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第 81 章
◎此子狼子野心。◎
==第八十一章==
刑部, 督察院,大理寺隶属于三法司,卢敏行一案由三法司督查, 是以, 沈敬尘一入大理寺,颜云鹤就得了消息。
颜云鹤若有所思,直接转向朝大理寺走去。
瞧见了人,他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 大咧咧地问:“沈敬尘是怎么回事?”
这个紧要时刻,顾屿时领着人把沈敬尘抓来了,颜云鹤只能想到沈敬尘和卢敏行有关。
颜云鹤没觉得太过意外, 毕竟,他早就觉得沈敬尘出现的时日过于巧合了。
顾屿时头都没抬:
“这里是大理寺,非是刑部,颜大人走错地了。”
颜云鹤没指望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拿人归案都会有个罪名, 他早在来找顾屿时前, 就得知沈敬尘入狱的罪名,他想问的是沈敬尘和卢敏行的关联, 但这只是他的目的之一罢了。
颜云鹤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腰间佩戴的玉佩, 视线随意地落在某处,忽然出声:
“她退婚了。”
封温玉退婚后, 去庄子散心一事, 他也是知情的。
也是因此, 他才能至今没去找过封温玉, 她需要一些时间处理情绪。
但他没有想到, 所谓散心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
顾屿时和封温玉之间, 不知何时又多了他不知情的秘密。
颜云鹤的声音发冷:“顾大人这又是在做什么,难道是后悔退婚了?”
顾屿时笔下一顿,他终于抬头看向颜云鹤,彼此视线相接的一瞬间,顾屿时声音淡淡:
“后悔了,又如何?”
颜云鹤眸色微冷,他听见顾屿时说:“我和她之间的事,不需要向你解释。”
而且——
顾屿时话音一转,轻描淡写:
“要是被谢祝璟知道,你在孟巧静一事中做的手脚,他未必会放过你。”
闻言,颜云鹤蓦然眯了眯眼眸,他深深地看向顾屿时:“顾大人消息好生灵通。”
顾屿时唇角闪过一抹讽刺。
消息灵通?
不过是他早就知道,颜云鹤非是什么好人。
当初他和封温玉定亲,颜云鹤对他的各种施压和算计,若非是后来事情闹得太大,惹得圣上亲自过问此事,颜云鹤或许根本不会收手。
又怎么可能任由谢祝璟和封温玉定亲,而什么都不做?
而谢祝璟和他不同,谢祝璟乃是封家门生,颜云鹤敢刻意针对谢祝璟,就是和封家作对。
颜云鹤再是目中无人,也不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
意识到孟巧静入京的时间不对后,他立刻派人前往了林州城。
颜云鹤说:“我可没做什么,只不过给孟姑娘行个方便,叫她得以顺利入京罢了。”
对此,顾屿时不可置否:
“逼得她在林州城待不下去的人,不是你?”
孟家只是个商户,颜云鹤稍稍施压,再派人出言怂恿几句,就足够让孟巧静在林州城没有容身之处,此时再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谢祝璟,她来京城投奔谢祝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孟家瓜分了孟巧静父亲留下的资产,纵是为了名声,也不可能不给孟巧静一个落脚之处。
前世,孟巧静是因孟家逼婚一事,不肯做人妾室,才忍无可忍地逃来了京城。
颜云鹤眸中一冷:“孟家人贪得无厌,留在孟家,迟早没有她的活路,我不过是让她提前见识到孟家人的嘴脸罢了。”
顾屿时不在意:
“这些话,颜大人来日去和谢祝璟解释就是。”
颜云鹤见人油盐不进,冷哼了一声,甩袖离去。
******
封温玉和谢祝璟退婚一事,除了谢祝璟,最接受不了的人其实是孟巧静。
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孟巧静整个人都懵了,她脸上的血色在一刹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再不懂局势,也懂得封家这门亲事对于表哥来说的好处。
但是,就因为她的到来,一切都毁了。
孟巧静忍不住眼泪:“是我的错,是我害了表哥。”
这一刻,夫家和孟家人的那些话蓦然将她包围,叫她骨子里都发冷,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再也站不稳地瘫倒在地:
“我就是……扫把星,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
谢祝璟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这些自轻自贱的话,日后不必再说。”
谢祝璟闭了闭眼,他没什么心情安慰孟巧静,但也不想听这些荒诞无稽的自轻之语。
孟巧静怔住了一下,她抬起眼眸,泪眼朦胧地看向谢祝璟。
自夫君病死,她听过太多的诋毁之言,听得久了,她自己都快要相信,或许她真的是扫把星转世。
可现在有人叫她不要自轻自贱。
孟巧静鼻腔忍不住地发酸,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谢祝璟不曾看她,大步地朝外走。
侍郎府。
出了沈敬尘一事,封温舟当然不可能让封温玉继续在庄子待下去,当日就带着封温玉一起回了京城。
最近京城众家都接到了请帖。
不止是侍郎府,谢家、顾家,包括国公府都接到了。
江家和孔家要成亲了。
孔怀瑾最近有点头疼,之前,他请了顾屿时和谢祝璟同他一起接亲,二人都是答应了,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中间会生出变故,谢祝璟和封姑娘居然退婚了。
这两个人当时在翰林院时,再是针锋相对,但起码还有个交流。
可是如今二人是连话都不说了。
婚期将近,孔怀瑾整个人都在发愁,有人给他出瞎主意:“这二人如今闹得如此难堪,不然孔兄择一而选之?”
孔怀瑾觑了那人一眼,脸色都要不好了。
说得轻松,选谁?舍谁?
他要是真的这么做了,未必能交好某一人,但必定会交恶其中一个。
最终,孔怀瑾决定不管了。
他迟疑地想,这二人起码有分寸,不会在他成亲之日闹起来吧?
封温玉也忙起来了,她作为江知兰的闺中好友,江知兰成亲,她当然是要添妆的,她到了江家时,时辰其实还尚早,但江知兰已经洗漱完成了。
婚由昏字化用而来,正经拜堂的时间是要在黄昏后的。
封温玉瞧见了江知兰的婚服,绿色的婚服无一处不精致,凤冠霞帔被小心地木架上,四周有屏风围挡住,众人只能远观,不能凑近触碰。
孔怀瑾如今是六品官,这霞帔上绣着牡丹、云纹,六品文官补子,凤冠上宝石种类不加限制,凤钗衔珠,华光璀璨,极其华丽富贵。
江夫人特意派了下人和嬷嬷看护着,唯恐出错。
江夫人看见她,朝她招手:“阿玉来了,阿兰念叨你好久了。”
江知兰听见她的名字,下意识地要转头,被嬷嬷忙忙阻止:“哎呦,姑娘可不能乱动,这妆容若是出错了,又得重新来上一遍。”
封温玉快步走过来,只见江知兰坐在铜镜前,二人从铜镜中对视,替她高兴之余,封温玉后知后觉地生出些许酸涩。
成亲后,再不如在闺阁时自在轻松。
中馈,夫君,子嗣,妯娌,交际,这些事情将她们的时间一一占满,生活的重心一点点偏移,待到最后,两人纵是见面可能也会变得再没有话题。
心底情绪万分,而封温玉能说出来的话都化成一句:
“江姐姐今日真好看。”
江知兰没忍住赧然地笑出声,她嗔瞪了封温玉一眼:“你这妮子,莫要打趣我了。”
室内宗妇不少,姑娘媳妇们都围着江知兰,闻言,众人都不由得掩唇笑出声,没人会在今日找不痛快,说的话也都是讨巧。
有人在称赞江知兰,便也有人在借机相看封温玉,旁敲侧击地打听,拐弯抹角地说着好话:
“若是我家那小子能娶得像江姑娘和封姑娘这般好的姑娘,我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江知兰听见这话,依然谦逊,但她瞧了一眼说话的宗妇,眸中的笑意却是浅淡了下来。
这人夸着两位姑娘,眼神却是试探地看向封温玉。
江知兰心底有片刻的无语。
的确是做梦。
就她家那败家子,给阿玉提裙子都不配,也妄想攀高枝?
封温玉和江知兰对视一眼,二人都有点无奈,但也都心知肚明,只要封温玉的婚事一日未定下来,就总有人会打主意。
这深闺之处还称得上其乐融融,孔怀瑾却仿佛落入水深火热之境。
倒不是顾屿时和谢祝璟互相摆脸色,但就是那种气场,惹得孔怀瑾心惊肉跳的。
迎亲的队伍距离江家还有一条街,众人就瞧见了街上高高立起的红绸门楼,江家子弟都在门楼前探头等着。
这阵仗,孔怀瑾瞬间就懂了,想娶走新娘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才到门楼前,就有人递上了弓箭,笑声从前头传来:
“新郎官,这一关可不难过,你可要对准门楼前的绣球!”
谢祝璟对骑射一艺,是在拜了宋作梁为师后才接触的,自是了解不深,而且这一关得由孔怀瑾亲自去闯,他很有自知之明地退后了一步。
然后,他就和顾屿时站在了一起。
二人都觉得晦气。
是顾屿时先踏出了一步,扫了拿弓箭一眼,抬头提声道:“怎在这上头耍滑。”
孔怀瑾一听,当即意识到什么,好笑道:
“你这小子,快些换个好弓来!”
谢祝璟平静地抬头,顾屿时的背影落入他眼中,他眸中情绪莫名。
他这些时日一直在想,小小姐执意退婚的原因是什么。
他直觉问题出现在孟巧静身上,但谢祝璟也看得分明,小小姐分明不介意孟巧静留在京城。
找不到原因。
但不妨碍他讨厌起顾屿时。
此子狼子野心,在他退婚后,越发不做掩饰,惹人厌烦。
【作者有话说】
小谢:就你跳得最欢。
小顾: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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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第 82 章
◎“夫人,我……找不到家了。”◎
==第八十二章==
前头新郎官等人一来, 就有消息传到深闺来了,时间尚早,一群人都不急, 知道前头还要闹一阵子呢。
快到下午时, 众人才轮换着吃了午膳。
封温玉不是头一遭遇到这种情况了,当年她长姐嫁人时,也是这般热闹,不过时间越来越晚, 封温玉瞧见江知兰脸上轻松写意的笑没了,逐渐变得紧张起来。
外头有江家的人一道道往里面递话:
“来了,来了!”
“姑爷念催妆诗了!”
一道道声音起此彼伏, 深闺中的人也瞬间动起来了,给江知兰梳头,替江知兰更衣。
江知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内心陡然涌入忐忑和不安, 纵是准备得再多, 临到关头, 她却没办法保持平静。
她要嫁人了。
日后,他会待她好吗?
有太多的问题了, 叫她生出仿徨, 她下意识地转头找江夫人,声音微微发颤:“娘……”
江夫人眼眶发红, 上前抱住了她:
“没事, 我的好阿兰, 你永远是娘的女儿。”
封温玉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往事逐渐浮上心头, 她想起了她和顾屿时成亲的那一日, 她好像也很紧张,她娘难得失态地在众人面前落泪,二哥背着她一步步朝外走时,她内心的酸涩瞬间击垮了她。
她至今记得当时二哥对她说的话:
“阿妹,委屈了就回家。”
委屈了,就回家。
可后来,二哥离开了京城,封家也不是她的家了。
外头的催妆诗已经念了不知多少遍,等吉时的敲钟响起,外头众人都是精神一振,复又上前,再一次念起催妆诗,念一首,就往前走一步。
江知兰盖着盖头看不见,而封温玉的视线没有受阻,她转头朝外看去,此时,外头红霞已经烧起来了,轻斜着落在大地上,给世间万物都披上一层红光。
蓦然,她和顾屿时的视线对上。
此情此景过于熟悉,叫二人都有些许的恍惚。
封温玉的视线匆匆偏移,她看向了孔怀瑾,忍不住地掩住唇偷笑。
他真的很紧张,往日从容不迫的人现在脸都是涨红的,拿着红绸缎时,双手都有些细微的颤抖。
封温玉不免又好奇起当日顾屿时的姿态了。
他往日惯来沉稳,也会这般失态吗?
顾屿时视线轻轻,又长久地落在封温玉身上,他大婚之日失态吗?
何止是失态。
一向克制的人,被一众人灌酒灌得险些不省人事,入新房前,特意去洗脸清醒,又是喝醒酒汤,又是漱口,生怕有一丝丝异味,会叫她嫌弃。
临到紧要时刻,婚前看的避火图被忘得一干二净,两个新人折腾了好半晌,急出一身汗,才寻着真正的入口。
她又羞又恼,又困得厉害,久久不得趣,犹豫了好久,才小声问他:
“你……到底会不会啊……”
二人离得那么近,她呼吸都喷洒在他身上,他脸皮子都在发烫,浑身胀热,心尖处软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可这问题又让他窘迫得不敢抬头看她,只能憋出一句:“会!”
即便是现在,再回想那日情景,顾屿时也会觉得滑稽。
谢祝璟也瞧见了这二人的对视,这二人仿佛有一种别人插不进去的默契,衣袖中的指尖在逐渐收紧,他平静地望着这一幕。
插不进去吗?
可不见得。
有一道视线隐约落在她身上,封温玉堪堪转头,就看见了谢祝璟。
场面实在是有些尴尬,令人不自在。
是谢祝璟先朝她颔首,打破这种气氛,仿佛事情都过去了一样,他脸色平静和缓,封温玉心底松了口气,也冲他轻微地点了点头。
迎亲的人的要跟着新郎官再回去的,两人都没有和封温玉说话的机会。
待今日结束,封温玉回到府上时,时间已经将近夜色。
侍郎府不止她一人前去观礼了,一堆人一起回来,周玥瑜最近看她看得紧,都快要不许她出门了,显然被沈敬尘一事给吓到了。
一同交代后,封温玉才被放回了院子。
才从游廊上转弯,正要进屋,蓦然,从院墙外落了一颗石子下来,顺着槐树落下,最终摇摇晃晃地停在了院子中。
封温玉望着那颗石子许久,沉默了一下。
须臾,又一颗石子落下。
锦书和书瑶对视一眼,都是轻咳了一声,锦书福了福身:“奴婢去让人烧些热水来。”
书瑶也忙忙道:
“奴婢也去!”
一瞬间,院子中就空落落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梯子被摆在院墙边,封温玉看了一眼,但她没有动,直到第三颗石子落下,她才咬了咬唇,爬上了木梯,头探出院墙的一瞬间,她就瞧见了小巷子中的人。
他还是白日时那一身迎亲的衣裳。
藏蓝色四合云纹暗花缎的广袖袍,腰间垂着琥珀玉坠,他应当是喝了些酒,面上有些薄红,整个人倚靠在墙上,衣襟处微敞,胸膛不甚明显地起伏,他微微仰起头,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蓦然笑了笑,本就昳丽的脸庞在这一刻越发声色惊艳。
浅淡的月色也洒落在他身上,像是独独偏爱于他。
他微微动了动嘴唇,几乎未曾出声,但封温玉莫名地好像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在低声喊:“夫人……”
呼吸陡然一紧,本就安静的夜色愈发静谧了些许,夜色有些深,她借着月色看他,朦胧中藏着些许难以察觉的情愫。
封温玉一点点攥住了梯子,她抿唇问:
“你怎么在这里。”
她听见了他的声音,含着些许醉意,不似往日冷沉,清冽如玉石,他像是被弄湿了毛发的大狗,有些迟钝,声音迟缓地说:
“我好像迷路了。”
封温玉本是没当回事,觉得他又是故技重施,直到听见他郁闷地说:“……家中怎么住了别人……”
封温玉蓦然抬起了头,愕然地看向小巷子中的人。
他也仰头和她对视,双眼中有些迷惘,他说:
“夫人,我……找不到家了。”
封温玉终于慢半拍地意识到,他说的不是顾家,而是顾府,曾经她和他住了好多年的家。
心脏陡然收紧,各种情绪瞬间汹涌而来,铺天盖地地快要将她淹没,一丝酸意从心底蔓延上鼻尖,好久好久,她才找回声音,微哑:
“顾大人,你走错路了。”
顾屿时皱眉,不满于这个答案:“不可能。”
那条路,他来来回回走了好些年,怎么可能会走错呢。
他宁愿相信:
“我们又搬家了?”
这话中的质疑声太浓,叫封温玉都有些气笑了,她不想和一个醉鬼纠缠,根本说不清。
她问他:“沐凡呢?”
他不回答,眉头皱在了一起,些许不满:
“为什么找他?”
顾屿时仍在看她,仿佛在思考她找沐凡做什么,然后,眼都不眨一下就说瞎话:“他回家了。”
封温玉气笑了。
前世沐凡后来的确成亲了,会回家情有可原,但如今的沐凡压根就没成亲,平日中都是住在顾家,和他形影不离。
沐凡能回什么家?
封温玉不由得想起前世的一些事情,有时争执后,她不想和他说话,一些府中的事情,她更想找沐凡当个传话筒。
但常是被顾屿时一句“他回家了”给挡回来。
封温玉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忽然,她下了木梯。
顾屿时看不见人了,下意识地站直身子,想要追上去,结果下一刻,院墙上又冒出人头,她瞪了他一眼:
“别乱动。”
于是,他乖乖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而等封温玉从木梯上下来,锦书和书瑶才又重新出现在院子,封温玉叫来锦书,抿了抿唇:
“派两个人,去把外头那个醉鬼给送回去。”
锦书连忙应声。
封温玉依旧站在院子中没动,外头响起一阵声音后,逐渐安静下来,月色从云中探出来,封温玉忍不住地抬了抬头。
她安静地想,今晚的月色其实很好。
与此同时,沐凡找大人几乎要找疯了,自家大人参加个婚宴,怎么把人给弄丢了?
人人都从孔家出来了,孔家的下人也说自家大人离开了。
结果他绕着孔家和顾家的那条路找了十来遍,愣是把周围都跑遍了,也没找到自家大人。
他要急死了。
大人喝了酒,可别是掉到护城河了!
胡思乱想着,沐凡正要让人再到护城河周围找找,结果,就听说有人送大人回来了。
沐凡心下一个咯噔,被人送回来的?不会真出事了吧?!
沐凡忙忙赶过去,待发现送大人回来的人是侍郎府的人后,他松了一口气之余,也不由得朝大人看了一眼。
沐凡的神情颇有点一言难尽。
喝醉了,都不忘去找封姑娘,那您一开始矫情个什么劲?!
沐凡一边扶着人回前院,口中嘀嘀咕咕的:
“您都记得侍郎府的路,怎么不记得回家的路。”
沐凡以为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忽然出声:“我记得。”
沐凡压根不信,好笑道:
“行行行,您记得,您记得最清楚。”
顾屿时皱眉,他不满沐凡这般敷衍哄骗的语气,他分明记得很清楚。
他回头去看。
沐凡纳闷:“大人在看什么?”
顾屿时视线一直放在身后,不肯收回来,他问:“夫人回来了吗?”
沐凡忍不住地汗颜,他呐呐地说:
“您都没成亲呢,哪里来的夫人。”
没成亲。
这简单的三个字,像是叫顾屿时清醒了一点,他怔了好久,抬头看向四周,他轻声呢喃:
“……怎么还在做梦……”
沐凡没听清:“大人说了什么?”
他沉默了好久:
“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顾:怎么还没醒。
【对小顾来说,没和女鹅成亲的这辈子才像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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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第 83 章
◎“阿兄,这次不会丢下我了吗?”◎
==第八十三章==
大理寺, 牢狱,这里常年不见天日,昏暗潮湿, 空气都仿佛是浑浊的, 味道十分古怪,温润的月光照在这里时也变成了惨白而冰冷的幽光。
靠里的一间牢房中,沈敬尘靠在墙壁上,脸色惨白, 本就单薄的身子越发消瘦,背影薄得仿若一张纸。
牢房内静谧无声,时而有衙役走过巡逻, 但也没有和罪人搭话的意思,脚步声渐去渐远后,四周又归于平静。
对沈敬尘来说,这里很陌生, 又夹杂着那么一些熟悉。
这不是他的第一次牢狱之灾, 那一次, 他的祖父、父母,乃至沈家所有的旁支皆数丧命。
忽然, 牢房被打开, 两个衙役走进来,不客气地冲他喊道:
“喂, 大人要见你, 快起来!”
人进来的时候, 灰尘骤然被带起, 衙役一脸晦气地挥了挥空气, 沈敬尘猝不及防下被呛到, 一声声压抑的咳嗽迸发而出。
见他半晌不动弹,衙役咒骂了一声,但也不敢耽误上头交代下来的差事,嘀咕了一声麻烦,两人架着人拖了出去。
沈敬尘被带到审讯室,他抬了抬头,毫不意外地看见了坐在案桌前的顾屿时。
衙役把他放下来,冲顾屿时恭敬地拱了拱手:
“大人,人带来了。”
顾屿时应了声,让他们退下去,才抬头看向沈敬尘,眸中冷意蔓延夹杂着些许厌恶。
这种眼神……
沈敬尘闷笑了一声。
他是认得顾屿时的。
不是顾屿时替他赎身的那一次,而是在京城传出顾屿时和封温玉两情相悦之时,他就有偷偷地去看过他。
他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会叫封温玉青睐。
对于沈敬尘而言,封温玉代表什么呢?少年慕艾,情窦初开时满心欢喜都付诸这么一个人。
她是和颜云鹤一起玩闹时闯入了他的视线。
或许是那抹颜色过于浓郁和鲜活,叫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曾经的记忆因为沈家的败落而蒙上一层灰烬,唯独她依旧鲜活明艳得厉害,在一片晦暗荒凉的记忆中熠熠生辉。
但封温玉对他没有一点男女之情。
沈敬尘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
他也知晓原因。
乔安虞。
在封温玉看来,他是乔安虞喜欢的人,这个认知一旦落定,她就再没办法对他改变一丝印象。
他的靠近和接触,对她而言就是一种避之不及的麻烦。
沈敬尘承认,他一度是厌烦乔安虞的,若非是乔安虞,封温玉或许根本不会对他那般疏远,以至于到最后,在她眼中,他连个朋友都不算。
后来有了相救一事,封温玉才对他慢慢转变了态度,那般态度也只是针对救命恩人。
反而是乔安虞对他越发上心。
她好像油盐不进,感动和感情永远不会混为一谈,叫人挫败。
颜云鹤和他互相看不顺眼。
而封温玉也不喜欢颜云鹤,这叫沈敬尘稍稍安心,起码他还要一争之力。
但沈敬尘怎么也没有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
因他救了二人一事,沈家被迫上了前太子的船,他未必不知道这其中有前太子的算计,沈家落得今日这种地步,前太子功不可没。
但是没办法。
——成王败寇。
只要不是前太子一脉登上那个位置,沈家就注定永远背负着谋反的罪名。
他祖父一生不喜欢争权夺势,却因为他,而卷入朝堂旋涡,最终落得这么一个叫世人辱骂的名声。
所以,在卢敏行找上他时,沈敬尘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沈敬尘很确认,教坊司那一次是他和顾屿时第一次双方见面,二人从前不相识,顾屿时对他的厌恶从何而来?
沈敬尘觉得不解,也觉得奇怪。
好像第一次见面时,顾屿时对他的恶意就不加掩饰,这种情绪浓烈得仿佛是渗入了骨血。
顾屿时没管他在想什么,其实沈敬尘落得这种下场不会叫他心底畅快或者欢喜,他不喜沈敬尘是在于沈敬尘分走了封温玉的注意。
尤其是在知道沈敬尘不怀好意时,这种厌恶就达到了顶峰。
若是封温玉不曾注意到他,沈敬尘再有心思,顾屿时也不可能对他投入更多关注。
顾屿时冷冷地瞥了一眼沈敬尘,语气暗沉:
“考虑好了吗?”
沈敬尘被关入大理寺也快一个月了,但这段时日,他什么都不肯说。
顾屿时没对他滥用私刑,他很清楚这种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根本不是皮肉之苦就能打动的。
沈敬尘依旧没有说话,他低垂着头,除了呼吸外,就像是一个死人。
顾屿时冷眼望着这一幕,他声音平静地传出来:
“卢敏行注定要死,谋害皇子,结党营私,意欲谋反,这些罪名足够叫他死无葬身之地,即便你什么都不说,结果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何必固执?”
沈敬尘抬眸,淡淡道:“大人不必恐吓我,如果你真的证据确凿,也不会如此在意我的指认。”
卢敏行是个疯子,下手狠辣,绝不会给自己了留下后患。
闻言,顾屿时的眸色晦暗了些许,他忽然问:
“身后之名就这么重要?重要到你舍得牺牲你如今唯一的血脉亲人?”
沈敬尘神色终于有了波动,然而,下一刻,他又闭上了眼,声音漠然地传来:
“人各有命。”
隐姓埋名,苟活的这些年本就是偷来的时光。
早在他搭上卢敏行的这条船时,他和阿妹就都该知晓,此行乃是不成功便成仁!
“是么。”
顾屿时这么问。
他转过头,看向了门外:“陆姑娘也这么觉得?”
顾屿时停顿了一下,才语气莫名道:
“或许我该称呼一声沈姑娘?”
沈敬尘蓦然睁开眼,大门被打开,在门后站在一个身子消瘦的女子,她穿着一件单薄的春裙,病色叫她脸色常年都是苍白,只是如今她脸上挂了泪痕。
陆斐然,或者该说是沈斐然,她就这么怔怔地望着沈敬尘。
她的兄长,曾被众人赞誉不加的兄长,如今一身狼狈地被架在刑架上,他身上没什么伤,但和沈斐然印象中那个兄长完全不一样。
难过?心疼?
其实都不尽然。
沈斐然更多的情绪是恍惚和酸意。
她其实不意外沈敬尘的选择,从她有记忆以来,她和沈敬尘一共就见过三面。
她出生时体弱,一直被放在江南的外祖家养身体,沈家时常派人送信或者寄东西给她,但山高路险,又仕途繁忙,她十余年只见过沈家人寥寥数面。
一次是年少时,母亲带着沈敬尘回外祖家省亲,她站在一群表兄妹中,仰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这位亲兄长。
听闻他是被祖父亲自带在身边教养的,一到外祖家,就被长辈各种称赞。
外祖母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他跟前,笑着对她说:“阿然,快来,这是你亲兄长,可莫要生疏了。”
再一次,是沈敬尘游学期间,经过江南时去了外祖家一趟,给她们一种表兄妹都带了礼物,她多了一份。
他对她说:“我不知你喜欢什么,我瞧堂妹她们都很喜欢这款首饰时,便给你也带了一套。”
他知道她和别的表兄妹其实不同,但数年不见,亲情其实很浅淡,于是这番交谈礼节有余,亲近不足。
最后一次是外祖家被沈家牵连,她也被连夜送到京城,然后在浓郁夜色中看见了他,他不复往日光鲜亮丽,浑身伤痕未愈,对她说:
“从今往后,你不再姓沈,你叫陆斐然。”
她那时不过十二岁,一路的担惊受怕叫她眼泪都仿佛哭干了,她甚至都不知该对沈敬尘抱有什么情绪。
但他是她仅存的唯一亲人了。
她恐慌地哭着问:“我不能和你一起吗?”
她更想说的是,别丢下她。
她害怕。
沈敬尘沉默了好久,在她临走前,也只交代了她一句话:
“好好活着。”
于是,在陆家的这些年,她牢牢记着他的交代,好好活下去。
她的身体不好,要喝很多药,陆夫人不知道她的来历,只当她是陆大人在外的风流债,她在陆家遭受很多白眼,但起码她还活着,她默默地承受一切,陆家肯冒着风险收留她,已经是恩情。
她不能有抱怨。
反正,她早就习惯于寄人篱下了。
从小到大,她的生死来去,从来都不由她做主,也没人问过她的意见。
曾经沈家觉得外祖家适合她养病,于是,她要留在外祖家。
后来沈敬尘觉得陆家更适合她,于是,她只能改姓陆,去了陆家。
如今,沈敬尘觉得沈家的名声比她重要,她便也只能去死。
意外么?不意外。
难过么?她说不清。
沈斐然只是习惯了如此,她的想法和意见从来都不重要。
如今,有人问她:“沈姑娘觉得呢?”
他也不是在问她的意见,他只是希望通过她让沈敬尘改变主意。
沈斐然一步步走到了沈敬尘跟前,她蹲了下来,仔细地看了看沈敬尘,他变得好狼狈。
心酸瞬间蔓延上来,她眸中有泪,悄无声息地滑落,她也没有抱怨,只是轻声问:
“阿兄,这次不会丢下我了吗?”
轻轻柔柔的一句话,半点重量都没有,却是让沈敬尘心神剧烈动荡,如同平静的湖面掀起一股浪潮,久久不能平息,沈敬尘骤然抬起头,怔怔地看向他这个唯一的妹妹。
他像祖父,而她像外祖母。
两人要站在一起,外人才能艰难地看出两人有一丁点地相似之处。
她很安静。
和封温玉截然不同。
他见过封温玉在她二哥前的模样,任性骄矜,因为被爱,所以底气富余。
可他的阿妹如今却在问他——是不是不会丢下她了。
她好像问过无数次这个问题,但只有这一次,被人听见了。
在被她的亲兄长要送她去死前。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没有女鹅。】
【啊啊啊,我一直觉得昨天是周六,准备今天再补那一章加更的,结果今天一看手机,居然已经周一了!】
【天呐,今天一定要把加更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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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第 84 章
◎“真是个疯子!”【加更】◎
==第八十四章==
顾屿时也从沈斐然的态度中看出了什么, 他没觉得有什么动容。
他对沈敬尘没有好感,只有恶感。
这种厌烦不会迁怒到沈斐然身上,但他也的的确确是不喜沈斐然的。
生恩和养恩都是这世间最难偿还的债。
一生寄人篱下, 未曾享受过沈家的爱护和亲情, 养育她的外祖家还受到了沈家的牵连,如今自己也要因为沈家的身后名声而枉送性命。
沈斐然可怜吗?
或许吧。
但顾屿时不在意,他不是造成沈斐然可怜的罪魁祸首。
除去与生俱来的顾家的责任,他只需要对一个人的安危悲欢负责。
一旦沈敬尘的目的得逞, 沈斐然会不会是受益者?
答案不言而喻。
沈斐然的身份注定了她和沈敬尘是天生的阵营,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沈敬尘都将算计打到封温玉身上, 顾屿时绝不可能放任沈敬尘活着。
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
沈斐然没再说话,默默地接受了沈敬尘给她安排的前路。
她只是问了顾屿时一声:
“陆家……会受牵连吗?”
顾屿时觉得她在明知故问,掀起眼皮子:“难道陆家是因为同情你, 才收留了你?”
顾屿时的语气过于平静, 以至于有些讥讽, 叫人不由得沉默:
“人都该对自己的选择而负责。”
陆家收留了沈斐然,也许的确有几分为了报答当年沈祭酒的栽培之情, 但顾屿时不信陆家不知道卢敏行的目的, 陆家的想法不过是富贵险中求。
拿整个族人的身家性命去搏一个可能。
那么陆家就该清楚计划败露后,他们需要承担的后果。
沈斐然离开后, 顾屿时也不打算在沈敬尘身上浪费时间, 他刚要转身, 沈敬尘忽然叫住了他, 他声音暗哑:
“我要怎么信你们。”
顾屿时脚步一顿, 他转头看向沈敬尘。
沈敬尘抬头和他对视, 他说:“我要怎么信你们不会言而无信。”
沈斐然和他流着同样的血,封温舟当初的威胁之言对他来说有效果,但也仅此而已罢了。
他一旦画押,必定会牵扯出陆家,沈斐然最后的平静之处也不复存在。
而且,谁能保证顾屿时和封家不会为了确保没有后顾之忧,而决定对沈斐然斩草除根?
顾屿时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没有辩解和承诺,只问他:
“你想要什么。”
四周静籁,沈敬尘衣袖上还残余着泪痕,夜色一渗,变得冰凉一片。
沈敬尘沉默了很久,才说:“送她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叫她重新开始生活,成亲生子。”
“她十余年未曾回沈家,对沈家未必有亲情,她不会威胁到你们,待她成亲生子后,她也会被子嗣牵绊,更不可能再冒险做出什么。”
顾屿时眯了眯眼眸。
他当然听得出,这个所谓的成亲生子是沈敬尘提出的解决方案,沈斐然有了软肋,越发没了报复封家和顾屿时的可能,如此一来,沈斐然才会更加安全。
月色照不进这间审讯室,沈敬尘低垂下头颅,他说:
“……放过她。”
顾屿时朝沐凡看了一眼。
沐凡立即退出去,须臾,他带着衙役进来,手中拿着白纸和墨水,还有一盒印泥,都被放到了沈敬尘面前。
顾屿时平静的声音传来:“如你所愿。”
好久,沈敬尘终是拿起了笔。
沈斐然能从当年那场祸端中活下来,只是因为卢敏行需要一个拿捏他的软肋。
她是亲人,是负担,也是卢敏行信任他的媒介。
他在意她,仅仅是因为她是沈家人,和沈家相比,又没那么在意她。
他本该没有一丝动容的,毕竟只是一个没见过数面的阿妹罢了。
可他想起,当年祖父是为了他,才选择了支持前太子。
他的命是命。
阿妹的命也应该是命。
她不应该只是沈家人,也是和他血浓于水的亲兄妹。
沈敬尘质问自己,他当真要送她去死吗?
落笔的一瞬间,数年谋划毁于一旦。
沈敬尘闭上眼,自嘲地想,真是荒唐啊。
沈斐然,陆斐然……
不论姓甚名谁,好好活下去吧。
这是他作为兄长,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
沈敬尘的供词一呈上去,整个朝堂都是哗然一片,当年文德太子只是被圈禁,是他自己选择了自刎,不过,文德太子居然留下了血脉?
众人这才知道卢敏行为何敢犯下谋害皇子这滔天大错。
原是当年圣上南巡时,文德太子和卢敏行的小女有过一段露水之情,本是回京后是要抬人入府的,但后来发生了文德太子谋反一事,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而那时,卢敏行的小女儿已经身怀六甲了。
本来是照顾家中女眷的名声,这件事被瞒得严实,出了文德太子一事后,卢敏行更是将知情人都一一解决。
如今那位皇孙就在卢家本家。
怪不得卢敏行处心积虑地想要谋害各位皇子,甚至挑起各种皇子之间的祸端。
若是文元帝的皇子都废了,这个时候再冒出一个文德太子的血脉,文元帝最后定然是会选择这个皇孙上位的。
众人被这份供词惊得不敢说话,都是面面相觑,他们从未想过,居然有人敢这么大胆。
私藏皇室血脉?
而且,卢敏行这等行为,究竟是想要他外孙上位,还是想要树立一个傀儡皇帝?
文元帝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份供词,许久,他忽然笑了起来,仿佛是话家常一般:
“看来觊觎朕这个位置的人远不止朕的那些逆子。”
他的话音听不出喜怒:“真是朕的好爱卿。”
此言一出,不论是皇子还是朝臣都满心惊惧,毛骨悚然,一个接一个地无声跪倒在地:“臣不敢!”
顾屿时作为亲自呈上这份供词的人,如今就跪在大殿中间,堪堪俯首,等着文元帝的命令。
许久,文元帝冷笑了一声,寂静的殿内若似响起一声惊雷:
“大理寺少卿顾屿时,接旨。”
毫无疑问,这绝对是近两年内最大的大事了,饶是高党结党营私都不如此事来得严重。
满殿官员俱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唯恐被迁怒,也有人不着痕迹地将视线投向了殿内中间跪着的那个人。
顾屿时起身,上前了一步,微微地垂眸看向文元帝,等待下一步指令。
这一年,文元帝病了一次,或许他也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情况,身上威压一日盛过一日,涵养功夫也越发纯火炉青,如今文元帝脸上没有愤怒,也有喜悦,他的脸上,谁都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众人皆知,文元帝此时越是平静,越是让人胆战心惊。
只见文元帝持起笔,只在顾屿时呈上的奏折上写一个字,毛笔被文元帝随后一丢,下一刻,奏折被扔到顾屿时面前。
顾屿时低头,看见了文元帝写的那个字——杀!
杀字的最后一撇被拖得极长,足可见文元帝心底的杀意,他声音森森传来:
“着大理寺少卿顾屿时彻查此事,凡与此案有牵连者,诛九族,如有顽抗者,朕特赦你,先斩后奏!”
一个杀字,一声先斩后奏,惹得众人惊惧。
顾屿时声音冷冽,没有一丝迟疑:“臣接旨!”
以京城为中心,这件事的影响极快地蔓延到四周城池。
众人心底隐隐意识到——顾屿时的动作或许会彻底改变朝堂的局势。
顾屿时是谁?
自他入仕后,就极受文元帝的重视和信赖,他是文元帝手中的一把刀。
凡是他所行之事,必有文元帝的授意。
封阁老走出了皇宫,他抬头望了望天,乌云蔽日,可不止是要起风了。
封榕臾和他一道而行,封榕臾一路上都没敢说话,如今出了皇宫,才敢低声询问:
“父亲,您说皇上他——”
话音未尽,但眼底的担忧却是快要藏不住了。
仅仅一句话的功夫,天色越发阴沉下来,变大的风中隐隐带了水汽,似乎是要下雨了。
封阁老的声音也被隐在了这风中:
“咱们陛下也要立储君了……”
唏嘘。
文元帝在位三十二年,知人善用,轻徭薄赋,民富国强,也叫四海来朝,纵是晚年因权势交接也闹出过差错,可和他的功绩相比,他仍称得上一位英明之君。
可如今,他们的陛下也老了,他已经在无声地替继任者铺路了。
封阁老无声地叹息。
于臣子而言,纵是再有才能,不遇明君,也是枉生于世。
顾屿时踏出御书房的那一刻,他也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明君贤臣。
前世,他过分打压高党,把高党逼到死境,惹恼了文元帝,可到最后,文元帝终是惜才,恼怒之下也只将他外放贬值。
新帝一登基,他就被召回京城,其中文元帝费的心思不知几许。
不论前世今生,给了他机会在朝堂大刀阔斧的人都是文元帝,若非文元帝,不会有后来位高权重的顾屿时。
一朝天子一朝臣。
即便新帝登基数年,他深得新帝信赖,最后更是到了一人之下的的地步,可在顾屿时眼中,他仍是文元帝一朝的臣子。
里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声。
顾屿时沉默地俯首,一步步地后退,再到最后转身离开。
肃清朝野,辅佐新帝。
陛下,臣会记得您的嘱托,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封温玉听说卢敏行一案尘埃落定时,京城内已经是腥风血雨,家家都是闻风丧胆,百姓也感知到什么,坊市内都是不同寻常的安静。
涉案之人诛九族。
大理寺审查,刑部执行。
颜云鹤看了几日的人头落地,实在是忍不住地骂道:
“真是个疯子!”
【作者有话说】
小颜:你疯了啊!
小顾:?
【这一章又没有女鹅,下一章是感情戏!我要走感情戏啊,不能再写剧情了,正文内沈敬尘是没有多少戏份的,因为小顾和二哥解决得很快,番外会写前世的。】
【这一章是那天请假的补偿更新】
85| 第 85 章
◎切记要平安。◎
==第八十五章==
颜云鹤从刑场下来, 这些时日一直处于刑场,血腥味浓郁,他都觉得自己身上被腌入味了。
整个京城内人心惶惶, 顾屿时仗着手持圣旨, 一点情面不留,朝臣都生怕哪一日,他带着禁军就闯入了自家府邸,简直就是个刽子手!
经此一事, 颜云鹤也不禁对其生出一丝忌惮。
没人是孑然一身的,谁都有点在意的东西或者人,遇到这种不管不顾的疯子, 谁能不惊惧三分?
封温玉也听说了些许风声,她轻微地皱了皱眉。
封温舟不懂她为何皱眉:
“他有分寸。”
闻言,封温玉翻了个白眼,分寸什么分寸, 这二人要是真有分寸, 前世二哥和他也不会把自己搞到贬官外放的处境!
封温玉和封温舟才有过交谈, 转日她就见到了顾屿时。
“沈敬尘想见你一面。”
一来就抛了个消息,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封温玉脸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什么时候这么好性子, 居然肯替沈敬尘传话了?
“听闻昨日你还带人去了陆家,今日怎么有空?”
顾屿时一顿, 有空?
圣旨一下, 他立即忙得团团转, 连带着六部和三法司都跟着他连轴转, 卢家本家在江南, 消息传到那边还有需一段时日, 株连九族,就算是抄家都得耗费许久。
但难得有借口来找她。
他倒是也实话实说:“没时间。”
封温玉纳闷:“那你还亲自来替他传话?”
“嗯。”
顾屿时停顿了一下,才垂眸,闷声说:“来见你。”
封温玉被他的直白弄得一懵。
顾屿时曾也不是这么沉闷的人,他会解释,会追求,会力所能及地做些讨她欢心的事情,少年青涩,吞吞吐吐得吐露情谊,但后来年长,情话变得越发难说出口。
不止他不好意思说,封温玉听见时,也会臊得慌。
如今重来一次,倒是又变了。
封温玉胡思乱想着,然后就听顾屿时的问话:
“你要去见他吗?”
他居然还能问第二遍。
封温玉是真震惊了:“你居然会替他传话。”
差不多的问题,截然不同的意思。
在她看来,顾屿时对沈敬尘的不喜是溢于言表的。
她忍不住地小声嘀咕:“你转性了?”
顾屿时些许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声音低得让人快要听不见:
“反正你又不会去。”
沈敬尘给她下药,欲对她动手,她又不是什么菩萨心肠,不可能经过此事后,对沈敬尘没有一点隔阂。
明知道答案的问题,顾屿时当然不介意借这个借口走一趟。
封温玉给了他一记白眼。
她转身就走,懒得搭理顾屿时,但瞧她走的方向,也知道她是不可能去见沈敬尘的。
顾屿时无声地跟上。
二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气氛难得和谐,竟叫顾屿时有些恍惚,他衣袖中的手指不着痕迹地一动,情不自禁地转头看了封温玉一眼,又看了一眼。
封温玉在想着事情,倒是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片刻,封温玉出声了:“你……”
顾屿时下意识地应声:
“我在。”
封温玉顿了顿,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才抿唇说:
“朝堂上的事情,你比我懂。”
她声音低了下来,有些飘忽:“你明明有更稳妥的路能走。”
做文元帝手中的刀,把朝臣得罪了一片,日后只能死死地绑在新帝船上,一旦有任何闪失,恐怕别人都会迫不及待地拉下他。
于朝堂中,即使圣上是最高掌权者,但底下人总有自己的小心思,有时候圣上也得受人桎梏。
这条路,他走过一次了。
这一次,他分明有更稳妥的办法,却偏偏还是选择了这一条路。
顾屿时知道她在说什么,眸色微亮,他问:“你在担心我。”
封温玉无语了,她没好气地恼瞪了他一眼:
“你脑子里整日在想些什么。”
亏她之前还觉得自己满脑子情爱,有些矫情,现在看来,也不止她一个人如此。
她和他说正事呢,也能被他拐到儿女情长上。
顾屿时唇角幅度提了些许,勉强压了下去,他才低声道:
“这是最快的路。”
封温玉皱眉,他今年才二十有三,于朝臣当中,他年轻得吓人,就算是干熬,也能把一众政敌给熬死了!
他急什么?
顾屿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这两年,局势必然动荡,我必须最快速度地抓住话语权。”
没有话语权,就代表要任人宰割。
到那个时候,什么只想要安宁,那都是痴人说梦。
淡泊名利?
沈家当年倒是淡泊名利,但是手中无权,当被人算计时,除了被迫认命外,能有什么办法?
封温玉心下猛然咯噔了一声。
这两年?
文元帝的身体依旧落败到这种地步了么。
顾屿时对她说:“让二哥莫要再出京城了。”
话落,顾屿时有些可惜:
“去年,二哥应当参加殿试的。”
圣上要给储君组建班底了,必然是要从现有官员中挑选的,封温舟还未入仕,倒是没了他的份。
左一声二哥,右一声二哥,封温玉心惊胆战之余,也有点一言难尽。
封温玉倒是没觉得可惜,她是不关心朝政,但也不是一点敏感度都没有:
“就算二哥去年参加了,也不会得到好成绩。”
二哥还未及冠。
只这一点,便会有朝臣拿他年龄说事,觉得他不堪大任,其次,封温玉也心知肚明,封家不可能再比现在鼎盛了。
即便二哥入仕了,圣上在组建储君班底时也不会考虑二哥。
无他,祖父已经是一朝首辅了。
再将封家绑在未来新帝的船上,封家到底是想要显赫几代?日后会不会出现个封半朝?
这些都会是圣上考虑的因素,所以,封家不能再往前进了,甚至需要一些政敌。
与其这个时候冒进,还不如等新帝登基,百废待兴时,再搏个机会。
顾屿时眸光微亮地看着她,叫封温玉莫名其妙:
“你看我做什么。”
顾屿时好像笑了声,他说:“没什么。”
他夸道:
“阿玉聪慧。”
封温玉被说得不好意思,她嘀咕道:“少奉承我。”
封温玉不想理他了,步子越来越快,眼见要进后院了,顾屿时也停下了脚步,一道月洞门,将二人隔开。
倏然,封温玉停下了脚步,她回头,说:
“顾屿时,不论你做什么,切记——”
顾屿时几乎和她一同出声:“要平安。”
四周静了一瞬,二人四目相视。
他眸光灼热得叫封温玉有些不敢看,她陡然想起,那年,顾屿时被贬在外,不论是剿匪或是平衡局势,总免不了危险,她没办法帮他,只能每每提心吊胆地对他说,切记要平安。
封温玉抿唇,有些失神地想,他怎么还记得。
******
待五月初,卢敏行一事引起的轩然大波才渐渐平息。
封温玉得知陆斐然被送走了,而那位皇孙也被接了回来,接回来是接回来了,但被圈禁在了前太子的府邸,前太子被贬,这位皇孙如今也不过一介庶人。
很显然,文元帝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不会允许局势再有波澜。
封温玉确认事态过去了,是因为一封请帖。
寿王妃派人送来的请帖,宴请京城的女眷一聚,封温玉瞧着请帖中的意思,是要办一场蹴鞠宴,好洗一洗京城近来的晦气。
谁不懂寿王的炙手可热?
寿王妃亲自设宴,没人敢拒绝。
封温玉也不会拒绝,她得了请帖后,就找了周玥瑜,周玥瑜瞧了一眼,了然:
“便是请你们这些未出阁的姑娘家玩闹。”
这些年轻的儿郎和女郎,年轻气盛,又意气风发,最是能热起场子。
周玥瑜也没怠慢,叫绣娘来给封温玉量了身段,要赶在蹴鞠宴前做出两套骑装。
蹴鞠宴的地点是寿王府的马场。
封温玉到时,才发觉马场各处已经布置好了,她也看见了江知兰,一身妇人打扮,娴雅温柔,冲她招手。
封温玉快步走过去,她今日一身骑装,靓丽明艳:
“姐姐怎么穿这身?”
江知兰白了她一眼:“我已经嫁人了,当然不能再和你们一样胡闹。”
封温玉一顿,忍不住地抿了抿唇。
大婚是一道坎,男子大婚后,在外人眼中便是成人,可堪大任。
女子也同样如此,大婚之后,便不再是家中小辈,尤其是高门的当家主母,最在意体面二字,这种蹴鞠宴,是不可能亲自下场的,万一失态,传出去,就是笑话。
江知兰小声地告诉她:
“听闻寿王妃还备了礼品,记得拿个好名次。”
如今是寿王妃,日后便是一国之母,这些高门世家心底都有数,出门前,想必都教诲了一遍自家子女。
封温玉只能和江知兰分道扬镳。
她有点苦恼,江知兰不下场,那她和谁组队?
才走到一处,看见了两个相熟的人,才准备叫住人,就听见几声议论。
“……她都退婚两次了,怎么还好意思出门的。”
“要给我,早就没脸见人了。”
封温玉脸上的笑意没了,锦书和书瑶也听见这话,当即气得不行,书瑶更是气道:“我撕了她们的嘴!”
不是所有人都是瞎子,当即有人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离说话的两个人远了些。
与此同时,封温玉也淡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