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仰望月亮和老鼠。
温侬和周西凛不欢而散。
她离开商场时,才发现包里的手机不断振动,是陈之行打来的,这已经是五个。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温侬,你没事吧?我听说有人把你带出去了,你再不接电话我真要报警了……”陈之行焦急的声音传来。
“没事。”温侬声音努力维持平稳,“遇到一个熟人,聊了几句,要不你先回校吧,周一见。”
陈之行沉默了一秒,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化作一句:“好,那你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联系。”
“嗯,谢谢。”温侬匆匆挂断。
她缓缓舒了一口气,抬手随便打了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车窗外的楼宇飞速倒退,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眼眶,她咬紧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像她这样的女孩,需要的是一个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走的爱人,可偏偏喜欢上周西凛那样万花丛中过的男人。
回想起来,自从动心的那刻起,她连“患得患失”这四个字都没资格拥有。她拥有的感受,从头到尾,都只有“失去”。
年少时,失去他漫不经心的一瞥。
重逢后,失去他本就稀薄的耐心。
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泪痕斑驳的脸上,带来刺骨的清醒。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想起那段兵荒马乱的时光。
高二分班。
她选了文,他选了理,这意味着他们永远不可能再被分到同一个班级。
好在他所在的理科班和她同教学楼,她在五楼,他在二楼。
每次课间操从操场回来,路过楼道,总能看到他像磁石一样,吸引一群男生女生聚集在楼道的拐角,谈天说地,笑声张扬。
为了能常常路过他,看一眼他的身影,她主动选择卫生小组最辛苦的室外区域。
那天清晨,她干完活拿着扫帚和簸箕回教室。
刚走到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杂着少年们肆意的哄笑声便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跳加速。
踏上二楼平台,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微滞——七八个高大的男生,或倚墙而立,或席地而坐,将并不宽敞的楼道堵得水泄不通。
周西凛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松松垮垮地搭着校服外套,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慵懒地靠在一扇打开的窗边。
一个把校服裤脚收紧,涂着亮色唇膏的女生凑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银色打火机,“啪”的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她微微踮起脚,将火苗凑近他唇边叼着的香烟,火光映亮了他低垂的眼睫和她含笑的嘴角。
烟雾很快弥漫,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辽远。
“凛哥,还是我们雅姐贴心啊。”旁边一个男生挤眉弄眼地起哄。
“就是就是,这服务,到位!”另一个附和着,引来一片暧昧的笑声。
周西凛没什么表情,深深吸了一口烟,目光随意地投向窗外。
温侬低下头,抱着沉重的簸箕,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贴着墙边往上走。
她并不漂亮。
在那个女生们如同春日抽条柳枝的年纪,她就像是一棵毫不起眼的豆芽菜,就算从男孩们身边路过,也不会被多看一眼,从不会被吹口哨。
更何况,周西凛身边的男孩,全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身边的女孩,全都是明艳动人的少女。
因此,当她突然被叫住的时候,整个人都蒙住了,那感觉好似人还好好站在那里,可灵魂却已经摔了一跤。
“同学等等。”周西凛说。
温侬缓缓转过身,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玩味。
周西凛看着她,目光没什么情绪,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他上前两步,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扔进了她的簸箕里。
“啪嗒”两声轻响,温侬低头,发现是两封粉色叠成心形的信。
其他人自然也看到了,夸张地叫起来:“哎哟喂!凛哥,这啥呀?情书?”
“哪个妹妹这么深情啊?快打开看看呗!”起哄声此起彼伏。
周西凛弹了弹烟灰,语气散漫和不耐烦:“不知道谁塞的。”
“不打开看看?”女生问。
“字多,不够烦的。”他想也没想便道。
温侬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难堪和冰冷瞬间席卷全身。
她握着簸箕的手指有几分泛白,好在没有人再关心她。
她转过身,尽量步伐平稳地消失在他们眼前。
回到教室,同学们都在晨读,她把卫生工具放在墙角,深深又看一眼簸箕里的信封,上面娟秀的字迹写着“周西凛收”,她的心里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荒诞,怔了怔才将它们倒进垃圾桶。
晚上在烧烤店忙完,回家的路上,她边走边点开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邮箱地址。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敲下了一行行文字:
周西凛:
我不知道给你发这些邮件是对是错,也许,从决定给你写信的这一刻,我就走上了一条卑鄙、阴暗又自私的不归路。
我像一只藏在下水道阴暗角落的老鼠,在潮湿发霉的缝隙里苟延残喘,而你,是我这片污秽天地里,唯一可以仰望的月亮。
你是那么亮,那么清冷,高悬在我永远无法触及的天穹。
曾经的我,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存在于这个世界,才让我开始有点期待这世间。
但我也知道,你照耀的从来都不是我。
你照亮的是那些与你并肩而立的明艳动人的花朵,照亮的是可以坦然承接你的光辉,又向你回馈芬芳的人。
而我,只能躲在阴沟,贪婪地汲取你无意间漏下的光屑,并为此欣喜若狂。
也许,我该学着适应黑暗。
原谅我这只阴暗角落的老鼠,最后一次,不知廉耻地仰望你。
愿你的世界,永远皎洁明亮。
——WN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像一声微弱的叹息。
温侬驻足,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月亮的夜晚,她的心里一片空茫。
这封邮件,如同之前的许多封一样没有得到回应。
他大概从不看邮箱吧。
也是,这都什么年代了。
想到这一点,温侬心底泛起淡淡的苦涩,但更多的还是释怀和轻松。
他不看,她才自由。
才能将这隐晦又汹涌的爱意说到尽兴。
她的爱,是她一个人的秘密花园,荒芜又盛大。
从前,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暗恋
是苦的。
因为她从未想过得到。
可现在的她,感受到苦了。
因为她想得到。
……
大齐从服装店里走出来。
他看着温侬独自走远的背影,又望向商场门口,想说:这年头不会有拒绝周西凛的姑娘吧?
念头刚起,就见周西凛从门口走了出来。
风撩起周西凛额前不长的碎发,露出他凌厉的眉眼,他鲜少穿白色,这一身打扮本该是清爽干净很有少年气的,可大齐莫名觉得,他周身却缠绕着一股沉郁的黑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怎么了哥?”
周西凛眼神都没给他一个,下颌线绷得死紧,径直擦肩而过,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大齐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对着空气做了个鬼脸。
离开恒隆后,周西凛一路狂飙,车身在地面飞驰,最终停在一家尚未营业的酒吧后巷。
老板是他的老熟人,见他这副样子,没多问,亲自给他拿来他惯喝的冰黑啤。
周西凛眼皮都没抬,拿酒起子直接开了四瓶,仰头灌下酒精。
他任由自己的意识在酒精里沉浮,直到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晃动,才踉跄起身,推开试图搀扶他的人,跌撞着出门。
老板叹了口气,拿起他的车钥匙,亲自送他回去。
车停在周西凛小区楼下,老板看着他脚步虚浮地进了电梯,才把车停好离开。
周西凛推开门,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一片黑暗,谁知客厅明亮的灯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甩甩脑袋,努力睁大眼睛,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玄关。
沙发上端坐的老人,头发银白,腰背挺直如松,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上次爷爷寿宴,周西凛和父亲周顺成闹得不可开交,为了不给爷爷丢人,他先一步离开,中止那场摩擦。
之后回到海州,接到出海任务,便一直没去见他老人家。
谁知,爷爷亲自来了。
“打你好多电话,都没打通。”爷爷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周西凛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试图站稳,掏出手机,屏幕亮起,17个未接来电,他眼眸闪了闪,将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温和:“您来做什么?”
“我想我孙子了,不行?”爷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军人的威严,“多久没回去见我了?”
“我忙。”周西凛垂下眼睫。
“你忙?”爷爷冷哼一声,“忙着喝醉?”
周西凛沉默着,把头垂得更低。
灯光在他头顶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沉重的枷锁。
爷爷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他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孙子,身形挺拔,面容英俊,乍看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年轻人。
可这是他亲手抚养了六年的孩子,他再清楚不过,那双眼睛……空洞、疲惫、死寂,像燃尽的灰烬,没有一丝活气。
老人眼中瞬间翻涌起无法掩饰的忧虑。
他开口,声音并不算多么温柔,带着军人近乎生硬的严肃,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人心上:“阿凛,爷爷和你奶奶都已经是个半截入土的人,剩下几年,只求晒个太阳听个小曲,随遇而安,这世间,没什么让我们放不下的。”他顿了顿,声音里夹杂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除了你。”
话音未落,老人浑浊的眼眶里,已经盛满液体。
想到这孩子十三岁那年,他撞开浴室的门,看到老伴瘫软在门口,浴缸里的孩子已经吞了几十颗药片,像个布娃娃毫无生气地浸在水中。他拼命把这孩子背到医院,医生护士和死神争分夺秒,插胃管给他洗胃。
还有十五岁时,他无意间撞见他的衣袖下,那一道道尚未结痂的伤口,皮肉狰狞地翻卷着。
十六岁,这孩子和周顺成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少年血红的眼睛里是毁灭一切的疯狂,他死死攥着一把刀,嘶吼着要劈死他的父亲,那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令人胆寒。
再到十八岁,程藿把这孩子从翻滚的浪涛里拖上来,他赶到时,他浑身冰冷僵硬,嘴唇乌紫,胸膛几乎没有了起伏。他冲上去,发狠地捶打他的胸口,嘶吼着他的名字,濒死的冰冷僵硬的触感,至今想起仍然令人战栗。
“阿凛,你能不能别再糟践自己的身体?”
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用尽了老人所有的力气。
周西凛看着爷爷沟壑纵横的脸上那抹湿痕,心脏闷痛得几乎窒息。
他喉咙发紧,艰难地点了点头:“爷爷,我四年前答应过你,不会再寻死。”
“可比起不再轻生。”爷爷很快接上他的话,“爷爷更想看到你轻松地活着。”
周西凛偏过头去,视线仓皇地投向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鱼缸。
想到下午那个离他而去的女人。
他知道。
不会了。
不会存在什么轻松地活着。
活下去,仅仅是呼吸和心跳的延续,仅此而已。
可为了不让爷爷操心,他最终还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我答应你。”
爷爷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周西凛的肩膀,力道很沉:“我不打搅你,我回你父亲那里睡,你自己好好静一静吧。”
语毕,他转身,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
门锁落下,偌大的房间瞬间陷入死寂。
周西凛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步一步,挪到巨大的鱼缸旁,冰冷的玻璃触感透过衣料渗入皮肤。
他缓缓地弯下腰,把自己蜷缩起来,将整个人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第22章 心疼她当着他的面,抽了他的烟。
日子在沉默中流逝三天。
温侬按部就班地上课和去花店,努力让自己归于平静。
这晚,她刚洗漱完准备上床睡觉,手机突兀地响起。
是程藿。
她犹豫了一下,才接通。
“喂,温侬。”程藿的声音带着少有的凝重。
“怎么了?”温侬直觉这通电话不一般。
“周西凛最近玩自闭。”程藿顿了顿,声音艰涩,“你能来看看他吗?”
温侬陷入沉默。
程藿察觉到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听大齐说了,那天在恒隆遇见你之后,他就开始不对劲,把自己关起来,饭也不吃,就是酗酒。前两天他爷爷来看过他,老爷子走的时候我去送的,千叮咛万嘱咐希望我照顾他,但我现在是真没招了。”
他郑重其事地说:“他状态非常不好,连我也没办法。”
温侬依旧沉默,眼神不自觉变得凝重。
程藿见她迟迟不语,忽而涩涩地笑了:“说实话,我真不愿意把你往他那边推,但周西凛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这样过。”
温侬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是么……”
程藿似乎是组织了一下语言,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开口道:“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如果你对凛哥,哪怕有那么一点点的心动或者好感,你下来,我当着你的面,把他过去的事情讲给你听。听完之后,是转身回楼上,还是跟我去见他,由你自己决定。”
温侬走出卧室,到阳台上。
昏黄的路灯下,程藿的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像两只沉默的眼睛。
她默了默,终归是深吸一口气:“等我一下。”
温侬很快下楼。
夜风带着深冬的寒意,她裹紧了外套。
程藿在副驾站着,看她过来,给她打开了门,她看他一眼,坐了进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
程藿没有立刻开口讲话,他手搭在方向盘上,垂着眸,似乎在整理思绪,车内一时陷入一种沉重的寂静。
“该从哪里说起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
“凛哥的爷爷,是
海军退下来的老首长,作风硬朗,说一不二。奶奶是政圈的,搞海洋环境监测的资深专家,学问大,人也温婉睿智。按说这样的家庭,根正苗红,该是福泽深厚。坏就坏在,老两口都太忙了,心思都扑在事业和家国上,对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凛哥他爸,疏于管教。”
“周爸这个人,据我爸说,年轻的时候够混,但聪明是真聪明,能力也强,仗着家世和能力,打小就是他们那个圈子里响当当的老大,后来从政,也是手段强硬,一路晋升,政绩斐然,风头无两。”
“可没有人的人生是圆满无缺的。事业得意,其他地方就要失意。”
“周爸这辈子最大的劫,就是爱上了凛哥的妈妈,文星阿姨。”程藿的声音带上了沉重的叹息,“那真是一段孽缘,周爸爱文星阿姨爱得发疯,可文星阿姨早就有了谈婚论嫁的未婚夫,周爸哪里受得了这个?他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不惜一切代价。”
“他用了什么手段?”温侬轻声问,心已经揪紧。
“具体的不清楚,但无非是权、势、钱。”程藿的声音带着冷意,“他动用了一切可动用的关系网,给文星阿姨未婚夫的单位施压,捏造举报信,甚至派人去恐吓对方的父母……无所不用其极。一个根基深厚的世家子弟要碾碎一个普通人,太容易了。反正最后的结局是,文星阿姨的未婚夫顶不住压力,也为了不连累家人,主动提出了退婚。”
温侬倒吸一口冷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文星阿姨也被迫嫁给周爸,婚后的日子……可想而知。”讲到这,程藿的语气加重几分,“她对周爸冷若冰霜,周爸开始还抱有希望,凛哥出生后,他因为爱屋及乌,对凛哥特别好,试图通过孩子挽回她的心,但文星阿姨的心早就死了,她对凛哥,一开始也是不冷不热。”
“周爸这样从小就众星捧月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个,不过几年就已经心灰意冷,因爱生恨,开始了疯狂的报复。他开始在外面花天酒地,拈花惹草,故意把女人带到文星阿姨面前刺激她,对凛哥的态度也一落千丈,动辄打骂。”
“文星阿姨见周顺成对凛哥不好,大概是觉得孩子无辜可怜,倒是对凛哥好了很多,可凛哥一天天长大,眉眼、神态,甚至那股子倔劲儿,越来越像周爸,这简直像一把钝刀子,每天都在凌迟着文星阿姨的心。”
“在凛哥十二岁那年,文星阿姨突然得知,她的未婚夫在退婚那年就因为承受不了巨大的悲痛,郁郁而终,心碎而死。”讲到这程藿的声音哽了一下,过了很久很久,才重新找回声音。
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回忆道:“就在他们一家回青城给奶奶过寿的前一天,文星阿姨把凛哥带到了海边……凛哥高三那年差点自杀成功,醒来之后才告诉我,当年文星阿姨对凛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凛,我恨不动了,你帮我,继续恨他好吗’,这句话说完,她一跃而下。”
温侬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完全可以想象到,十二岁的男孩,站在腥咸的海风里,看着母亲决绝的身影消失在翻滚的黑色浪涛中,是怎样的惊骇与绝望。
“那时的凛哥,游泳还没现在这么好……他疯了一样跳下去救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海浪吞噬。”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程藿沉重的呼吸声。
“周爸后来是难过了一阵子,毕竟他爱过。但他更怨恨凛哥,因为文星阿姨死后,凛哥就是唯一的活着的遗物。他的脸,时时刻刻提醒着周爸已经失去文星阿姨的痛苦,而凛哥也恨周爸,恨他毁了母亲的一生,也毁了他的一生。”
“他们父子俩视彼此为仇寇,爷爷看凛哥太可怜了,就把他接到青城读书生活,可换个环境,他状态还是一样的差,他其实没那么坏,做出浪荡子的模样,就是要气周爸,报复周爸。可温侬,你知道吗?”
程藿转过头,看向温侬,眼神里是深深的痛惜:“这种报复事实上更伤害他自己,他的心理问题很严重,躯体化的时候,他会毫无征兆地心悸,手抖,甚至呼吸困难,后来他学会抽烟,只是为了对抗一些东西。”
故事讲完了。
车内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程藿最后看着温侬,一字一句地说:“温侬,凛哥这个人,看着强势霸道,好像无坚不摧。其实他骨子里是个需要被坚定选择的人,他没那么坚强。”
温侬始终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终于明白。
明白那句“你既然对我好,就只能对我好,一直对我好”之于周西凛来说,是往前迈了多么大一步。
良久,她轻声开口:“带我去找他吧。”
……
程藿将车停在周西凛公寓楼下。
他看着温侬下车,没有跟上去,只是点燃一支烟,在夜色里沉默地抽完。
这是温侬第四次踏进周西凛的家门,每一次的心情都截然不同,这一次明显心情更沉重,但少了几分杂乱感。
敲门未果,她输入密码,推开虚掩的门,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不出预料一片狼藉,空酒瓶东倒西歪,散落在地毯和茶几周围,窗帘紧闭,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映照着沙发上那个颓唐的身影。
周西凛陷在沙发里,头发凌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的黑衬衫也皱巴巴的,领口敞开,露出锁骨。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个空了一半的酒瓶,整个人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散发着浓重的颓丧和死寂。
温侬的心狠狠一揪。
驻足良久,她才轻轻关上门,尽量不发出声响。然而刚抬脚,还是不小心踢到了一个滚到门边的空酒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沙发上的男人拧着眉头睁开眼,朝发出动静的方向看过来。
那双漆黑眼眸,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还是能明显看到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神混沌而锋利,像蒙尘的刀锋。
温侬看着他,莫名就红了眼圈。
周西凛反应了那么五六秒,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谁,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刹那间,一抹浓烈的嘲讽和戾气浮了上来。
“呵……”他发出一声沙哑的嗤笑,“我当是谁。”
他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坐直了些,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温侬的脸:“怎么,不是走得挺决绝的吗,现在又来干什么。”
他环视了一下狼藉的四周,下颌线紧绷着问:“把我当什么?”
温侬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她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痛苦和非常明显的自毁倾向,心口疼得发麻。
她默默地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酒瓶,她动作很轻,将空瓶一个个捡起来,放进墙角的垃圾袋里,仿佛他那些带着刺的话,只是拂过耳边的风。
温侬的沉默,在周西凛眼中无疑是漠视。
情绪被火上浇油。
他沉着眸,看着她的动作,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极力忍耐。
温侬的眼眸始终平静得像一泓深潭。
垃圾袋不够装了,当初第一次来他家就是打扫卫生,她熟练地从柜子里找出新的垃圾袋,走到茶几旁,把上面的烟蒂和酒瓶悉数丢进垃圾桶,顺便把周西凛脚边的易拉罐也丢进去,系好死结,放到墙边。
做完这一切,她径直走进厨房。
里面还是没有动火的痕迹,唯有冰箱里还有两包泡面和几颗鸡蛋,她平静地长舒一口气,而后提高了一些音量,问:“吃面可以吗。”
周西凛没想到她会这种态度,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更深的狼狈涌上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酒醉令他踉跄了一下
,他没管,急冲冲到温侬面前,一把攥住她正想撕开泡面包装袋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手上的东西掉到地上。
“周西凛,你弄疼我了。”她看着他。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眸,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看我状态不好,来钻空子了?”
他几乎认定了她别有用心。
而她一字不辩。
只是在沉默过后,用力地一点点掰开他紧攥的手指,然后在他错愕的目光中,转身,继续准备煮面。
周西凛本就深沉的眼眸更是一分分沉了下去,他忽然转身,将她用力扳过来,手臂下压,重重地将她按在了冰箱门上:“温侬,我不管你是什么目的,我告诉你,我不是什么好人,你吃不死我,反而会被我吃得骨头都不剩。”
周西凛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冰箱门上,将她完全困在自己的气息里,良久,垂下眼眸,继续道:“趁现在彼此之间还有余地,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就当没认识过。”
这番话已是最后通告。
无论是出于冲动还是深思熟虑的拒绝,态度都是强硬且不留情面的,放在别的女孩子身上,一定会红着脸跑走。
可温侬只是淡淡抬眸,对他说:“我只是想让你吃顿热饭。”
周西凛眉头紧皱。
温侬又问:“不饿吗。”
她声音轻轻柔柔,带着无奈的关心:“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你都瘦了。”
周西凛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和警惕交织的复杂。
他不理解女人,或者说,他从来都看不透她。
“你这么不死心是吧?”
他不断地把头点着:“行!那你别怪老子没提醒你!”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将她拦腰抱起,刹那间天旋地转。
等她再回神,已经被他抱到了料理台上。
周西凛眼眸微垂,流连在温侬饱满的唇上,要碰不碰的样子,似是威胁。
温侬的眼中罕见的闪过一丝狠戾,这情绪来去匆匆,快到周西凛几乎没来得及看清。
下一秒温侬抬起手,没有推开他,反而用力地攥住了他胸前皱巴巴的衣领,然后,她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睛,仰起头,主动地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冰冷的薄唇。
周西凛的身体彻底僵住。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所有的暴戾、嘲讽、疯狂、疑惑,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他像瞬间被施了定身之法,失神地感受着唇上那柔软温热,带着一点细微颤抖的触感。
这个吻很短暂,只能算是蜻蜓点水。
温侬很快放开了他,将身子坐直,拉开了些许距离。
她的眼神异常明亮,像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一路照耀到他眼底的幽微。
他直直地发愣,忘记了该如何动弹。
她想了想,推开僵在原地的他,跳下料理台,径直走到客厅的茶几旁,目光扫过上面散落的烟盒和打火机,动作自然地拿起那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唇间。
然后,靠着沙发背站定,回忆着当初室友教她喷云吐雾的姿势,当着他的面摁开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动作带着一丝生涩,却被她强装的熟练掩盖。
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清丽柔美的脸庞。
她抬起头,隔着烟雾看向依旧僵在厨房门口的周西凛。
“周西凛,你不是好人。”
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巧了,我也不是。”
第23章 亲吻“老子的初吻也给你了,够吗?”……
温侬的话让周西凛立在原地久久未语。
他就像一尊被风化的礁石,长久地沉默,眼底闪烁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温侬也就这么沉默地回应着他的沉默,她夹着烟,微微侧着头,深吸一口,灰白色的烟雾从她唇间缓缓吐出。
她的身侧有占据了一整面墙的鱼缸。
澄澈的水流无声涌动,巨大的玻璃缸体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水流循环的微弱声响,更衬得这空间寂寥无边。
水波荡漾的光影在她身上流动,像披了一层流动的水衣。
时间也在寂静中流淌。
终于,是周西凛先败下阵来,他抬步上前,从温侬指间夺过那支还剩三分之一的香烟,看也没看,直接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
温侬没有反抗,只是转过身,看他动作里带着一丝烦躁的狠劲。
他很快直起身,目光重新锁住她。
他的眼神浓浓的,像化不开的黏稠黑夜,却也淡淡的,似乎缭绕的雾气。
他和她对视着,冷声说:“别抽烟。”
温侬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那你为什么抽?”
他没正面回应,只重复道:“抽烟不好。”
温侬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烦闷,轻轻就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抚平了。
她浅浅地牵动了一下唇角:“好,那我不抽了。”
周西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更深。
她又开口,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你饿了没有?”
周西凛眼神闪了闪,喉结滚动了一下。
即便清晰地感受到她话里那丝刻意的安抚,他还是选择别开脸,语气强硬地驱逐道:“你走吧。”
温侬没动。
她想了想,反而朝他走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气息。
她仰起脸,目光清亮地锁住他闪避的视线,声音不高:“要赶我走可以。你先去洗澡,刮个胡子,在我走之前,和我吃最后一顿饭。”
周西凛眉头瞬间拧紧,也不知是哪个字眼惹恼了他,总之眼底瞬间躁意四起,这股暴躁眼看就要冲破他紧绷的克制。
温侬却抢先一步,微微歪了下头,有些委屈地说:“大冬天的,我半夜跑过来。周西凛,你总不至于让我饿着肚子,一个人摸黑回去吧?”
她看着他僵硬的表情,轻声问:“你这样是不是太没风度了?”
周西凛眼眸沉沉地盯着她,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她刺穿。
没人知道这一刻的周西凛心里在想什么。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淌,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带着烦躁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订外卖,不用做了。”
说完,他再也无法忍受胶着的氛围,一把抄起桌上的手机,转身就进了卧室。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温侬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缱绻的笑意。
卧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
温侬举目四顾,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紧闭的窗户,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卷走了室内沉闷的烟味。
她又拿起角落的空气清新剂,对着空气“呲呲”喷了几下,淡淡的柠檬草气息弥漫开来,随后她把装着烟灰和废弃物的垃圾袋扎好,开门,放到门外走廊。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客厅,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一整面墙的鱼缸吸引。
巨大的玻璃缸体在夜色里澄净得如同不存在,地面上满是波光粼粼的光影,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一条鱼。
她仰着头,出神地望着空寂的蔚蓝。
想象着周西凛和她一样,独自一人站在这片鱼缸前的样子,脑海里莫名窜出那句“凝视深渊者,必将被深渊所凝视”。
周西凛是这房子的造物主。
这空荡的鱼缸,是他为自己建造的水晶棺椁。
鱼缸里没有鱼,或许周西凛就是那条唯一的,拒绝被看见的,也拒绝游向任何人的小鱼。
“咔嗒”一声轻响,打破了思绪。
卧室的门开了。
周西凛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上衣是柔软的黑色薄卫衣,下身是垂感的白色裤子,头发半湿,脸上的胡茬已经刮过,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清爽的水汽,淡淡薄荷香。
他看到温侬正站在鱼缸前,脚步顿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
温侬也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感觉洗过澡后,他身上那股颓废的戾气似乎也被水汽冲淡了些。
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空气里有种重新洗牌后的安静。
周西凛率先移开目光,没什么表情地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视线落在桌面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外卖还有一公里送到。”
温侬“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不急。”
她也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这句短暂的对话后,彼此又都沉默下来。
明明刚刚经历过激烈的对峙和推搡,经历过那个意外又微妙的吻,经历过无数次的对视和言语交锋……但奇怪的是,此刻的沉默却不显尴尬。
门铃比想象中更快地响了。
周西凛起身去开门。
手里拎着一个印着精致Logo的保温大纸袋回来。
食物的香气随着他走近而浓郁起来,他把袋子放到桌上,解开外包装,动作利落地打开其中一个保温盒盖。
浓郁的香气瞬间盈满空间。
他点了汤底澄澈醇厚的松茸海鲜茶碗蒸,还有一份熬得奶白浓稠,散发着诱人鲜香的雪蟹粥,下面一层是摆盘精美,点缀着金箔和鲟鱼子酱的低温慢煮和牛,最后是两份小巧精致的抹茶红豆大福。
食物精致而温暖,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适合深夜暖胃,也符合他挑剔的品味。
温侬就安静地看着他忙碌,将食物一样样摆好。
她没有插手,只是乖乖坐着,直到他把其中一份粥推到她面前,又将配套的瓷勺递给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开始吃饭。
餐厅里只剩下轻微的瓷勺碰触碗壁的清脆声响,以及食物入口时细微的咀嚼声。
温侬吃得斯文,偶尔抬起眼,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周西凛低垂的眉眼。
周西凛吃得很沉默,速度不慢,但动作并不粗鲁,他也曾在她低头时抬起眼,视线短暂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一种无声的张力。
谁也没有说话,仿佛言语会打破这种脆弱的平衡。
食物很快见了底。
周西凛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了下嘴角,抬眼看向温侬,语气恢复了她刚进家时的强硬:“吃完了。你可以走了。”
温侬也放下了勺子,没看他,只是起身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碗筷。
他也立刻站起来,一把夺过她刚拿起的空碗和勺子:“吃完了就走。”他声音更沉了几分,“我给你打车。”
温侬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强硬的姿态,没有再去抢。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以后也不要来了。”
温侬没有动作,只是抬起眼,直视他微垂的眼睛:“我们聊聊吧。”
周西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
温侬没有被他带偏,语气平静地开始解释,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该说明白的事实:“在青城的男生,是我的编辑。一直没告诉你,我除了上学,还有自己的工作,平时要写稿,那次去青城是去参加一个作家论坛,他是我的对接编辑,仅此而已。”
周西凛放下了手里的动作,背对着她,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没必要告诉我这些。”
温侬没有停,继续说道:“那天在恒隆,和我一起的是我大学同学。我们只是恰好都喜欢同一个作家,约好了一起去签售会拿签名书而已。”
“我让你别说了你听不懂吗!”周西凛猛地转过头。
压抑了一晚的情绪终于冲破了什么,激烈地爆发出来。
他盯着她,眼底一片猩红,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我不管那些男人和你是什么关系,总之都他妈和我没关系!温侬,机会我给过你,是你自己不要的,现在说这些,给我表演变脸呢?”
温侬被他骤然爆发的怒意震得后退了半步。
不知为什么,他今晚一切举动,都没有刺痛过她,可这句话,她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很委屈。
她倔强地抬起下巴,丝毫没有掩饰眼底的情绪,一字一句说道:“那是因为你身边也多的是女孩让我嫉妒。”
“嫉妒?”周西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你也会嫉妒……”
“我会。”温侬的声音很轻,“酒吧里贴在你身边的女生,派对上围着你的女生,还有学校里那些对你两眼放光的女生,我都看在眼里了。”
周西凛眼底的躁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冻结了。
他瞳孔微缩,眼底隐秘地震动。
温侬望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周西凛,如果我曾让你嫉妒过,那么现在我们扯平了。”
她声音有一丝沙哑,但眼眸是笃定的:“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来向你请罪的,也不是来向你问罪的。”
周西凛只是看着她,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回了深处。
温侬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他的心久久震颤:“我想告诉你,我既然给过你好,以后就继续对你好,只对你好,一直对你好,不对别人好。”
“……”周西凛那双总是盛满桀骜,阴鸷和冷漠的眼睛里,瞬间风云四起。
像是欣喜,也像动容,但更多的是复杂。
过了有半个世纪那么久。
周西凛的眼神恢复了原先的冷硬,他又偏过头去,不再看她:“你走……”
声音断在喉咙里。
温侬在他讲出完整的话之前,抢先一步,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他呼吸一滞,下意识低头看她。
她仰起脸,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带着些怯意,飞快亲了他一下。
周西凛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嗡”的一声,彻底崩断了。
她的唇离开他的嘴角,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他硬邦邦的脸庞:“周西凛,我的初吻都给你了,你还不信我?”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拧开了周西凛心中那扇锈迹斑斑的心门。
什么理智,什么防备,什么恐惧,他通通都不要了。
他声音沙哑得可怕,笑得认命,不断地点头,又点头:
“行,温侬,你他妈自找的。”
话落,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地箍在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狂热吻了下去。
他凶狠地碾磨着她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攻城掠地。
他的疯狂和占有,让她几乎无法招架。她被他吻得几乎窒息,身体微微发颤,手指紧紧攥着他背后的衣料。
……
不知过了多久,这阵狂风暴雨般的吻才渐渐停歇。
周西凛微微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凌乱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他眼神依旧凶狠,但深处却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温侬悄然看到,他耳根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片不自然的红晕,眼神有些飘忽,却还是霸道地直视她的眼睛。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想躲,他却不允许她有一丝闪躲,硬生生将她下巴固定住,逼她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间,她听到他恶声恶气地嘟囔道:“老子的初吻也给你了,够吗?”
第24章 受伤总要有些失控的人出现在生命里。……
初吻?
这两个字从周西凛嘴里说出来,简直只能用“不可思议”四个字来形容。
温侬看着他,眼神里有淡淡的惊讶。
他也看着她,耳根那抹不自然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眼神却带着点凶的劲儿。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处安放的别扭。
最终是周西凛率先移开视线
,走到餐桌旁,又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外卖餐盒。
他弯腰,背脊的线条在黑色居家服下绷得笔直,手上的动作大开大合,乒乒乓乓。
温侬没说话,就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地看着他收拾。
他的动作并不快,尽管看起来风风火火。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桌子收拾干净,把垃圾袋扎紧放在门边。
然后走到茶几旁,弯腰拿起烟盒和打火机,看也没看她,径直走向阳台,声音硬邦邦地甩过来:“想抽烟了,你闻不了,别过来。”
温侬没听他的。
她只顿了两秒,便抬脚跟过去,也拿起一支烟,学着他的样子夹在指尖。
周西凛正要点火,瞥见她的动作,眉头立刻拧成了川字:“什么意思?”
“以后你抽一根。”温侬看着他,目光平静,“我抽一根。”
周西凛点烟的动作顿住了。
他侧过脸,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半晌,他轻轻点了下头,就在打火机的火苗即将舔上烟尾的瞬间,他合上盖子,另一只手迅速伸过来,把她指间那根烟也夺了过去。
然后,在温侬的注视下,他用拇指和食指,狠狠地将两根完好的香烟在掌心碾碎。
细碎的烟草簌簌落下,散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拍了拍手,掸掉并不存在的烟屑,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温侬,你这人够狠。”他顿了顿,补充道,“比我狠。”
温侬看着地上那点狼藉,没说话,算是默认。
她的确在逼他。
他抽烟太狠,据她观察一天能有两包,这样下去不行。
周西凛看温侬沉默,被她眼底这股淡淡的狠劲儿激起了恶劣的兴致,视线越过她,投向客厅角落的酒柜:“那我喝酒,你是不是也跟着我喝?”
温侬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地回:“没准儿。”
“操。”周西凛嗤笑一声。
他点点头,说不上来的感觉。
片刻后,又将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逼近一步:“那我现在亲你,你回吻吗?”
巨大的阴影瞬间将温侬笼罩。
温侬呼吸一滞,下意识地移开目光,脸颊有些发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刚才在客厅里主动吻他嘴角的淡定仿佛是个错觉,孤勇褪去,此刻只剩下被戳破心思的窘迫。
她知道他不会放过这个捉弄她的机会,大脑飞速运转,在想要怎么应对。
如她所料,周西凛根本不想放过她。
他看她的表情,眼眸很浅的亮了亮,又逼近一步,脚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脚尖:“嗯?”
他身上那股清爽又带着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阳台凛冽的空气。
温侬被他逼得步步后退,背脊几乎要贴上冰冷的落地玻璃。
他不依不饶,又靠近几分,近到她甚至能数清楚他低垂的眼睫。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周西凛动作一顿,眼底的迷蒙瞬间被锐利取代。
他迅速直起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阿泰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老大,烦死了,有紧急任务!”
他言简意赅。
周西凛瞬间恢复了工作时的冷硬和果断:“稍等。”
他抬眸,看向温侬:“太晚了,你别回去了,家里房间多得是,自己找间睡。”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话落之后,他便疾步往外走,继续和阿泰通电话了解发生的情况。
温侬看着他迅速套上外套,拿起玄关的车钥匙,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可门落锁的声音却没有预料中出现。
她清晰地看到周西凛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锁好门”,身影便消失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
门关上的瞬间,巨大的寂静重新笼罩了空间。
刚才所有的激烈、试探、暧昧,都像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空旷的余温。
温侬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喃喃一句:“注意安全。”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客厅。
她没去挑房间,径直走进了离客厅最近的一间客房。
洗漱完,躺在床上已经凌晨一点。
黑暗中,窗外城市遥远的光线透进来一点微芒,她睁着眼睛,大脑异常清醒。
这一晚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回放:
包括得知他状态糟糕。
程藿透露的关于他沉重的过去。
然后是她自己,凭着胸口一股横冲直撞的冲动,在深夜里敲开了他的门,激烈的对峙,推搡,那个由她主动的吻,他凶狠地回应,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初吻”……
这些,每一帧都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主动为一个男孩踮起脚尖。
是冲动吗?
也许是。
温侬的心跳依旧有些快,虽是冲动,但她没有后悔。
她这样习惯了权衡利弊、步步稳妥的人,偶尔冲动一次,似乎也不算坏事。
人生漫长又苦短,总要有些失控的人、失控的事出现在生命里。
等老了,坐在摇椅上回想,才觉得这一生精彩。
思绪交织,温侬不知不觉陷入梦乡。
次日温侬有早课,六点不到就醒了。
房间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周西凛还没回来,她快速洗漱,换好衣服。
走到玄关时,她顿了顿,还是留了张字条压在茶几上:“我去上课了。——侬。”
清晨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冬天的风总是想方设法往脖子里钻。
温侬裹紧围巾,快速往外走。
她没注意到,一辆黑色轿车恰好从远处驶来,停在了几米外的车位上。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邬南那张妆容精致却带着明显错愕和阴沉的脸。
邬南的目光死死钉在温侬身上,从她略显匆忙的脚步,到她微微凌乱的发梢,再扫过她身后的小区大门。
一丝难以置信的怨毒瞬间爬满了她的眼底:“温侬,好样的啊。看着一脸清纯无害,背地里倒是会往男人被窝里钻的小浪货。”
邬南盯着她几乎要消失在拐角的背影,想到什么,心头升起一股浓浓的不安。
当年的事,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浑身过电般一僵。
她眼神阴鸷得能滴出墨水,几秒思索之后,掏出手机,手指用力地戳着屏幕,几秒后电话接通,她的声音立刻切换成带着哭腔的委屈:“喂?妈……”
“……”
上午的课温侬听得心不在焉。
中午她随着人流走向食堂,刚打好一份饭菜坐下,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周西凛”的名字。
她心里微微一松,接起电话:“喂?结束了吗?”
“温侬。”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周西凛的声音,而是程藿略显急促的嗓音,“是我,程藿。凛哥他……出了点状况,现在在市医院。”
温侬的心猛地一沉,握筷子的手瞬间冰凉:“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任务回来途中,在船上好像是他那老毛病犯了,情绪波动太大,呼吸急促,手脚发麻……送到医院说是呼吸性碱中毒,好在发现及时,现在在急诊观察室,已经醒了,没什么大危险。就是人看着有点虚……”程藿语速很快地解释着。
温侬顾不上再问,也顾不上吃一口刚打的饭:“我马上过去。”
她抓起包就往外跑。
赶到医院急诊观察室,推开门,就看到周西凛半靠在病床上,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几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手背上还扎着针。
听见开门声,他睁开眼,看到是她,眼底掠过一丝浓重的烦躁:“谁他妈
让你来的?”
他声音沙哑,带着火气,眼神凶狠地扫向旁边站着的程藿:“你告诉她的?”
程藿摸摸鼻子,有点讪讪的。
温侬走到床边,没理会他的暴躁,目光快速扫过他略显憔悴的脸和手上的输液管,轻声问:“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死不了。”周西凛别开脸,“用不着你操心,赶紧回去上课。”
温侬没接他的话,只是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周围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沉默了几秒,才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等他拒绝,她转身就往外走。
走出病房门,关上门的那一刻,温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觉得腿有点发软。
刚才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
她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汹涌的酸涩逼回去。
程藿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老毛病犯了……情绪波动太大……呼吸性碱中毒……”
他妈妈在他12岁那年当着他的面跳海自杀。
如今他之所以从事救援工作,救赎无数个生命,实际都是想弥补12岁那年没能救赎自己的母亲吧。
可他打捞起这么多人,究竟有没有打捞起12岁那年的自己?
温侬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去医院的食堂买了一碗清淡的粥和几碟小菜。
再回到病房时,里面只剩下周西凛一个人。
程藿大概是被他赶走了,她想。
温侬把餐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食物的热气散开。
周西凛扫了一眼,是白粥,还有一份蒸得软烂的肉末豆腐,一小碟清炒时蔬。
他把目光复又落在她脸上,抬了抬手,示意她走近。
温侬不明所以,依言靠近床边。
下一秒,手腕被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她毫无防备地被拽了过去,跌坐在床沿。
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强势地环过她的腰,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他身上还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和药水味,混合着他本身那股冷冽的气息,温侬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懵,身体僵硬了一瞬。
“温侬。”他把下巴抵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似乎有点寂寥。
温侬:“嗯?”
“怎么回事,你上辈子欠我的?”他这样说。
温侬怔了怔:“……”
他收紧手臂,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不然怎么总是伺候我。”
温侬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失笑。
替他紧张了这么久,因为这带着点孩子气别扭的问话,奇异地松了一些。
周西凛抬起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睛,语气异常认真:“今天是最后一次。”
温侬看着他深邃的眼眸,读懂了他未尽的言外之意——以后换我来照顾你。
她心口一暖,点点头:“嗯,好。”
周西凛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流连在她的眼眸上,手臂的力道松了些,但还是圈着她。
她用眼神示意餐盒的方向:“别凉了,吃吧。”
周西凛这才放开她。
两人就在这狭窄的病床上,安静地分食着那份简单的午餐。
下午,各项检查结果陆续出来,周西凛除了身体有些虚弱和常年的心理问题,没什么大碍,医生开了点药,就让他们出院了。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周西凛走到她前面,替她挡了挡,问她:“去哪?”
“去花店吧。我妈自己忙不过来。”温侬说。
周西凛没说话,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向停车场。
温侬看着二人相握的手,目光深了深,抿抿唇。
周西凛开车送温侬到“萍聚”。
车子停在路边,温侬解开安全带:“谢谢。”
周西凛下了车,靠在车前。
温侬在迈步之前特意叮嘱:“回去好好休息,记得按时吃饭和吃药。”
周西凛点了点头,没说话。
温侬便收回目光,转身往花店走了,他目送她直至她走进花店。
温侬推开花店玻璃门,风铃叮当作响。
正在整理花材的温雪萍闻声抬头,看到女儿,又下意识地看向门外还没开走的车,以及靠在车旁那个气质桀骜的年轻男人,眉头微微蹙起。
“侬侬,那不是那个周……”温雪萍放下手里的花,走到门口,看着周西凛上了车,驱动车子,才收回目光,担忧地看向女儿。
“就是朋友送我一程。”温侬拿起围裙系上,语气尽量自然。
“朋友?”温雪萍显然不信,眼神里充满了忧虑,“侬侬,妈妈不是要干涉你。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妈妈本不该多说什么,可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这个人不像是个安分的,他眼神太野了,身上那股劲儿……妈妈是过来人,怕你以后吃亏受委屈。”
温侬反手握住温雪萍略显粗糙的手,安抚地捏了捏。
她能感受到母亲那份纯粹的不安和心疼,于是安慰道:“妈,别担心。”她语气很平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是坏人,至少对我不是。”
话落,她笑了下,没再多解释,转身去给一束向日葵剪根换水。
温雪萍看着女儿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眉宇间的愁绪并未散去。
这天订单不少,母女俩在花店忙碌到很晚才关门回家。
路上,温雪萍说最近忙了好久都没好好休息过,加之明天温侬没课,中午可以一起包点菜盒子吃,下午再开门。
温侬应着好。
不知为何,从花店出来,她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
温雪萍也下意识地揉了揉眼角。
就在快到小区时,温晴芳换号码打来电话,温雪萍接听之后脸色就沉了下来,毫不犹豫地摁掉了。
她和温侬对视。
一股莫名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了母女俩的心头。
第二天中午,阳光正好,正是小区里人流最密集的下班和放学时间。
温侬和温雪萍提着刚买的新鲜韭菜和其他蔬菜,刚走到小区门口,就被眼前的一幕钉在了原地。
温晴芳和她那个一脸横肉的丈夫邬志国,像两尊瘟神一样堵在小区入口处。
温晴芳穿着一件颜色俗艳的羽绒服,叉着腰,嗓门尖利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街坊邻居们都来看看啊!都来评评理……”
这架势显然已经在小区门口闹了很久。
温雪萍见状,赶忙拉住温侬的手,示意:“我们快走,别被她看到了!”
温侬反手拍了拍温雪萍的手背:“看她这样子,不像是没准备就过来的,既然公然闹事,她是决心要坏我们名声,我们不能坐视不理,任他们泼脏水。”
温雪萍眼底有深深的抗拒和恐惧:“可是……”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道人影闪过来!
温晴芳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温雪萍脸上:“大家看看啊,这就是我的好姐姐温雪萍!还有她的好女儿温侬!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
温雪萍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温晴芳声音更高了,“当年你坐牢,是谁帮你养的女儿?啊?是谁供温侬吃穿读书的?”
“坐牢?”看热闹的人捕捉到重点。
“这不是一单元那个大姐吗,她坐过牢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温晴芳见状,更是叉腰仰头,下巴朝天:“是啊,她坐过牢啊,她是杀人犯!这个狠心的女人杀了自己男人,坐牢之后,是我这个妹妹不顾劝阻,照顾她女儿啊!我们家那时候也难啊,勒紧裤腰带拉扯这个杀人犯的女儿!”
“你!”温雪萍气得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年的事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此刻被亲妹妹当众血淋淋地撕开,还泼上如此恶毒的脏水。
邬志国在一旁帮腔,嗓门粗嘎,唾沫星子乱喷:“就是!白眼狼!要不是我们家,你女儿早饿死街头了!现在倒
好,日子好过了,就把我们这穷亲戚一脚踢开,连点恩情都不念了?问你们借点钱周转一下,跟要你们命似的!”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买菜回来的大爷大妈,有放学路过的学生,还有不少刚下班的住户。有人指指点点,有人面露鄙夷,更有好事者已经掏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温侬看着母亲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温晴芳夫妇那两张因贪婪和怨恨而扭曲的脸,看着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她猛地放下手里的东西,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温雪萍身前,对着那些举着手机的人厉声道:“别拍了!”
她又转向温晴芳和邬志国,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你们何必在这里颠倒黑白,污蔑我妈!当年抚养我,我妈是给了你们钱的,这些年,你们打着各种名目要的钱,我们告你们敲诈勒索,罪名都已经成立了,你们居然还不悔改!”
最后几句话,温侬提高音量,是故意以黑治黑说给街坊四邻听的。
话落,她迎上温晴芳的目光,举高手机说:“既然你死不悔改,那我现在报警!”
“报警?你报啊!”温晴芳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开始嚎哭撒泼,声音更加凄厉刺耳,“警察来了正好!让警察看看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
污言秽语,恶毒诅咒,像肮脏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温雪萍看着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亲妹妹,看着周围无数双眼睛,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蔑和议论,看着女儿为了保护自己而挺直的,却显得无比单薄的背影。
十几年积压的屈辱、痛苦、失望、愧疚……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向后倒去。
“妈——”
温侬撕心裂肺的惊呼,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她冲过去跪地将温雪萍抱起,大喊:“快打120!”
话落,偏过头去,目光穿过人群,狠狠刺向温晴芳和邬志国二人。
第25章 撕毁周西凛紧紧抱着她。
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撕裂了小区门口混乱的喧嚣。
蓝红闪烁的灯光在围观人群惊愕的脸上扫过,医护人员动作迅捷地抬下担架床,温雪萍脸色灰白地躺在上面,毫无知觉。
“让开!都让开!”
医护人员大声呼喝着,推开挡路的人。
温侬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被她死死咬着,渗出血丝也毫无所觉。
她机械地跟在担架旁,想伸手去碰母亲,手指却抖得厉害,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担架床冰冷的金属架。
救护车的后门打开,她几乎是踉跄着爬了上去。
车门迅速关上,隔绝了外面温晴芳夫妇还在歇斯底里的哭骂,以及周围人嗡嗡的议论声。
周西凛的车刚拐进温侬家小区那条路,远远就看到门口堵着一堆人,救护车的声音在耳边盘旋。
他心头莫名一紧。
他是来送东西的——昨晚温侬落在他家盥洗台的一对耳钉,双C标志,一瞧就价格不菲。
他同她联络,她说在家,于是他就来了。
由于场面混乱,他的车子无法靠近,他烦躁地按了下喇叭,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辆正要启动的救护车。
紧接着,他看到了救护车后窗里一闪而过的温侬。
周西凛几乎没有思考,猛地转动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硬生生从拥堵的边缘挤了出去,紧紧跟上了前面呼啸而去的救护车。
他一手紧握方向盘,一手掏出手机,再次拨打温侬的号码,无人接听。
“操。”他低咒一声,油门踩得更深。
救护车一路风驰电掣驶入医院急诊通道。
车门打开,医护人员动作麻利地将担架床推下来,温侬几乎是同时跳下车,脚步虚浮地紧跟着。
周西凛的车紧随其后停在急诊门口。
医院停车场入口排着长队,他看都没看,直接将车甩在急诊通道边上,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温雪萍被迅速推进了抢救室。
厚重的门关上,亮起刺目的红灯。
温侬被隔绝在门外,僵直地立在冰冷的走廊中央。
周西凛追上前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温侬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被她咬破的地方,血珠已经凝成了暗红的一道痕,衬得她脸色更加惨白如鬼。
周西凛呼吸一窒,眼睫垂下,低沉地喊她名字:“温侬。”
她没有反应。
周西凛眉头紧锁,大步上前。
他伸出手,没有犹豫,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将她僵硬的身体扳转过来,同时,另一只手臂强势地穿过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紧紧地、紧紧地箍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怀抱宽阔又坚硬,带着独属于他的凛冽气息。
温侬的身体猛地一震,她茫然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破碎,满是找不到焦点的惊惶和恐惧。
她就这样看着周西凛近的脸,辨认了好几秒,才终于确认是他。
她张着嘴,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挣扎着浮出水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
周西凛感觉胸口有股温热迅速蔓延开,他喉头狠狠一哽,像是被什么堵住,疼得厉害。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另一只手笨拙地轻拍着她剧烈颤抖的后背,动作带着从未有过的生涩和小心。
人在最难受的时候,是哭不出声音的。
在经过几秒钟死寂后,温侬才终于找回了呼吸,一声破碎不堪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紧接着,是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
像受伤小兽的哀鸣,在人声嘈杂的走廊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颤。
周西凛紧紧抱着她。
他拍着她后背的手没有停,目光沉沉地落在抢救室紧闭的门上,眼底深处,万般情绪翻滚着。
不知过了多久,温侬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动了动,周西凛了然,把她松开。
随后他站在她旁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陪着她。
很快,抢救室的门开了。
护士走出来,语气平静地看向温侬:“温雪萍家属?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是情绪过于激动引发的一过性晕厥和血压骤升,需要静养观察,没什么大碍。”
温侬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听到护士的话,她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随即,又有两颗滚圆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温雪萍被推了出来,转入普通病房。
温侬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办理住院手续。
好在身份证随身带着,周西凛陪着她去缴费和填表,跑上跑下的整个过程他都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像一道可以依靠的墙。
一切都安排妥当,秦真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医院。
温侬来到病房,看着温雪萍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地昏躺在那,她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手。
她还不能陪伴母亲醒来,警察局打来电话,需要她过去配合处理刚才的纠纷,她对秦真说:“我得去趟警局。”
“我陪你……”秦真立刻道。
“不用,你帮我看着我妈。”温侬打断她。
“我陪。”周西凛的声音不容置疑地响起。
温侬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深深看了母亲一眼,转身走出病房,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
周西凛眸光一黯,跟了上去。
……
警局里的气氛和医院截然不同。
温晴芳和邬志国这种“刁民”,最晓得如何欺软怕硬,见人下菜碟,这会儿他们坐在调解室里,全然没了在小区门口撒泼打滚的嚣张气焰。
温
晴芳眼睛红肿,拿着纸巾时不时擦擦眼角,声音带着哭腔,对面前的警察低眉顺眼:“警察同志,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气不过,说话冲了点……您看,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她说着,还小心翼翼地觑着警察的脸色。
邬志国也搓着手,赔着笑,一脸老实巴交的憨厚样:“对对对,警察同志,我们没文化,不懂法,就是气急了才胡说八道的。您大人有大量,教育教育我们就行了,可千万别……”
温侬和周西凛站在调解室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看着里面这一幕。
温晴芳眼尖,看到了门口的温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起身扑过来:“侬侬,侬侬你来了!你快跟警察同志说说,我们真不是有意的!都是一家人,你妈是我亲姐姐啊,你是我亲外甥女,咱们有话好好说,何必闹到警察局来呢?快,快帮小姨说说情!”
她冲到门口,想去拉温侬的手。
温侬猛地甩开,力道之大让温晴芳踉跄了一下。
温侬的眼神冰冷,语气淡淡:“谁跟你是一家人?”
温晴芳被她的眼神慑住,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又哭嚎起来:“哎哟我的天哪,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当初你妈进去,是谁把你接回家的?啊?是谁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的?是我啊!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她哭得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说着话时还偷瞄了一眼周西凛,又道,“你现在攀上高枝了,就不认穷亲戚了?还这么对我……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温侬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她看着温晴芳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只觉得无比厌恶。
“是,你是把我接走了,是供我吃穿上学了。”温侬的声音异常平静,“但我妈给了你十万块抚养费。”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凉:“可你不仅昧了那笔钱,我在你家三年,过的什么日子?你们谁都可以对我呼来喝去,姨父可以偷看我洗澡,表弟可以往我饭里吐唾沫,邬南可以拿针扎我,我放了学就得去你家的烧烤店打杂,洗盘子、串肉串、端盘子、招呼客人……”
她越说越急切,回忆着这一切就像在感受凌迟的滋味:“我浑身上下都被烧烤味腌入味了,可从始至终没有拿到一分钱,这就是你所谓的‘供我吃穿上学’?这就是你的‘苦劳’?”
“你放屁,死丫头你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邬志国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猛地站起来,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就朝温侬脸上扇去。
“你敢!”周西凛的动作快如闪电,一步跨到温侬身前,一把攥住了邬志国的手腕,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他,力道之大,让邬志国瞬间变了脸色,痛呼出声。
周西凛的眼神阴沉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翻涌着怒意和狠戾。
他的眼神,让邬志国瞬间怂了,手腕被捏得生疼也不敢再动。
“行了!”警察厉声喝止,“警察局不是你们解决家长里短的地方,要吵回家吵去!”
警察们常年办案,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在场的诸位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心中一清二楚。
呵斥的警察转向温晴芳和邬志国,眼中闪过鄙夷,语气严肃道:“温晴芳,你在公共场所辱骂他人,故意散布他人隐私,诽谤造谣,扰乱公共秩序,情节严重,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可以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如果对方坚持追究你的法律责任,提起刑事自诉,法院那边你也等着传票吧!”
温晴芳一懵,张大了嘴巴。
警察不管她,转而看向温侬:“你的意思是?”
温侬的目光扫过温晴芳夫妇惊惧交加的脸,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波澜:“我要告他们。”
“侬侬,你不能这样啊,我可是你亲小姨!”温晴芳尖叫起来。
就在这时,调解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邬南急匆匆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和埋怨,她接到消息时简直气疯了,她没想到自己的父母如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点事都能闹进警察局。
然而,进门的这一刹那,邬南一眼看到站在温侬身边的周西凛。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焦躁和埋怨迅速被压下,换上了一副震惊、关切又带着点恰到好处委屈的表情。
“爸,妈,这怎么回事啊?”邬南快步走到父母身边,声音带着浓浓的关切和焦急。
温晴芳夫妇看到女儿,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立刻哭诉起来:“南南,你可来了!你快劝劝侬侬,她…她要告我啊!我们就是说了几句气话……”
邬南表情严肃,看向警察:“警察同志怎么回事?”
警察上下打量她一眼,随即向她说起大体情况。
邬南满脸凝重地听完,转向父母,脸上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爸妈!你们怎么能这样,那是大姨,是侬侬的妈妈,你们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那些话?还闹到警察局来?”
她说着,眼圈也适时地红了,仿佛真的为父母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难当:“你们真是太糊涂了,太让我失望了!”
她训斥完父母,立刻转向温侬,脸上堆满了歉意和恳求,声音也变得异常柔软:“侬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替我爸妈向你和大姨道歉!他们年纪大了,糊涂,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好不好?”
温侬冷冷地看着邬南堪称影后级别的表演。
她太知道邬南心底的算计和虚伪,眸中不自觉便染上一丝讥诮。
邬南心里咯噔一下,见状,又道:“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看在我爸妈毕竟也抚养过你几年的情分上,你就原谅他们这一次吧。我们都是一家人,血浓于水,闹上法庭,让外人看笑话,对谁都不好啊,大姨身体也不好,经不起折腾的,你说是不是?”
邬南的话面面俱到,可温侬表情始终如一。
讲到最后,邬南只觉得口干舌燥,她试图去拉温侬的手,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恳求。
温侬却在邬南即将触碰到自己的时候,快速躲开,她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邬南,收起你这套,我们之间没什么情分可言,法院见吧。”
话音还没落,温侬的手机就响了,她扫了眼,是秦真打来的。
讲完这番话后,她滑动接听。
“侬侬,阿姨醒了,状态还行,我赶紧告诉你一声。”秦真这样说。
温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分。
她不再看眼前这令人作呕的一家三口,目光扫过温晴芳夫妇惊恐的脸,最后落在邬南那张美丽却腐烂的脸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好,我马上回来。”温侬对秦真说。
她挂断电话,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调解室,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周西凛在温侬转身的瞬间,抬眸看向眼前的人,目光如刀,狠狠剐过温晴芳和邬志国的脸庞,最后定格在邬南脸上。
他什么也没说,但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包含着失望,厌恶,甚至报复……看得邬南脸色煞白,精心维持的表情几乎崩裂。
周西凛丝毫不在乎她的反应,很快收回目光,大步追着温侬的身影离开了。
第26章 WN那些邮件(小修)
离开警局后,周西凛驱车平稳地驶向医院。
温侬坐在副驾驶,一路沉默,侧着脸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三点多的冬天太阳金光辉煌,流光映在她没
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得有几分寥落的疏离。
周西凛也始终没说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收紧。
回到病房时,温雪萍靠在摇起的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而秦真正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
“妈。”温侬快步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看着母亲,“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心口还闷不闷?”
温雪萍虚弱地笑了笑,拍拍女儿的手背:“没事了,别担心。”
“那就好。”温侬的声音里仍然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手指轻轻拂开母亲额前散乱的发丝。
温雪萍眼神里漂浮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声音低了下去,问道:“你小姨……”
温侬动作一滞,随即神色平静地掖了掖母亲的被角,语气尽量放得轻缓:“已经没事了,警察帮忙处理了,这些事你都别操心了,好好养身体。”
这些话满是安抚,但温雪萍的眼圈还是蓦地红了:“侬侬,对不起……都是妈没用,是我连累了你……”
“妈!”温侬打断她,俯身紧紧抱住她,“不许你这么说,我们是母女,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快点好起来,就是对我最好的事。”
秦真在一旁看着,鼻子发酸,悄悄别过脸抹了抹眼角。
周西凛就靠在门边的墙角,高大的身影微微佝偻。
他看着温侬抱着温雪萍时微微颤抖的肩膀,目光沉沉,辨不清情绪。
过了一会儿,秦真接到工作电话,不得不先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温雪萍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侬侬,妈有点饿了。”
算起来,她几乎一天没吃东西了。
温侬立刻站起来:“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我去吧。”一直沉默的周西凛忽然开口。
他站直身体,目光扫过温侬的脸。
温侬看向他,温雪萍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探究。
温侬想了想,没有推辞:“那好,钱我回头转你。”
“不用。”周西凛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温雪萍的目光转向女儿,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侬侬,这小伙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侬眼神闪烁了一下。
今天发生的一切太混乱,周西凛的陪伴之于她就像萦绕在身边的风,无处不在,又虚无缥缈,而警察局里邬南的出现,却加重了她心中的纷乱。
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此刻的关系,更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她最终只是垂下眼,对温雪萍说:“妈你先别问了,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温雪萍深深地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那里面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
周西凛走出病房的时候不到四点,那会儿正是各个饭店备晚餐前休歇的空档,他想了下,打了通电话。
再回医院,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拎着印着高档食府Logo的保温袋走进病房,病房里只有温雪萍一个人,他下意识蹙眉。
“她去打水了。”温雪萍解释道。
周西凛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走到床边,把病床自带的小桌板撑开,稳稳地卡好,然后打开保温袋,拿出保温袋里的食物,一一打开盖子。
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温雪萍扫了一眼,面前摆放着一盅熬得金黄浓稠的花胶鸡汤,一份清蒸的银鳕鱼,几样清爽精致的时蔬小炒,还有一份熬得软烂的瑶柱小米粥。
都是清淡滋补又价值不菲的菜品。
周西凛面无表情地把汤盅和勺子放到温雪萍面前的小桌板上,又把装着银鳕鱼的盘子推过去一点,声音没什么起伏:“花胶鸡汤补气血,银鳕鱼高蛋白好吸收,小米粥养胃,您趁热吃。”
没有多余的殷勤话语,也没有刻意的笑容,就是很实在地把东西摆好,说明了一下是什么,然后沉默地站到一边。
温雪萍看着他冷硬的侧脸。
再想起他摆放餐具时的专注和细心的手,心里有些触动。
她连声道谢:“哎,好,谢谢你了小周,太破费了。”
周西凛没应声,只是伸手帮她把枕头往上垫了垫,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又把放在床头柜的抽纸拿到小桌板上,方便她使用。
温雪萍默默记下这一切。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银鳕鱼送入口中,肉质细嫩鲜美,她点点头:“嗯,好吃。”
就在这时,温侬拎着暖水瓶回来了。
进门就看到周西凛站在床边,而母亲正小口喝着汤,气氛有种奇异的和谐。
她脚步顿了一下,把暖水瓶放在墙边,走到周西凛面前,说道:“谢谢你,这边有我就行了,你回去休息吧。”
她的语气说不上疏离,却一定并不亲昵。
周西凛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最终,他只淡淡地应了一个字:“行。”
他转身,没再看她们母女,径直离开了病房,将门轻轻关上。
人走后,温侬才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温雪萍见状,放下勺子,看向女儿:“侬侬,他人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不靠谱。”
温侬闻言回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妈,怎么这么快就改观了?”
“我是个进去过的人,见过太多会撒谎的人,心狠的人,身不由己的人……”温雪萍的声音很轻,“看人的眼光,姑且算是磨出来一点吧。”
她顿了顿,回忆着刚才的情景,又道:“他刚才虽然就和我相处了一小会儿,话也不多,但我看得出,他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殷勤,就是……嗯,面冷心热。骨子里,应该是个挺细腻善良的孩子。”
温侬听着母亲的话,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小桌板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眼中若有所思。
温雪萍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你要不去送送人家?好歹人家忙前忙后的,你也道个谢。”
温侬抿抿唇,又抬头看向门边。
“……”
周西凛走出住院大楼,并没有立刻回家。
他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引擎,而是点燃了一支烟,车窗降下一条缝,白色的烟雾袅袅飘散在微凉的空气中。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想起警局里温侬平静却字字泣血的声音:“你们谁都可以对我呼来喝去,我放了学就得去你家的烧烤店打杂,招呼客人!”
还有那句更刺耳的控诉:“姨父可以偷看我洗澡,表弟可以往我饭里吐唾沫,邬南可以拿针扎我……”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烟,冰凉的烟雾呛入肺腑,却压不住那股翻腾的情绪。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医院入口处,邬南和她父母正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温晴芳手里拎着一个果篮,邬志国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鸡蛋。
周西凛眼神一冷。
他掐灭烟头,推开车门,大步走了过去。
邬南一脸烦躁,正同父母说些什么。
察觉到身侧有人靠近,随意瞥了一眼,没想到竟然是周西凛,她先是愣了一下,脸上的不耐迅速敛去了,只剩惊讶。
“你怎么在这?”邬南问。
周西凛没说话,只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
邬南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今天的事情我真的,特别难受也特别抱歉,我……”
“我劝你别上去。”
周西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表演,没有丝毫温度地打断了她。
邬南剩下的话被噎在喉咙里。
周西凛声音冷硬:“温侬应该不想见你们,别再刺激她。”
邬南被他毫不掩饰的维护刺了一下,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受伤:“温侬都给你说什么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也是真心想来看望大姨
,想道歉的。”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他们堵在这里实在碍眼,而有些话似乎真的要问清楚、说清楚。
周西凛想了想,眼神扫过邬南,带着一丝冰冷:“你跟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