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握紧了手帕,总不能真让她嫁入二皇子府吧?
她记得,这位二皇子前两年才纳了两位侧妃,都是家世了得的贵女,封温玉只要想想皇家的那些事,就不由自主地头疼。
储君之争越发激烈,就算二皇子深得圣眷,也未必是最终赢家。
尤其是随着文元帝逐渐年迈,二皇子在朝中的声望越高,封温玉瞧着就越发觉得心惊肉跳。
周玥瑜第一个表态:“我绝不同意你嫁入二皇子府。”
封家是显赫,但要是给女儿撑不了腰,再是显赫又是如何!
她的长女已经嫁入宗室,瞧着是繁花似锦,但内里如何酸楚只有自己知道。
她不可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小女儿也踏入火坑。
封温玉勉强扯了扯唇,姣好的脸蛋有些失了血色,她很清楚,于二皇子一事上,根本由不得封家,主要是看上面的决策。
万一二皇子求得圣旨赐婚,封家难道能抗旨不尊不成?
她自艾自怜,觉得自己命苦,怎么就摊上了这事,整个人瘪着唇,都快要哭出来了。
然后就听见她爹说:“你收拾收拾,和我去一趟你祖父府上。”
祖父?
封温玉眸子骤然一亮,是啊,她怎么将她祖父忘了。
封温玉才到府中,顾不得车马劳顿,当即就让锦书给她重新梳洗,换了身得体的衣裳,跟着封榕臾一起去了封家大宅。
她走后,封温舟才和周玥瑜提起了颜云鹤。
周玥瑜一顿,她摇了摇头,低声叹道:“那是个好孩子。”
除此外,她什么都没再说。
封温舟眼中闪过一抹狐疑,颜云鹤分明是个让阿妹摆脱二皇子的最好人选,但娘亲好像根本不曾考虑他。
认知到这一点,封温舟忽然意识到他好像将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颜云鹤应当是清楚真相的。
否则,颜云鹤也不至于来拉拢自己这个和他往日格外不对付的人。
颜云鹤这个小人!
封温舟心底咬牙,默默地给颜云鹤记上了一笔。
******
封温玉到达封家大宅时,隐约听见外间有些声音,马车停稳,封榕臾没着急下马车,而是看了一眼封温玉。
封温玉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封榕臾点了点头。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的封阁老已经是本朝权利巅峰的几人之一,即便封温玉算是其较为疼爱的孙辈,面对封阁老时偶尔也会大气不敢喘。
封府门口不止她们这一辆马车,另一辆马车呈青褐色,在封温玉注视的期间,有人从容不迫地掀帘子下了马车。
他好像很喜欢青色。
不仅马车是青色,身上着装也是同色系,他逆着霞光,颀长的身姿被光影笼罩,端的是郎艳独绝,眉眼清隽,他抬眸看了一眼封温玉,又很快敛下眼眸,不肯直视她,他喊了一声:
“小小姐。”
他声音的质地像是一块冷玉,清透冷冽,能轻易让人心生好感。
封温玉记得他,是大师伯去年收的徒弟,名叫谢祝璟,二人曾在今年初一时的家宴上见过一面。
听着一般,但她祖父名下正式弟子二人,加上她父亲和她二叔,这些人又分别收徒,加上亲生子嗣,三代的人数超过两位数。
能被带到祖父面前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说得难听点,就是她两位兄长和二叔家的三位堂兄,想要来给祖父请安,都还得先揣度一下祖父的意思。
谢祝璟才拜入大师伯门下不到一年,就能在大年初一登门拜访,其能力可见一斑,也可见他在封党三代子弟中绝对是核心人物。
偏就是这样的人,今日和她同时来了封府。
封温玉心底不禁生出了踌躇,她迟疑地朝父亲看去,封榕臾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地摇了摇头:
“先进去。”
在封温玉观察谢祝璟的时候,谢祝璟也在看着她,他很清楚,他今日来封府的原因。
小姑娘黛眉姣姣,桃腮粉面,她应是来之前特意收拾了一番,双颊施了层浅淡的粉黛,如同宣纸上晕染的一抹胭脂,绫罗绸缎穿在她身上相得映彰,早在第一次见到她时,谢祝璟就有意识到——这是需要权势富贵滋养的金贵人物儿。
没人舍得叫这番美玉蒙尘,也没人舍得叫她有朝一日身着荆钗布裙。
但于当时的他而言,这些都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东西,他也没有半点想要染指的念头。
哪怕当初叫他意外,她会和顾屿时定下亲事,她居然对未来要嫁的人并不要求门庭显赫。
以至于后来听说顾屿时上门退婚时,他竟觉得有些荒诞。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她如今又深陷储君之争的风波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所以,她现在恹恹地耷拉着眉眼,轻蹙之间仿若拢着忧愁,谢祝璟想,她只要站在那里,总有人会前仆后继地替她分忧。
谁敢在这时应了和她的婚约,谁就要承担来自二皇子的压力。
谢祝璟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但在师父隐晦地询问他今日是否前来封家拜访时,他只停顿了一下,就应了下来。
是要报师恩?
还是早生心思?
谢祝璟说不清,但结果就是他站在这里,站在了她眼前。
快到祖父院子前,封温玉都在不安地绞着手帕,她隐隐已经猜到今日会发生什么了。
她余光朝谢祝璟看去。
她对谢祝璟说不上什么情绪,没有恶感,也没有欢喜,毕竟二人根本不相熟。
封温玉不着痕迹地咬住唇,她有点心慌慌,又不知原因。
里头出来人叫她们进去,封温玉退无可退,她只能尽力不在面上表露出任何负面情绪,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的人,起码是存着善意而来,她不能、也不该叫对方觉得尴尬。
封阁老坐在案桌前,他年迈,眼皮子有点耷拉着,从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头都没抬,说:
“坐。”
房间内已经摆放了三个凳子,唯一一个垫了软垫的靠近案桌,封温玉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下人退出去又进来,须臾,案桌上摆了三杯热茶。
封温玉捻着杯盏,有点心不在焉的。
直到祖父喊她:“玉丫头。”
室内三人的视线都朝她看来,封温玉心下微紧,她仓促抬眸,咬唇喊了一声:“祖父。”
封阁老仿佛没看出她的情绪,语气一如往常地问她:
“你对二皇子一事如何看?”
室内莫名静下来,封温玉余光瞥了眼父亲,又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谢祝璟,这二人都不知何时垂下了眼眸,封温玉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她攥紧了手帕,实话实说:
“孙女不想嫁。”
话落,她垂首,安静地等着祖父的话。
“那就不嫁。”封阁老的声音轻飘飘的,但谁也没敢忽视他的话。
按理说,封温玉应该高兴的,但旁边坐了一位不相干的人,叫她悬着的一颗心怎么也放不下来。
果然,她听见祖父又问她:“你和遇之也见过,你觉得他如何?”
封温玉没听过遇之这个名字,但这个场合下,不可能再指向其余人,只可能是谢祝璟的字。
封温玉心中苦闷,她和谢祝璟一共就见过两面,她能说得出什么?
她忍不住地再朝谢祝璟看去一眼。
明明眼前是决定二人一辈子的大事,但他依旧不骄不躁,神色平稳。
这么稳得住吗?
封温玉腹诽了一声,没有再耽误,斟酌着语气:“谢公子高风亮节,乃云中白鹤。”
这一声叫室内安静了片刻。
封榕臾抬手扶额。
封温玉不明所以,心下纳闷不已,她夸人还夸出错了?
谢祝璟也没忍住地偏头,唇角轻勾了一下。
高风亮节、云中白鹤这等词也能被她用在他身上,可见,她从未关注过他。
难为她瞎诌出两个好词了。
封阁老都停顿了一下,复杂地掀起眼看了她一下,才说:“既然阿玉对他感观不错,之后不妨多接触接触。”
也没给她反驳的机会,封温玉暗自撇嘴,她闷声说:
“孙女知道了。”
摆脱二皇子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尽快定亲,于这个基础上,谢祝璟的确是封家能给她挑选出的最好人选。
要他敢在这个时候冒着得罪二皇子的风险,又要保证他能一辈子对她好,毕竟谢祝璟师出封门,一旦他日后对她不好,封家都能拿名声都压死他。
出了封阁老的院子,里头人还有事情要相商,她站在游廊上,满腹心事地等待,忽然,脚下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一只狸猫。
封温玉长吁出一口气,想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她拎着裙摆蹲下来,逗弄着狸猫,不知何时,她头顶出现了一片阴影。
封温玉一顿,她抬起头,就见到谢祝璟站在她旁边。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谢祝璟,只好又重新低下头,声音中听不出情绪:
“谢公子是何时知道今日一事的。”
她抚摸狸猫的动作缓慢下来。
谢祝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回答:“昨日。”
她今日入城的消息昨日才传来,他也仅比她早得知一日。
封温玉手指微微蜷缩,她慢慢地抬起头,和谢祝璟四目相视,她问:
“谢公子是自愿的吗?”
不是碍于师门?
谢祝璟停顿了一瞬,他敛下眼眸,逆着霞光,封温玉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见他冷冽自持的声音:
“小小姐不该妄自菲薄。”
【作者有话说】
女鹅:你是被迫的嘛?
小谢:小小姐对自己自信点,会有人前仆后继奔你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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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妹姝韫》by专栏收藏
简介:
沈姝韫一直都知道她不是沈家的亲生女
可父母慈爱,兄长温柔宽厚,叫沈姝韫从来没有寄人篱下的窘迫和困扰
直到兄长及冠,她及笄那一年
有人请官媒上门,欲要替她说亲
兄长闯入她的房间,他依旧温柔宽厚,唯独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孩子,他叹息了一声:
“妹妹,为何不听话?”
直到她忍不住地退后一步,他眉眼神色倏然冷冽下来,他居高临下,语气是轻描淡写,也是不容置喙:
“你早该知晓,沈家的一切都要由我继承,这其中也包括你,我的好妹妹。”
*
于沈疏砚而言——
沈姝韫可以做任何事,唯独不该妄想嫁人。
ps:养女,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28| 第 28 章
◎喜新厌旧,人之常情。【两章合一】◎
==第二十八章==
傍晚时分, 夕阳余晖残落,正是各位官员下值的时候。
从翰林院到顾宅要经过朱雀大街,路过封府的时候, 沐凡下意识地瞥过去一眼, 结果这一眼可不得了,他险些马鞭都没拿稳。
他瞧见了什么?
封姑娘和一位公子一起从封家大宅内走出来?
沐凡的声音陡然拔高:
“大人,小的看见封姑娘了,和她一起的那是不是谢大人?”
提花帘一瞬间从里头被掀开, 于是,顾屿时也看见了那对佳人,许是傍晚清冷, 她披了件披风,男子站在她一旁,抬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衣襟,仅此而已, 他很快放下手, 彼此之间并未有很亲昵, 但仅仅如此,也足够让人意识到二人关系不浅。
清风习习, 吹起她的一缕乌发, 顾屿时忽然厌恶起自己的视力极佳,他清楚地看见了她的乌发拂过他的手腕。
提花帘被人攥得很紧, 他的视线紧仿佛被桎梏在女子身上, 心脏不受控制得地一瞬间收紧, 马车惯性使然驶过封府门口, 那一幕不再出现在眼前, 但顾屿时许久没有回过神。
这一幕仿佛要和前世的场景重合。
他曾也见过沈敬尘替她挽发, 对那番场景厌恶万分。
沐凡感觉到身后可怕的安静,他嘴皮子抖了半晌,才喊出来:
“大人?”
顾屿时被这一声喊回神,他压制住自己的冲动,他告诫自己,他和她已经退婚,她会再次说亲是必然。
必然二字浮现在脑海的一瞬间,心上仿佛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情绪从血淋淋的伤口中涌出,外间夕阳透不进车厢,唯独剩下他的影子在烛火下摇曳扭曲。
马车已经停在了拐角处很久。
天际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散尽,京城要进入宵禁。
沐凡再也忍不住了:“封姑娘和谢大人师出同门,两人会遇见也许只是巧合。”
巧合?
顾屿时对这个答案嗤之以鼻。
前有二皇子欲娶封温玉一事,谢祝璟会这个时候和封温玉一起出现绝不可能是巧合。
谢祝璟。
他前世和谢祝璟也是相熟,岂能不熟悉?一个是封家的三代弟子,一个是封家的孙女婿,他们天然属于同一阵营。
顾屿时从未想过这二人会牵扯在一起。
这二人,一人是他于朝中相互扶持多年的好友,一人是他同床共枕的妻子。
他们怎么能在一起?
顾屿时不知道是在质问谁,或许是他自己,但所有思绪在脑海中转了一圈,他不得不承认,谢祝璟就是最合适的那个人选。
顾屿时有些发怔。
原来没有他,谢祝璟竟和封温玉是如此相配的么。
许久,顾屿时将手松开,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轻轻地抽搐着,那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他声音艰涩,透着些哑然:
“……回府。”
沐凡沉默地驱动马车,没人再说话,唯独提花帘上残余了明显的褶皱。
******
封温玉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但做戏做全套,她没有抬头,而是小眼神左右乱瞥,做贼一样地小声问:
“咱们这样会不会有点太刻意了?”
谢祝璟又想笑了。
他不是爱笑之人,但今日着实是有些忍俊不禁。
惯来眉眼冷冽的人透了些许温和,他没有一丝不耐,和她耐心地解释道:
“刻意又如何,如此,才能叫某些人知道封家的态度。”
封温玉又不说话,任由谢祝璟替她披风的衣襟系上,他的手指根根修长,指骨分明,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也做得赏心悦目,他不算生疏,很快替她系好披风。
封温玉也不意外。
和顾屿时不同,顾家起码称得上一声寒门,但谢祝璟是真正地草根出身,贫苦人家出身的人对这些琐碎之事向来都是得心应手的。
封温玉的眼神不由得落在他脸上。
实话实说,谢祝璟长得不错,起码在封温玉看来,她也是很难挑出刺的。
人品经过祖父考察,总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至于家世这一点?她没嫌弃过顾屿时,当然也不会在谢祝璟身上厚此薄彼。
封温玉尽量地去盘算谢祝璟的好处。
这样一看,他的确是个很合适的人选,除了二人根本不熟外。
但封温玉惯来不是扭捏的性子,事已至此,除了和谢祝璟多接触,培养感情外,她也没有其余选择,起码她不讨厌谢祝璟,不是吗?
所以,在谢祝璟问她何时有时间的时候,封温玉很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
“明日不行,我刚回京,江姐姐肯定要约我见面的。”
京城江姓不少,但能被封温玉叫一声江姐姐的,也只有大理寺寺卿之女了。
这个念头只在谢祝璟脑海中转了一圈,就消逝不见,因为封温玉的反应很是出乎谢祝璟的预料,在封家门口遇见时,他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小姑娘的迟疑。
他本以为她会别扭一阵子的,或者说犹豫一番。
但她此时好像是在和他报备行程。
谢祝璟眸色莫名一动,他低眸望了她许久,他其实也是认得顾屿时的,之前他还有不解,现在忽然就了然为何顾屿时那般冷心冷情的人一度传出痴情的名声。
尤其是她抬眸望向人时,透彻的眸中清楚地映着自己的身影,仿佛眼中只能看得见他一个人,谢祝璟衣袖的手指不着痕迹地一动。
她未免有些太好了。
其实她完全可以趾高气昂一点,再踩低捧高一点,于她而言,有这些脾气才是再正常而过。
于是,在她低头思忖时,他喊了她一声:“小小姐。”
封温玉抬眸,不解地望向他。
谢祝璟低眸轻笑,其实他什么事都没有,他只是想叫她再看他一眼。
封温玉有点莫名其妙,她郁闷:“到底哪里好笑了。”
谢祝璟不敢言明,他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后日如何?后日有簪花宴,我想替小小姐簪花。”
于簪花宴上,替女子簪花的意义不言而喻,谢祝璟很清楚自己的责任,如今要紧的是让二皇子不再打封温玉的主意。
封温玉也很分得清轻重,她轻轻颔首:“那后日……”
她一顿,纠结该在何处会面。
然后她就听见谢祝璟温声:“后日辰时三刻,我到侍郎府接你。”
有人接送,封温玉没再纠结,她姣姣黛眉舒展开来,今日做戏已经够了,她没再继续在封家门口干站,和谢祝璟约定好时间,就上了马车准备回府。
谢祝璟却是没有回家,而是一路去了宋府。
书房内,宋作梁见他这么晚还来府上,心下了然结果,他只问一声:
“遇之觉得如何?”
小小姐是主家,即便他是长辈,也不会去议论小小姐,所以,宋作梁问得很隐晦。
然而谢祝璟听懂了,他敛下眉眼,那股子的冷淡在师长面前稍褪,他说:
“小小姐很好。”
宋作梁见他这幅模样,有些诧异,但随即想到了封温玉的样貌,又不觉得意外,少年慕艾,会对封温玉那样的姑娘生出爱慕心思再是正常不过。
他笑道:“如此就好。”
封家的站位决定了封党的方向,而封温玉的婚事必然牵一发而动全身,但谢祝璟终究是他的关门弟子,师徒关系不亚于父子,他当然不希望会结成一对怨侣。
而接下来宋作梁的话越发隐晦:
“我们师门三代子弟不少,你可知道你师爷最看重的是谁?”
谢祝璟掀起了眼,陷入沉思,他从未去思考过这个问题,但现在被老师特意提出来,只能说明这个人和他有一定的联系。
而今日发生的事情只有一件。
他有些诧异:“封温序?”
然后话音甫落,他又立即否定了这个猜想。
不可能是封温序。
并不是他看不起封温序,只凭才学,封温序也自有自傲的资本,但也仅此罢了,他于封党三代子弟来说,算不得出众。
谢祝璟很有自知之明,他虽是拜在封党门下,但才入仕不过一年,如今又出了一个顾屿时压在一众青年才俊身上,他还不值得封阁老看在眼里。
谢祝璟眸色郑重了些,他点出一个人名:
“封温舟。”
封温玉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但仅凭他所看见的,封阁老对封温舟不算特殊和看重。
宋作梁笑了,他拍了拍谢祝璟的肩膀,他最满意的就是谢祝璟的这份敏锐,他语气微重,有些意味深长:
“小公子是老师最小的一个孙子。”
于封家这样的存在,内部的资源倾斜足够叫人打破头,而小公子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谢祝璟若有所思,但他还是有些不解:“为何……”
他对封温舟的了解只限于知道这个人,所以,他很奇怪,能被封阁老看重,起码该有一技之长,更不该这么默默无闻。
宋作梁和谢祝璟对视,言简意赅:
“我只隐约知道一点——他足够心狠。”
谢祝璟没有再问下去,心狠两字已经解释了一切。
宋作梁这时说:“这门婚事是老师亲自提起来的,可见老师对你的看重,要知道小小姐和小公子乃是一母同胞,你若和小小姐真定下了婚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说得难听点,谢祝璟和顾屿时不同,他的仕途顺利仰仗了封家,所以,一旦二人定亲,只能是小小姐对他不满,而他不能辜负小小姐半分。
谢祝璟眸色没有一点变化,他声音冷静:
“拜访封府前,我就做好了准备。”
******
封温玉料想得没错,得知她回京,江知兰的帖子翌日就送到了侍郎府。
两人才碰面,江知兰就捶了捶她,气恼道:“好你个小妮子,一走就是数月!”
封温玉觉得她很冤枉:
“光是路上这一来一回就耽误不少时间,怎么能怪我呢。”
江知兰才不管这些,她撂下一记消息:“我定亲了。”
封温玉被炸得头晕目眩,半晌,才呆呆地问:
“是谁家公子?”
江知兰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扭捏了一下,才支支吾吾道:“你可知道齐鲁孔家?”
孔家。
孔孟之后。
封温玉当然有所耳闻。
她只是很惊讶,也有一点懵:“你不是惯来不喜欢他们的作风吗?”
江知兰憋了一下,才底气不足地呐声道:
“往日是我有偏见,不是所有孔孟之后都像李家那般迂腐不堪的。”
封温玉懂了。
她掩住唇,揶揄地笑:“看来我这位未来姐夫不是什么迂腐之人喽?”
一声未来姐夫,把江知兰臊得恨不得去捂她的嘴,她嗔恼地瞪了封温玉一眼,气急败坏道:
“倒是你,我怎么听说你和那位谢大人扯上关系了?”
封温玉小脸也垮了下来。
她就知道根本逃不了这个话题。
封温玉含含糊糊地说:“反正就是……家中长辈觉得他不错。”
总不能说是不想嫁给二皇子吧?心底这样想没事,但是宣布于众就是没脑子,也是蔑视皇权了。
但她不说,江知兰也猜到了些许,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外人,才低声说:
“我家中也是听见二皇子要娶正妃的消息,才赶紧给我定下了婚事。”
要不然,她的婚事恐怕还是要拖一段时间呢。
得,看来京城中清醒的人还是不少的,从龙之功是很好,但也得看看自家经不经得起折腾,能安安稳稳地升上去,没必要舍得一身腥。
尤其是在圣上年龄越大,越看重权利的情况下,皇子声望过高可不是一件好事。
提起二人婚事,江知兰就忍不住地想起顾屿时,她觑了一眼封温玉,迟疑地说:
“我听父亲提起过,顾大人如今在圣上面前很是得脸。”
封温玉眨了眨眼,她神情自若道:“哦,那我恭喜他?”
江知兰被逗笑了,她轻轻地推搡了封温玉一下,两人打闹间,江知兰终于松了口气:
“你放得下就好。”
封温玉笑而不语。
什么时候顾屿时能不在她梦中阴魂不散,她恐怕才能真正地放下。
二人分别时,江知兰想起了什么,她拍了拍脑袋,忙道:“还有一件事,乔安虞也定亲了。”
封温玉不明所以,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江知兰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才说:
“和她定下婚事,正是李家的嫡长子。”
封家曾去李家赴宴,目的是要替封温玉说亲,这件事隐晦,但有心人也猜得出来。
李家拒绝了封家,却是转头和乔家定下了亲事,而乔安虞和封温玉向来不对付,如今又出了这件事,恐怕两人又得结怨。
封温玉当然记得她离开京城的导火线是什么,她不在乎什么李家,但她仍旧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乔安虞也能同意?”
这一点,江知兰就不清楚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同意与否,又重要吗?”
封温玉忍不住了,她吐槽道:
“她那种性子,嫁到李家去,不是要憋屈死?”
她和乔安虞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还不至于希望看见对方陷入泥潭一辈子去。
尤其李家那般人家,对女子最是苛刻,而乔安虞……在封温玉看来,可不是一般的泼辣。
封温玉真是纳闷了:“我见乔家往日对她很是疼爱,怎么会舍得?”
江知兰也不清楚内情,她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你后头如果和她遇上,尽量别和她起争执。”
封温玉撇了撇嘴,她说:“知道了,我就当是可怜她。”
江知兰翻了个白眼,这张嘴怎么就是不饶人呢。
封温玉不知道江知兰在想什么,她是真觉得乔安虞是疯了才会答应嫁给李家,就李家那种人家,再是显赫,女子嫁进去也是遭罪。
乔安虞是泼辣了点,但又没犯天条,真的罪不至此。
但她自己都破事一大堆,根本没心情管别人闲事,杂念在心底过了一圈,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不过,或许念叨谁,谁就会出现。
簪花宴当日,封温玉看见乔安虞的那一瞬间,忍不住地腹诽,这是什么孽缘。
乔安虞瞥见她时,也冷下脸。
乔封两家姑娘不对付,在京城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谢祝璟朝她看去,低声询问:“怎么了?”
封温玉摇头,实话实说:“没事,只是今日不会平静了。”
就在谢祝璟诧异时,乔安虞已经走过来,她根本无视了谢祝璟,对着封温玉冷笑:
“不是疗情伤去了?怎么,这么快就忘记旧人了?”
听听这话,封温玉真想叫江姐姐来瞧瞧,她算什么嘴上不饶人!
什么可怜同情一刹间都消失不见,就乔安虞这性子,真嫁入了李家,指不定是谁倒霉了,或许是李家被她闹翻了也不无可能。
封温玉白了她一眼:“乔姑娘整日不做正事,只盯着我作甚,若非我是女子,都要怀疑乔姑娘是否是喜欢上我了。”
至于辩解什么旧人新欢的,她又不是疯了,为什么要自证?
谢祝璟本来是要上前的,但这一番话叫他险些失笑,他陡然意识到这位乔姑娘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乔安虞被气得脸都红了,她着实生得漂亮,明媚得不可方物,咬牙道:
“你恬不知耻!”
封温玉一脸无辜:“谁叫乔姑娘的行为总是叫人误会。”
乔安虞是性子傲,但她也是个嘴笨的,这个时候就拿封温玉没办法了,只好将矛头指向谢祝璟:“你就是她的新欢,瞧着也不怎么样。”
或许是有封温玉胡搅蛮缠的那句话在前,再听乔安虞这句话就怎么都不对劲了。
像是在争风吃醋一般。
封温玉脸色古怪。
乔安虞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脸色愈发不好了。
而谢祝璟在这时恰好地说道:“能被小小姐青睐,的确是我之幸。”
他不卑不亢,话音清冽,唯独望向封温玉时透着些许温和。
乔安虞被这一对狗男女气得够呛,余光再扫过身后,那位李家嫡长子正在和人辩文斗诗,她更是气了个半死,今儿个是什么诗文会不成?
封温玉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瞧见了那位李公子,封温玉心底嘀咕了一声。
倒也不能说李公子一点也不出众,青衫玉冠,也称得上一声翩翩公子,但当这人和乔安虞站在一起时,谁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一声般配。
在封温玉眼中,乔安虞活得最是花团锦簇,她像是灼灼其华的芍药花,明媚张扬,端着傲骨,从不肯低头一分。
但封温玉不觉得这一点有什么不对,她们女子家金贵,做什么要低头呢。
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温和着声音问她:“小小姐喜欢什么花?”
谢祝璟情绪一如往常地平稳,他垂眸望向她,今日是他们相会的日子,她还是不要将注意力过度地放在别人身上才是。
封温玉仓促回神,喜欢什么花吗?她犹豫了一下,挑挑拣拣地回答了一声:
“兰花?”
她自己都不确定。
谢祝璟认真地看了看她,些许困惑地问她:“不是红梅吗?”
他曾一度看见她佩戴红梅样式的玉簪,衣裳上也常有梅花样式的花纹,这个季节梅花难寻,他之前还发愁过一会儿。
封温玉一顿,或许是顾屿时给她送的及笄礼是一支梅花簪,又或许梦中那凄烈的场景过于显目,仿佛滴落在白雪上的红梅,以至于在她的印象中,红梅和顾屿时绑定得太深。
所以在回答谢祝璟的时候,她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个选项。
封温玉轻抬下颌,她没有露出半点异样,再是自然不过地骄矜:
“谁规定要一直喜欢一样东西。”
喜新厌旧么,人之常情不是吗?
谢祝璟多敏锐的人,从她的话音中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偏眸道:“芝兰生于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很适合小小姐。”
她生来就耀眼,不需要任何人的点缀和衬托,外人的喜欢都只是锦上添花,非能掩盖她自身的风华。
兰花,较红梅要更配衬她。
谢祝璟取下一朵兰花,小心翼翼地簪在她发髻上,美人衬花,花更衬人,他的指腹若有似无地从她乌发间擦过,谢祝璟眸色些许晦暗。
况且,他才是新人,不对吗?
何必去追究旧爱。
旧人旧物,合该被摒弃脑后。
封温玉得了花,也起了兴致,开始兴致冲冲地问他喜欢什么花,谢祝璟将这个难题交给她:“小小姐觉得呢?”
封温玉脸色垮了些许。
她真的很讨厌做题。
但封温玉仍是在一堆花中挑选了许久,她才郑重地选择其中一株泛黄色的刺玫,谢祝璟意外地看向她,却见她踮起脚尖,他来不及询问,只好配合地低下头,由着她将那朵黄刺玫簪到他玉冠处。
小姑娘黛眉姣姣,弯眸轻笑,她笑意盈盈的声音响在他耳畔:
“贫瘠肥沃长刺玫,黄花似锦映春晖。谢大人,日后定要前程似锦啊。”
谢祝璟倏然抬眸,和小姑娘四目相视的那一刻,他仿佛能听见心脏剧烈跳动的砰砰声,情绪汹涌泛着余韵席卷全身,叫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指尖,久久不能平息。
她知他来时路,也祝他前程似锦。
许久,谢祝璟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谢祝璟忽然有些嫉妒起顾屿时了,他凭什么能占有她那么久?
不过,还好某人有眼不识珠。
封温玉看似端庄,实则早有左顾右盼,确认她们刚才的举止都落入外人眼中。
谢祝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当然清楚,她会这么配合的原因是什么。
但只是做戏又如何呢?
时间一长,谁知会不会变成假戏真做。
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谢祝璟心情愉悦,但这一幕落入别人眼中,可就不好受了。
乔安虞狠狠地瞪了一眼封温玉,也不管李公子是什么反应,转身就离开了簪花宴,李公子再没眼力见,也不敢再自己留下来,忙忙追上去:“乔姑娘!乔姑娘!等等我!”
簪花宴结束,谢祝璟将封温玉送回侍郎府,时间尚早,他赶回翰林院当值。
他如今任期未满,依旧身处翰林院,而翰林院位于皇宫。
马车停在皇宫门口,谢祝璟听见了别的马车声,他没在意,但下了马车,他才发觉和他一同到门口的人是谁。
来人一身五品官服,分明入朝还没有他久,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身气度威压,恍惚间,谢祝璟竟似在直面封阁老。
但谢祝璟心知肚明,这只是错觉罢了。
他很快回神,就发觉对面人的视线一直落在他头顶,他察觉到他在看什么,但没有解释的心思,寡淡地点了点头:
“顾侍读。”
来人没什么表情,冷意逼人:“谢侍讲簪花面圣?”
谢祝璟也掀起眼,和来人对视,他只是淡淡道:
“我刚从簪花宴而来,簪花一贯是雅俗,想必圣上也不会苛责。”
顾屿时当然知道他刚从簪花宴而来,他亲眼目睹女子踮起脚尖替他簪花,而这些曾经都是他的经历。
如今全然属于了别人。
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但多年修养毁于一旦,他做不到平静地对待谢祝璟。
两人仅是在宫门口,却让门口禁军看出些许对峙的氛围。
是顾屿时先打破了僵持,他冷淡地说:“是我多嘴。”
谢祝璟笑而不语,是在默认顾屿时的话。
二人转身朝宫中走去,禁军没了热闹看,也都敛下心神,忽然,前头的谢祝璟踉跄了一下,发髻上的刺玫也随之落地,他皱眉抬眸看去。
而始作俑者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还笑了笑:
“谢侍讲还是要注意脚下路。”
顾屿时又扫了他一眼,果然,没了那簪花,要顺眼不少。
谢祝璟眸色一点点冷下来:“顾侍读的告诫,谢某铭记在心。”
他俯身捡起刺玫。
这下子又变成了顾屿时沉下脸。
【作者有话说】
女鹅:谢大人前程似锦呀!
小顾:不许给他簪花。
小谢:你管得着嘛?
【哈哈哈,不行,对不起,我是土鳖,但我终于写到这里了,我真的好爱看他们扯头花啊,打起来吧[摊手][摊手]】
【这一章是两章合一的!七千多字呢,姐妹们夸我![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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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 29 章
◎“那就当我傲慢吧。”【两章合一】◎
==第二十九章==
封温玉和谢祝璟一接触, 封家的态度就近乎摆在了明面上。
二皇子不是傻子,当然也看得出,暗恨归暗恨, 但他还不至于摆在明面上, 至于娶封温玉为妃一事,当然是作罢。
他是要拉拢封家,而不是要和封家结仇。
二皇子只是记住了封家的不识抬举,待他登上大位, 自有秋后算账的一日。
这日,御书房,文元帝留下了封阁老下棋。
大殿内格外安静, 棋盘上落了不少黑子和白子,过了许久,文元帝才慢慢道:“听说你家孙女最近和遇之走得很近?”
谢祝璟是天子近臣,文元帝会记得他再是正常不过。
封阁老捻起了一枚白子, 他不意外这消息会传到文元帝耳中, 二皇子看似只是想娶封温玉, 但实际上不过是拉拢封党。
首辅,次辅, 二皇子都要。
他是要做什么?是要把这朝堂变成他自己的朝堂的?!
圣上只是老了, 但还没退位呢!
从消息传出来至今,已经有三月时间左右, 文元帝好像对此事半点不知情, 不过是瞧瞧封阁老要如何应对罢了。
封阁老低垂着眼帘, 闻言, 他微微抬头, 露出了些许为人祖父的无奈:
“她是家中最小的子嗣, 惯来受宠,如今却是将她宠得任性了,连自己的婚事也要自己做主。”
封阁老是不愿和二皇子扯上关系,但不能直接说,当着文元帝的面,嫌弃二皇子?即便文元帝对二皇子有了忌惮之心,也不见得会喜欢听见这话。
所以,封阁老说封温玉任性,非要自己做主,他为人祖父,心疼孙女,是如何也说不上错。
而且他还说封温玉惯来受宠。
文元帝想起的却是二皇子,他对二皇子还不够好吗?
谁人不知道一众皇子中,就二皇子最是得宠,可二皇子在做什么?拉拢朝臣,结党营私!
他就连这几年都等不了吗!
文元帝沉了沉眸子,他缓缓拨动手上的白玉珠串:“朝中有人弹劾高阁老包庇儿子祸乱江南,爱卿如何看?”
按理说,封阁老该是踩一脚高党的,只有高阁老退下去,他才能走到首辅的位置。
但封阁老只是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
“孩子大了,都逐渐有自己的主意,再去管教,已经力不从心,遑论高阁老操心国事,对子嗣的教育有些疏忽也是在所难免。”
文元帝会问他这话,无外乎是又惦记起和高阁老的那点情分。
高谦明一案已经进了三司会审,文元帝久久没有叫停,他替高阁老说上两声好话又如何,左右高阁老已经年近八十,迟早要退下来的。
这次退下来,还能以退为进地借助和圣上的情分保住高谦明。
高阁老一退任,他便会是首辅,留下高谦明对封党来说才是好事,封党需要政敌。
圣上也不需要一团和睦的朝堂,否则,圣上恐怕又要开始担心屁股下的位置是否能坐得稳了。
况且……
对封阁老来说,如今眼前的绊脚石已经不是高党了,而是二皇子。
他不能去赌二皇子是否是个宽容大量的,这次封家拒绝二皇子,已经将二皇子得罪了,日后若是二皇子登上那个位置,难保不会对封家心存芥蒂。
封阁老方才那句话的重点是——孩子大了,再去管教,已经力不从心。
他看似是在说封温玉,在说高谦明,何尝不是在说二皇子。
文元帝听罢,甩了甩珠串,语气莫名地说了这么一声:“爱卿说的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权力这种东西,他可以给二皇子,但他主动谋取,就是越界!
一盘棋局结束,是文元帝胜了一子,他忽然笑了笑,话题又重新回到了封温玉身上:
“你倒也不必对你那孙女严苛,姑娘家是个有主意的是件好事,倒是她和遇之,可需要朕下旨赐婚?”
圣上赐婚,何其荣耀。
但封阁老只是摆手,他叹气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臣老了,还是留给她老子去管吧。”
文元帝被这话逗笑了,指着他笑骂道:
“你倒是会偷懒。”
但余光瞥见封阁老不再挺拔的身姿,文元帝到底是没说什么,赐婚一事也就此作罢。
等封阁老出了御书房,殿内安静了许久,徐公公瞧着文元帝闭目养神,秉着呼吸不敢说话。
过了好久,死寂的殿内才响起文元帝缓缓的声音:
“你说,这朝堂之中还有几个似钟儒一样清醒的人。”
钟儒,是封阁老的字。
徐公公咽着口水,不敢说话,而文元帝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像是在问徐公公,又像是自言自语:
“朕老了,难怪有些人已经开始谋划着另择新主了。”
徐公公吓得砰的一声跪在地上,他满头大汗:“圣上何出此言啊,您是天授仁君,少不得要万岁万万岁的。”
万岁?
文元帝笑了。
下一刻,他扔了一封弹劾高谦明的奏折,奏折砸在地上的声音仿佛响彻在宫人耳畔:
“查,朕倒要看看朕那好儿子掺和进去多少!”
******
国公府,正院。
长公主气急败坏地拍桌:“他还在闹?”
嬷嬷替她拍抚后背顺气,不动声色地替世子说话:
“世子喜欢封姑娘这么多年,公主让他一时放下封姑娘,世子一时很难冷静也是在所难免。”
长公主沉默了一瞬,颜云鹤是她的独子,要是可能,她何尝不希望颜云鹤得偿所愿?
但封温玉不行。
颜云鹤是国公府唯一的子嗣,他日后必须要承担起国公府的重任,国公府手握兵权,本就是某些人的眼中刺,和封家结亲?即便是皇兄再疼爱颜云鹤,也不可能答应此事。
封家也不可能答应这件婚事。
封家已经快要达到权力巅峰,怎么可能再要接触兵权,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长公主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冷笑了一声:
“是我将他惯坏了,才叫他明知前方是绝路,还非要撞上去!”
眼见那边院子还不消停,长公主气了个半死,她忍不住地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他在闹腾什么,一副我拆散有情人一样,怕是都忘记了他不过单相思!”
想起这件事,长公主都替颜云鹤臊得慌。
追着人跑了十来年,结果呢,人家对他一点心思都没有。
嬷嬷都快憋不出笑了。
小厮跑来,苦涩不堪:“夫人,您快去瞧瞧吧,世子将膳食都扔了出来,说您不许他出去,他就节食!”
长公主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她转头问嬷嬷:
“你瞧瞧,我真是生了个讨债鬼不成!”
但再怎么气恼,长公主还是带着人去了颜云鹤的院子,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膳食摔得满地狼藉,她脸上倏然沉了下来:
“颜云鹤!”
里头传来些许动静,是颜云鹤打开了门,他被关了五日,整个人衣衫不整,又故意节食,瞧上去整个人都狼狈不少,唇色也是惨淡。
长公主见到这一幕,也不知道是该恼还是该心疼了,她忍不住骂道:
“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颜云鹤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唇:“娘总教我,遇见难事,不要轻易放弃。”
“我这不正是想着办法,您和爹生我一场,我不能为难你们,只好刁难刁难自己了。”他还是漫不经心地笑着,但配上他惨白的脸色,叫长公主不由得沉默下来。
颜云鹤是国公府唯一的子嗣,生来尊贵,他何时这么颓废狼狈过。
为了一个封温玉,真的值当吗?
“你到底在闹什么,人家对你根本没有半点心思!”
“你为她折腾自己,她如今正在尝试和别的男子接触,你非要作践自己吗?!”
长公主不懂,向来知晓轻重的人,怎么在封温玉一事上就这么死心眼。
颜云鹤脸色沉了一瞬:“要不是娘关着我,那人也接近不了她。”
他也不会允许那人接近封温玉。
长公主见不得他这般,一丝悲切的情绪从她眼底闪过,她闭了闭眼:“谢祝璟是封家替她安排的人,你比娘要了解那丫头,你觉得她会拒绝吗?”
“你想阻拦,但你拦得住吗?”
长公主一语道破血淋淋的事实:
“再不久,或许你就该听见她和谢家定亲的消息了。”
颜云鹤穿着里衣靠在门上,里衣是白色,就如同他的脸色和唇色,此时也是煞白,他低着头,许久没有再说话。
在长公主以为他终于能死心的时候,却见他又抬起头,没有一丝情绪道:
“先是顾屿时,再是谢祝璟,总归一直不是我。”
他早就习惯了她看不见他。
而且——
“我连顾屿时都等到了退婚,难道还担心一个谢祝璟不成?”
他倏然提唇笑了一百,眼神却是黯然,而话音更是执拗不堪。
长公主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忍不住提高声音:“颜云鹤!”
他是国公府世子,是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外甥,他怎么能叫自己这么卑微!
颜云鹤抬眸,他直视长公主,四目相视时,长公主一愣,她的鹤儿一向吊儿郎当,她好久不曾看见他这般认真的表情,他说:“娘,您成全我吧。”
他在笑,剑眉如星,话音清朗,但长公主却忍不住地鼻尖发酸:
“从小到大,娘和爹将所有能给我东西都捧到我面前,可我唯一向你们求的,只有封温玉。”
“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她。”
“但所有人也都在拦我,连娘也不曾支持我。”
长公主忽然心痛如绞。
颜云鹤轻轻笑了下,所有人都在拦他,但他不死心,他想再试试。
万一呢。
万一他就得偿所愿了呢。
他说:“求娘了,我已经错过一次了。”
他真的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长公主闭眼,她压着声音中的哽咽,道:“你和她之间的阻碍,从来不止我和你爹,娘何尝不知道你喜欢她?”
“但如果你觉得爱能抵万难,那就太自大,也太傲慢了。”
颜云鹤垂眸,看向被他握在手中的荷包,荷包已经有些陈旧褪色,但他依旧格外爱惜。
安静的院落中,有微风送来他的声音:
“那就当我傲慢吧。”
少年慕艾,本就该一往直前,而他生来傲慢,且就让他在此事上再傲慢些吧。
长公主失声地看向他。
******
封温玉最近很忙。
她初回京城,有不少人给她送来帖子,其中有来看笑话的,也有来打听消息的,当然,也不乏真心来安慰她的人。
她今日赴东家宴,明日赴西家宴,累得她晚间回来后连看话本子的时间都没有。
也就当然不清楚她险些被赐婚和国公府这些事。
封温玉趴在软塌上,整个人都有点无精打采的,她恹恹道:“往日怎么不觉得这些宴会这么烦呢。”
不是暗戳戳地问她和顾屿时为何要退婚,就是明里暗里地打听她和谢祝璟是否真的要定亲了。
两个问题,封温玉没一个想回答的。
好在这些人都有分寸,见她不想回答,也不敢再追问下去。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封阁老即将再往上走一步,巴结讨好她都来不及呢,谁敢在这个时候得罪她?
锦书见她提不起精神,思忖了一下,她从木匣子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姑娘要不要看看话本子?”
这话本子还是从江南带回来的呢。
闻言,封温玉撑起身子,接过话本子,但翻看了两页后,撇了撇嘴:“又是穷酸书生和富家姑娘,一点新意都没有。”
锦书轻咳了一声,想要提醒姑娘日后这话可说不得了。
毕竟按照谢大人和姑娘的出身,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穷酸书生和富家姑娘。
封温玉被一提醒,当即臊得有些红了脸,她险些忘记了这件事,幸好没有外人听见,否则落入谢祝璟耳中,岂不是表示她在嫌弃他?
但是这种话本子,她还是不想看。
书瑶有点惋惜道:“当初姑娘将东西都还给了顾大人,不然那里头的话本子,姑娘还能拿来打发打发时间。”
室内倏然一静,锦书隐晦地瞪了书瑶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锦书咬声道:“这天底下会写话本子的人那么多,哪里就稀罕姓顾的了。”
当初顾大人和姑娘要好时,知晓姑娘喜欢看话本子,曾亲自编撰了话本子给姑娘用来打发时间。
科考那么要紧的事情,他也不知是怎么腾出来的时间,但总归姑娘手中的话本子是从未断过,有时候字迹未干就差人给姑娘送来了。
锦书也知道,姑娘虽是说着不能打扰顾大人科举,可每当顾大人送话本子来时,姑娘心底都是分外期待的。
而究竟是期待话本子,还是期待和顾大人见面的机会,谁也说不清。
封温玉低垂着眼眸,她不知何时又重新翻开了话本子,好像根本没听见二人在说什么一样。
见状,锦书掩住眼中的担忧。
姑娘全然对顾大人闭口不谈,锦书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锦书甚至已经后悔提议让姑娘看话本子打发时间了。
恰在这时,外间有婢女敲门,送来一个锦盒,说是谢大人让人送来的。
锦书心底一喜,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她转头看向姑娘:“姑娘,是谢大人送东西来,您要不要看一看?”
封温玉一懵,她纳闷地接过锦盒,打开后,里头是一个鲁班锁,她不解地看向来人。
来人道:“谢大人说,是他在街上看见的小玩意,他瞧着挺有意思,送来给姑娘打发时间。”
封温玉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拿鲁班锁来打发时间?
她恍惚间好像是回到在家族学堂被老师要求解开鲁班锁的时候,封温玉瞬间苦起了脸,她委婉地推诿道:
“我平时很忙的。”
婢女茫然地看着她。
封温玉忙忙回神,是她傻了,来人只是传话的婢女,又不是谢祝璟本人。
封温玉只好收下鲁班锁,余光一瞥,锦书低埋着头,肩膀耸动了几下,她恼羞成怒地捶了锦书一下:
“再笑,就你来解这个鲁班锁!”
锦书忙不迭地摆手:“这是谢大人对姑娘的一片心意,奴婢可不敢僭越。”
一时间,主仆三人对着眼前的鲁班锁发愁,再也没心思去想什么话本子。
封温玉在忙过最初一阵子的宴会后,反倒是闲下来了,这段时间,她也收到了一些谢祝璟送来的东西,都是一些他偶然看见觉得有意思的东西,或许封温玉不是都很喜欢,但没人会不喜欢这种被人随时惦记的感觉。
两人虽然还没有名正言顺地定亲,但谢祝璟很显然已经将她当做未婚妻来对待。
封温玉是个投桃报李的人,忍不住地思考,该给谢祝璟送个什么作为回礼。
锦书和书瑶替她出谋划策:
“姑娘女红好,不如给谢大人做一个荷包?”
封温玉一双姣好的黛眉蹙起,她略有些迟疑道:“这会不会过于亲昵了?”
她其实是想说暧昧的,但实在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但锦书二人听出来了,锦书轻咳了一声,戳破了一个事实:“姑娘本就已经有了意向和谢大人接触,荷包只是一个心意罢了。”
换句话说,如今二人关系,就差姑娘点头,然后谢大人让官媒上门提亲了。
封温玉被这话说得沉默,她吐出一口气,不再这个问题上纠结,而是又问:
“这会不会单薄了点?”
书瑶也想了想,开始出主意:“老夫人快要寿辰,每年老夫人寿辰前,姑娘都会去青宁寺替老夫人祈福,不如趁此机会,姑娘也替谢大人求一个平安符?”
再装入荷包中送给谢大人,如此一来,心意也到了,力气也费了,总是叫人挑不出什么错的。
封温玉默认了这个方案。
她女红一向好,绣个荷包对她来说是件得心应手的事,她惯来巧思,记得谢祝璟喜欢青色,但再做青色荷包未免有些撞色,便挑了黛色做荷包主色,又在上面绣了青竹云纹。
她惯来有个习惯,在装平安符的荷包上会在角落处绣上一个小小的福字,这次也没有例外。
书瑶忍不住地看姑娘自己身上带的荷包,那个荷包处也有一个福字,她忍俊不禁地偷笑:
“这下子,真成一对了。”
封温玉本只是习惯,如今被书瑶一说,才发现这一点,霎时间被说得有点脸红,她恼瞪书瑶一眼:“就你这妮子话多。”
荷包准备好,封温玉就准备去青宁寺了。
她每年都会去几趟青宁寺,府中早就习惯了,倒不是她喜欢礼佛,而是给老太太祈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青宁寺后山的那一片桃花盛开时美不胜收,封温玉很喜欢那番景色。
桃花卷着寺庙,时而有人群从山脚穿过,袅袅白烟升起,像是仙境又似人间。
那番景象,封温玉百看不厌。
周玥瑜仔细交代了她一番,又给她配上护卫和马夫,她就带着香油钱和锦书二人出发了。
青宁寺在郊区,路程有点远,她又是午后去的,通常情况下,她会在翌日再回府,锦书早习以为常地替她收拾好换洗衣物,小箱笼装得满满的。
如今天冷了下来,等封温玉到的时候,又近傍晚,青宁寺的香客很少,颇有些清净。
锦书上前和寺庙的小僧人打点,然后过来说:
“姑娘,厢房准备好了,咱们先去厢房安置吧。”
时间有些晚了,不论是祈福还是求平安符都得安排在明日。
锦书和书瑶在收拾厢房,封温玉百无聊赖,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对二人说:
“我到后山桃林去了,你们收拾好了再来寻我。”
锦书有心跟着她一起去,但这厢房内的床单被褥都要更换,床铺和桌面也都要重新擦洗,锦书担心日落之前书瑶一人忙不完,只好提声道:“姑娘慢着些,奴婢很快就去寻您。”
封温玉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就径直朝后山走去。
青宁寺是京城最大的一个寺庙,安全性倒是不必担忧,这也是锦书放心让她一个人前往后山的原因。
封温玉拎着裙摆,等快到桃林时,她意外地看见林中立着一个人,这时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居然也会有人和她一样来桃林吗?
那人听见动静,皱眉转过头。
两人四目相视,在看清对方时,彼此都是一愣。
顾屿时是愕然。
封温玉却是些许恍惚,眼前一幕,和梦中场景好似重合。
——顾屿时,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啊?
——你昨日提起了这里的桃花,我猜,你应该是来这里了。
原来梦境中,他在落雨时找到她的地方,竟是这处桃林吗。
【作者有话说】
女鹅:你怎么在这儿?
小顾:重游故地。
【其实我还蛮喜欢小颜这一款的,就是那种意气风发的少年气,然后又装得痞痞的[摊手]话说,小沈还没有出来呢,然后小裴的线和这三个不是同种类型】
【之后都恢复12点更新啦!今天又是两章合一,夸我!】
30| 第 30 章
◎“别讨厌我。”【两章合一】◎
==第三十章==
十月中旬, 桃花未开,枯叶都不剩下几片,冷风飘零吹落些许草絮。
封温玉对梦境中的一切都记忆深刻, 仿佛是自己亲身经历一般, 但梦中二人琴瑟和鸣,相伴而行时那么长的路都会觉得短暂。
而现实中,她和他相顾无言。
封温玉看见他嘴皮子动了动,半晌却久久不见声音, 封温玉心底有一刻了然,他应该是在为了称呼而迟疑。
叫她什么呢?
阿玉?封姑娘?
他也来了这里,封温玉对心中的那个猜想越发肯定了, 他定然也是做了同样的梦。
最初意识到这一点,她想过去质问他,但经过在江南的停留,封温玉反而越发冷静下来。
她自认对顾屿时还是了解的。
梦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才能叫他舍得退婚?他定然也是确认过, 梦境中的事情是确切发生过的, 否则,他也不可能上门退婚。
或许梦中的她们闹得太难堪?
封温玉一直记得在他离开扬州那一日的梦境, 鲜血染红白皑皑的雪地。
子嗣对于现下来说代表了什么, 她再清楚不过。
二人最终不论闹到什么程度,封温玉其实都不觉得意外。
但, 他选择退婚了。
因为结果不能让人接受, 所以他选择了放弃。
只是这一点认知, 就足够让封温玉一切的情绪都冷却下来, 她讨厌违诺之人。
也没人喜欢被放弃。
她打断了顾屿时没有意义的迟疑:“顾大人。”
简简单单,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称呼, 饶是顾屿时觉得他能接受事实,但真的面对这一刻时,他依旧控制不住地心下一沉。
但眼前人好像早就走出来了,她问他:
“顾大人怎么在这里?”
顾屿时垂下眼眸,竭力抑制住眸中情绪,他退了一步,腾出空间给她踏入凉亭,他说:“听闻青宁寺盛景,特来一观。”
是她总爱往这处跑。
叫他也习惯了每年陪她来赏花。
再后来,他亲眼看着她将另一个男子带来,一如他当初。
他曾觉得她们在彼此眼中,都该是最特殊的一人。
后来才惊觉,原来他也没什么不同。
顾屿时很难说清当时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是何心情,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第三者踏入他们的世界。
封温玉听着这一番敷衍之词,忍不住地在心底暗呸道——骗子!
盛景?
也不瞧瞧这是几月,四周都是光秃秃的,能有什么景色而言?
骗人,也不知道寻个好的借口。
顾屿时看向她:“你呢,怎么在这儿?”
下一刻,他又想起了什么,恍然:
“是老太太的寿辰。”
封温玉一腔不忿的情绪如同被一盆冷水浇灭,她忽然有些无力感。
他对她祖母的寿辰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不明白,分明是情投意合的两人,怎么就走到这种地步。
封温玉长呼出一口气,她坐在了石墩子上,推开许久没有人用而满是灰尘的杯盏,埋首在手臂上不肯抬起头。
见状,顾屿时脸色微变,他半蹲下身子,企图从缝隙中观察她的脸色,然而做不到,他只能皱眉问:
“哪里不舒服?”
又是一个猜测生出,顾屿时卡壳了两声,隐晦含糊地问:“是……肚子疼?”
成亲十二载,在她小产后,她落下病根,月事变得来期不定,一到月事时又总是疼痛难忍。
那时,他身居高位,请了太医替她诊治,又遍寻天下名药,但是治标不治本,她这几日光景总是万分难捱。
顾屿时一双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视线落在女子小腹处。
封温玉起初是懵了,后来察觉到他的视线,才意识到他在问什么,陡然涨红了脸,她咬牙切齿地挤出声音:
“我没有!”
又不是她的小月子。
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封温玉自己都麻了,她干嘛和一个外男讨论她的月事。
小姑娘脸色红润,眸中的恼意恨不得化作怒火烧死他,一点也没有病态的模样,顾屿时眉眼极浅地舒展开,才问她:
“那是何处不舒服?”
封温玉没好气道:“心里不舒服。”
顾屿时一头雾水,前世他从不听说这一点:
“你何时有了心疾?”
封温玉要被气笑了,她深呼吸想要保持冷静,但失败了,她咬牙道:
“一见你就烦,怎么就不算是心疾?”
话音甫落,封温玉就发现四周骤然安静了下来。
她指尖不着痕迹地颤了一下,她保持这个姿势,却是不由自主地抬眸朝顾屿时看去。
他站在凉亭中,和她离得其实很近,近在咫尺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清摸不到的屏障,落日仅剩余晖,微弱的红霞洒入凉亭,他背对着霞光,眸眼垂下,半张脸都隐了在阴影中,叫封温玉看不清他的神情。
四周的空气好像都有些许的凝滞。
仅是寻常的呼吸都仿佛透着细微的刺疼,顺着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汹涌在血液中久久不息。
好久,封温玉听见他问:
“你就这么讨厌我?连见我都不愿。”
他声音好像平静,却让封温玉心尖泛起酸涩,她不觉有些红了双眸。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年大哥游学,她回扬州祭祖时,路过他游学之处,便急匆匆地赶去见他,她从马车下来时,一行年轻人恰好从雅集中散开,那是她第一次和顾屿时的相遇。
是她从一群人看见了他,少年乍得志,恰是意气风发时,又是眉眼昳丽,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少年,连那一日的暖阳都偏爱他。
他仿佛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眸看过来,四目相视间,他一怔,后抬手作揖,仓促地偏过脸去,也正是如此,叫他泛红的耳根彻底暴露在人眼前。
她觉得好笑。
心中偷偷叫他书呆子。
一时间连大哥朝她走来都没注意到。
后来再回京城,他突然出现了侍郎府,他每一次自以为隐秘而笨拙的视线,封温玉早就心知肚明。
否则,他凭什么觉得他能在偌大的侍郎府经常偶遇她?
人人都说知慕少艾
可他也是她的年少慕艾。
有人蹲在她旁边,和她说:“别讨厌我。”
顾屿时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明明是为了不要最后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才会选择退婚。
但如今眼见要形同陌路,她还是讨厌他。
为什么,他又做错了?
困住她不行,放她走也不行,他究竟该怎么做。
于顾屿时而言,年少丧父,不得已背负起顾府的重担,母亲全身心照顾年少病弱的弟弟,没人知道他寒冬腊月仍要苦读时,听见隔壁母亲关心弟弟的声音传来,心中是否有过欣羡。
但封温玉是不同的。
从二人初见时,她就于人群中一眼看见他,他会爱慕封温玉,是世间再理所当然的道理。
他见过别人对他献殷勤,也见过别人爱慕的视线。
但谁都不行,只能是封温玉。
其实顾屿时知晓原因,他会爱慕封温玉的原因不是封温玉看见了他,而是他只能看见封温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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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锦书和书瑶刚收拾妥当,正要去找姑娘,就见姑娘从外面回来了。
锦书刚要说话,却见姑娘情绪不对劲,她双眸泛着潮红,显然是刚哭过一次。
锦书愣住,随即着急:“谁欺负姑娘了?!”
封温玉仓促地擦了把脸,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嗡嗡不清楚:
“我没事。”
封温玉不想将她和顾屿时遇见的事情告诉任何人,锦书和书瑶也不行,自二人退婚后,这些情绪注定是她秘而不发的一人心事。
锦书急得不行,姑娘说这话也不瞧瞧自己还红着的眼。
但姑娘不想说,锦书也不能强求,她只能小心翼翼道:“厢房已经收拾好了,姑娘要不要现在洗漱歇下?”
她听见姑娘鼻腔很重地说:“要。”
哎呦,锦书让这一声心疼得不行,不由在心底骂道,是哪个造孽的惹她家姑娘难过了?
封温玉早早歇下,翌日又早早地爬起来,叫锦书都看得有些呆住,自家姑娘可是个能偷懒就偷懒的人。
封温玉一刻没有停留地去寺庙大殿求了平安符,又捐了香油钱替祖母祈福,将自己抄写的佛经供奉在佛前,待一切做完,封温玉头都不回地说:
“准备回府。”
锦书都懵了:“都这个时辰了,姑娘要不要用过午膳再走?”
不然午膳时间,她们一行恐怕还要在路上。
封温玉的态度很坚决:
“不,现在就回。”
锦书一头雾水,但不敢违背主子的命令,忙忙吩咐收拾东西,立即回府。
等坐入马车后,封温玉才彻底地呼出了一口气,她不忿地捶了捶车厢内的软枕,像是在泄愤。
她的确是在泄愤。
她今日行色匆匆,说到底还是在避开某个人。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屿时。
她知道应该怎么做,但没办法控制住那些情绪波动,她想不到好办法,只能尽量避免和某个人见面。
说她逃避也好,但这已经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封温玉在失神时,马车陡然被人截停,她心跳漏了半拍,她愤愤地掀开了提花帘,待看清眼前人不是她想的那个人时,她一顿,有些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她只是不着痕迹地轻抿了下唇线:
“谢大人?”
谢祝璟骑在马背上,他有些风尘仆仆,冷风吹乱了些他的墨发,他抬眸,摇头无奈道:
“我今日去侍郎府,听说你来了青宁寺,本是要来找你,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谢祝璟的确是有些遗憾的。
他和她认识得太晚了,他总想再多些相处机会,或许能叫她视线再朝他身上偏移几分。
封温玉被他逗笑了:“哪里就来晚了?”
她拿出装好平安符的荷包,探出手递给谢祝璟,谢祝璟一怔,有些受宠若惊,慢了一拍才局促地伸手接过来,往日冷冽的眉眼化作一汪春水:“给我的?”
封温玉不懂他的局促,还有些纳闷道:
“你给我送了那么多礼物,我当然要回礼。”
话落,她又提起些许声音,叫他打开看:“里面是我特意去求来的平安符,希望能保佑谢大人平平安安,诸事顺遂。”
谢祝璟果然看见了里面的平安符,他捻着荷包,垂眸看了许久许久,才能按住心尖泛起的那些情绪。
他将荷包挂在了腰间。
见状,封温玉眉眼携了些许的笑意,没人会不喜欢自己的心意被认真对待。
她听见谢祝璟回应,格外认真:“我很喜欢。”
他说:“谢谢小小姐肯替我奔劳。”
封温玉被说得有点不自在,只是求个平安符罢了,怎么也算不得奔劳。
谢大人就是太认真了。
她忽然生出一点担忧,谢祝璟在朝堂中,真的不会被骗吗?
既然相遇,二人当然一同回了京城,封温玉觉得今日或许真的流年不利,下了马车,她就在侍郎府前撞见了翻身下马的颜云鹤。
颜云鹤的视线紧紧落在谢祝璟身上,封温玉纳闷:
“你怎么来了?”
颜云鹤挑眉笑:“前些日子刚得了一个好东西,这不是想叫你一起长长见识。”
封温玉白了他一眼: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颜云鹤一副不客气的模样:“都是我该做的。”
他这个人过于张扬,以至于他一出现就仿佛要占尽封温玉的注意,他斜眸扫过一眼,落在谢祝璟身上,半晌,他仿若不经意地问:
“阿玉怎么会和谢大人在一起?”
他还是做不到不在意。
封温玉卡壳了一声,这要她怎么回答?
她不着痕迹地瞪了颜云鹤一眼,觉得这人真会给她出难题,一对男女会走近还能因为什么?偏颜云鹤没有眼力见,非得问出来。
封温玉含糊不清地说:
“我和谢大人在城外偶遇,就一起回来了。”
颜云鹤快笑不下去了,如果二人是陌路人,或只有点头之交,只是偶遇,又怎么会送她回来。
她态度坦然,因为对他一点心思都没有,所以,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
谢祝璟当然认识颜云鹤,这位在京城可谓是大名鼎鼎,而国公府小世子喜欢追着封阁老的小孙女跑,在京城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成也萧何败萧何。
颜云鹤能和封温玉青梅竹马是因为家世,但也正是因为家世,二人注定走不到一起。
于谢祝璟眼中,颜云鹤不足为惧。
但饶是如此,当颜云鹤正大光明地出现,甚至毫不掩饰想要占据封温玉全部注意的时候,谢祝璟仍是觉得这人有些碍眼。
于是,他低头,仿若不经意地拨动了一下荷包。
颜云鹤不可避免地吸引去视线,他和封温玉相识至今,怎么可能不认识封温玉的手艺。
他有一刹间险些没能维持脸上的平静,他沉默了下来,空气有些凝滞,片刻,他才重新找回声音:
“城外?阿玉这是去哪儿了?”
封温玉没觉得有什么不可告知的,很是坦白:“去青宁寺了。”
于是,荷包上的那个福字变得格外刺眼。
颜云鹤几乎是一瞬间意识到她去青宁寺做什么,替谢祝璟求平安符?
谢祝璟也配?
一个泥腿子能走到她面前,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凭什么能得她青睐?
自然,他也猜得出谢祝璟方才的举止是在不动声色地炫耀。
颜云鹤依旧是笑着的,但望向谢祝璟的眸子中却缀了寒芒,他扯唇道:“原来如此。”
他没有一点掩饰,直接问:
“那阿玉有没有给我求个平安符?”
谢祝璟没想到他这么不讲究,皱眉抬头看向他。
封温玉也是一脸懵:“给你求平安符干什么?你又要离京?”
然后颜云鹤暗戳戳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
“你都替他求了,顺便替我求一个又不费事。”
冷静?冷静个屁!
他算是看出来了,他再是不明确表达出自己的心意,指望封温玉自个儿琢磨过味来,他就等着看她成亲生子吧。
竞争对手越来越多,谁还能坐得住?!
就是他往年太过自大傲慢,才叫顾屿时有了可乘之机,要是他早早表达心意,再缠着封温玉不放,哪有这些人凑近的机会!
封温玉被他噎住了,这是能放在一起说的事吗?
谢祝璟也有些恼,他不着痕迹地冷下脸:“颜世子不觉得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吗?”
颜云鹤气笑了。
给他求平安符是强人所难,那给谢祝璟求平安符就是应该的?
而且,他也有自己的倚仗,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瞧谢大人说的话,我和阿玉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说是一家人都不为过,只一个平安符当得了什么。”
二人视线空中相撞,颇有点针锋相对。
封温玉一个头两个大,简直不懂这两个人怎么吵起来了,不过她有点习惯了,颜云鹤一贯如此,就和他二哥一样,对出现在她身边的男性向来没有好脸色。
至于,她为何不怀疑颜云鹤对她怀有心思?
谁说她没怀疑过?
她一度对此深信不疑,甚至还直接问过颜云鹤,然而那时颜云鹤直接被气得涨红了脸,像是被踩了脚一样直接蹦起来,说话都有点磕巴:
“谁、谁喜欢你了?你小时还喊过我一声颜哥哥,哥哥对妹妹好不是应该的吗?”
虽然封温玉不记得她曾喊过颜云鹤哥哥的事情了,但她又不是什么自恋过度的人,当事人都自己否认了,她还非要觉得对方喜欢自己,那真是厚颜无耻了。
而且,颜云鹤有一点说得没错,两人一起长大,情谊自是不同于其他人。
相较于大哥,颜云鹤和她、以及二哥相处的时间更久,于她心中,颜云鹤再是不着调,也的确是个兄长的好形象。
年少时替她背锅,年长后替她撑腰,她做出再是惊世骇俗的事情,他也只是笑得直不起腰,狠狠夸她:“咱们二姑娘就该是这般脾气!叫那些不长眼的人瞧瞧厉害!”
叫封温玉自己都分不清,她这么傲的性子有几分是倚仗封家,又有几分是颜云鹤纵容出来的。
所以,眼见颜云鹤拿着这件事不放,封温玉只能被逼得节节败退:
“是我这次疏忽,下次补给你,还不行吗!”
见她语气软了下来,颜云鹤也见好就收,他抬起下颌骄矜地哼了一声,不着痕迹地觑了谢祝璟一眼,又给自己加码:“既然是补偿,下次只能给我一人求。”
封温玉头疼,敷衍地应道:“是是是。”
谢祝璟看着眼前二人仿佛别人插不进去的范围,心知肚明他是后来者,比不得前人的情谊。
但是——
他扫过颜云鹤重新得意起来的神色,心底冷笑,逞一时之快算得了什么。
谁是最后赢家,看的从来不是先来后到。
他将封温玉送到侍郎府,本是要回去的,但眼见颜云鹤恬不知耻地要跟进侍郎府,谢祝璟脚步一转,也跟着一同踏入侍郎府。
颜云鹤眯着眼,笑意不达眼底:
“谢大人这么清闲?还不准备回去当值?这么玩忽职守,可是不好。”
封温玉闻言,头皮发麻,国公府难道不教他如何和人说话的吗?
她没忍住隐晦地掐了颜云鹤一把,颜云鹤倒抽了一口冷气,一脸无辜不解地看向她。
封温玉心累,她转头对谢祝璟道:“他一向不会说话,谢大人,你别理他。”
谢祝璟朝她看了一眼,她好像没有意识到,她的确是在说颜云鹤的不好,但举止细微处的维护和亲昵却是藏不住的。
只有关系亲近者,才能做到这么肆无忌惮地吐槽。
疏不间亲。
很显然,至少现在这个阶段,他才是那个疏。
谢祝璟敛了敛眼皮子,他的视线在腰间的荷包上一扫而过,淡声道:“小小姐放心,我对颜世子口无遮拦一事早有耳闻,当然不会和颜世子计较。”
这番场景尴尬得封温玉头皮发麻,她悄无声息地瞪了颜云鹤一眼。
都怪颜云鹤,叫她现在里外不是人。
封温玉没话找话,也是真的疑问:“谢大人今日不忙吗?”
谢祝璟神色如常,只是他朝颜云鹤看了一眼:
“今日是我休沐,所以不必赶回去当值,已经来了侍郎府,自是要去拜访一下封伯父。”
按理说,他可以喊封榕臾侍郎大人,也可以喊一声大师伯,但他偏偏喊了一声封伯父。
明事人都听得出这声称呼因谁而来。
或许是情敌之间格外敏锐,至少颜云鹤一瞬间明白谢祝璟的用意,他心底冷笑,这一声是故意说给他听呢!
颜云鹤抬眸,笑着出声:“是啊,我离京许久,这一次来也是要拜见伯父和伯母。”
伯父伯母?
呵呵,他从小叫到大。
谢祝璟在得意什么?
【作者有话说】
女鹅:啊啊啊,吵死了。
小颜:都怪他!
小谢:呵呵。
【笑死了,你们吵到我女鹅了![摊手][摊手][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