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也就算了,他还有一个珀尔最不能忍受的恶习——许是小时候被舔得太多了,那大狗子似乎把舔毛当成了表达亲近的重要方式,有事没事就把珀尔摁在地上一顿舔,就像以前珀尔舔他一样。
珀尔心里就是一个字:悔呀!
早知道这小狗子长这么快,他就不成天跟对方瞎逗了。但凡早教这家伙点猫猫礼仪,也不至于现在啥也不懂,一点礼貌没有。
唉,没办法,自己造的孽,只能一点点纠正了。孩子大了,不好带呀!
不光是没礼貌,现在长大了的安德烈,精力体能也和以前不能同日而语,已经无法满足于每天在屋里院里跟猫咪打闹几圈的生活了。
他现在每天还会跟着家里剩下六只雪橇犬一起,由埃里克领着绕小镇跑,每次都要遛上好几大圈才肯回家来。
这天,埃里克白天打了一天工,没顾上遛狗,安德烈的精力没得到消耗,就开始无聊了。
到了晚上人类都睡去,他也还是精力充沛,缠着珀尔跟他玩。
珀尔虽然不困,但也跟着狗子闹了一天了,见对方又来扑他,一扭身跳上门口的木柜,想躲开未成年大狗子的追逐。
按照惯例,这时候狗子就该抬起爪子用爪子够他,或是呜呜撒着娇喊他下去了。
然而这一回,珀尔蹲在柜子上,却听见身后安安静静。
他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回身朝地下一看,就见安德烈蹲在下面,身体缩起来,四爪轻轻踩动着,黑眼睛直直的盯着柜顶上的他,跃跃欲试,眼神里似乎写着——我感觉我好像也可以了。
珀尔顿时脑子一嗡。不行、不行!你不可以,你不是猫!
然而他根本来不及阻止,就见桌下的狗子大爪一蹬,猛地朝柜顶上跳来!
安德烈现在的体型太大了,珀尔生怕他把柜子给踩塌了,或是把自己给挤下去,赶紧朝旁边一跳,落在窗台上,又回身瞪向柜顶上的狗子。
安德烈从小跟他玩,本来就比一般狗灵活,加上个子够大,竟真的一步跳上了柜子。
可他毕竟没有像猫这样小巧柔软的身体,在柜顶上转个身都费劲,勉强一转,就把上面那只玻璃花瓶给拱下去了。
黑暗中,只听“砰嚓”一声巨响,玻璃瓶应声而碎。珀尔吓得赶紧跳开。
很快,卧室灯亮了起来,埃里克和琪拉急急忙忙跑出来,一开灯,刚好和餐桌上蹲的大黑狗子大眼瞪小眼。
安德烈似乎知道自己闯祸了,表现的也不像平时那么坦然,尾巴也不摇了,嘴也不咧了,两个耳朵都搭到后面去了,满脸都写着心虚,整个一闯了祸的半大孩子。
这认错态度倒是还行,可他蹲在那地方,不管是埃里克还是珀尔都会觉得离谱——谁家好狗没事跳那么高啊?说好的狗子都恐高呢?
都多大个子了,还把自己当个小猫狗呢!
还好埃里克和琪拉没有多责怪他,还摸着安德烈安抚了一阵:“唉,小狗子,知道你长大了,住屋子里憋闷了。也是,我这阵忙没顾上,等明天,明天就给你做个自己的屋子!”
自己的屋子……听见这句,珀尔不禁有些恍惚。
毕竟自他到来以后,小狗安德烈就一直和猫一样住在人类的房子里。
但他也知道这不会是常态。之前是因为寒潮来袭,埃里克担心安德烈太小,住在外面会生病,才把他挪到屋里来的。
现在安德烈显然已经不小了,他有了庞大的身体、厚实的皮毛,有了和成年阿拉斯加不相上下的耐寒能力。
其实安德烈打小就很耐寒,他在屋子里也几乎不会往壁炉跟前待,反而更偏爱门口、窗下这些比较凉的角落。
晚上睡觉时,虽然总要往珀尔身边凑,但也往往是仰躺着、把肚皮摊开睡。现在想想,他恐怕早就该到院子里自己住去了。
第二天午饭刚过,埃里克就搬来了板材和工具,给安德烈做狗屋。
他先是钉木板。狗屋用的都是双层木板,两层结实的松木,中间还夹一层隔热材料,厚实保温。
埃里克做狗屋很熟练,几下就把木板钉成合适的形状,跟人类的房屋形状很像,是一个下面方形、上面三角形的构造,顶部是两半尖顶,能让积雪自动滑落,不至于降低屋里的温度或是压塌屋顶。
珀尔身为猫咪,一看见这种箱子似的东西就忍不住想钻,他为了保持矜持,努力压抑着这股冲动,但没过多久还是一个不注意钻进去了。
进去一看,小屋里还挺舒服的。松木厚实,既保温又挡光,泛着温和的木香。
他四下看了一圈,正想趴下|体验会儿,突然小屋里光线一暗,他转头,就见一个硕大的黑影严严实实堵住了屋门——安德烈也进来了。
这小狗屋对珀尔来说还算宽敞,但对已经到了亚成年状态的小阿拉斯加来说就有点紧巴了。
安德烈一钻进来,浑身蓬松的黑毛就像水一样盈满了狗屋的每个角落。
珀尔怕被他挤到,干脆往上一跳,爬到狗子身上。
但没想到安德烈在狗屋里只是看着挤,其实却很灵活,钻进来后居然还转了个身。珀尔顺势跳到他背上。
安德烈把前腿和脑袋探到门洞外,笑嘻嘻地看向埃里克,头上还趴着只银白虎斑大猫咪。
这狗屋虽然看着小,但对雪橇犬来说其实刚刚好,能钻进去,还能在里面转身,但又不至于留下空隙。
冬天最冷的时候,这样狭小的狗屋可以最大程度地帮狗子们聚拢热量,抵挡屋外的风雪。
埃里克看着他们一猫一狗着急往狗屋里钻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就进去了?还没弄完呢,先出来,快点!”
安德烈和珀尔这才双双从狗屋里出来。
埃里克又拿来刷子和涂料,开始往狗屋上刷漆,把狗屋的颜色漆成鲜亮的深蓝顶、浅蓝墙。
院子里的六座狗屋,加上埃里克家的屋子和篱笆,全都是这样鲜艳明亮的颜色。
不光他家,镇上的其他房子也都是这样。一到落雪后,大地被银白覆盖,这些鲜艳的建筑色块就会把小镇装点成一个童话世界。
格陵兰岛地处北极圈,一年中有大半的时间被雪覆盖,冬季色彩匮乏,景色单调,这里的人们就用这种方式来抚慰自己的心。
等刷完颜色,埃里克又在上面刷上两层透明的防水漆,以增强狗屋的保暖性。
接着,他把狗屋摆在小院侧面那一排木基架上,跟别的狗子的屋子并排。这些狗屋被架得高出地面一截,跟土地隔离开,也是为了保暖。
最后,他从屋里拿出一条大毛毯子——都是阿图亚特婆婆自己织出来的——把毛毯叠起来,放进屋子里面,这就算大功告成了。
在冬天最冷的时候,养犬人还会在狗屋门口罩一层隔热防水的门帘,来帮狗子们挡住寒风,不过现在就没必要了。
近期,格陵兰岛的温度只有零下几度,对雪橇犬来说并不冷,有的狗子甚至还要把半身探出狗屋睡,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至此,新狗屋彻底完工。安德烈高高兴兴地钻了进去,其余六只狗子也跑过来扑扑贴贴,对这位入住狗狗街道的新住户表示祝贺。
当天晚上,安德烈就住进了自己的新屋。
珀尔看到狗子出去住了,也跟着高兴——当然,院子里的气温才是更适合阿拉斯加雪橇犬居住的,而屋子里则更适合他这只小猫猫。“狗住外,猫住内”,一向都是如此,这是传统。
现在,黏人的小狗子搬出去住了,他也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可到了晚上,人类都休息以后,客厅里陡然安静下来,房间里变得黑漆漆的,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投下一片银白的光影,珀尔突然感到有些寂寥。
他趴在壁炉边,缩在自己的小毛毯上。白天安德烈钻进狗屋,还跟其他狗子们互相扑扑蹭蹭的画面在他头脑里回放,让他不禁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这滋味有些玄妙,珀尔琢磨了半天才回过味来,这貌似是一种……老父亲面对幼崽离窝的落寞感。
简直太离谱了!珀尔晃晃脑袋,努力告诫自己清醒一点:猫狗有别,安德烈长大了,当然应该跟其他的狗子一起住。
当然,之前两世安德烈都是跟他这只猫住在一起的,可现在不一样啊——北极的夜晚多冷啊,那是能把猫冻死的温度,也就雪橇犬还能耐得住,让他去住,他才不去呢!
猫猫就应该住在屋里,住在暖和的壁炉边、柔软的小毛毯上,这才是小猫咪该睡的地方。
可他趴在毛毯上,却总是睡不着。翻来覆去半天,珀尔爬起来,心里有些困惑:以前小狗子半夜闹他,他睡不着,怎么现在安静了,他还是睡不着呢?
珀尔干脆爬起来,迈开步子,在房间里踱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那扇对着狗屋的窗户。
去看一眼。就看一眼又不会怎么样。珀尔想道。
他跳上沙发,又顺着沙发背爬上窗台,朝院里看去。
一看之下,珀尔愣住了——只见在院子侧面一排木头小狗屋的尽头,那只蓝色狗屋的门口,也有一个黑色大脑袋探出来,正隔着窗户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