每日登门的百姓戳脊梁骨了。

“世子爷的身子没有大碍,只是还太弱,需得好好将养,眼下世子的身子说是堪比襁褓中的婴儿也不为过。”他说时对殷离道:“还是要劳烦殿下多费心。”

“那舟车劳顿他能撑得住吗?”殷离道。

父皇的旨意能不违抗还是不要违抗的好,以免落人话柄。

大夫犹豫了一下,还没开口,便听萧沐道:“我可以。”

“离开王府这么久,王妃该担心了。”

殷离看着萧沐,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没提圣旨的事,转而眼神询问大夫。

老医生点点头,“慢慢地走,每四个时辰停下休息,马车一定要裹严实,世子爷半点吹不得风。”他说时又开了一剂方子,“殿下从宫里寻来的内伤方子我按世子爷的体质调整了些,按照方子抓药制成蜜丸路上带着,按时服用。”

殷离皱了皱眉,如此,快马三日的路程怕是要走半个多月,不过为了萧沐的身体,殷离还是决定遵从医嘱。

父皇那里,他去交代就是了。

茗瑞接过方子就连忙送出去交给侍从吩咐抓药。

此时萧沐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清晰地在屋子里回荡。

萧沐愣了一下,垂首看一眼自己的肚子,面露疑惑,抬头问:“什么声音?”

他上辈子修行辟谷,一千多年不用进食,转世到这副世子爷的身体里,也是一日三餐都有人侍奉着,从来饿不着,根本不懂人的肚子饿的时候还会叫。

殷离见他这幅懵懂的模样,忍俊不禁勾起唇,心尖都软得发颤,这呆子,连饿肚子都不知道的吗?难不成还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却见老医生眉梢一挑,含笑道:“世子会饿是好事,刚醒来可以吃一点,只不过世子身子太弱,要以清淡流食为主。”

殷离又追着问了些注意事项,才放大夫离开。

茗瑞又率侍从们忙里忙外,给萧沐净面净手,准备吃食。

殷离拿过软垫放在萧沐身后,又在他身前摆好小桌板,亲手从侍从手中接过吃食放在桌上。

茗瑞眼看着二人如胶似漆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世子爷是不知道,这一个多月多亏了公主殿下,衣不解带照顾您,您才能恢复得这么快。”

萧沐心说衣不解带吗?分明都脱光了。想到这,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殷离白皙圆润的肩头,有点不自在地道谢,“多谢公主。”

殷离看着萧沐的表情,勾了一下唇,“你是我夫君,这是我该做的。”心说感动吧?多感动一点,就不信他融不化这呆子。

可萧沐看一会殷离,就又回想起公主就是追光的事来,瞬间眉心揪起。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公主可能不是追光的希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无法死心,就这么一点希望像是猫爪子似的在他心尖反复扫过,百爪挠心一般难受。

好想验证一下。

可是他眼下不能动用修为,怎么办?

此时殷离端起碗,轻吹了一口小米粥,递到他唇边,“张嘴。”

萧沐直直看着殷离,心中思绪百转千回,默默地张口咽下。

殷离见他这幅乖顺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心说那些爱养小动物的人会不会也都是这种像被毛茸茸挠了心尖似的感觉。

还挺幸福的。

他一口一口地给萧沐喂饭,眼里饱含满足感,仿佛饱腹的人是他似的。

而对面的萧沐,却是盯着他目光有些幽怨。

怎么办,怎么验证?

萧沐凝神思索,忽然想起来有一回公主手臂上莫名出现的伤痕,还有小腿上受伤时,追光剑上也有对应的痕迹。

他当时也怀疑过,可是公主告诉他,自己小时候经常受伤,追光却并没有磕碰过。

说明公主与追光对应的那些伤势应该是巧合。

可是……

有那么巧的事吗?

他盯着殷离的脸,心头盘算要不要给公主开道口子?

这个念头甫一闪过,他心头就自责地骂了自己一句,公主对他这么好,他还想着伤害对方,太不应该了。

那……给追光开道口子?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他就心头一痛。

老婆数次救了他的命,他怎么能伤老婆呢?太不应该了!

公主,还是老婆?

他想了想,要不还是公主吧……

只需要一点点伤痕,凭他的身手保证只是一瞬间的事绝对不痛,也不会留疤。

况且要把追光磕道口子出来也绝非易事,至少需要止水那样的名剑,与他未受伤之前的力道。

眼下凭他的身体肯定做不到。

于是他就在这样的反复内心纠结犹豫中,来者不拒地把殷离喂的饭都咽了下去。

茗瑞见二人这副恩爱的模样,捂嘴笑了笑,冲侍从们挥手,统统退了下去,只留下二人在房内。

殷离觉得自己像在喂小猫,喂得正起劲,一时没留意分寸,一不留神就接连喂了三碗小米粥,直到萧沐忍不住发出一声“嗝”。

殷离的手一抖,这才意识到坏了,吃撑了。

他连忙放下碗,有些愧意地道:“我给你揉揉?”

萧沐因为想要伤害殷离而目露愧意,乖乖地点了点头。

于是二人饱含愧疚地对视一眼。

殷离动作轻柔地给萧沐揉胃,想着这呆子身体这么虚弱,他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太不应该了。

萧沐想着他舍不得伤老婆剑,只能伤公主了,虽然不应该,但事后他一定会想法子弥补公主。

打定了主意后,萧沐抬眸看一眼殷离,道:“殿下,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殷离揉着萧沐的小腹,那里柔软又有韧劲,手感好得不像话,揉了一会,眸底就染上一片晦色,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做什么?”

“我方才想到了一个招式的破解之法,想验证一下。”

殷离讶异挑眉,“现在?”

该说真不愧是剑痴吗?都病成这样了,脑子里还全是剑招。

萧沐心虚地嗯了一声。

“可是你的身体这样,还提得动剑吗?”

萧沐掀开被褥下榻,“只用比划一下就好了。”

殷离见状,连忙拿了外袍给他披上,没好气道:“就着急这么一会吗?”

萧沐抬起乌黑的眼睛看他,心说真是片刻也等不得了。

万一公主不是呢?

殷离被这么一看,又心软了,嘟囔了一句:“那就只比划一下。”说完便取来止水。

萧沐示范了一个招式,道:“像这样攻击我。”

殷离哦了一声依样画葫芦,颇为敷衍地照着萧沐的动作挥了几下。

却见萧沐忽然目光一凛,腕子微动,挑剑刺去时目标偏离半寸,剑尖正从殷离的小臂上扫过,他用的是巧劲,力道不偏不倚,堪堪划破殷离的袖子。

殷离还没反应过来,袖子就断成两截,不由愣了一下,抬臂一看,小臂上出现一道红痕。

萧沐连忙道:“对不起,公主。”

殷离本来没觉得这点擦伤算什么,但听见萧沐声音紧张,正想借题发挥一下,抬眼却见萧沐正捧着剑仔细查看,不由额角一抽。

受伤的不是我吗?你看剑做什么?

难不成就划拉那么一下就能把你的剑磕坏了吗?!

却见萧沐仔仔细细像是观察品鉴什么古董宝物似的,良久,忽然目光一顿,直勾勾盯着某处。

从殷离的角度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什么,却见萧沐本就苍白的脸此时更是面如菜色,仿佛遭到了晴天霹雳一般。

他忽然就跟着紧张了。

“你……你怎么了?哪不舒服?”

只见萧沐惶惶然抬起头来,盯了殷离半晌,盯得殷离莫名有点发毛。

良久,他听见萧沐发出绝望的一声:“……老婆。”

殷离呼吸都顿了顿,看一眼萧沐手中的剑,再看一眼萧沐,见对方似乎是对着自己喊的,不由喉结一滚,不可置信道:“你是在……喊我?”

萧沐嗫嚅着嗯了一声,缓缓地认命地点点头,心说老婆是转世,而且身为剑灵时灵识不全,应该是没有记忆的,所以才会认不出他。

怎么办,要不要告诉老婆真相?

告诉公主你其实是我的剑灵……

可是这么离谱的事,说了对方也不会信的吧?

而且就算信了,万一公主不肯变回去怎么办?

殷离目光都在发亮,这呆子当时说的不是梦话?

他的唇角都压不住,直往上翘,“夫君。”

萧沐闻言眨眨眼,忽然浑身打了个激灵。

剑灵在喊他夫君!

太可怕了。

不行,必须把老婆拍回剑里。

第38章 (二合一)

萧沐又休息了几日直到身体恢复了许多, 好歹不会几步三喘了,殷离才准他出门。

殷离本也不想让他走动,但是再不动身,京城怕是又要有人上折子弹劾萧沐, 于是今晨收拾停当后, 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往盛京出发了。

马车车厢裹得严实, 车窗不仅关得紧, 殷离还命人还在缝隙处填了厚厚的布条挡风。

萧沐坐在车厢内,软塌上铺了好几层垫子与软靠,坐在里面像陷在了云朵里。

殷离坐在他身侧, 一会给他喂水,一会哄他休息,活像看顾一个三岁娃娃。

殷离越是如此, 萧沐越是感动。

老婆真好!

可是,他还是希望老婆能简单地做一把剑。

说到这个,萧沐心念一动, 也不知上次公主受的伤是否痊愈了?

夏日衣裳单薄,他的视线落在殷离微微露出一点腕子的小臂上, 但却看不到伤势,于是萧沐问道:“殿下,上回的伤怎样了?”

殷离差点把这事忘了,撩起袖子一看,本想借题发挥一下,却见几天功夫过去,哪还有什么伤?连道疤都没留下, 他悻悻收回袖子, 扬起一点不情愿的笑来, “已经没事了。”

同时心头责备自己只是听见萧沐喊他老婆就立刻如坠云端雾里,什么都忘了。

萧沐神色微松,那伤确实很浅,他看了看放旁边的剑,发现剑身上的损伤竟也跟着变淡,看样子只需保养几回就好了。

他看着殷离,目光复杂,公主喜欢户外运动,万一经常磕碰一下,岂非追光也要跟着受损?他要不要问问公主,愿不愿意变回去?

虽然他还没想好要怎么把对方变回去。

毕竟眼下他修为全无,连普通人都不如,也做不了什么。

见萧沐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看得殷离心中又是诧异又是喜悦。

这呆子一觉醒来人都不一样了,从前根本不会多给他一个眼神,现在却一路盯着他看。

难不成……萧沐这是感动于他这一个多月的付出,终于心动了?

想到这里他心头振奋。

看吧,只要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古人诚不欺我。

他一定要再接再厉,争取让铁树开花!

于是他更加殷勤起来,“世子累不累?躺下休息会吧。”

“饿不饿?总是喝粥太淡了,我让人准备了银耳羹,要不要喝一点?”

萧沐摇摇头,看着殷离,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殿下,你对自己的人生满意吗?”

殷离一愣,这呆子怎么突然问出这么深刻的问题来?

但看着萧沐一双询问的眼睛,他又拒绝不了,想了想道:“还行吧。”

本来是不满意的,但是有了你,所有的不满意便都不在意了。他这么想着,终于没说出口。

萧沐听见这模棱两可的答案,疑惑地拧了一下眉。

还行吧,那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得不出结论,又问:“那如果有另一段人生……”其实是剑生,他在心里纠正了一下,“可以活得比现在简单纯粹得多,并且没有任何烦恼,自由自在,你愿意抛弃现在,去接受那段人生吗?”

殷离疑惑地看他,片刻后认真地问:“那段人生里有你吗?”

萧沐用力点头,“一直有我。”

“那在那段人生里,我跟你是什么关系?”虽然不知道这呆子在想什么,但殷离还是好奇问道。

萧沐十分郑重地道:“你是吾妻。”

“我愿意。”

殷离几乎是脱口而出,能继续跟萧沐做夫妻,还自由自在,简单纯粹,没有沉重的担子,更没有令人厌恶的蝇营狗苟,何乐而不为?

但刚这么说他又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上赶子了?不行,他得收着点。

于是他正了正面色,问道:“那段人生在哪呢?要我怎么做?”

却见萧沐目光发亮,眼中竟灼灼有光。

不愧是他老婆!

这个选择太明智了。

本来他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殷离真相,在得到这个答案后,他心中的忐忑彻底平复下来。

既然老婆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是否知道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这么惊悚的事,他一个人发现就好了,还是不要吓到老婆的好。

这么想着,他眉心都舒展开,甚至扬起了一点难得的浅笑,“公主无需做什么,那段人生,我会替公主找回来的。”

听见这句,殷离简直脑瓜子都在嗡嗡响,虽然诧异这呆子脑回路异于常人,常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但是能说出这些来,已经足够他感动得一塌糊涂了。

他照顾了这呆子一个多月而已,回报就这么……这么大的吗?

呆子简直变了个人!

果然付出是有收获的!他要再接再厉,看看这家伙还能给他什么惊喜!

他这么想着,哑着嗓子道:“那我等着世子。”

萧沐十分认真地缓缓点头,“我一定不负公主期望。”

殷离高兴得几乎就要把人拉进怀里狠狠搂住,却还是怕吓着这病秧子,生生克制住了,只是一副感动的表情,试探性道:“那我能先体会一下吗?”

萧沐:?

“怎么体会?”

殷离勾着唇:“抱我一下,我就能体会到了。”

萧沐恍然大悟,不愧是他老婆,这么迫不及待地遵寻本能要回到他身边,这种要求他又怎么能拒绝,于是认真地道:“当然可以。”

殷离觉得今天一定是个黄道吉日。否则怎么会这么顺利?

只见萧沐打量了一下殷离,似乎是在估摸对方的体格,然后动作略显僵硬地凑过来,轻轻抱了一下对方。

他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手脚都没地方放,纠结了半晌后双臂微微收拢,放在殷离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同时心道还是剑型好抱啊,细细长长的一根,抱着拿着提着甚至背着都可以,现在变成这么大个人,肩膀比他还宽,抱起来真难受。

殷离趁机反手将萧沐搂得更紧,把脸埋在对方的衣襟中,贪婪吸取对方身上的雪松气息。

那气息仿佛有种魔力,能轻易抚平他内心深处的不安,却又轻易撩起另一种涟漪来,越发心痒。

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就在殷离沉浸在那令他浑身舒畅的气息中时,马车忽地停下了。

他皱了一下眉,依然埋在萧沐怀里,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

外头茗瑞的声音传进来,“殿下,马车走不了了,您要不出来看看?”

殷离沉下口气,才不情不愿地松开萧沐,“世子等我一会,外面有风,你就别出去了。”

萧沐点点头,便见殷离快速打开车厢厢门钻了出去。

殷离甫一钻出来,就看见乌泱泱的人群站在路边,还有人高举着牌匾,上书“神仙在世”四个大金字。

他愣了愣。

“这是……”

为首者一看见他出现,就率众跪下,高喊道:“神仙救拔苦难,普度众生!”

众人随之高喊起来。

呼声穿透耳膜,也悉数传进萧沐耳朵里。

萧沐面露疑惑,神仙,谁?

这世上有神仙?

他好奇心起,推开厢门走了出去。

众人看见他出现,更是激动不已,呼声更高了:“神仙在世!救拔苦难!普度众生!”

这一声把萧沐吓了一跳,左右张望了一下,见马车被人们团团围住。

神仙,哪有神仙?

殷离见他出来,忙迎上来给萧沐系紧披风:“你怎么出来了?”

萧沐摆摆手,“没事,天热没风。”

殷离本想劝他回车厢里去,但看见百姓们望过来的激动目光,里头充满了崇敬与感激,便放弃了。

至少,得让这呆子看看自己用命换来了什么吧。

百姓们因为对“神仙”的敬畏与感激,每个人都十分守规矩,整齐地跪在原地并未靠近,还像是排练过似的,除了那几句神仙在世的口号,一句多余的噪音都没有。

喊了十数声后,为首之人示意众人安静,又率众高高抬起金匾,毕恭毕敬地高声道:“我等知道二位神仙不收身外之物,我们十里八乡的百姓便制了这副金匾,聊表感激之情,求二位神仙收下!”

“求二位神仙收下!”百姓们异口同声地道。

殷离嘴角抽了一下,什么二位神仙,斩黄龙的是萧沐又不是他,怎么还把他给算进去了?

萧沐也愣了一下,神仙指的是他?

他上辈子都还没飞升,这辈子更别提了,恐怕还得再投一次胎重新修行才行。

怎么就成神仙了?

茗瑞看着二人的表情,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主子,收下吧,都是百姓的心意。”

殷离叹了口气,摆摆手对侍从道:“收下吧。”说完又对为首那名百姓道:“我等有皇命在身,耽误不得,东西我们收下了,你们且让开吧。”

众人开心得合不拢嘴,为首者道:“那是自然!”说完便站起身来,招呼众人让开,“大家伙儿快给神仙让路!”

百姓们见殷离不仅没有对他们拦路降罪,还收下了牌匾,紧张的氛围一扫而空,纷纷让开一条道来,还有人眼含热泪,挥手高声喊着:“神仙一路慢走!”

这一喊就连成了一片,声音此起彼伏。

一口一个神仙的,听得殷离扶额之余不免有些感动。

只是可以预见御史台的那波人会怎么弹劾萧沐了,想到这他心头叹了一声,回头看一眼身旁仍疑惑四处张望的呆子,心说这些烦心事就让我来处理吧,你只要继续做你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就好。

马车缓缓开动起来,殷离拉着萧沐钻回车厢里。

身后依然传来百姓的呼声,渐行渐远。

萧沐凝神思索了好一会,仿佛是才反应过来似地看向殷离,“他们喊的神仙,是我们吗?”

殷离一愣,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下意识曲指勾了一下萧沐精巧的鼻尖,“是你。”

萧沐拧眉,“不对。”

殷离“嗯?”了一声,“什么不对?”

萧沐认真道:“由天而人为神,非学而可得,由人而天谓仙,修炼可至。神乃道气所化,非人力能及,仙可修行举形升虚,调之天仙①。”

他看着听得云里雾里的殷离道:“总之,神与仙是不同的,我做不了神,仙途也未至,当不得神仙二字。”

殷离愣了看着萧沐良久,终于没忍住扬起唇来。

这呆子,怎么这么较真,也太可爱了吧。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萧沐的脸颊,“这是百姓感激你,你听着就行了。”他做完这个动作,手指收起揉捻了一下,回味方才触摸到的光滑触感,好想再来一下。

萧沐这才恍然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殷离看着萧沐,回想方才被打断的那个拥抱,喉结一滚,微微眯起眼,声音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哀求,“世子,我刚才还没体会到。”

体会什么?

萧沐想了一下,哦,是体会另一世的人生。

公主要抱一下才能体会,方才被打断了。

可以理解,因为上一世他就是随时抱着剑不离手,或许他多抱抱公主,真能唤起对方前世的记忆呢?

于是萧沐点点头,张开双臂,“行。”

虽然很不习惯抱人,但是萧沐在心里对自己开解:这是老婆这是老婆,就当是抱剑了。

殷离呼吸一滞,这呆子果然变了太多!他一个兴奋,直接把人拽过来。

萧沐措不及防落进一个充满冷梅香气的怀抱中,不由茫然眨了眨眼,怎么好像姿势反了?

是他抱剑还是剑抱他?

但他还是僵着双手,缓缓拍了拍殷离的后背以示安抚,“体会到了吗?”

殷离的唇角根本压不下去,埋在萧沐的颈窝里笑得快要发抖,“还没有。”

过了好一会,萧沐又问:“现在呢?”

“再等一下。”

“哦。”

……

……

车马在沿途的林子里休整,殷离撩开帘子看看窗外的天气,又伸手探了一下,确定没有风,初夏的阳光又正好,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他才扭头对萧沐道:“闷不闷,下去散散心?”

萧沐点点头,在马车里坐了一整日,他早就闷坏了。

于是他迫不及待推开厢门,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整个人神清气爽。殷离在他推门的瞬间将斗篷披在他身上并将他裹严实了才放他下马车。

萧沐觉得口渴,跟茗瑞要了水囊,正要喝时却被殷离拦住了,“你不能喝凉水。”他说时招呼侍从:“去烧些热水来。”

萧沐听说要生火,忽然灵光一闪。

他想把公主变回剑,却无法驱动灵力,但是他可以用咒语驱动符箓啊。想到这他默默点点头,立即返回马车上,翻箱倒柜找起来。

殷离疑惑:“你找什么?我帮你。”

萧沐在一个柜子里翻出纸笔与朱砂,摇摇头,“没什么,心血来潮想练练字。”

殷离诧异地挑眉,这呆子还会对练剑以外的事感兴趣吗?怕不是闲的慌又练不了剑才找点事做。

却见萧沐坐下来,将纸笔放在榻上的小案几上,端正了姿势后,提笔,凝神。

殷离见他一幅严肃的模样,心说这呆子写个字也这么有仪式感的吗?还要用朱砂?想到这他也不由认真起来,好奇凑上前去。

却见萧沐的笔尖直直垂在纸面上,不知在默念什么,良久,终于珍重其事落下一笔。

殷离的视线也不由自主落在那纸面上,好奇地想着呆子这么认真,会写出个什么?

总不会写剑乃吾妻吧?

不,今天这呆子明明对他说了“你是吾妻”,想到这他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往上扬,压都压不下来。

正在他胡思乱想地出神时,却见萧沐已经落笔,并迅速在纸上划拉起来,那神情庄重又严肃,连带着殷离都收了心思,全神贯注地看萧沐奋笔疾书。

看着看着……

殷离眉心缓缓揪起。

这写了个什么?

为什么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连起来好像……鬼画符。

却见萧沐一口气写完后,迅速将笔一放,然后将纸张提起轻吹一口气,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殷离眨眨眼,疑惑不已,“你写的是……”

却见萧沐正提纸挡在面前,在他的视线里纸后的殷离只露出了小半张脸,他眸子一动,心说先试试直接用会不会起效?如果可以就不用劝公主喝符水了,还要解释,怪麻烦的。

这么想着,他直接捏着纸张往前一送,二指一点将纸张按在殷离眉心,口中默默念了一句口诀。

殷离只感觉一张纸糊在了脸上,完全将视线遮挡,他彻底愣住。

这呆子,在干嘛?

“萧沐……你做什么?”他的语气透着点无奈,虽然早就知道这人脑回路与众不同,但这回也太离谱了一点,把他当僵尸驱邪吗?

他说话时,吐息喷洒在纸张上,吹得纸张一抖一抖的。

萧沐眨了眨眼,见殷离还能好好说话,不由目光一黯。

还是不行啊……

从前他有修为傍身时,别说不用朱砂,凌空写就都能起作用,现在彻底成了肉身凡胎,就连朱砂都不顶用了。

看来还是得让公主把符喝下去才行。

他略显失望地收回纸张,默默揣进袖兜里,答道:“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之前在一本书上看到的道家符字,觉得好奇,心血来潮画一画。”

殷离心说你的心血来潮还真是离奇,平时都看的些什么东西,不是剑谱就是鬼画符吗?

这呆子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啊?

却见萧沐瞥一眼窗外,见侍从已经将篝火升起来了,便目光再次亮起,揣着袖兜走了出去。

殷离无奈叹了口气,心说这呆子一醒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还神神叨叨的,别不是脑子睡迷糊了?

这么想着,他不放心地跟了过去。

萧沐从侍从手中接水盏,里头是刚刚热过的清水,他挥挥手挥退侍从,然后在篝火旁坐下,张望了一下四周后,悄悄将符箓凑近火堆点燃。

待符箓燃烧殆尽,他迅速将其扔进水中。

茶色的水盏里飘上了一层符灰,在水面上晃晃荡荡。

他看着符水,开始犯愁,这么多灰,该怎么让公主喝下去呢?

此时殷离已经走近了,萧沐目光瞥见放在一旁地上的水囊,灵光一闪,迅速将水囊抄起,把盏中的符水灌了进去。

殷离见状道:“让下人灌水就好了,而且水囊不保温,你要趁热喝。”

萧沐抬头看向殷离,将水囊递过去,“公主渴吗?刚刚烧好的。”

殷离看着萧沐递过来的水囊,本欲摇头说他不渴,可是抬眼却撞见萧沐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自己,竟带着一丝期待。

他心头一软,正犹豫间,便听见萧沐道:“老婆,喝吧。”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懂得关心自己是否口渴了!殷离对萧沐的变化欣喜不已,毫不犹豫接过水囊灌下一口。

萧沐看着殷离吞咽,目光里有星火亮起,跃跃欲试地看着对方,心头期待:老婆,变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①晋葛洪:按《仙经》云: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

第39章 (二合一)

殷离喝完, 以袖沿擦了一下唇角拭去水渍,抬头看向萧沐,见对方正盯着自己,“怎么了?”

萧沐看了他好一会, 才道:“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殷离挑眉思索, 这话什么意思, 他该有什么感觉吗?其实这水的味道怪怪的, 但萧沐这么问,殷离又不忍对方失望,于是眸子一动, “很……解渴?”

萧沐晶晶亮的眼睛霎时黯淡下去,微微叹出一口气来。

没用啊……

看来没有灵气驱动的符箓还是不管用。

殷离不懂萧沐怎么突然又不高兴了,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想了想,忙找补道:“很好喝,很高兴, 很感动?”

萧沐眸子垂下来,露出越发失望的表情, 望着篝火出神。

殷离在他身旁半蹲下来,疑惑道:“你怎么了?”

萧沐摇摇头,“没什么。”

殷离不解,“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萧沐看着他,欲言又止,该怎么说呢?告诉老婆实话吗?因为他没法把老婆变回去,要让老婆失望了吗?

他看着殷离一副疑惑的表情, 嗫嚅了一会终于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

他说不出口, 都怪他太没用了。

真对不起老婆, 让你失望了。他想着。

如果此刻他的灵台里有个哭泣小人,那么他的泪水足以把灵台淹没成汪洋。

他看见殷离一脸担忧看着自己,连忙打起精神。

才失败一次而已,怎么能气馁呢?为了老婆,他要振作!

于是他摇摇头,“我没有不高兴。”

他说时目光瞥见一旁有株桃树,再次灵光一闪,有了!

他几步走上前,攀折下一株桃枝,随后跟侍从要了把匕首,坐回篝火旁,将桃枝削头去尾,只留一个吊坠般的大小,提起刀尖在上面雕刻起来。

殷离好奇凑上去,见萧沐动作很快,不过十几刀下去已经削出一个人形轮廓。

“你做什么?”

萧沐雕得认真,头也不抬道:“给公主雕个木偶吊坠。”

殷离心跳顿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你……给我雕的?”

萧沐点点头,刀尖雕琢了几下,就在木偶人的头部出现了立体的五官,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模样便成型了。

又琢磨了小半盏茶的功夫,他将不到巴掌大的木偶人拉远看了看,对比殷离的面容,轮廓很粗糙,不过才有三五分像,但是够用了,他想着,重要的不是有多像,而是要沾染公主的气息。

他在木偶人的发髻处穿了一个洞,然后跟侍从要了跟红绳穿过去打了个结。

殷离欣喜道:“这么快雕好了?”

萧沐嗯了一声,递给殷离,正想说让公主戴几个时辰,染上了气息就能拿回来施法了。

却见殷离接过那木偶人,“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个,谢谢,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萧沐愣了一下,想说这不是礼物,他还要拿回来的,却见殷离将红绳挂在了脖子上,又妥帖将吊坠放入衣襟中。

殷离心说他的努力成果如此显著,这呆子都会给他雕吊坠了!虽然变了个人的呆子有点怪,但怪点就怪点吧,至少挺贴心的,比之前石头一样不为所动要好多了。

继续努力,他想着。

萧沐有点茫然,公主这是把这偶人当礼物了?。

可送给别人的礼物还能拿回来吗?

好像不太行。

怎么办……

正在此时,快马前去探路的侍卫回来了,“世子爷,殿下,距最近的城镇还有二十几里,这天色要暗了,咱们早些赶路,还能在天黑之前找驿站落脚。”

萧沐点点头,暂时把要回吊坠的事情抛诸脑后,反身上了马车。

*

到了驿站,茗瑞本欲开一间上房,萧沐却阻拦道:“开两间。”

茗瑞一愣,恨铁不成钢地看一眼萧沐,又瞥一眼殷离,“世子爷,最近都是殿下照顾您,要不今晚还是……”

萧沐一本正经认真道:“正是因为殿下照顾我这么久,才该让她好生休息。”

“可是你的身体……”殷离本想挣扎一下,说他不用休息。

萧沐打断他:“我现在已经大好了,又有侍从守夜,有事我喊他们就行了。”

殷离见他坚持,也不挣扎了,心说分房就分房吧,反正最近天热火气旺,眼下病秧子又醒了,万一……

算了,还是分开睡稳妥。

他这么想着,便点点头,“也好。”

两人的房间在二楼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不大的中庭院落,窗子相对相隔十数丈远,推开窗门还能看见对方房间的灯火。

殷离奔波了一天,让人安排了浴桶解乏。

房内热气氤氲,从半透明的屏风后杳杳升起,灯火照耀出一个人影,健硕饱满的线条从肩部往下,至腰间时骤然收紧,随后曲线一转,勾勒出紧致的臀线。

伴随着水声,人影没入了浴桶中。

殷离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舒适得喟叹一声,将后颈搁在浴桶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脑子里满是萧沐喊他老婆的模样,想着想着,唇角就不自觉地勾起来。

窗外却在此时传来一声夜枭的鸣叫,殷离忽地睁眼,表情一冷,“谁?”

“殿下,是十四。”

殷离眸子一转,斜睨向空无一物的窗外,道:“何事?”

窗外的人声继续传来:“南边有动静,应该是云氏派的人。”

“这就来了?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殷离并不意外,铉影卫的情报网经过这几年积累下来,已成气候,重点盯防的几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让他们来。”殷离道:“该让吴晋吃点教训,乖乖交出账本了。”

“是。”

此时,对面的房内。

茗瑞替萧沐收拾好床榻后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些萧沐昏迷时发生的事,左不过是公主如何辛苦,百姓如何爱戴二人云云。

萧沐心不在焉地听了会,便挥退了下人们,独自一人望着帐顶陷入沉思。

眼看最适合作法的子时快到了,怎么办,该怎么跟公主讨回那吊坠呢?

要不然直接讨吧?就说借来一用?

公主是个大度的人,应该会答应的,反正他只需要用一晚上就好了。

届时老婆回到了剑里,也就不需要那吊坠了。

这么想着,他暗自点点头,下定了决心后翻身而起。

他披好外袍,正欲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他虽身子弱,视力却仍是很好,越过窗楞,他看见对面公主房内点着的灯火,透过窗纸散发昏黄的光芒,微微照亮了窗下的瓦楞,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

那人影半蹲着将整个身体藏在窗下,一只手还扒在窗沿边上,鬼鬼祟祟一幅随时要破窗而入的模样。

萧沐目光一紧,有刺客!

他如风一般走出门外,走时还对留守在外间的茗瑞喊了一声,“公主那有刺客,叫人!”

茗瑞吃了一吓,立刻大嚷着撒丫子往楼下跑,“抓刺客!”

萧沐箭步如飞,十数息的功夫就穿过了回廊来到殷离房外,他高喊一声:“殿下!你怎么样?”说时抬脚飞踹,破门而入。

殷离一惊,低声对十四道:“走!”说时起身飞快拉过屏风上挂着的寝衣披在身上。

此时萧沐已经三步并做两步越过屏风来到了窗边,一把推开窗户,正欲往外探去,却忽地被一个力道一拽,他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就见一个白花花的人影带着浓浓的水汽扑了过来。

萧沐一愣,怀中突然多出来一个温热的躯体,还带着满满的潮气。

潮热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还带着清淡的冷梅香。

殷离紧紧搂着人,下巴搁在萧沐肩窝里,心脏跳得飞快。

他一面道:“世子,我害怕。”一面抬眼觑向窗外,见一道黑影飞快地消失在院墙后,才微微松下口气。

还好,十四跑得及时,这呆子应该没看见。

萧沐整个人愣住了。

眼前是水波婵婵的浴桶,似是刚刚有人从里头出来,搅翻了大量水泽打湿了地面,而怀中是只披着一件薄薄寝衣的公主。

反应过来的萧沐抽了口凉气,公主这是在……洗澡?

而他就这么闯进来了。

二人相拥只隔着夏日薄薄的衣衫,殷离更是只披了寝衣在肩头,衣襟大敞着,肌肤与萧沐的衣衫紧紧贴在一起。

萧沐只觉贴上来的胸膛好像有点硬,膈得他眉心一紧。

之前骑在马背上时他就领教过了,不过那时候后背贴着公主,现在前胸相贴,那触感就更明显了。

比他还硬,这……合理吗?

不过萧沐很快给自己找到了解释,老婆是剑嘛,身子硬点也正常……吧?大概。

反正他从来没碰过女人无从比较。

他垂眼一看,见公主的白色寝衣因为被水浸湿,布料都粘在了肩背上,还透出一点肤色来,他连忙撇开视线,双手僵在半空无处安放,干咽了一下,才道:“抱歉,我不知道你在……你放心,我什么也没看见。”

殷离勾起唇,“没关系,你是我夫君,看见也没什么。”

萧沐眨眨眼,好像是这个道理。

从前他认为自己应该与公主保持距离,不过现在他知道了公主就是自己的老婆剑,那么公主就是他名副其实的妻子了。

夫妻之间应该亲密无间,所以不管是看了还是抱了都不应该大惊小怪。

不过他还是隐约感觉哪里不对,于是轻轻推了推殷离,“殿下,这里有刺客,我出去看看。”

然而殷离却搂着他不撒手,“刺客还没走吧?再出现怎么办?你别走,我害怕。”

殷离说时,嘴角不住上扬。

萧沐却想着老婆都怕成这样了,他怎么能走呢?

他微叹一声,僵着无处安放的双手终于落下来,在殷离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别怕,我在。”

见萧沐这颗石头竟然懂得安抚自己了,殷离的心里炸开了花,不由将萧沐搂得更紧,一面在萧沐的颈窝里蹭,攫取那雪松气息,一面压抑着乐得发颤的声音道:“嗯。”

“那你再陪我一会。”

萧沐讷讷哦了一声,视线依然看着别处,想了想,欲言又止般道:“你……要不要把衣裳穿好,这样湿着身子会着凉的。”

殷离微微抬头,看见萧沐一双视线无处安放,心尖又软又痒,逗弄道:“世子,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不是你妻吗?”他说时,差点笑出声。

萧沐皱了一下眉。

脑海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公主是老婆剑是老婆剑,老婆脱了衣裳就等于是剑脱了剑鞘,有什么看不得的?他都看了无数回了。

这么想着,他鼓起勇气,终于将视线收回,冲殷离看去。

视线堪堪落在殷离光洁的侧颈上,与露出的小半片肩颈相连,优美曲线延伸到湿透了的寝衣里去,背上的蝴蝶骨在服帖的衣裳内若隐若现,勾勒出两道小山峰,峰坡陡然向下,蜿蜒至腰窝处。

萧沐的视线被这此起彼伏的景色烫了一下,连忙扭头。刚做好的心理准备轰然崩塌。

还是不行。

剑脱了剑鞘就是直挺挺一把剑,这人脱了衣衫怎么就这么怪呢?

难受。

他在心头叹气,还是剑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连线条都简洁明快。

快把老婆变回去吧,他在心头默念着。

殷离见萧沐的视线飘忽不定,勾起的唇角快要翘上天,他垂眼看去,见自己身上的水泽把萧沐的衣裳都打湿了,终于收敛了笑容。

这病秧子刚好些,别被他弄着凉了。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松开萧沐,然后转过身,背对着萧沐走到屏风前取下浴巾擦身子,一边道:“世子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

萧沐终于得了解脱,心头长松口气,连忙走到屏风外。

此时门外传来府兵的声音:“殿下,听说有刺客,您没事吧?”

殷离隔着屏风抬高声音:“我没事,世子也无恙。”

萧沐见来了府兵,上前问道:“抓到人了吗?”

府兵连忙下跪领罪,“属下无能,没有找到刺客踪迹,已经派人四处寻查了。”

殷离闻言忙道:“不必了,刺客怕是早就跑远了,此时更不该分散兵力,把人都喊回来,加强巡防便是。”

萧沐觉得有道理,点点头,“按公主说的做。”

府兵纷纷退下,留下数人看守在房门外。

殷离穿好了衣裳走出来,见萧沐湿着衣衫抬腿就要往外走,于是下意识伸手就把人拉住,随后往床榻边拽,“快把衣裳脱了,来被窝里暖暖。”

萧沐脚步一顿,“啊?”

为什么要脱他的衣裳?

殷离回头看他,见萧沐震惊又茫然的表情,不由笑了一下,“你衣衫湿了,不能就这么出去,会着风的。”

“怎么,怕我吃了你?”

殷离把萧沐按在床上,给他褪去洇湿了的外袍,又把人按倒躺平,“你等我一会,我给你拿干净衣裳。”

萧沐恍然哦了一声,想说他其实没有这么脆弱。

他的道胎时刻在修复着身体,恢复速度要比常人快很多。

但是殷离已经转身走了。

他呆呆望着帐顶,思索了一会,在抓刺客之前,他是要过来干什么的来着?

他越是思索,脑子里越是闪过一些白花花的画面,一会是公主的脖颈,一会是公主的后背,闪得他头昏脑涨。甚至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老想起这些?

全力将脑海中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剔除,良久后,他才忽然眸光一亮,想起自己的目的来,对了,要吊坠!

他看一眼窗外的月色,估摸着快要子时了,得跟公主要了吊坠回去施法还魂。

此时殷离拿了他的衣衫回来,萧沐连忙起身,正欲接过时,却见殷离眸子一动,又把衣衫放到一旁,“世子,今夜才来了刺客,我害怕,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萧沐眨眨眼,望一眼门外,道:“别怕,外头有府兵守着。”

殷离来到他身旁坐下,摇摇他的胳膊,故意眺一眼窗外道:“可是刺客都是翻窗进来的,府兵怕是防不住。”

萧沐想了想,有道理。

于是他眉心一沉,“好吧,我留下来保护公主。”

殷离乐开了花,他本是担心跟萧沐同寝容易走火,可是看见方才萧沐那副可爱模样,心尖又开始痒,舍不得放人走了。

于是他压抑着掩饰不去的笑意,把萧沐的衣袍放到一边,在对方身旁坐下,“那我们就寝吧?”

萧沐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欲言又止。

现在就开口要吊坠吗?可是他既然留下了,总不能当着公主的面做法吧?

正在他为难之际,却见此时殷离已经轻车熟路地在他身旁躺下了。

萧沐见此情形呆坐床边有些无措,扭头看向躺在里侧的殷离,视线落在对方脖颈的红绳上,吊坠漏出一角。

要开口吗?

可他转念一想,公主人就在面前,如果当着人施还魂术不是应该效果更好吗?

这么想着,他豁然开朗,暗自点了点头,心说那等公主睡着吧。

然后他就在殷离的身侧直挺挺地躺下了。

殷离心头止不住地小鹿乱撞,侧过脸去看萧沐,见对方闭着眼睛,完全没有要跟他多话的意思,不由伸出手凑过去,尾指悄悄勾了一下萧沐的小拇指。

萧沐疑惑挑眉,“怎么了?”

殷离攀了上来,在萧沐耳畔吐息道:“就睡了?你陪我说会话吧。”

萧沐心说这还魂术须得子时施法,要是陪公主聊天,指不定要聊到什么时候,还是不要瞎耽误功夫了吧?

于是他仍闭着眼道:“明日一早还要赶路,早些睡吧,老婆。”

听见这句老婆,殷离犹豫了一下,忽然心念一动,“不聊天也可以,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萧沐侧脸看他,点点头,“你说。”

殷离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你亲我一下。”

萧沐面容一僵。

要他亲剑可以,亲人……

殷离见他那副为难的表情,不由心头叹气,心说步子果然不能迈得太大,便改口道:“那你抱我一下?”

萧沐松了口气,这没问题,反正都抱过好几次了,于是他僵硬着凑上前,轻轻搂了一下殷离的肩头。

殷离有些无奈,也不能要求这铁树一夜之间就开花,算了,慢慢来吧。能主动抱他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于是他餍足地勾唇笑了一下,“谢谢夫君。”

萧沐瞥一眼殷离,老婆不仅变成了人,喊他夫君,还要亲要抱!

他心中震撼,还是赶紧收回剑里吧。

这么想着,他沉沉地闭上眼,安静等待子时来临。

殷离其实并没有睡,但是想到这呆子身体不好,熬不得夜,便也收起了心思,安静地做一个装睡机器,脑海里却还在回味方才与萧沐的那个拥抱,还有一日听了好几回的“老婆”。

越想心里头越乐,嘴角一直扬着就没下来过。

直到了下半夜,萧沐忽地睁开了眼。是时候了。

他扭头去看殷离,轻轻喊了一声:“老婆?”

殷离听见这压得极低的一声,也不知是想让他听见还是不想他听见,不由心头诧异。

方才说要早睡的不是这呆子吗?

现在喊他做什么?

就在他犹豫该不该回应时,忽得感到一道雪松气息靠近了,并且越来越近。

一直近到萧沐的鼻息都喷撒在他的脸上,殷离不由紧张起来。

突、突然靠这么近做什么?

萧沐该不会是想对他做点什么吧?

正当他心慌意乱时,却感觉萧沐凑得更近了,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唇畔近在咫尺。

殷离呼吸一滞,一双眼睛紧紧闭着不敢睁开,生怕把对方吓跑了,心脏却是砰砰砰地狂跳,甚至在心田里炸开了烟花。

难不成千年的铁树终于开了花,这呆子……想要……亲他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柿子:脱了衣衫的老婆就是剑脱了剑鞘!嗯,没毛病。

梨子:……

第40章 (二合一)

殷离的衣领高, 遮挡了大半脖颈,萧沐费了点功夫才挑出那根红绳,将带着殷离体温的吊坠攥在掌心里。

然后他在吊坠上二指凌空比划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殷离感觉自己的衣襟被翻动, 吊坠也掉出去了, 心中期待又忐忑, 这呆子开窍了?

而且不是说喜欢男人吗?

十四的话果然不靠谱, 这样子哪像是喜欢男人?明明都敢半夜扒公主衣服了!

怎么办,扒衣衫不太好吧?被萧沐看见自己岂不是要穿帮了?要不要醒来?

正当他试图睁眼时,那扒拉他衣领的动作停下了, 殷离莫名有点失望,但萧沐的鼻息依然很近,还不知口中在念叨着什么。

他隐约从那听不懂的话语中听出吾妻的字眼来, 萧沐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气声,吐息都喷撒在殷离脸颊与唇边, 吹得他痒痒的。

殷离能够从吐息判断对方的唇离他很近,近到他只要轻轻一仰头, 就能亲到对方的地步。

他不由心头激动,睫毛都止不住地微微发颤,竭力压抑着想要睁眼的冲动。

对对对,我是你妻,那你倒是亲啊!

他满怀期待地等了许久,等得心焦不已时,那念叨声却停下了, 不仅停下, 那近在咫尺的雪松气息也逐渐淡去, 越撤越远。

他不由皱了一下眉。

这呆子,刚刚不是都准备好了吗,现在又犹豫什么?

正当殷离被吊得不上不下时,萧沐的还魂术已经完成了,萧沐将追光放在殷离旁边,期待的目光在殷离与剑身上来回扫。

不知这样,老婆能回去了吗?

萧沐心中忐忑,毕竟他眼下不能使用修为,只能靠念力施法,而子时已过,他能做的只有等,通过心念加持强化还魂术。

待到翌日公主没有醒来,那就是成了。

想到这他背脊一挺,板板正正地跪坐在一旁,打算一直默念咒语到天明。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而萧沐再没有动作,殷离却等得不耐烦了。

这家伙难不成是不懂怎么亲吗?你不懂我教你啊!

这么想着,他下意识地睁眼,却见萧沐正坐在身旁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二人视线相对。

殷离吃了一吓,但更让他诧异的是,他看见萧沐的目光在看见自己睁眼后,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下去。

殷离缓缓:?

你那副失望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萧沐的一颗心在看到清醒的殷离时跌到谷底,还是不行啊。

符水喝过了,还魂术也用了,这都招不回老婆的魂,难道只能等他恢复修为了吗?

那还要等多久啊?

萧沐垂头丧气,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竟露出几分委屈来。

这几番情绪变幻看得殷离一愣。

难不成这呆子是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被他察觉了所以才露出这幅表情的吗?

他清了清嗓子,连忙闭上眼装作无事发生,还找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你要做什么都可以继续,不要在意我。”

萧沐眸光闪烁,老婆真是善解人意。

只是……老婆好心给他机会,而他却让老婆失望了,他不由丧丧地道:“已经做完了。”

殷离:?不是,你刚才有干什么吗?

你分明什么也没干吧!

他清了清嗓子,耐心地问:“你……要做什么?要不要我帮你?”

就扒拉了一下他的衣衫,这根本什么都不算好吧!

萧沐嘴角微微地扁了一下,“是我对不起你。”

殷离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有点懵,还没发问,便见萧沐丧丧地在他身旁直挺挺地躺下了,还留下一句,“老婆,你等我,我下回一定会成功的。”

殷离扭头去看,见萧沐已经闭上了眼,不由扶额叹气,“其实也不用等下次,这次也……”

却见萧沐摇摇头,“不行,已经试过了,再试也是一样。”

“你等我身子再好些,下回我一定能做到。”

听见这句,殷离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拐了好几个弯,终于听懂了。

对不起老婆……等身子再好些……下次做到?

难不成这呆子是因为发现自己身子不行才中途放弃的吗?

想到这里,殷离倒抽口凉气,他本来以为萧沐只是想亲一下,没想到这千年的铁树不开花,一开开满树!

步子迈得会不会有点大?

难怪上来就扒拉他的衣衫。

幸亏萧沐眼下身子不行,不然他岂不是要被……想到这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一股恶寒感由尾椎直蹿进脑门。

殷离干咽了一下,略显结巴地道:“那你要好好保重身体,这种事情要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萧沐扭过头来看着殷离,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不会让老婆失望的。”

殷离看着萧沐,心虚地摸了一下鼻尖,心说到时候恐怕得让你先失望了。在此之前,他必须要让这呆子搞清楚谁才是上面那个。

萧沐扭头闭上眼,暗暗下定决心,他一定要快点恢复修为,绝不能辜负老婆!

这么想着,他很快将意识下沉,进入了入定状态,缓缓释放道胎中的修为加速修复身体。

不消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殷离愣了愣,这呆子睡得好快。

他轻轻唤了一声,“萧沐?”

见萧沐没反应,他便凑近了些,盯着萧沐沉睡的脸看了一会,不自觉地扬起笑,“小呆子,就你还想……”

他说时,视线落在那双他等了一晚上的唇瓣上,某种被吊得不上不下的感觉又来了,像是心上缺了一个口子。

他眯了眯眼,视线扫过萧沐紧闭的双眼,确定对方陷入了沉睡,于是俯身下去,快速地在萧沐的双唇上点了一下。

软软的,一如既往地像羊奶冻。

一下不够,心头那点缺口还在呼呼漏风,他又啄了一下。

又一下……

直到心口被那柔软的触感填满,他才舔舐了一下唇角,像一头吃饱喝足的餍足的狼。

他就这样顺势在萧沐颈侧躺下,又挪了一下身体凑近了些,感受到那雪松气息无孔不入,才彻底安下心来,闭上眼,默默心道:小呆子,你很快就是我的了。

*

晨将微曦时,窗外传来阵阵厮杀声,声音越来越响亮,将熟睡中的二人惊醒了。

萧沐与殷离几乎同时睁眼,二人视线相撞,十分默契地同时翻身而起。

萧沐飞快来到窗外,接着微弱晨光,见院中数十个黑衣人身影与府兵们缠斗着,他旋即转身提剑,边走边对殷离道:“公主在屋里待着,我去看看。”

殷离飞快披上外袍,一把拉住萧沐,忙道:“别去。”

萧沐身子刚好些,怕是提剑都困难,哪能御敌?况且那些云家的刺客本就是他故意放进来的。

他眸子一动,一把将人拽进怀里,故技重施:“世子,我害怕,你别走。”

萧沐一僵,恍然哦了一声,他的第一要务应该是保护老婆,确实不应该离开公主,于是他驾轻就熟拍拍殷离的肩膀,“我不走,不过这里恐怕不安全,咱们得赶快转移。”

殷离心说转移还怎么看后头的戏啊?于是他埋在萧沐肩窝里摇摇头,“现在出去肯定撞上刺客,咱们还是在屋里待着吧,外头有府兵,不会有事的。”

“可是……”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嘈杂声,听起来是那些黑衣人闯到二楼,并且一间一间的房门被踹开,门外不断传来其他房客的惊呼声。

偶尔夹杂着有人高喊:“这里没有!”

“也不是这!”

“全搜一遍!”

又过了一会,他们的房门前传来府兵与黑衣人的打斗声,萧沐嗖地拔剑而出挡在殷离身前。

殷离心下一阵感动,正欲拉住萧沐,却听见一个声音传来:“在柴房!”

很快,那些黑衣人纷纷退去,脚步声凌乱往楼下去了。

侍卫长推门而入,急声道:“主子!那些刺客去柴房了,趁现在快走!”

柴房?

萧沐想了想,问侍卫长:“柴房可是看押着吴晋?”

侍卫长点点头,“刺客我们会挡住,请主子们立即转移。”

萧沐皱眉,“不行,他是朝廷侵犯,不能出事。”

他说时就提剑要往门外去,扭头对殷离道:“我去看看,公主跟侍卫长走。”说时又对侍卫长道:“你保护好殿下。”

殷离扯着萧沐不松手,“我要跟你一起。”

“可是柴房危险。”萧沐想走走不掉,有点心急,再不赶去怕是吴晋要出事了。

殷离早就安排好了,只要那些黑衣人敢进柴房,绝对一个都跑不掉,但他没说,而是扯了扯萧沐的衣袖:“我会功夫,可以保护好自己的,世子,让我陪你吧。”

萧沐看着殷离,想起从前世起追光就总是护着他,不由心下一阵感动,老婆真好啊。

这么好的老婆,他必须要看好了。

他虽然眼下身子弱,但仅凭剑术对付几个宵小应该还是够了。

大不了,再爆一次修为。

这么想着,他终于点点头,拉上殷离一同往柴房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叮嘱道:“一会你躲在我身后,我会护好你的。”

殷离垂眼看着萧沐疾步如风,还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唇角翘得压不下来,用力点头。

待到了柴房外,遥遥便传来阵阵惨叫声。

萧沐一惊,率府兵们急急冲上前去,却见柴房的房门大敞着,门口已经躺倒了一地黑衣人,还不断有人影从门内被踹飞出来,重重落地。

萧沐将殷离护在身后,侍卫长则率众先冲了进去。

却见柴房内已是一片狼藉,除了躺倒遍地的黑衣人,还有数道人影正缠斗着。

其中几人还穿着王府侍卫的服饰。

而柴房的角落里,一个身着囚服的人影正缩在草堆中瑟瑟发抖。

一个漏网之鱼趁着一个空档,拔刀向那人影刺去。

吴晋眼见锐利的刀尖眨眼就刺到了面前,吓得惊叫一声,双眼瞪大,心脏都快停跳。

千钧一发之际,那刀尖在几乎要刺穿他的眼珠时却忽然停住了。

黑影被一道利刃从后贯穿,须臾,刀柄哐当落地。

黑衣人倒下后,露出身后一个身着府兵服制的身影。

吴晋死里逃生,呼吸停滞了几息才缓过神来,惊出一身冷汗后大口喘气,瘫坐着的青石地面已经被洇湿了一片。

萧沐听见这一声惊叫,夺门而入,正看见这一幕。

殷离跟着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易容成府兵的铉影卫们,不消片刻功夫,黑衣人悉数倒地不起。

侍卫长还没怎么出手,战斗就结束了,不由诧异环顾四周,又看一眼已经收刀入鞘的几名眼生的府兵们,不由目露疑惑,他们王府何时出了身手这么好的侍卫?他竟然不知道?

侍卫长目露狐疑,问道:“你们几位是……”

殷离解释道:“他们是保护我的暗卫,我让他们打扮成府兵的模样看守吴晋,加强防范。”

萧沐恍然,“原来公主早有准备。”他说时眨眨眼,疑惑道:“既然公主有暗卫保护,方才为何不说?”

早知道有暗卫,他至少不用时刻担心,紧紧护着公主了。

侍卫长闻言却是惊出一身冷汗来,公主竟然有暗卫?而他做了王府这么久的侍卫长,竟然毫无察觉!

殷离闻言一噎,说了还怎么名正言顺粘着你啊?

他清了清嗓子,连忙解释:“我把影卫都安排到柴房来了,就没人保护我了呀。”

萧沐哦了一声,认真地道:“虽然吴晋是朝廷钦犯,但殿下的性命更重要,今后还是不要如此冒险了。”

殷离心下一暖,“世子是关心我吗?”

萧沐坦然道:“当然。”心说你是我老婆的灵体,我当然关心你了,要是你出了事,再来一次转世,我上哪找你去?

殷离目光里泛起了波澜,心头小兔子乱撞,他连忙扯开话题掩饰内心雀跃,对影卫道:“留个活口。”

易容了的十四应声称是,环视一圈后,提起其中一个昏迷者的衣领,一巴掌呼上去,直接把人扇醒了。

那人一睁开眼,立刻就要咬牙,却被十四单手撬开牙关,另一只手伸进嘴里掏了一会,片刻功夫掏出一颗毒药。

十四捏着那颗从后槽牙翻出来的黑漆漆的药丸,嗤笑一声,“下次,换个地方藏药。”

殷离从角落拖出一张胡凳往地上一放,示意萧沐落座后道:“没有下次了,让他开口说话。”

他说完,瞥一眼仍缩在角落发懵的吴晋,“你好好听着。”

吴晋心头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公主要他听什么,就听见那黑衣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十四的刀尖直刺入那黑衣人的膝盖骨里,还不住地翻绞,大量血液喷薄而出,疼得黑衣人浑身抽搐不已。

殷离抱臂冷眼看着那黑衣人,“谁派你们来的?你们的目标除了吴晋还有谁,一五一十说了,我就让他停手。”

黑衣人已经头冒冷汗,面色煞白,嘴唇哆哆嗦嗦,却是牙关咬紧,不肯吐一个字。

殷离拧眉,冷哼一声正欲让十四继续。便听萧沐道:“殿下,我来吧。”

殷离闻言忽然想到了什么,心头一紧。

糟糕,酷刑当前面不改色地审讯,他这个柔弱不能自理的贤良世子妃人设是不是崩了?

先在找补还来得及吗?

他讪笑了一下,“我其实……”他正想说点什么补救,却见萧沐站起身来,朝十四走过去。

只见萧沐按住了十四手中的刀柄,正准备动作时,忽地扭头对殷离道:“接下来场面可能有点血腥,殿下不如去外面等吧。”

虽然身为他的老婆剑时,早就见识过血腥的场面。

但是萧沐发现变成人以后,公主似乎动不动就害怕。

想到这他心头叹了一声,还是剑好,永远不会恐惧,所向披靡。

十四亦疑惑看向殷离,等他发话。

殷离愣了愣,忙转过身去,一本正经道:“啊没关系,我不看就好,审讯要紧。”

却见萧沐点点头,“也好,我会让他喊不出来的,不会吓着你。”他说时面无表情地一把将刀柄提起,刀尖与骨骼摩擦发出噌地一声,疼得那黑衣人又是一阵吱哇乱叫。

然后萧沐半蹲下来,看着那黑衣人道:“你可知人有二百零六块骨头。”

这一句话没头没脑,说得众人都是一愣。

那黑衣人咬着牙,眼眶发红,恶狠狠盯着萧沐,咬牙切齿从齿缝中蹦出一句:“那又如何,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萧沐点点头,用刀柄敲了敲那黑衣人的后脑勺,“除了这一块,其他的都可以活拆下来。”

他说时站起身来,目光自上而下地睥睨黑衣人,犹如看着一个死物,“从脊椎开始拆,我保你不死。”

他说这话时,眸底冷得犹如万年冰川,神魂天然带着的压迫感令那黑衣人止不住地浑身颤抖,背脊发凉。

那人瞪大了眼,看着萧沐顶着这幅人畜无害的脸,平静无波的表情下说出这世上最为惨烈的酷刑,强烈的恐惧感袭来,甚至压过了方才的痛苦,令他呼吸都开始急促。

殷离诧异扭头,看向萧沐,此时晨曦透过窗子照耀进来,将萧沐周身镀上了一层金黄的轮廓,看起来犹如天神,却又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冷眼判官。

那毫无波澜的神情更是令殷离心头一惊。

好像在这家伙的眼里,世间万物没有任何分别,哪怕是活拆了一个人的骨头,亦不过如攀折了一枝树枝或是踩踏了一丛花草一般。

看得殷离竟然有些心惊胆战。

却见萧沐看着黑衣人,淡淡问:“要试一试吗?”他说时喉间一痒,捂嘴咳嗽起来,在晨曦的微光下发着抖,整个人看起来脆弱苍白,虽然平添了一层病态,反倒更令人浑身战栗。

咳了几声后,他才缓过一口气,慵懒地蹲下身来,伸手就掐住了黑衣人的脊椎骨,纤细苍白的指节轻轻一拧,只听硌啦一声,黑衣人一声惨叫。

这叫声凄厉无比,听得连干惯了这种事的影卫都不自觉地汗毛倒竖。

只见那黑衣人浑身抖如筛糠,汗如雨下,犹如见了恶鬼一般,匍匐在地连连往后挪,有气无力地道:“不要……我说,我说!”

待到那黑衣人将云家将如何下令杀人灭口之事和盘托出后,殷离招呼书记官让对方签字画押,黑衣人浑身脱力,被十四按着在供状上按了手印。

殷离拿过供状一目十行扫过,再次看向蜷缩在角落中,已经吓得魂不附体,面如金纸的吴晋道:“你都听见了,云家不仅要杀你,你们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说时,缓步走了过去,在吴晋面前半蹲下来,“如今,只有世子能保你全家性命。”

吴晋浑身一哆嗦,瞪大了眼看向矗立在微光中的萧沐,混沌的眼珠忽然亮起,跪趴着向萧沐爬去,最后一把拉住萧沐的衣摆,痛苦流涕道:“世子爷救命啊!账簿在我这,我全都交!”

……

……

从柴房出来后,殷离看着萧沐淡定的背影,欲言又止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道:“你方才……”

萧沐疑惑回头,“怎么了?”

强烈的好奇心让殷离把心一横,“你真的拆过人的骨头吗?”

萧沐诧异挑眉看向殷离,“我杀人只需一招,不需要拆骨头。”

殷离一愣,“那你怎么知道人的骨头有二百零六块?”

萧沐挑了一下眉,理所当然道:“练武之人需对人体极其了解,伤哪里会要命,伤哪里只会疼,这不是最基本的吗?”

“那你刚才……”

萧沐耸了耸肩膀,“当然是吓唬他的。”说完还对殷离语重心长地道:“殿下学艺不精,还须多加努力。”

连人体构造都不清楚,可不是学艺不精吗?

看着萧沐离去的背影,殷离缓缓:?

这个呆子,竟然也会吓唬人?!

反应过来后他灵光一闪,急追上前,“我学艺不精,那你教我啊!”

萧沐目光一亮,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转身道:“好啊!”说时毫不犹豫将手中追光递了过去,心说公主常用追光练剑,说不定灵体共鸣,届时他再施法就能变回去了!

殷离见萧沐竟然将追光递给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小呆子,竟然连宝贝老婆剑都愿意割舍给他吗?!

他立刻心花怒放。

这铁树一旦开了花,就这么……这么主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