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尔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那是个格外炎热的夜晚，珀尔耳边突然响起遥远的嗡嗡声。这声音不知发自哪里，断断续续却一直不停，搅得珀尔一晚上没睡好。

不光是他，连一向睡眠规律的安德烈，都焦躁得在犬舍里兜圈子，其他狗子也都被惊醒了，基地犬舍里一阵不安的窸窣声。

这声音一直延续到天亮。珀尔困得没精神，根本懒得挪窝，吃了点东西就又爬回狗窝睡觉，却直到中午时才勉强睡着了一会儿。

接着，午后时分，在太阳刚过天幕中央一个猫爪角度的时候，嗡嗡声突然强烈起来，接着变成了整个大地的晃动。

珀尔瞬间被惊醒，被晃得发懵，还以为是自己头晕，可一抬起头，就看见犬舍顶棚的防雨板被晃得不停抖动，和铁栏杆擦出扑棱棱的声响。

他吓得一下弹起来，飞奔出犬舍，到训练场上去找安德烈。

找到安德烈，和对方碰了碰鼻子，珀尔的心里稍微冷静下来。

此时周围已经平静下来，好像刚才震动没发生过一样。但所有人和狗子都已经停下了训练。

有带了手机的训导员连上网络，不过几分钟就收到了消息——地震中心在邻省c市附近的荻坪县，震级高达8.3级。

老江看到这消息，马上给驻在C市警犬基地的老蔡打了电话，几番占线后才总算打通。对方也是惊魂未定，告诉他基地里大家都很安全，没受什么严重损失，但出现了房屋倒塌、地面裂开的情况，估计周围区县和乡村受灾更严重，可能下一步就要安排去救灾了。

果然，老江挂下电话不到一小时，基地就接到了前往c市协助救灾的任务。

救灾本身是救援队的工作，并不是他们警队所擅长的，但眼下大难当前，时间紧迫，人手和设备都不足，所以警队也得前往灾区，完成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尤其是他们基地里还有不少训练有素的警犬，在地震后的废墟搜索中，搜救犬的帮助能数倍提高救援人员的搜索效率，是地震救援中的重要力量。安德烈他们虽然不是专业的废墟搜救犬，但在这种时候也只能顶上。

训导员点了几条比较优秀的搜索犬，带他们去换好装备，挨个上车准备出发。

这么危急的情况下，当然没人有精力去管珀尔这只小猫咪。所以他就站在旁边，惊恐地看着训导员们来来往往，看着狗子们排着队，一个一个换好装备，等候在面包车旁。

珀尔意识到这些家伙是真的要出发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和狗子提出异议？他们知道自己要去的是哪里吗？

耳边的嗡嗡声还在继续，珀尔知道这是一辆开往灾区的车。

珀尔受不了了。他以往从来不打扰狗子的训练和任务，但这次，他不得不去阻止。

珀尔趁着训导员们没注意，绕到安德烈身侧，叼着尾巴把他往旁边拽。

安德烈看到他眼睛一亮，把大尾巴从他嘴里抽出来，飞快地摇晃着。

这家伙还像个没事狗一样！

珀尔心里更急了，他必须要告诉安德烈。

珀尔第一次恨自己不会说话，没办法把这辆车的去向直接告诉安德烈。他只能用爪子扒着对方，目光恳切地发出一串凄厉的猫叫，希望能让对方明白此行的危险。

然而大狗子却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焦急，还笑嘻嘻地伸出舌头，在他脑瓜上舔了两下。

珀尔都快急死了，你个傻狗，什么也不懂！

他干脆咬住安德烈前腿上的毛，把对方朝犬舍的方向拖。

这一次，他的意思很明确了——不要去，我不希望你去。咱们回家吧，回到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然而安德烈依然没明白他的苦心，只是低下头，把他从自己腿上扯下来，然后安抚地重新舔舔他的猫耳，好像在说——不要调皮，我很快就回来了。

珀尔还想挽留，头顶却响起训导员的指令。

安德烈听见指令，立刻转身，和狗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上车去了。

珀尔眼泪都快出来了。天啊，他可真想扒着对方的肩膀使劲摇晃！

傻狗，真是个傻狗，你以为这次还是像平时那样普普通通的执勤任务吗？！

明明你也听到了，那个地方一直传来那种恐怖的声音，人类不懂，你居然也不懂？

为什么不能留下来？我们的房子又没有塌。我们明明可以留在这里，继续一起睡觉、一起玩耍，和以前一样好好生活，而不是跟着人类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傻狗，好蠢啊，什么也不懂！

珀尔站在车下，高声喵叫着试图提醒安德烈。

安德烈却只是无声地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对方静静地坐在货车厢里，没再像平时那样摇尾巴傻笑，也没有因为他的惊叫而感到不安，只是那样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目光里满是眷恋。

珀尔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安德烈可能是知道的。

是的，安德烈是很聪明的狗子，并不真像看起来那么迟钝。

如果对方真的不知道这辆车会开往哪里，那么刚才在他表现出异常的急切时，安德烈也会表现出不安，至少是疑惑。

但对方都没有。安德烈只是默默接受了他的关心，然后低下头，用温柔的舔舐安抚了他。

安德烈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做好了准备，要和训导员一起，前往那片浸满了恐惧和悲伤的土地……

可珀尔还是不懂。

远离危险不是动物的本能吗？面对天灾，所有动物都只会向更远的地方迁徙，为什么这些狗子和人类，却会违逆本能，向着最危险的地方洄游？

想到这里，珀尔感到心里麻麻的，眼睛热热的。

就算安德烈知道，就算他知道，可是……狗子上次任务受伤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想到这次对方又要把他留在这里，自己远走他乡，然后在不知多久后带着一身伤回来……珀尔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他最后跟狗子对视了一眼，接着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后退半步，接着两步助跑，利索地跳进了车子后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