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没有丝毫恶意,甚至算得上愉悦。
“我当然不介意,”杨茵笑说,“你陪我聊,阿姨很开心。”
顾临和纪曈之间就隔着一堵墙。
顾临在墙后静静站了几秒,侧身,看向玄关的位置。
自家男朋友正笔直笔直靠在那,比起靠,更像罚站。
不知道杨茵女士说了什么,他支着一双比圣女果还红的耳朵,应了一声“嗯”。
“嗯,刚起…昨天晚上参加同学生日聚会,回来得晚,所以起晚了…不是每天都这个点起的。”
顾临失笑,转身回到厨房。
厨房门没关,纪曈的声音就跟砂锅烟气一样,从外头慢悠悠漾进来。
“安京今天下雨。”
“嗯,挺冷的。”
“阿姨德国天气好吗?”
“那您注意防寒。”
“小时候去过柏林,顺道去了一趟慕尼黑,嗯,想看阿桑教堂去的。”
“真的吗?他在阿桑教堂前拉过小提琴?视频?我要我要。”
“好,我的微信号就是手机号,等下发给您。”
“…好,下次有机会。”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不知不觉聊了将近二十分钟。
杨茵说起顾临童年的事,纪曈眉眼一点一点舒展开,彻底放松下来,直到顾临曲指叩了叩厨房门旁挂着的水培装饰画。
“粥要凉了。”
顾临没有压着声音,说给自家男朋友听,也说给电话那头的人听。
纪曈断然不会做那个主动挂电话的人。
“阿姨,顾临忙好了,我把手机给他,您和他再聊两句?”
“不了,本来也没旁的事,只是心血来潮打个电话。”
“曈曈。”
“嗯?”
那头忽地沉默两秒。
明明只是一息的事,纪曈无端有些紧张起来。
“阿姨,您说,我在听。”
“顾临这人有时候是有些浑的,我知道,”杨茵声音温柔如流水,“以后你多担待。”
“如果他有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可以给阿姨打电话。”
“我批评他。”
多担待…以后…
以后?
接下来的好几分钟内,纪曈脑海都像罩着一层雾,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被顾临带到餐桌旁。
纪曈在餐桌上僵坐了十几秒,突然起身,快步走到冰箱旁,拉开,从里头拿了一罐冰啤,打开,猛灌一口,速度快到顾临都来不及反应。
纪曈没喝多,只喝了一口,凉气带着酒气顺喉而下,瞬间将迷雾拨散。
怪不得顾临突然把手机塞过来!
怪不得阿姨能跟他聊二十分钟!
怪不得阿姨一个劲地跟他说顾临小时候的事!
他还以为阿姨不知道。
什么室友妈妈。
根本就是男朋友妈妈。
纪曈猛地一下把啤酒罐捏出咯嘣声,转身:“阿姨知道我们的事?”
“嗯。”顾临将他手上的啤酒拿走,随手搁在冰箱上。
“你起码…起码跟我说一声吧,害我那么紧张。”
“说了就不紧张了么。”
“……”
纪曈掌心被啤酒罐皮弄得冰凉,顾临抬手捂了捂。
“紧张什么,不聊得挺好的?”
“你还敢说?”
顾临慢悠悠举手,比了个投降的姿势。
纪曈还欲发作,手机“叮”一下。
“不是我的。”顾临说。
纪曈皱着眉从口袋拿出手机。
谁的消息耽误他处理——
【“知微”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备注:我是杨茵】
【你已添加了“知微”,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两秒内,纪曈修改备注,通过验证,添加,说完“阿姨好”,又发去一张小猫举花的表情包。
杨茵一时没回。
纪曈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抬头看着顾临,有些求助地问:“怎么聊?”
纪曈还在犹豫,顾临抬手,拿过他的手机,按住语音条。
“妈,不早了,下次聊。”
顾临松手,语音条发送,看着纪曈,一副“这样聊”的模样。
纪曈:“……”
纪曈手忙脚乱要撤回——
【顾临妈妈:好,我也要睡了,快吃粥吧,你和曈曈说下次再聊。】
【顾临妈妈:小猫举花.jpg】
【JT:阿姨restwell】
【JT:小猫举花.jpg】
【顾临妈妈:哈哈,好】
【顾临妈妈:小猫举花.jpg】
两人举来举去。
被这么一岔,纪曈再抬眼看顾临时,批不出口了…总感觉在背着阿姨欺负他儿子。
“阿姨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顾临看着他,“知道我喜欢你,还是我们在一起。”
“有区别吗?”
“有。”
纪曈眨了眨眼睛,忽然顿住。
窗外雨势渐大,被风打在高楼的玻璃窗上,像车轮碾压地面石子的摩擦声。
一下又一下。
纪曈终于知道从接起电话开始,一直萦绕在自己脑海的“怪异感”究竟来自哪里——
太平静了。
他和顾临从确定关系到现在,才半月。
这半个月间,顾临和家里通了三次电话,没有一次回避自己,每次电话都是四五分钟。
顾临多数时候都是应声的一方,出现频率最高的词都是“好”,“嗯”,“知道了”,“再说”。
他没有听过一声争吵,一声叹息。
顾临没有,电话那头也没有。
可即便是小舅舅那样个性的人,在知道他和顾临的事的那天,都整宿整宿得睡不好,已经戒掉的烟瘾被重新拾了起来,抽了一包又一包,第一次疾言,第一次厉色,第一次喊他“纪曈”,甚至骗他要顾临回德国。
小舅舅的反应是正常的。
小舅舅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那不正常的就是……
“你早和家里说了你喜欢我的事,是吗?”纪曈小臂竟不自主抖了一下,他隔了十秒,将那个猜测说出来,“你爷爷也知道了。”
“所以后背的伤是这么来的。”
“所以他要你回德国。”
“你要回来,你爷爷不同意,所以打了你,让你一个人带着满背的伤回了安京,是吗?”
从把手机递给他那时起,顾临就知道他会猜到,做了准备,可准备显然还做少了。
“没有不同意。”顾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用指腹抹去他眼尾溢出眼泪。
他都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哭这么快。
顾临没有否认他爷爷知道的事。
他挨打肯定和自己有关。
“没有不同意还打你?”纪曈眼泪瞬间止不住了,客厅还是没开灯,只有中岛台上的悬灯亮着,把纪曈琥珀色的瞳孔照得和顾临一般深,他声音都开始哽咽,“打一下就算了,还打那么多下。”
“还不给你擦药,让你坐一天的飞机。”
“没有这样的。”
顾临又心疼又好笑,换抚摸为捧脸。
“没有不给我擦药,脑补什么呢。”
“就四下。”
纪曈哭腔更重,护崽似的:“四下还不够多?你知不知道那四道伤口有多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心疼。”
纪曈豆大的泪珠挂下来,坠在顾临虎口上,一点一点渗下去,像雨融进土里。
纪曈也不擦,任眼泪淌着。
“好,你爷爷既然同意了,那为什么还打你。”
顾临垂着眼。
“你不说是吗,那我等阿姨睡醒我就给她打电话。”
顾临叹了一口气,俯身在他眼皮上亲了一口:“替别人打的。”
“谁!替谁!”
像是只要他说出来是谁,就去找那人算账。
接下来一分钟。
纪曈就这么听着顾临说那四道伤口的来因。
顾临表情温柔到好像在讲别人的事,好像那些伤口都不存在自己身上。
替顾临自己,替顾临爸妈,替他爸妈,顾临神情始终平静,唯独在说最后一道的时候,他停下了。
“最后一下呢,你说话,说完。”
“替你。”
最后一条,留疤的那条,纪曈最不喜欢的那条,涂了不知道多少支祛疤膏仍旧留下一块凹陷白色瘢痕的那条,是顾临爷爷替他打的。
“谁要打你了,”纪曈眼泪彻底决堤,“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那条疤,我每次一看到心情就不好,每次一想到你那时候那么疼,我还故意折腾你背我,我就不高兴。”
“到现在我都不想要你背我,就是因为那条疤。”
“因为我会想是不是原本可以没有的,是不是因为我让你背的那一下才留下的。”
“谁要打你了。”
什么理智泰然复礼尊长敬上,纪曈统统抛在了脑后,只抓着顾临的衣服哭到话都说不利索,可即便再生气,说出的最重的话也只有一句“你爷爷怎么这样啊”。
纪曈不是在生顾临爷爷的气,是在生自己的气。
顾临知道。
“我给你留了一条疤,是吗。”
盘附在靠近脊骨的位置。
怎么也消不掉。
“不是,”顾临捧起他的脸,在他湿漉漉的侧脸吻了一下,心软到极致反而只剩下笑意,“这么委屈啊。”
对,就委屈,就委屈怎么了?不行吗?
纪曈在心里冲他喊,但因为眼泪还在流,呼吸都是堵的,连张口的力气都没了。
“不疼。”
纪曈没说话,但顾临“听”到了那双眼睛说的话。
在说——
骗鬼呢,怎么可能不疼!
顾临又笑了一下:“真不疼。”
“飞机上不疼,背你更不疼。”
“知道我在飞机上在想什么吗。”
“在想,快点落地,快点见你。”
“背你的时候,在想,终于理我了。”
“因为那条疤,你才理我。”
“这个公寓才留住你。”
“想什么呢,”顾临吻掉他右眼那颗要掉不掉的眼泪,“自己吓唬自己。”
纪曈不看他了,太久没这么哭过,眼皮都是红的,肿的,红到甚至将那枚痣都融了进去。
吃完粥后,就坐在沙发上盯着顾临后背发呆。
盯着盯着,或许是因为情绪消耗过大,沉沉睡过去。
顾临坐在沙发旁,拿毯子将人裹住,俯身在他还有点泛红的眼皮和鼻尖上落下两个吻,静静看了许久,拿过手机走进房间,点开和杨茵的短信界面。
十分钟前,杨茵给他发了条短信,让他有空回个电话。
顾临知道杨茵今早那个电话打过来,除了问机票,还有事要说。
顾临给杨茵回了条短信,说纪曈睡了,不打电话,发短信说。
杨茵的短信很快回过来。
【妈:不是刚醒吗?怎么又睡了?】
【顾临:昨晚没休息好。】
显然不想多说,杨茵也就没多问,说起正事。
【妈:最近这一月睡得怎么样?还失眠吗?】
【顾临:没了。】
【妈:没再吃药了?】
【顾临:嗯。】
【妈:那就好,我帮你预约了之前的医生,回来再做个检查和测试。】
【顾临:知道了。】
【顾临:妈,我吃药的事他不知道。】
【顾临:你和他聊天的时候别提。】
【妈:好。】
结束短信通话,顾临选中记录,全部删除。
再没留下痕迹。
顾临走出去,重新在沙发旁坐下,垂眼看着他。
眼皮还是肿的。
只一条疤,哭成这样。
其他的…该怎么说。
第57章 咬痕
纪曈只睡了四十分钟。
哭了一大通,他眼皮薄,眼周血管有些轻微发炎,眼睑更像被泡过,重到撑开都费劲。
他翻了个身,想缓缓再睁眼,刚有动作,手背碰到了什么,带着温度。
纪曈眼睛睁开一条缝——
顾临半曲着一支腿,守在他身旁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他刚刚碰到的是顾临的后背。
纪曈还没开口,地上那人放下手里的书,侧过身。
纪曈搭在耳侧的左手掌心被拢住。
顾临拇指指腹贴着他掌心纹路轻柔地摩了一下,看他有没有出汗。
纪曈终于睁开眼睛。
窗外雨还在下,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来势汹汹了,只偶尔漏下一两点大滴的、稀疏的雨点,像眼泪。
客厅和天色一样,都灰蒙蒙的。
纪曈就借着这光线看着坐在他身侧的人。
那些耗神的情绪波动已经过去,如同外头歇下的雨。
纪曈没说话,他有些出神。
纪曈久违地想起那天在旧衣物回收爱心点前,顾临跟他说的那句,“那些事以后会说”。
后来他不止一次地设想,顾临会怎么跟他坦白出国的原因。
在那些设想里,大多都是激烈的“审判”,他站在最终仲裁者的位置,听顾临这个肇事者阐述犯罪经过。
他不要什么公正法度,不要什么怜悯体谅,他要独裁,要给顾临痛彻的教训,让他不敢再犯。
可纪曈独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早晨。
窗外落着雨,屋内开着一盏昏黄的灯,餐桌砂锅滚着浓郁的米香,飘着烟气。
一个隐秘又安静的早晨。
法庭没了,刑场没了,只剩一间小小的公寓,像个蜗壳,他和顾临住在里头,彼此伸出湿润受伤的触角,缠在一起。
纪曈合上掌心,像抓住触角那样,慢慢抓住顾临的手指。
笨死了,沙发这么宽,还坐地上。
纪曈往里头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抬手拍了拍:“上来。”
“醒了?”
“嗯,上来。”
顾临起身,在他身侧刚坐下,手腕却被拉住,往下一带——
“躺好。”纪曈把身上的被子掀起,分出一半盖在顾临身上。
两个身量这么高的成年男子挤在沙发上,饶是沙发已经很宽,还是有些拥挤。
纪曈和他面对面躺着,抬手捧住他一侧脸,和他静静对视。
顾临往前一低头,两人额头相抵。
睡了一觉,纪曈整张脸都是红扑扑的。
“肿成桃子了。”顾临低低说了一声。
纪曈:“什么。”
顾临:“眼睛。”
纪曈不怎么高兴地囔了一句:“谁害的。”
顾临故意反问:“谁害的?”
纪曈掐了他一下:“顾临害的,你帮我揍他?”
“嗯。”顾临满眼都是他,只觉得安定,再一低头,和他碰了碰鼻子。
“那怎么还不揍?”
“揍谁。”
“揍你自己。”
“顾临害的,关男朋友什么事。”顾临轻笑。
“……”
纪曈又气又想笑,捶了他肩头一下。
“眼睛是不是很丑?”纪曈抬手想去揉,被顾临按住。
“没有,好看。”
“再躺一会,我去洗毛巾敷眼睛。”顾临轻柔地打圈,按着纪曈眼眶旁的穴位。
纪曈没答。
顾临按了五六分钟,掀开被子准备起身去浴室洗毛巾,袖口又被抓住。
纪曈也没说话,就小动物似的抓着,像是一步也不让他走。
顾临静静站了一会,把他身上的被子掀开扔在沙发尾端,又从扶手上扯过他常披的薄毯,将人裹住。
纪曈以为要和以前一样抱,也没动,躺在那里等,结果却看到顾临给他裹完毯子后,背过身,屈膝,半跪在沙发前。
“上来。”
纪曈心脏仿佛都失重了一瞬。
顾临后背那条疤被睡衣盖着,纪曈看不见,却分毫不差地记得它的位置。
纪曈鼻尖又泛上酸意,可终是撑着沙发,缓缓坐起,很小心地往前一倾,趴在顾临的背上。
“疼不疼。”纪曈知道那条疤早就愈合了,早就不疼了。
可他还是问了。
像是替那个时候的自己问的,也替那个时候的顾临问的。
“不疼。”顾临一字一字道。
等纪曈整个胸膛靠上来,顾临才稳稳起身。
纪曈抱得很近,紧到自己的胸膛和顾临后背之间没有一点缝隙,紧到顾临的心脏好像跳在他的胸膛里。
顾临将人抱到浴室,抱放到洗手台旁,用温凉的水洗了条薄毛巾,敷在他眼睛上。
“凉不凉?”他问。
纪曈:“有点。”
顾临将水温调高了几度。
纪曈眼睛被毛巾覆盖住,手始终抓在顾临身上,有时抓着袖子,有时抓着领口,不是不安,只是想确定顾临在身边。
他刚从被窝出来,颊边还是红的,顾临又开了浴室的烘灯,热气一涌,连脖颈都带着气血充足的绯色。
像蚌肉那样柔软。
明明近在咫尺,顾临依旧嫌远。
心随意动,他低头,和他接了个绵长的吻。
敷完眼睛已是十分钟后,纪曈被背着进了浴室,出来的时候却是抱着的。
他平日就黏人,今天哭过一通,更是几乎形影不离,吃饭要跟,洗碗要跟,扔垃圾要跟,像只黏人到随时朝人露肚皮的猫,连晚上也睡的客卧。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直到期末成绩出来那天。
和期末成绩一道出来的,还有二次选拔的排名。
班群里已经在发各种“分从四面八方来”的表情包。
计一计二都是竞赛选拔出来的提前批次,和其他班相比,考试压力没那么大,但现在安大研究生能留在本校的也就对半分,能保学硕的更少。
虽然进入项目组已经比其他人快了一步,但毕竟也是学院全新的改革和尝试,现在如何,不代表三年后如何,还是要靠成绩说话,保本校又只有一半人,不卷到系前列跟挂科也没多少区别。
查分系统早上九点开放,八点起,班群就热闹得不行。
今年离散数学题出得很难,从考试结束到现在都还有人讨论题型。
纪曈寝室小群却没有一个“离散数学”的字眼,连李原那么闹腾的人都难得安静。
他们在等顾临的选拔排名。
参加这次选拔考试的一共百来号人,只有前十二才能进入项目组,按照成绩排行,自主选择班级。
也就是说,顾临不仅要进入前十二,还得进前六,才能保证有选择权。
纪曈一早睁开眼之后,就没闲下来过。
“你别紧张,我们不是对过答案吗,应该没问题。”
“今年试卷是杨老师出的,你平时做了他那么多练习题,都腌入味了。”
“成绩还有半小时出,你要不要再去睡一会?到九点我喊你?”
“你口渴吗?要喝水吗?我去给你倒?”
“不渴。”顾临拉住自家男朋友的手腕,往下微微一拽,纪曈被带到顾临身前。
两人坐在地毯上。
地毯昨天刚送去干洗过,此时还带着蓬松的薰衣草香。
顾临曲指在纪曈大腿内侧刮了下:“盘腿,坐好。”
纪曈乖乖盘腿,往后靠在顾临怀里。
电脑就放在两人身前茶几的延展台上,顾临将人圈住,抬手关掉查分界面,点开视频软件,在分类栏中选中“电影”,点开动画电影,按照评分,挑了个小黄人。
小黄人熟悉又经典的“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声响起时,纪曈脑子都短路了几秒。
什么时候了,还在这看小黄人!
纪曈抬手就要把电影叉掉,刚抬起,手背被轻轻敲了下。
“安静点。”顾临说。
“你想看等下查完分我再陪你看。”纪曈说。
“不是给我看的,”顾临扣住纪曈乱动的手,低头看他,“到底谁在紧张?”
觉不好好睡,早饭也不好好吃。
一早上忙得像个小陀螺,就没停下来过。
纪曈:“我就是……”
顾临:“怕我进不了一班?”
纪曈摇了摇头,从知道顾临喜欢他那天起,顾临在九班,还是在一班,其实早就没那么重要了,他们依旧和高中一样,脚下的基座永远相连,只要他想,抬手就能碰到。
甚至偶尔还会有陪课的惊喜和新鲜感。
纪曈之所以紧张,是因为担心顾临的辛苦落空。
“我怕你难受。”纪曈终于说出口。
“九班其实也很好,永杰奇伟他们很好,双修金融也很好,陪你上投资课也很好,我也很乐意,我就是……”纪曈叹了一口气,“考试前那半个月,你熬了那么多夜,如果成绩不如意,我怕你不舒服。”
顾临复习选拔考试的时间最长。
陈叔总说他们出类拔萃,能保送安大,就是天才中的天才,是人中佼佼,要是陈平安能有这天份,他做梦都得笑醒。
但安大这片绿茵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哪怕是顾临,哪怕是计一计二的“天才”,也是一个夜一个夜熬出来的。
电脑屏幕上小黄人还在叭叭,纪曈在顾临怀里转过身,“啪”地一下捧住他的脸:“如果真的没考上,也没关系,下学期课可能没那么多,到时候我们可以互相陪课。”
“交一份钱,学两份,我们还赚了。”
顾临笑意几乎压不住,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他才好,低头亲了亲自家男友同样叭叭的嘴。
“知道了。”
二十分钟后,学校查分系统正式开放。
说好了不紧张的纪曈,在看到查分系统界面的瞬间,拳头不自觉又攥紧。
他有点不敢看了,转过身,闭上眼,靠在顾临胸膛上。
耳边传来顾临输入学号密码的敲键盘声。
连贯的一串键盘符号后,一个闷重的“咚”。
Enter,回车,查询。
“查到了吗?排第几。”
顾临没说话,纪曈神经一下紧绷起来。
“排第几啊?怎么不说话?”
纪曈拽着顾临的袖子:“排第几啊?你说话啊。”
顾临却始终沉默,纪曈实在忍不住,也不想问了,打算自己去看,脸刚一偏过来,后颈就被顾临的手掌掌住。
“砰”,很轻的一下,电脑被合上。
不让看?
这是…没考好?
纪曈没跟顾临说,昨天他其实查了很多安慰话术。
什么男生emo时最希望听到的一句话,男朋友emo了,这样安慰他。
他还特地记了两条,现在却都忘记了。
“没事,就一次考试而已,又没什么。”
纪曈抬起手,圈抱住他脖颈,在他后背很轻地拍了两下。
“那什么,”纪曈咳了一下,想做点什么转移顾临的注意力,停顿两秒后,抬手,扯开自己领口最顶端那颗扣子,微一偏头,将白皙的锁骨暴露在顾临眼底,“昨天不是亲到这里了吗……”
纪曈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像只引颈就戮的白天鹅,闭着眼说:“亲吧。”
这几天两人几乎都睡在一起,但很安分,没做什么,唯独昨晚有点闹,顾临的吻从唇梢移到下巴,再到脖颈,即将落在锁骨的时候,纪曈一把抓过被子盖住脸,说:“睡觉!”
今天却主动扬起了头。
“安慰我么。”顾临声音低低浅浅。
纪曈应了一声,感受到顾临指腹在自己锁骨游走了两下,再下一秒,指腹的温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鼻息,以及稍带些凉意的唇梢。
顾临却不只是亲,而是微微张口,衔玉似的含了下,然后——
一个咬痕。
纪曈臊到脸都要冒烟,却偏还装作很轻松的样子。
等顾临的呼吸从自己颈间离开,纪曈抖着手去扣自己睡衣第一颗扣子,第一下没扣上,第二下也没扣上,来来回回三次才扣好。
“好、好点了吧。”纪曈嘴巴打架地说。
“嗯,”顾临面色平静地补了一句,“晚上还能亲么。”
晚上是最容易陷入情绪低潮的时候,亲一下…反正又不会掉块肉。
纪曈抓着自己领口的睡衣:“亲吧亲吧。”
唉,可怜兮兮的。
“考试过去就过去了,别看这个了,”纪曈又捧着男朋友的脸啄了一下,“查期末成绩,你期中都是满分绩点,期末肯定也差不多。”
“先查我的也行。”纪曈从顾临怀中转过来,打开电脑,指纹解锁密码。
等下解锁完就立刻退出这个系统界面,别再让顾临看到,纪曈这么想着,手指在触屏板上往右上角一移,正准备关闭,屏幕倏地一闪。
电脑还停在成绩页面。
纪曈正要叉掉,视线不自觉往中间一挪——
【姓名:顾临,课序号:111,课程名:计算机程度设计(A选)】
【成绩:145.5(A+),排名:1(只显示前12)】
【*请显示成绩排名的同学注意查收学院邮件】
纪曈:“…………”
第58章 [转账51999.955]
纪曈担心是自己看错了,特地将页面刷新一遍。
还是145.5,排名还是【1】。
纪曈闭上眼睛,想忍,没忍住,一个转身抄过沙发上的靠枕,直接闷在顾临脸上往后压去。
“还说没考好!还装!还骗我!”
两人一道往沙发倒去,顾临手还揽在纪曈腰上,脸被埋在靠枕里,发出闷闷的低笑。
纪曈移开靠枕,顾临额前头发是乱的,嘴角还带着点浑里浑气的笑。
阿姨说得没错。
顾临这人就是有点浑!
顾临仰靠在沙发垫边缘,腰背悬空着,身上还趴坐着一个纪曈,一个不算舒服的姿势,顾临却很闲适。
他双手抬起,手肘搭靠在沙发上,散散漫漫比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依旧在笑:“我有说没考好么。”
纪曈噎住。
的确没说。
不止没说,他甚至没说话。
“就你有理是吧,还敢狡辩??”
“没说有理。”顾临偏过头,在侧脸点了两下。
“干嘛?”
“给你亲回来。”
纪曈又拿枕头闷下去。
“嘀嘀”两下,茶几上两个手机同时亮屏。
【接着奏乐接着(5)】
【阿原:@JT,曈曈,临哥考得咋样啊?成绩排名好像出了,我听计5的晁庄说成绩会公布,但排名只有前12会显示。】
【阿原:临哥有显示吗?】
【阿原:脆弱时间到,我们一起来祷告.jpg】
【阿天:紧张.jpg】
【JT:没显示。】
【JT:考了45.5。】
【JT:笨蛋一个。】
宿舍群沉寂足足两分钟。
【阿原:二十岁的眼泪会干,但二十岁学会的抗挫力会让你走得更远,千里马尚有失蹄,真正成功的人,不是没有跌过跟头,而是在跌过跟头后带着伤奔跑得更远@临哥】
【阿原:临哥,没事,我离散数学绩点只有3.3呢,哈哈。】
【阿原:苦笑.jpg】
【阿原:英子出大事了,你看到曈曈在群里发的消息了吗?二次选拔试卷难度大竞争大我知道,但临哥考了45.5是不是有点离谱了???我前两天闲着无聊自测了一下,都有127、8左右。】
【“李李原上草”撤回了一条消息】
【明英:……】
【阿天:[拥抱]】
纪曈看着李原不知道从哪里搜刮过来的鸡汤语录和紧急撤回的消息。
…如果忽略良心的话,骗人其实还挺快乐的。
但纪曈不是某人,忽略不了。
【JT:成绩截图.jpg】
【JT:145.5,第一。】
【JT:主动罚站.jpg】
【李原:???】
【阿天:临哥牛逼。】
【明英:就知道。】
【阿原:谁的鼻子掉这了,原来是我的.jpg】
【阿原:小丑只有我自己。】
【阿原:临哥牛逼!!!】
【阿原:另,离散数学绩点3.3那条,请大家忽略。】
【JT:没关系,二十岁的眼泪会干,但二十岁学会的抗挫力会让你走得更远,千里马尚有失蹄,真正成功的人,不是没有跌过跟头,而是在跌过跟头后带着伤奔跑得更远@李李原上草】
【阿天:没关系,二十岁的眼泪会干,但二十岁学会的抗挫力会让你走得更远,千里马尚有失蹄,真正成功的人,不是没有跌过跟头,而是在跌过跟头后带着伤奔跑得更远@李李原上草】
【明英:没关系,二十岁的眼泪会干,但二十岁学会的抗挫力会让你走得更远,千里马尚有失蹄,真正成功的人,不是没有跌过跟头,而是在跌过跟头后带着伤奔跑得更远@李李原上草】
【阿原:缓缓打出一排“???”】
纪曈笑倒在顾临身上。
李原藏不住事,转头就把顾临的成绩截图发到了计一班群。
截图是10点09分23秒发的,顾临是10点09分37秒被拉进的班群,“热烈欢迎新同学”的消息是10点10分刷的,纪曈和顾临的红包是10点11分发的,班群又被“老板大气”集体刷屏。
计一刷完又是计九,有李原在,高中班群都没放过。
两人手机响了一早上,几乎没停过。
纪曈红包发了一轮又一轮,微信零钱包都瘪了一圈,但最大的那个是发给男朋友的。
【JT:[转账51999.955]】
【JT:[转账备注:考试辛苦费]】
【JT:这次只考了145.5,距离满分还差4.5分,所以转账也少4.5分,下次注意】
【被监护人:[已收款]】
【被监护人:[转账101010.10]】
【被监护人:[转账备注:保护费]】
【JT:?】
【JT:什么保护费?】
【被监护人:进新班级的保护费。】
【被监护人:初来乍到】
【被监护人:多关照】
纪曈笑了将近半分钟,才把钱收下。
【JT:[已收款]】
【JT:行吧。】
【JT:保护费我收下了,以后我罩着你。】
【被监护人:老板大气。】
【JT:猫咪得意.jpg】-
猫咪得意了两天,不能再得意了。
小舅舅发来最后通牒。
【小舅舅:纪曈同学,元旦前宋嘉禾女士问你寒假学校有什么安排,你说没安排,考试结束就回来,考试结束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等成绩出了就回来,两天前成绩出了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再过两天,现在又过去两天,你不会跟我说过年再回来吧。】
【小舅舅:要么今天下午我去接你,要么明天下午我去接你,选一个。】
十五分钟后,纪曈回消息。
【JT:明天回明天回,小舅舅你来接我吗?】
【JT:和小舅舅天下第一好.jpg】
【JT:小舅舅最可靠.jpg】
【JT:贴贴】
还算听话,宋枕书看着那两张表情包,勉强满意。
【小舅舅:去接你,大概下午2、3点去。】
【JT:小舅舅能早点吗,想你了,想和你一起吃午饭。】
宋枕书心里还挺美。
【小舅舅:那早上去接你,中午回海园吃。】
【JT:不在海园吃,在公寓吃。】
宋枕书总觉得哪里不对。
就在他准备问为什么不回海园吃时——
【JT:吃完顺便送顾临去一趟机场好吗。】
【JT:他下午一点三十七的飞机。】
【JT:和小舅舅天下第一最最好.jpg】
【JT:小舅舅最最最可靠.jpg】
宋枕书:“…………”
怪不得这么乖,说明天回就明天回。
敢情是男朋友要回德国了。
还“想你了”,“想和你一起吃午饭”。
还顺便去一趟机场??
【小舅舅:把你小舅舅当骡子用是吧?】
【小舅舅:从公寓到海园,哪条路是顺便经过机场的?】
纪曈不语,只一味发“小舅舅最可靠”的表情包。
从一个“最”发到十个“最”。
【小舅舅:行了,收拾好行李等我。】
纪曈终于发来了全新的表情包。
是一只小猫趴在手臂的图片,配字写着:你知道的,从出生起,我就离不开小舅舅。
宋枕书冷笑。
离不开还放假不回家一直住公寓。
冷笑完,长按,保存-
翌日,宋枕书麻着脸按响公寓门铃。
门铃只响了一声,就被打开了,迎面一张笑盈盈的脸。
“舅舅开车累吗?”纪曈上前帮他脱大衣。
宋枕书皮笑肉不笑:“不累,骡子怎么会累呢。”
纪曈:“……”
纪曈倒打一耙:“我期末成绩出来三天了,你只问我什么时候回家,都没问我考得怎么样。”
宋枕书:“考得怎么样。”
纪曈:“满绩。”
宋枕书:“那也不能改变你把小舅舅当骡子用的事实。”
“没有,”纪曈又去接他的围巾,“要只是为了去趟机场,我喊康叔就好,他前两天也给我打电话了,说随时能来接我。”
“真的是想和你一起吃饭才跟你说的,顾临今年在安京最后一顿饭,我想和你一起吃。”
纪曈就是有卖乖都卖得真心实意的本事。
“菜也是从旭哥会所订的,有你喜欢的山楂鹅肝冻和花雕酒醉罗氏虾。”
顾临站在纪曈身后,朝着宋枕书点头,喊了声:“小舅舅。”
宋枕书淡淡“嗯”了一声,心情却明显见好。
“成绩单截图给我看看。”
纪曈立刻把截图发过去。
“上面那张是我的。”
“下面那张是顾临的。”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吃完午饭。
“早点去机场吧,这段时间人多。”宋枕书道。
纪曈点头。
顾临连行李箱都没带,就一个包。
宋枕书见纪曈在检查顾临的证件,靠在玄关边,懒洋洋地说:“舍得把护照和身份证还给他了?”
宋枕书以为自家外甥被这么揶揄,会不好意思,结果没有。
不仅没有,还大大方方的。
“嗯,”纪曈把证件放在顾临大衣口袋,“现在不一样了。”
宋枕书:“哪里不一样?”
纪曈确认证件已经塞得足够深,才开口:“以前会跑。”
“现在不会了。”
“现在是男朋友。”
“阿姨说在德国的时候会帮我看着他。”
“阿姨?”宋枕书疑惑。
宋嘉禾女士就两位兄弟,没有姐妹,哪来的阿姨?还在德国?
“对啊,”纪曈说,“杨茵阿姨,顾临的妈妈。”
宋枕书:“…………”-
宋枕书还以为纪曈真的能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放心安心地放顾临回德国。
结果根本没有。
顾临去德国都只带了一个包,纪曈回海园却拉了个巨型行李箱,毯子、睡衣、香薰什么都在里头。
离开公寓前,纪曈坐在沙发上,将监控app调到“看家”模式,公寓有任何动静,哪怕是外头打雷引起玻璃震响,都会实时提醒。
上车到机场这一路,纪曈一直在玩顾临的手指,表情没多大变化,说话的语气也与往常没什么区别,可身上那股“劲”没了。
宋枕书看出来了。
顾临自然也看出来了。
“我包里带了一个摄像头,和公寓一个牌子,可以远程链接。”顾临说。
“回去我装在卧室。”
宋枕书把着方向盘的手僵了下。
“我在开车。”他提醒。
麻烦别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话。
到底有没有比较健康的谈恋爱方式??
纪曈没答也没应。
车拐上航站楼前的高架,宋枕书却修改了目的地,把机场t3航站楼改成了3号停车场。
车在停车楼C区,一个靠近航站楼的通道上停下。
“去吧,送一下,舅舅在这里等你。”
“谢谢舅舅。”
“嗯。”
C区在停车楼b1层,算是临时接送区。
两人下了车,沿着指示牌,穿过廊桥,往航站楼走。
顾临今天穿了件大衣,纪曈是一件宽松长羽绒,袖口很大,将他和顾临十指相扣的手遮了个全。
但两人都不在意,哪怕没有这袖子,也一样会十指相扣。
走到出发口的安检口,纪曈停下脚步。
安检口人很多,他们旁边就是两个女生,一个披发,一个高马尾。
高马尾的那个女孩子身后还有一个很大的行李箱。
纪曈隐约听到那个披发女生说什么“去澳洲要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
机场就是分别和重逢的地方。
纪曈调整好情绪:“飞机9个小时,你要无聊就睡觉。”
“落地德国应该是下午四点多,有人来接你吧?”
“有。”
“我看天气预报说德国今天有太阳,温度比安京高一点,但还是挺冷的,你等下进去之后再给阿姨发个消息,让接机的人早点到,你别在外面吹风。”
“好,知道了。”
“落地立刻给我发消息,到家也给我发消息。”
“好。”
也不知道安检口哪来的风,吹得纪曈鼻子有点酸。
“抬头。”顾临说。
纪曈抬起脸。
“就今年。”
“明年暑假寒假,我都在安京陪你。”
纪曈鼻子更酸了,点头:“那你进去吧。”
顾临没动,一向有点轻微洁癖的人,就这么把包随手放在了地上,朝着自家男朋友张开手。
纪曈绷不住了,往前一步径直埋到顾临怀里。
这一幕直直落在身旁那两个女生眼里。
“比惨式安慰”一向是最直观有效的。
披发女生抹了把脸:“行了,你看我们旁边那两个帅哥。”
“我注意很久了,穿羽绒那个小哥哥眼睛都红了。”
“逼得一个男生红眼圈,那肯定是要分别很久了。”
“说不定是发小要出国定居什么的。”
“比起来,我们分别半年也不算什么,明年暑假不就回来了吗?”
高马尾女生想想也是,和闺蜜拥抱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多给我打电话”,拉着行李箱进了安检口。
披发女生朝她高高挥手,目送她背影消失,才转身朝出口走。
她注意力还停留在那边两个帅哥身上,感同身受地经过他们身侧,支起耳朵顺便偷听一下,就听到那个羽绒服小哥哥的声音。
“你回德国,不要和爷爷吵架。”
回德国,爷爷。
唉。
她拿出手机,给闺蜜发去消息。
【我听到那个羽绒服帅哥叮嘱那个大衣帅哥,说让他回德国不要跟爷爷吵架,我猜得没错,看来真的是要在德国定居,家人都在那边。】
闺蜜很快回过消息。
【唉,分离就是人生永恒的话题。】
披发女生也叹了一口气,边感慨,边在消息框中敲字。
【比起来,我们已经很幸运了,才分开半年,也就一个学期的事。】
她敲完,正要按下发送,下一秒——
羽绒小哥哥:“你早点回来行不行?”
原来没那么惨,还能回来的啊。
再下一秒——
大衣帅哥:“初七就回。”
披发女生敲键盘的手指猛地一歪:“??????”
第59章 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
“靠,我真服了,我听到他们两人对话了,你猜那个去德国的大衣帅哥什么时候回来…什么三四年,就半个月!初七!大年初七!就半个月整得跟牛郎织女似的!”
“而且我刚刚走近的时候看到那个羽绒服小哥哥围巾上的logo了,是个联名款,一条围巾都要五位数,服了,姐妹,我们被资本做局了。”
“不是朋友是什…靠,不会吧…那如果是情侣,嘶,你别说,还真别说……”
披发女生捂着听筒,一步三回头走远。
身边送机的人换到第三波,纪曈终于松开和顾临勾着的手。
他俯身伸臂拿起被顾临放在地上的包,却没给顾临,单手拎着,拉开拉链。
纪曈看到包最底下那个摄像头。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装进去的。
明明走之前他还检查过,那时还没有。
“这个我拿走,”纪曈将那个摄像头从包底部拿出来,“装在卧室像什么话。”
“公寓就我们两个,都只装在客厅,没装在卧室。”
“因为那时还不是男朋友,”顾临拎过他手上的包,虚按住摄像头,淡声说,“现在是,可以装。”
纪曈被说服了两秒,但也就两秒。
顾临爸妈都在,临近过年,总会有其他亲戚朋友上门,虽不至于串到顾临卧室去,但万一撞见摄像头,还装在这么私密的地方,听起来都有些变态。
“没人进我卧室,”顾临一眼就知道自家男朋友在想什么,在他手背敲了一下,故意说,“你杨茵阿姨也不会。”
纪曈:“……”
什么“你杨茵阿姨”。
又开始浑。
纪曈踢了他球鞋一脚,示意他正经说话。
“不单是因为这个,”纪曈选择实话实说,他把摄像头抱在怀里,认真道,“我会想看。”
“就像搬回宿舍那几天一样,一直想看,睡觉也得开着。”
“你也知道我在看,所以那几天才一直睡在客厅的沙发。”
“你回去又不能一直在卧室,我打开摄像头看到你不在,还得想你去哪里,做什……”
“可以。”顾临打断他。
“可以什么?”
“可以一直在。”
纪曈怔了两秒,有点想笑,他也没问怎么“一直在”,说:“什么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关起来了。”
纪曈低头去整理摄像头压皱的包装盒,没注意到在他说那句“关起来”时,顾临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像突然被攥住某根神经,又很快地松掉。
“你能一直待在卧室,我也不能一直看手机啊,”纪曈整理好包装盒,“我过两天要去爷爷奶奶那,在那边住四天,再到外公外婆那。”
“去年年夜饭在爷爷那边吃的,今年轮到这边了。”
“行程很紧,我也不能一直看手机。”
只能从源头上断绝这种可能。
考虑到自家男朋友“社交小达人”的身份,顾临随他:“手机铃声一直开着,想说话就给我打视频。”
可他们不是异地恋,是异国,纪曈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有时差,6小时呢。”
顾临却说:“才6小时。”
纪曈想想也是,说少不少,但说多也不算特别多,起码没有昼夜颠倒,于是点头。
“进去吧,”纪曈慢慢呼出一口气,“小舅舅还在停车场等我,那边也是临停区,不能停太长时间。”
“嗯,”顾临抬手摸了摸他眼睛,“到车上了给我发条信息。”
“这几天住家里,让小舅舅陪你玩,别一个人回公寓。”
“我会检查。”
公寓两个人住可以,一个人不行,太静了。
纪曈知道顾临在担心什么:“跟你打电话的时间可能都没有,怎么回公寓。”
机场响起新一轮广播。
新春将至,机场换了新年皮肤,各种装饰更新,连广播都是以“提前祝您新春愉快”为结尾。
纪曈把人往安检的方向轻轻一推,想说什么,又怕说多,最终又往前迈了一步,抱住他:“一路平安。”
机场来来回回的人流,到处都是挥手和拥抱,离别当前,无人再匀出多余的注意力看向旁人。
顾临低头,在他发间落了一个吻。
“新年快乐。”-
宋枕书手机电影进度条快到一半,副驾驶车门才被拉开。
“哭了没,”宋枕书单手拄在降下的车窗沿上:“让舅舅看看。”
纪曈转过脸去给他看。
宋枕书笑了下,视线下落,移到纪曈手上,看到了那个摄像头,也没多问,等纪曈系上安全带,朝着海园驶去。
纪曈只在海园住了两天。
临近过年,纪元峰难得有闲,宋嘉禾画廊却忙得脚不沾地,纪元峰陪老婆天南地北地飞,怕儿子和小舅子没人看着,就连舅带甥打包送去了纪曈爷爷那里。
为了表达歉意,纪总专门做了一趟司机。
“你爷爷前几天去了一场小矮马选美比赛,给你买了两只,一棕一白,都是设特兰矮马,挺可爱的,现在养在农场里,等下去了就能看见,”纪元峰突然想起来,“你爷爷跟你说了没?”
纪曈:“没。”
宋枕书偷笑。
纪元峰:“…等下见到你爷爷装作不知道。”
纪曈有点疑惑:“上次跟爷爷打电话,他还说想买两匹阿哈尔捷金马呢,怎么买成矮脚马了?”
这审美跳得也太快了。
“金马也买,现在还在挑,先买了小矮马。”
“你不是喜欢小矮马吗?”纪元峰说。
纪曈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喜欢小矮马了?”
纪元峰:“五岁的时候。”
纪曈:“……”
那是五岁!
宠物和礼物不一样,当时纪曈年纪太小,宋嘉禾担心小孩子三分钟热度,也怕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要买个动物园,因为纪曈不只喜欢小矮马,还喜欢长颈鹿、北极熊、帝企鹅、熊猫以及,恐龙。
当时纪曈爷爷是真起过买个动物园念头的,名字都起好了,就叫“曈曈快乐成长动物园”,还做了点具体规划,包括但不限于——
纪曈生日那一个月免费开放,名字凡是带“曈”字的免费开放,儿童节那一个月免费开放…总之主打的就是一个免费开放,计划还没成型,被宋嘉禾知道了,被掐灭在摇篮里。
纪曈也的确是三分钟热度,等上了小学,就没再提什么小矮马,老爷子却记住了,前段时间听到有小矮马选美比赛,开了辆皮卡屁颠屁颠就去了。
“本来就看上了一匹,是只纯色小白马,挺胖的,你爷爷说眼睛圆溜圆溜的,像你,就直接拍下了,后来觉得一只太孤单,就又挑了只棕的陪你…陪马。”
纪元峰都没往别墅开,直接把舅甥俩放在了农场。
年前这几天都是大晴天,农场新添了三只小羊羔,热闹得很。
宋枕书和纪家两老熟得跟亲生的一样,甚至直接按纪曈的辈分喊爷爷。
宋枕书一下车就抱小羊羔去了,依次给三只羊羔喂完奶,准备起身往小矮马棚子走,还没到棚子,远远看到纪曈一左一右将两只小矮马牵了出来。
小矮马还未成年,只比纪曈小腿高了点,纪老爷子担心自己养不好,雇了专门的饲养员。
宋枕书朝那边走,迎面撞上准备去拿摄像机给宝贝孙子录像的老爷子。
“怎么把外套脱了,别冻着,”老爷子看着宋枕书的毛衣,边说边把自己手套摘下来给他戴上,“小矮马喜欢吗?爷爷给你也买一只?”
“小孩子玩的,我都多大了。”宋枕书嘻嘻回道。
“还没结婚就都是小孩子,过年还能拿压岁钱。”爷爷说。
宋枕书慢悠悠戴着手套。
要照结婚算……
他远远忘了某个方向一眼。
那说不定再过几年外甥就比他大了。
“小矮马就算了,爷爷你买金马的时候帮我挑一匹。”
“好,爷爷买。”
老爷子正说着,手机就响了。
是饲养员的电话。
老爷子接了起来,宋枕书听到什么“垫料”、“马场草”之类的。
“等下把曈曈牵回棚子里,给他喂根胡萝卜,记得切小点,他吃得慢。”
宋枕书:“???”
老爷子挂断电话。
宋枕书:“爷爷,什么把曈曈牵回棚子?”
爷爷大笑:“不是曈曈,是那匹白色的小矮马,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童童,童年的童。”
“本来应该等曈曈起,这不是没忍住嘛,想着先喊几天过度一下,结果喊习惯了,小矮马记住这个名字了,然后曈曈说那就叫这个。”
是老爷子干得出来的事,宋枕书问:“那另外一匹呢,起了个什么过度名?”
“这个没起,这几天就喊小马。”
“……”
亲疏很有度了。
“每匹马有自己的性格,小白马比较闹,小棕马性子就稳一些,”爷爷说,“本来我就选了童童一只,怕它孤单,才又挑了一匹,担心新来的马欺负童童,特地从同一个人那里挑的,说之前两匹马就是好朋友。”
“本来就是给曈曈买的,总不能两只名字都给我起,另一只小棕马就让曈曈自己起了,”爷爷转头朝那边指了下,“这不刚刚起好了。”
农场工作人员端来新榨的饮料,一杯给老爷子的蔬菜汁,一杯给宋枕书的水果汁。
“这么快就起好了?”宋枕书喝着水果汁,随口问了一句,“曈曈起了什么?”
爷爷掸去身上的干草:“哦,说叫‘linlin’。”
“噗——”
宋枕书一口水果汁喷了出去:“叫什么?”
爷爷大惊:“怎么还喷出去了?果汁不好喝?”
“…好喝,爷爷我没事,”宋枕书擦了一把嘴,“‘linlin’?哪个临?临摹的‘临’?”
“不是,麒麟的‘麟’,”老爷子道,“曈曈说小棕马毛色亮,很威风,像麒麟,就叫‘麟麟’。”
“你看这名字起得多好。”
宋枕书:“……”
两人说话间,纪曈撸了把小棕马的脑袋,把缰绳递给饲养员,过来喝水果汁。
还没走到跟前,先听到宋枕书的声音——
“爷爷说,你给那匹小棕马起了名字,叫‘麟麟’。”
纪曈生生呛了一口冷风:“对、对啊,你看那小棕马毛色多好,神气,像麒麟。”
宋枕书:“……”
“哪有几十公分高的麒麟,”宋枕书盯着他,“还‘神气’,站起来都没你腿高。”
你那是觉得小棕马威风像麒麟吗。
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
纪曈渴饮一整杯水果汁:“…我是说精气神,小马精神,像麒麟。”
“那怎么不叫‘麒麒’。”
“………”
“舅舅好烦,我去喂马了,就这样,拜。”纪曈原地调头,怎么来的就怎么回,脚步快到像是后面有马在追。
马厩有专人清理,很干净,没有任何异味。
纪曈拍了七八张照,点开某个头像,一口气发了过去。
【JT:爷爷刚买了两匹矮脚马。】
【JT:白色那匹名字是爷爷起的,叫童童,棕色这匹我起的,你猜叫什么。】
【JT:顾麟麟。】
【JT:没想到叭.jpg】
没错,纪曈给小棕马起的名字其实不是麟麟,而是顾麟麟。
由于指向性太明确,才略去了姓氏。
纪曈也庆幸略去了姓氏,光一个“麟麟”就被小舅舅逮住了,要叫顾麟麟还了得。
纪曈站在小棕马窝前,越看越讨喜,又拍了三张照片加一段视频发过去。
连起来一共11张照片加一段视频,八张都是小棕马。
顾临的消息回过来。
【被监护人:怎么不拍小白马。】
【JT:我现在在小棕马这边。】
见顾临问,纪曈便侧过身,举着手机给小白马录了一段视频。
【JT:[视频]10s】
视频中小白马正摇头晃脑咬挂在棚上的玩具球干草兜。
【JT:饲养员说小白马挑食,不好好吃饭,又喜欢到处啃到处咬,所以买了个干草兜回来。】
【JT:干草兜原来是麻绳编的,不好看,它还不喜欢,后来就换了现在这个花花绿绿的。】
不像顾麟麟,草就放在槽里,低头吃得很乖。
纪曈从切好的胡萝卜桶里抓了两根,喂给小棕马。
单手不好打字,他索性发了语音。
“看到小白马了吗?是不是有点闹。”
不过平心而论,纯白体的确比较吸引人。
饲养员也说比起棕马,白马更引人注意些,更别说这匹小矮白马还是爷爷一眼相中的,品相自然不用说,幼崽该有的“圆胖白”全占了,还机灵。
他刚刚遛马的时候拍了几张照片,发到家群里,似乎也是小白马受到的关注多。
“你也比较喜欢小白马吗?它挺闹的,我还以为你会比较喜欢顾麟麟。”
“咻”一下,顾临回过消息。
也是一条语音。
胡萝卜把手心弄的有点湿,纪曈从衣服口袋取了张纸巾,擦干,又摸了把小棕马的脑袋,点开顾临的语音。
纪曈听到顾临的回答。
不是“我喜欢白的”,而是——
“我喜欢闹的。”
第60章 【注意!重点区域有人经过!】
什么癖好,喜欢闹的?
纪曈不理解,但尊重,给小棕马喂完胡萝卜之后,走到另一个小棚前,一碗水端平地给小白马拍了一段,给顾临发过去。
纪曈在爷爷家住到廿八,宋嘉禾和纪元峰从斯德哥尔摩回来,提前吃过年夜饭,赶下一趟行程。
走之前,宋嘉禾和纪元峰特地去了一趟农场。
“怎么感觉比上次视频里还要胖一圈?”宋嘉禾看着小白马说。
饲养员:“因为是爷爷奶奶养的。”
宋嘉禾:“……”
无法反驳。
纪元峰:“一起养的,怎么只胖一只?我看那只棕马就正常体格。”
饲养员解释道:“童童挑食,吃得比较精,老爷子也比较喜欢这只嘛,担心它吃不饱,就常常开个小灶,喂两根胡萝卜什么的。”
纪元峰笑笑:“起了个这样的名字,能不喜欢嘛。”
饲养员:“起了名是不一样点,像曈曈,他就比较喜欢那只小棕马,昨天还叮嘱我多拍些小棕马的视频。”
饲养员和宋嘉禾纪元峰说话时,宋枕书就抱臂站在一旁,听到这里,慢悠悠转过脸,看了纪曈一眼,意味深长地问:“是喜欢小棕马,还是喜欢‘linlin’?”
纪曈:“……”
他张口——
“又要说‘舅舅好烦’是吧。”
“舅舅替你说了。”
“换句别的。”
“……”
纪曈愤愤打开手机。
【JT:舅舅好烦!】
【被监护人:那不跟他玩。】
【JT:小猫敬礼.jpg】
纪曈“咔嚓”一声截图,发给某个人。
【JT:截图.jpg】
【小舅舅:[你知道的,我从出生起,就离不开小舅舅]截图.jpg】
【小舅舅:[和小舅舅天下第一最最最最好]截图.jpg】
【小舅舅:中门对狙是吧。】
【小舅舅:还不跟我玩?】
【小舅舅:那我真是要怕死了。】
宋嘉禾一转头,看到舅甥俩。
“两人拿着手机笑什么呢?”
舅甥俩动作整齐划一,将手机熄屏,塞进口袋。
“没什么。”
从农场往回开已经下午三点。
纪老爷子穿着一件军绿色油蜡防水工装夹克,混搭一条加绒中式棉裤,脚下踩着一双防水防滑威灵顿靴,头上还顶着户外防寒雷锋帽,站在纪元峰车旁抹泪。
“爸,别搞这么夸张好吧。”
“曈曈要走,还不允许我难受一下?”
“就一天,今天廿八,明天除夕,后天就是曈曈生日,不还要一起吃饭?”
“那也难受。”
“好了爸,早点回家,农场里风大,”宋嘉禾觉察到自家儿子微妙的情绪变化,“你看,整得曈曈也跟着难受。”
纪老爷子扒拉着车窗往后座一看,纪曈表情的确有些耷拉,忙道:“好好好,不说了,后天生日爷爷早点去。”
听到“生日”两个字,纪曈表情一时没调整回来,隔了好几秒才抬手挥了下。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顾临聊天界面上。
车窗被纪元峰升上去,空调暖风烘得纪曈有些发困。
他低头看着顾临的微信头像。
离这么远。
连生日都隔着时差-
时间转眼到除夕。
纪曈前几天累到了,今天睡了个懒觉,醒来是10点,他摸出手机,无意识地打开某个人的微信,在消息框里敲下一行字。
“昨天晚上做梦梦到你”,打到“你”字,纪曈才醒神,长按删除。
德国才凌晨四点。
还好没发出去。
纪曈牵了牵嘴角,缓慢吐出一口气。
梦境余劲还在,脑海浮着顾临的声音,亲昵却又似乎有些生疏,这感觉让纪曈有些焦虑,久违的焦虑。
他打开手机,想看看德国今天的天气,才发现有一条未读微信。
【被监护人:今天出趟远门,可能暂时回不了消息。】
【被监护人:你发,我看到就回。】
【被监护人:除夕快乐】
[时间:07:32]
安京7点半,德国就是凌晨12点半,这么早就发过来,看来的确挺要紧。
【JT:知道了,你忙吧。】
【JT:今明两天我可能也不太能和你聊,事情很多。】
纪曈没提生日的事。
不止今天没提,这段时间他都没提。
甚至在机场分别那天,也只问他能不能早点回来。
这是他和顾临确定关系后第一个生日,意义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
但要说意义多非凡,好像也没有。
也就一次生日。
不影响感情,不影响关系,不过是早几天晚几天的差别。
也好,纪曈心想,他忙,顾临也忙,也省得时时注意手机。
纪曈自己开解完自己,拍了拍脸,从床上起来,进浴室洗漱。
往常住外公外婆小院这边,纪曈都爱穿家居服,但今天是除夕,他特地从衣柜里挑了件安可拉红毛衣,配了件淡奶黄羽绒面包服和米色长裤,还嫌不够,又搭了条湖水蓝的围巾,整个人蓬蓬松松一下楼,宋枕书端着杯茶站在楼梯口,往楼梯口望了一眼,说:“谁家雪人堆这儿了。”
“你家的,”纪曈鼻尖翕合两下,“什么茶?好香。”
“元宝茶。”宋枕书说。
纪曈站在楼梯上往宋枕书茶杯一看,果然,绿茶里头浮沉着两颗金桔。
橙黄碧绿,好闻好看。
“我也要。”
“泡着呢,等下再喝。”
“知道要写对联,故意偷懒睡觉是吧?”宋枕书敲了敲他额头。
每人每年都要写几副对联,是宋家的习惯,纪元峰也不例外。
“舅舅写好了?”
“我七点起的,你说呢。”
纪曈喝完元宝茶,写对联、贴年红、挂灯笼,一切忙完,手机消息已经达到999+。
纪曈点开扫了一圈,初中、高中、大学、家庭群,各种群消息,也有个人提前拜年的,谁的都有,唯独置顶那个没动。
距离十点已经过去五个小时,消息还停留在他那两句话上。
纪曈皱了皱眉。
【我拍了拍“被监护人”问在干嘛】
前段时间刚给顾临设置的拍一拍格式,没想到今天刚好用上了。
【JT:很忙吗?】
宋枕书刚跟祝旭尧他们约好聚会时间,一进院子,就看到纪曈坐在卷书椅上,托着腮帮盯着手机,眉头还蹙着。
他看得入神,宋枕书走过去了都没察觉。
宋枕书能猜到对面是谁,很坏心眼地偷看。
三两下看完。
“他能故意不回你信息?没回就是没看见。”
纪曈被吓了一大跳,猛地把手机盖在桌面上。
“藏什么,看都看完了。”宋枕书说。
“德国信号本来就差,像地下站台这种信号弱的地方可能直接没信号,电话卡运营商信号覆盖范围也参差不齐,有的差到进入一个有顶的建筑都不行,他说要出门,路上联系不上很正常。”
“那么大个人了,他又从小在那边,还怕他丢吗。”
纪曈当然不是怕他丢,就是…今天还没说上一句话。
完蛋。
有点想他。
“走,”宋枕书拎猫似的把人从卷书椅上拎起来,“跟舅舅去后山挖点冬笋,晚上让厨房做腌笃鲜给你吃。”
宋枕书边带着人往车上走,边拿出手机给某个号码发去一条微信。
【看到消息给曈曈回个电话,等你一天了。】
宋枕书担心他东想西想,直接没收了他手机。
车开了半小时到达后山。
后山是宋绪堂的自留山,竹林都是自己繁殖的。
舅甥俩说来挖冬笋,不如说出来转转。
笋还没挖两株,先找到了一小片野生平菇,已经被风干,宋枕书摘了十来朵,递给纪曈,说晚上回去炖鸡,接着又看到几棵野生玉竹。
“回去泡个玉竹茶。”
就这么一人挖一人拿,纪曈手上东西越来越多,当宋枕书第七次转过身来,纪曈面无表情:“不要了,拿不下了。”
东西其实不重,就是多,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宋枕书往后一靠,倚在一株粗壮的竹子上:“真不要?”
纪曈:“不要。”
宋枕书:“好东西。”
纪曈背对着宋枕书蹲在地上,把玉竹上的泥土拍掉,塞到塑料袋里:“好东西也不要。”
“那行吧,”宋枕书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他接起手中那个被关掉铃声的电话,“顾临,听到了没,你对象说不要你了,那就先——”
宋枕书话没说完,眼前窜过一道猫影,下一秒,手机被人拿走。
“喂?”
纪曈接起电话,听到顾临声音的瞬间,一直拘着的某个地方才彻底松下来。
“你怎么才回消息啊。”
“路上没信号。”顾临说。
“德国信号这么差吗?”纪曈拿着手机走远,“我在山里都有信号。”
“山里?”
“嗯,小舅舅带我来挖冬笋了。”
顾临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点低:“挖到了没。”
纪曈看向不远处的袋子:“挖到了,除了冬笋,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等会下山让厨房全炖了。”
顾临那边声音很嘈杂,像是在什么广场,隐约还有点广播声,是外语。
纪曈没在意。
“你呢,等会年夜饭吃什么。”他随口问。
“便当。”顾临说。
显然在开玩笑,纪曈顺着他的话说:“这么惨啊。”
顾临:“嗯,男朋友替我多吃点。”
纪曈在一株小竹子旁停下,拨了拨竹叶:“行吧,吃年夜饭的时候给你拍两张照片,馋馋你。”
聊了将近二十分钟,天色渐晚,宋枕书在后面喊了一声“曈曈”,示意他该走了。
纪曈看了眼时间:“得下山了,再不下山要摸黑了,晚点再跟你聊。”
“别看手机,注意脚下。”
“好好吃饭,”顾临叮嘱道,“回去路上没信号,发消息,我晚点回。”
“知道了知道了,你也好好吃饭。”
顾临轻轻笑了一下:“除夕快乐,男朋友。”
纪曈耳朵有点烧。
“同乐,男朋友。”
耳朵还在发烫,纪曈挂断电话,遮掩似的搓了搓耳朵,装作是被冻红的。
宋枕书把他动作看在眼里,也不拆穿。
车一到别墅外,外婆林时雨就过来了。
“挖个冬笋这么高兴?”林时雨接过宋枕书手上的袋子,转身递给厨房,眼睛却看着纪曈,“刚出去的时候还皱巴巴的。”
纪曈摘围巾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又很快续上:“没有啊。”
宋枕书拖着语调:“哪是因为挖冬笋高兴啊。”
林时雨:“那是因为什么?”
宋枕书拔高音量:“因为……”
纪曈大声咳嗽。
宋枕书:“因为下山的时候捡了个漂亮橡果。”
“捡个漂亮橡果这么高兴?”林时雨摸了摸纪曈的脑袋,玩笑道,“外婆还以为你捡了个漂亮对象。”
宋枕书难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撑着墙大笑:“妈,夺笋呐。”
林时雨:“?”
纪曈:“…………”
舅舅好烦!!
厨房年夜饭从下午一点多开火到晚上8点,终于做齐。
纪曈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顾临,也没等他回消息,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宋嘉禾给纪曈倒了一杯家里自酿的青梅酒,纪曈给一众长辈敬完茶,收了满口袋的红包。
年夜饭吃了两个多小时,人难得这么齐,宋绪堂拉上儿子,孙女,外孙,组了个麻将局。
宋绪堂玩麻将的水平属于“又菜又爱”,一家输,三家吃,三个小辈赚得盆满钵满,剩宋绪堂一个人坐那“嘶”来“嘶”去。
纪曈手机一直很安静,因为在记牌,他也没分神去注意手机,直到牌局结束,林时雨坐沙发上提醒还有半小时就曈曈生日了,让曈曈歇歇,纪曈才想起摸手机看看。
一看,手机完全黑屏,界面也没反应,是关机状态。
怪不得这么安静。
“外公,我上楼拿个充电器,手机没电了。”
“好,去吧。”
还好还没到零点,纪曈拿着手机往房间走。
进门,他趴躺在床上,抽过床头数据线插进接口槽。
充电,开机,右上角信号接收显示器闪烁好几下,连上无线的瞬间,无数微信消息和app通知潮水般涌来。
纪曈习以为常,正要一键清除app通知,眸光倏地一滞——
【云翼app】
【注意!重点区域亮灯!】
【云控智能摄像机25pro云台版-厨房-7635886】
【注意!重点区域有人经过!】
【云控智能摄像机25pro云台版-客厅-7635887】
【注意!重点区域有人经过!】
【云控智能摄像机25pro云台版-主卧-7635888】
纪曈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猛地从床上坐起。
公寓有人??
…进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