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不等她反应,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邬南愣了一下,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异样,她连忙对父母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原地等着,自己快步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
温侬最终还是听了母亲的话,想出来道声谢,顺便送送周西凛。
她刚走出住院大楼的玻璃门,就看到周西凛走向他的车,而邬南,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下一秒,邬南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温侬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一阵尖锐的痛楚毫无预兆地从心脏蔓延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呼吸都变得困难。
心如刀绞,不过如此。
她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转过身,返回住院大楼。
背影决绝。
……
车内。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压抑。
在沉默许久后,邬南开始解释。
她带着哭腔,说今天的事情她毫不知情,知道后有多震惊多痛心,又说她父母如何粗鄙无知,她夹在中间有多无奈,更表示她对温侬和温雪萍感到多么抱歉和愧疚……
周西凛靠在驾驶座上,侧着脸看着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邬南的哭诉告一段落,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锐利如鹰隼,声音毫无起伏:“你以前有没有欺负过温侬?”
邬南所有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打懵了,瞳孔猛地一缩,本能地否认:“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周西凛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森寒凛冽。
“有没有?”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
邬南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戾气震慑住。
她脸上的委屈一分一分变得僵硬,只好垂下眼帘,眼神开始剧烈地闪烁。
她知道,否认已经没用了,于是大脑飞速运转,在思考对策。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后,邬南像是终于放弃了挣扎,她点点头,笑得破碎而疯狂:“是,我是欺负过她,但你以为我愿意吗?”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一个家庭就像一个小型的动物社会,首领如何对待最弱的动物,其他动物就得效仿,如果我在全家孤立她的时候为她说话,我爸妈就会骂我没用,骂我是废物……”
“你以为我是什么天生就坏的人吗?”
她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越说越激动:“我爸我妈,非常强势。他们每个月都问我要钱,像吸血鬼一样,我的工资一大半都要填进家里那个无底洞。”
“温侬她至少还能逃脱,因为那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她有那么爱她妈妈,可我不行。”
她泪眼蒙眬地看着周西凛,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同情或理解:“你能懂那种无法选择自己出身的痛苦吗?能懂那种被最亲的人拖进泥潭的感觉吗?”
邬南在心里快速组织语言。
青城三中的人大概都听闻过周西凛家里的事,知道他心底最深的痛处便是原生家庭的伤害,所以她竭尽所能往这方面靠。
她讲完这一大通话之后停顿许久,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你?周西凛,我喜欢你,就像其他女生追星一样,我在找一个精神支柱,你是我悲哀的人生里仅剩的一点点光。”
最后,她的神色中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和脆弱,轻轻叹道:“那些邮件就是证明,我以为你懂,可原来,你并不懂。”
周西凛听着温侬声嘶力竭的控诉,脸上的戾气并未散去,但眼神深处,却因为她那句“无法选择自己出身的痛苦”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邮箱里的邮件——
应该是高一的暑假,他偶然登录一个废弃很久的邮箱,发现里面静静地躺着几十封未读邮件。
大多是喜欢他的女孩子们发来的,可基本都只有一两封,只有其中一个人,发了十几封。
里面的内容很干净,没有露骨的告白,更像是一个旁观者沉默地注视。
写今天天气好晴朗,写看到一朵漂亮的花或者云,写他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笔触平淡,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时光的温暖和真挚。
上面没有署名,只有落款两个字母:WN。
彼时的周西凛,对所有事都提不起兴趣,全靠一股对爷爷奶奶的孝心活着,因此看到结尾的匿名字母,想都没想就放弃了找寻这个人的念头。
是很久以后,再回看这些邮件时,才发现这些邮件比那些治疗抑郁的药,更能治愈他的心。
和WN有实质性的交集,是高考之后的事情了。
班里举办了谢师宴,中途他出去透气,在走廊拐角被同班的邬南拦住。
她那天刻意打扮过,很是明艳大方,只是耐不住脸颊绯红,眼神带着少女的羞涩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递给他一个淡蓝色的信封,颤着声说:“周西凛,我喜欢你很久了!”
他当时刚和几个哥们儿喝了几杯,带着点微醺的痞气,看着眼前紧张的女孩,半开玩笑地随口道:“好纯啊还写情书?”
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散漫样子,邬南脸更红了,忙把信封塞进他手里:“我是认真的,周西凛。”
他向来一颦一笑都撩人心弦,面对形形色色的女孩,更是玩世不恭,而邬南和他高三一个班,两个人都在后排坐,经常接触。
面对本就不算陌生的女生,他开玩笑说:“好哇,我接受了。”
他敛了笑意,低头瞥了一眼手里的信封。
淡蓝色的信封上,一行娟秀的字迹:致ZXL。
落款竟是:WN。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邮箱里署名WN的信件。
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和他有过接触,名字首字母是WN的只有邬南一个。
他敛眸,再看邬南那副少见的脸红模样,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语气缓和了些,认真道:“抱歉,我浪荡惯了,没什么认真搞对象的心思,当朋友吧。”
回忆戛然而止。
四年前邬南那张带着羞涩和期待的脸,与眼前这张写满委屈和算计的脸,在周西凛的脑海里重叠。
他不知道是四年前的自己没仔细辨别,还是如今的自己看走眼。
邬南看着周西凛陷入沉默,以为自己的悲情牌奏效了,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光:“周西凛,我……”
“邬南。”周西凛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看着她微微僵住的表情,眼里只有一片拒人千里的荒芜:“如果四年前那次拒绝,在你看来不够郑重,让你还抱有幻想,那么这次,我严肃一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邬南心上:“我对你,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有任何想法。”
邬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周西凛没有给她任何缓冲的机会,声音陡然转冷:“我不管你曾经有什么难处,有什么苦衷,伤害就是伤害。你,和你父母,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温侬母女面前。否则,我会出手。”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凛冽的压迫感几乎让邬南窒息:“如果我出手了……”他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可就不是去个警局那么简单了。”
邬南如坠冰窖。
“下车。”周西凛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声音恢复冰冷。
邬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副驾驶上。
她闭上眼,缓冲自己。
几秒钟后,她猛地睁开眼,回过头看向周西凛,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甘:“周西凛,你会后悔的。”
她推门下车,车门被狠狠甩上。
周西凛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发动车子,毫不犹豫地将她甩在身后。
第27章 醉鬼莽撞
地贴上了他的唇。
周西凛离开医院后,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海边。
他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暂时压下了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冬夜的海风像裹着冰碴的鞭子,抽打在脸上,却让人感到清醒。
暮色一分分暗下去,直到海面变得彻底漆黑。
手机屏幕在掌心亮起又暗下,周西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嘈杂,对方显然有饭局:“凛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找你有事。”周西凛的声音带着海风的冷冽,干脆直接。
“我就知道没事儿您不轻易Call我,行吧,凛哥吩咐,小的赴汤蹈火!”对方调侃道。
讲话这人名叫张青,是周西凛高中时最铁的兄弟之一,地位仅次于程藿,毕业后他被家里召回青城继承生意,人虽然离得远,但兄弟情谊没散。
周西凛没客气,说道:“帮我查两个人,青城本地的。”
周西凛报出温晴芳和邬志国的名字,简单说了他们开烧烤店,家里一儿一女的情况。
又道:“越细越好,尤其是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尾巴。”
张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信息:“这俩什么人?”
他知道周西凛的脾气,显然感受到压迫感。
周西凛看着车窗外翻涌的黑色海面,缓缓吐出两个字:“仇人。”
电话那头传来张青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随即干脆地回应:“明白了。等我消息。”
周西凛挂了电话,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发动车子,掉头回家。
进门甩掉外套,径直走进浴室,感觉水流也冲不散满脑子混乱。
他很快洗完,手还湿着,就拿起手机,手指悬在温侬的号码上,没有犹豫,拨了出去。
漫长的等待音。
无人接听。
他眉头拧紧,又拨了一次。
还是冰冷的忙音。
再来。
依旧如此。
操。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他匆匆换好衣服,抓起车钥匙,冲出门。
冬夜街道空旷,车子一路疾驰,再次杀回医院。
他轻车熟路找到病房楼层。
走廊里灯光昏暗,一片寂静。
刚走到温雪萍病房门口的时候,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一眨眼的工夫,温侬走了出来。
她低着头,似乎在想事情,没注意到门口站着人。
直到周西凛高大的身影完全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才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温侬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迅速被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覆盖。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一丝停顿,直接侧过身,绕过他,径直朝走廊另一头的水房走去。
周西凛被她这态度搞得云里雾里。
他几步追上去,硬生生拦住了她:“跟我玩川剧变脸?”
温侬脚步顿住,却依旧低着头,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只竖起了全身刺的刺猬。
周西凛看着她这拒绝沟通的样子,心里猛地蹿起一股邪火。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向自己。
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她被迫看着他,嘴唇抿得死紧,依旧一言不发,倔得要命。
“说话。”周西凛逼近一步,将她困在自己的气息里。
他问:“我他妈怎么招你了,不接电话,见了我就躲,几个意思?”
温侬被他逼得无处可逃,下巴被他捏得生疼,她挣扎着想别开脸,却被他更用力地固定住。他眼底翻涌的怒意让她心尖发颤,委屈和酸楚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上来,她咬着下唇,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周西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嘴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顿了几秒,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撑在她头两侧的墙壁上,将她圈禁住,身体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沉沙哑:“温侬,看着我。”
此刻的周西凛无疑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温侬心跳如擂鼓,血液似乎都在逆流,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拒绝沟通。
周西凛狠狠皱眉,几秒后,再次伸手,这次是捧住她的脸,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她的眼皮,迫使她睁开眼:“我让你看着我。”
温侬被他逼得躲无可躲,想到邬南坐上他副驾驶那一幕就觉得难以呼吸。
她如他所愿睁开眼,与此同时,泪水也断了线滑落。
她哽咽道:“你去找你的邬南吧。”
周西凛瞬间愣住。
他撑在墙上的手无意识地松了力道,眼底的怒火被错愕取代。
他在三秒后明白过来——她看到邬南上了他的车。
“操……”周西凛低骂一声,烦躁地耙了耙头发,“你他妈就因为这个?”
温侬咬着唇,瞪他。
他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一股无力感涌上来:“我是怕她上去惹你心烦,帮你把人拦下来的,你倒好,错怪起我来了?”
温侬眼泪还在不停地掉,但听到他的话,眼神里闪过一丝动摇。
她赶忙偏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谁知道你们在车上说了什么。”
“我说什么?”周西凛气得差点笑出来,叉着腰在原地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我能说什么?”
他忽地停下来,转头看她:“邬南她一家子那么对你,让你受尽委屈,我周西凛他妈要是还跟她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牵扯,我还是个人?!”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砸在温侬心上。
温侬看着他因为愤怒而紧抿的唇线,明明这么钻牛角尖,可只需要一秒,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她忽然产生一个直觉——这个男人不会骗她。
也犯不着骗她。
周西凛看她不语,是彻底没辙了,转身站定。
几秒钟诡异的沉默后。
一道男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极轻地响了起来:
“是我错怪了你
迷雾遮住了眼睛
落花瞬间虽然那么美丽
下一秒却不见踪影
……”
周西凛唱得毫无技巧,全是感情。
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垮着,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孤寂的影子。
温侬彻底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一种酸酸涩涩又带着点暖意的情绪,却像破土的嫩芽从心底钻了出来。
“扑哧——”
一声极轻的笑声,终于忍不住从她紧抿的唇边溢了出来。
歌声戛然而止。
周西凛转过身,微微低下头,从下往上,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呦,您舍得笑了?”
温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忙敛眸,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胳膊一下:“烦人。”
周西凛没躲,任由她打了一下,嘴角也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看着她,语气认真了些:“以后有什么事儿,直接跟我说。别自己瞎琢磨,也别憋着。都能说开的。”
温侬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褪去了戾气的,难得的平和与认真,心底所有的褶皱都变得熨帖了。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似乎是在找台阶,想了一秒,小声说:“我饿了。”
周西凛挑眉:“阿姨睡着了?”
“嗯,睡得很沉。”温侬点头。
“行。”周西凛很干脆,“带你去吃饭,想吃什么?”
温侬说:“想喝点酒,撸串。”
周西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道:“走。”
两人走出医院大楼。
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温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周西凛瞥了她一眼,脱下自己
的薄外套,不容分说地罩在她身上。
外套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瞬间驱散了寒意。
温侬拢了拢衣襟,没拒绝。
步行几分钟,拐进一条相对热闹的小街。
那一排全是烧烤店,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炭火孜然和肉混合的香气。
其中一家店生意最好,门口支着几张简易的折叠桌,晚上十点还坐满了客人。
周西凛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
温侬说:“你点吧,我吃什么都可以。”
他瞥她一眼,点点头,直接对老板喊:“羊肉串、牛肉串、五花肉、掌中宝、鸡翅、土豆、茄子……每样来十串,再来一打冰啤酒。”
温侬在他点单的时候,打量着这个烟火气十足的地方。
喧嚣的人声,炭火噼啪的声响,食物滋滋冒油的画面……似乎每个地方的烧烤店都是如此。
很快,烤得焦香四溢的串儿堆了满满一桌子,冰镇的啤酒瓶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周西凛拿起一串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咬了一大口,烫得他直哈气,含糊道:“好吃,怪不得生意好。”
温侬拿起一串五花肉,小口咬了一块,慢慢嚼着,咽下去后,才淡淡地说了一句:“没有我烤的好吃。”
周西凛咀嚼的动作微微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温侬。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西凛想起了警局里她控诉的那些话,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堵在他的喉咙。
想了想,他拿起一瓶啤酒,利落地打开瓶盖,推到温侬面前。
温侬没看他,拿起那瓶冰啤酒,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带着苦涩的气泡滑入喉咙,激得她微微蹙眉。
周西凛没阻拦,只是沉默地看着。
温侬喝完几口酒,又拿起一串掌中宝,咬得咯吱作响,接着又是一大口啤酒。
第一次,她在他面前不顾及任何形象,吃得毫不淑女。
很快,第一瓶啤酒见了底,她伸手去拿第二瓶,周西凛早就帮她开了瓶盖。
连喝两瓶,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温侬的脸颊染上了明显的红晕,眼神也显得有些迷蒙。
可她还是拿起第三瓶啤酒。
正要喝的时候,瞥见一直沉默喝着茶水的周西凛,眼神有些困惑,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软糯:“你都不劝我吗?”
“别人劝没用,自己想通才行。”周西凛拿起桌上的烤茄子,用筷子挑下来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声音很平静,“再说,你又不是杀人放火,只是喝点酒,怕什么?”
听着这些话,温侬只觉得眼中雾气升腾。
周西凛拿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她手里的啤酒瓶,笑道:“喝。醉了,我背你回去。”
温侬看着他,就这样看着他。
忽然就笑了。
真正畅意又放松地笑。
眉眼弯弯,脸颊绯红,像一朵在暗夜里骤然绽放的花。
“好。”
她脆生生地应道,拿起酒瓶,皱着小脸,又用力咽下两口酒。
周西凛深深地看着她。
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一边喝醉一边大口吃着东西。
他没有安慰,没有打断,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让她放心发泄。
温侬就在这种无声的纵容下,喝完了第三瓶,又开了第四瓶。
可惜,第四瓶喝到一半,她的眼神就彻底迷离了。
她拿着一个鸡翅,啃了半天也没啃到肉,脑袋一点一点地几次差点磕到桌角,像只打瞌睡的猫。
周西凛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招呼服务员来结账。扫码付完款,再看温侬,她已经趴在桌上,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任她软软地靠在怀里。
然后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背,让她趴得更舒服些,就这么背起她。
背上的女孩很轻,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带着酒后的微醺气息。
他就这样背着她,走在深夜空旷寂静的街道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这样子,回医院肯定不行了。
他想了想,带她走向自己停在路边的车,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进副驾驶,直起身子的时候,看她软软地歪着头,闭着眼,脸颊红扑扑的,像红苹果。
他莫名就站原地看她许久许久。
刚想绕到驾驶座,旁边就传来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呓语:“……嗯?”
温侬醒了。
或者说,是半梦半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没有焦距:“周西凛……”她软软地叫他名字,声音拖得长长的。
“嗯,我在。”周西凛应着。
温侬歪着头,又仔细看了看他,然后伸出纤细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他:“你……你有双胞胎哥哥吗?”
周西凛一愣:“嗯?”
“没有吗?”温侬小脑袋晃了晃,努力聚焦视线,“那我怎么看到两个你?”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表情无比认真。
周西凛讶异地怔了一下,抬手刮她的鼻梁:“你看错了,小醉猫。”
温侬不理他,又把脸转向车窗外。
夜幕低垂,一轮清冷的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诶?月亮也有两个,怎么回事?”她困惑地眨眨眼,又转头看向他,“我在做梦吗周西凛?”
周西凛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乖,既然喝傻了,就闭上眼休息会儿。”
温侬眨眨眼,被骂了,也乖乖地“哦”了一声,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周西凛摇摇头,到后备厢拿矿泉水想给她润润喉。
刚拿完水,就听前面传来带着些不安的声音:“周西凛……我可不可以睁开眼啊?”
周西凛把后备厢合上,走过来,问:“怎么了?”
温侬依旧闭着眼,小嘴微微嘟起,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不是。我一闭上眼,星星就在我脑子里转……好多好多,转得我晕乎乎的……”
她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着转圈圈的动作。
周西凛的心真是软成一滩水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低更柔:“好,那睁开吧。”
拧开瓶盖,递到她面前:“喝点水。”
温侬听话地睁开眼,眼神依旧迷蒙,但很亮。
她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凉的水似乎让她舒服了一些。
她喝了几口,把水瓶抱在怀里,抬眼看向周西凛,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谢谢呀!”
周西凛心头微颤,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倾身过去,靠得很近,灼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脸颊,半是玩笑半是威胁地说:“我特想强吻你,但……”
温侬眨巴着大眼睛,似乎没太理解这句危险的话,反问:“但什么?你怕我打你吗?”
她举起小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眼神迷恋又充满危险:“不。你手劲儿小,只会把老子打爽了。”
温侬眨眨眼。
他又说:“我是觉得你太干净了,我不配。”
这句话,是他从未袒露过的真实想法。
在她面前,他总觉得自己满身泥泞,是沉入深渊的人,配不上她的干净与皎洁。
温侬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也许是酒精麻痹了神经,也许是今晚的情绪太过跌宕,她一反常态,没有沉默,也没有害羞,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对,你不配,才不给你亲。”
周西凛被她的话噎住了。
他又气又乐,声音压低,带着咬牙切齿的笑意:“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办了?还敢挑衅我……”
没想到温侬半点不怕,学着他的样子眯起眼,虽然因为醉意效果大打折扣,却还是比平时凶多了:“你信不信我把你办了。”
周西凛:“???”
“嗬。”他是真气笑了,伸手用力捏了捏她红扑扑的脸蛋,“我瞧瞧你怎么办?你个醉鬼,被我卖了都……”
周西凛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温侬捧住了他近在咫尺的脸,温软湿润的唇莽撞地贴上了他的唇。
第28章 拉扯“你强吻了我,说要对我
负责。”……
温侬带着酒气的莽撞一吻,在周西凛的感官里,无异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
她的唇瓣柔软,温热,带着啤酒花的微涩和一丝属于她的清甜气息,瞬间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从唇连接到周西凛心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
车厢内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她近在咫尺的,迷蒙又带着点执拗的眼神。
仅仅一秒的凝滞后,周西凛眼底瞬间被燎原的暗火吞噬。
他的喉间溢出一声低沉压抑的闷哼,几乎是本能地,他反客为主,一只大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阻止了她任何退却的可能,另一只手则用力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
周西凛的吻,不是温侬那种生涩的触碰。
他的吻,带着攻城略地的强势和疯狂的掠夺意味,唇舌滚烫,带着凶狠的力道,撬开她毫无防备的齿关,长驱直入,充满了侵略性和占有欲。
温侬只觉得呼吸瞬间被夺走,大脑一片空白。
酒精麻痹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短暂地清醒,又被更强烈的眩晕感淹没。
她被动地承受着,像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被他强势的气息和力量完全掌控。
本就招架不得,谁知周西凛的吻越来越重,带着一种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凶狠,她浑身发软,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坚实的臂膀,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过于激烈的亲吻,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像小猫的哀鸣,却更刺激了身上的人。
周西凛的呼吸越来越重,扣在她腰间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感受她玲珑的曲线,力道渐渐失了分寸,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温侬被他吻得几乎窒息,身体在他的掌控下阵阵发颤。
周西凛察觉到了,微微退开一点,给她一丝喘息的缝隙,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
他眼底翻涌着未退的情潮和危险的占有欲,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都是你自找的。”
话音未落,他再次狠狠地吻了下去,比刚才更甚。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唇舌的纠缠,吻落在她泛着红晕的脸颊,小巧的下巴,最后流连在她敏感的颈侧,吮吸啃咬,留下暧昧的红痕。
温侬只觉得一阵阵电流从被他触碰的地方蹿遍全身,身体软成了一摊水,意识彻底模糊,只剩下本能的战栗和微弱的嘤咛。
……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掠夺才终于平息。
周西凛紧紧抱住她,粗重地喘息着,努力平复着翻腾的血液和几乎失控的冲动。
怀里的女孩早已脱力,软软地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呼吸急促而微弱,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唇瓣更是红肿得可怜。
周西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里叫嚣的欲望,小心翼翼地扶正她,替她系好被弄乱的安全带。
他不再停留,发动车子,一路沉默地将车开回了自己那个空旷冷清的家。
停好车,他绕到副驾驶,小心地将她抱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像只小猫,下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
他身体一僵,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她快步走进家门。
这边,才刚把她放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她就挣扎着爬起来,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向洗手间。
他跟过去,靠在门边,听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呕吐声。
等她出来,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他又沉默地把她扶回沙发。
如此折腾了两回,温侬才终于消停下来,蜷缩在沙发一角,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吸均匀,长睫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卸下了所有防备和清冷,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周西凛站在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客厅巨大的鱼缸投下幽蓝变幻的光影,在她沉睡的脸上流淌。
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最终,他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拉过被子,仔细地掖好被角。
完成这一切,他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发丝,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嘴角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他低声问:“喂,你知不知道刚才被我亲了?”
回应他的,只有温侬均匀的呼吸声,和一句含糊不清的呓语:“…嗯好……”
周西凛失笑,摇摇头,站起身,关了灯,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黑暗中,本该熟睡的温侬,缓缓睁开了眼睛。
片刻之前还满是迷离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只剩一片澄澈的清明。
温侬早年在大学打工时,为了在酒吧推销酒水不被灌倒,硬是咬着牙把自己练了出来。
多得不敢说,至少五瓶啤酒她还是不在话下的。
刚才在车上,她只是顺势而为,借酒行“凶”罢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依旧有些红肿的唇瓣。
黑暗中,她的脸颊微微发烫。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心跳慢慢加剧,眼神也变得悸动,可是很快又趋于平静,眼底又恢复理智的清明。
几秒后,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继续睡了。
这一夜睡得很安稳。
温侬被生物钟准时唤醒,宿醉的轻微头痛让她蹙了蹙眉,她坐起身,环顾着不算陌生,带着冷硬男性气息的房间,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烧烤摊、啤酒、车里的吻……还有他把她抱上床的画面。
她用力甩了甩头,下床走进客房的独立卫浴。
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自己依旧有些微肿的唇,温侬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她整理好自己,推门走了出去。
刚走出客房,脚步便顿住了。
周西凛就站在客房正对着的那面墙边。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质居家服,柔软的布料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看着她,眼神深邃,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温侬心头一跳,面上却强装镇定,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宿醉后的不适感,揉了揉太阳穴,微哑着嗓子问:“……早。我昨晚喝醉了,麻烦你了。”
周西凛没回答,只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最后轻飘飘落在她微肿的唇瓣上,嘴角勾起一个痞痞的弧度:“不止。”
温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下意识地飘忽了一下:“啊?”
“嗯。”周西凛转身把水杯放在摆台上,朝她走近两步。
他个子很高,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眼神里的玩味更浓:“麻烦倒没有,欺负人的事儿倒是没少干。”
温侬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适时地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睛瞪得圆圆的:“什么?”
周西凛点点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嗯,你强吻了我,还说要对我负责。”
温侬:“……”
“所以。”周西凛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额发,声音低沉,“从今天起,你是我女朋友了。”
这直球打得温侬措手不及。
她下意识地想反驳:“你别开玩笑了。”
她耳朵尖红得滴血,转身就想往客房溜:“我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周西凛眼疾手快,长臂一伸,轻松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回了自己怀里。
温侬猝不及防撞进他坚实的胸膛。
“不行。”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住,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点无赖,“我好好一个清白的男人,昨晚被你这么糟蹋了,你不负责,说得过去?”
温侬被他这颠倒黑白的话气得直翻白眼:“好了,你真别闹
了。”
“谁闹了。”周西凛问。
温侬挣了挣:“我昨晚什么都不记得。”
“我记得就行。”周西凛说,又忽地一笑,“还是说,你希望我重现一下昨晚的场景,带你回忆回忆?”
温侬:“……”
她彻底没了脾气,闷闷地低下了头。
周西凛也不急,只看着她:“怎么搞得像你被我欺负似的。”
温侬抿着唇,小声嘟囔一句什么。
周西凛没听清,问:“说什么?”
温侬偏过头,这次声音清楚了些:“就你还清白……”
周西凛身体一僵,随即松开她一点,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直视自己。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点危险的探究:“再说一遍。”
温侬被他看得不自在,抿着唇不说话。
“嗯?”周西凛逼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我不清白?”
温侬别开脸不看他。
周西凛看着她别扭的样子,心里那点不爽瞬间被好笑取代,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着一种愉悦的磁性。
温侬被他的揶揄搞得有几分气闷,便又道:“我说得不对吗,你身边的女人多如牛毛,从上学那会儿就没断过。”
这话让周西凛笑意加深。
笑够了,他收敛神色,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她转回来,目光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认真:“我哪有?”
温侬不说话。
他又道:“我就你一个。”
温侬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真诚,心防在一点点松动。
但过去的那些画面……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依旧沉默。
周西凛叹了口气,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行吧,无论你信不信,真的假不了。”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反正,你得负责。这事没跑。”
周西凛反复强调要温侬负责。
逼得温侬不得不正视昨晚那场冲动之后,二人的关系,注定无法原地踏步。
她问了自己的心,心告诉她,相信他此刻的认真。
所谓真心,本就瞬息万变,可在说出口的这瞬间至少是真实的。
“怎么负责?”沉默好久好久,温侬才又开口,她的声音细若蚊呐。
“做我女朋友。”周西凛回答得干脆利落,眼神紧紧锁着她。
温侬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期待,有犹豫,还有一丝对未来的不确定。
她没有立刻答应。
周西凛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我想想。”温侬终于小声说道。
无论如何,这都是有所进展了,周西凛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好。给你一分钟。”
“你!”温侬被他噎住。
……哪有这样的。
“开玩笑的。”周西凛低笑出声,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给你一天好了吧?”
温侬:“……”
看着他眼底的笃定,她心里的那点别扭也散了大半。
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周西凛的笑容更大了些:“不错,明天是1月1号,一个挺好记的纪念日。”
他这语气,仿佛已经笃定了她明天会点头。
这人……怎么这么自恋又霸道。
可偏偏,她好像,并不讨厌?
温侬沉默又温顺地垂首。
周西凛便看着她低头的动作,久久未动。
过了很长一会儿,他说:“走,带你去吃早饭,顺便给阿姨打包点。”
温侬看了眼手机,才早上六点多,这个时间吃完饭去医院刚刚好。
她点了点头:“嗯。”
第29章 告白暗恋是一个人的漫长修行。……
周西凛带温侬去附近一家口碑很好的早餐店吃小笼包,临走前,他特意多点了一份打包。
回到医院时,温雪萍已经醒了,护士正在给她打点滴。
温侬把打包的早餐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温雪萍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一旁站着的周西凛身上,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休闲装,少了几分痞气,多了几分清爽利落。
“孩子,吃过了吗?”温雪萍温和地问。
周西凛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吃过了,阿姨。”
温雪萍点点头,脸上是真诚地感激:“这两天真是麻烦你了,跑前跑后的。”
“不麻烦,应该的。”周西凛回答得很诚恳。
温雪萍看着他挺拔的身姿和沉稳的态度,又看了看女儿站在他身边时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微微一动。
她脸上笑意未褪,看着周西凛,真诚地说:“等阿姨出院了,你到家里来,阿姨做饭给你吃。”
温侬正在整理餐盒的手微微一顿。
周西凛闻言,侧头看了温侬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然后转向温雪萍:“好哇。谢谢阿姨。”
护士输好液要走,乍一听到他们的对话,笑着说:“昨天听张医生提了一嘴,检查结果全出来,要是都没问题,中午就能办出院啦。”
“哦好,谢谢护士。”温侬道谢。
温雪萍听说可以出院,脸色瞬间变得明朗许多,这顿早饭吃得也比平时多了一些。
检查结果有好几项,到快十一点才全部出来。
万幸,温雪萍各项指标都稳定,温侬紧接着便给她办好了出院手续。
周西凛开车送温侬母女回家。
车子刚在楼下停稳,温雪萍就热情地挽留:“小周,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晚上一定得留下吃饭,我要亲自下厨,好好谢谢你。”
周西凛刚想婉拒:“不用这么客气,我……”
“那这样。”温侬眼睛看着温雪萍,适时开口,“晚上我和您一起做,刚出院还是别太累了。”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周西凛。
周西凛对上她的目光,那点推辞的话就咽了回去。
话已至此,他也没忸怩,跟在温侬和温雪萍后头进了家。
温侬家面积不大,保有十几年前的装潢风格,老派但温馨,角角落落都很干净,沙发罩是舒服的绿色,餐桌上罩了一层红白格子桌布,窗帘是米白色和咖啡色两层的,阳台上满是绿植,总之很有人情味。
进家之后,温雪萍便迫不及待去检查冰箱,又问周西凛:“小周,你都喜欢吃什么?”
周西凛想了想,报了两个很家常的菜名:“土豆炖牛肉,清炒西兰花。”
“这还不简单。”温雪萍笑开了花,立刻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土豆、牛肉、西兰花、葱姜蒜……再买条鲜鱼清蒸,侬侬爱吃虾,买点虾和海蛎子,再弄两道青菜,烧个汤。”
她对温侬叮嘱道:“侬侬,你等会儿去趟菜市场,再跑趟超市,家里冰箱正好该添货了,你把东西都买齐了。”
温侬应了声,看向周西凛:“那……待会儿一起?”
周西凛自然地点点头。
两个人在家里待到三点多,随后跟温雪萍打了声招呼,便并肩出了门。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他们步行去附近的菜市场,这条路不算长,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冬日里枝桠遒劲,阳光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很清晰的光影。
两人并肩走着,温侬穿着米白色的大衣,围着咖色的围巾,清冷秀气;周西凛则是一身深色休闲装,身姿挺拔,眉宇间的冷硬似乎被这暖阳融化了些许,透出几分难得的平和。
走在熙攘的街边,两人自成一道风景,引得路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走到菜市场,烟火气扑面而来。
喧嚣的人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鱼在盆里扑腾的水声……交织成市井交响曲。
温侬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她目标明确地穿梭在各个摊位间,周西凛紧
跟其后,最终二人在一家蔬菜摊前停下。
温侬拿起一把新鲜的西兰花:“老板,西兰花怎么卖?”
老板显然认识她,笑道:“来了姑娘,六块一斤,新鲜着呢。”
“便宜点,五块五吧?”
“哎哟,姑娘,你看这花多紧实……”
“五块五,行我就拿一颗。”
“行行行,看你是老主顾,给你了。”
讨价还价的过程十分顺利,温侬付了钱,接过袋子,去另一个摊位挑土豆。
买土豆时,温侬挑了几个大小均匀,表皮光滑的,老板是个爽快的大婶:“姑娘多挑点,给你算便宜点。”
“好,谢谢。”温侬笑着说。
周西凛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在冬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柔和,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讲价的时候有种别样的生动。
买牛肉时,温侬更是仔细,让老板切了适合炖煮的牛腩部位,还特意问了句是不是新鲜宰杀的,买完肉二人又去水产区买鱼和基围虾……
整个过程都是温侬在和商贩们交流,周西凛在她身后负责扫码结账,并自然而然地接过所有沉甸甸的袋子。
离开菜市场,两人过路去超市。
明亮的灯光,整齐的货架,舒缓的背景音乐,与刚才的烟火气截然不同,是另一种规整的繁华。
温侬推了辆购物车,周西凛很自然地走到她旁边,二人并肩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梭。
“家里生抽好像快没了。”温侬自语着,在调料区停下,拿起一瓶仔细看配料表。
周西凛就站在旁边,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没说话。
“这个牌子好像还不错。”她选好一瓶放进购物车。
“嗯。”他应了一声。
走到零食区,温侬的目光扫过货架,在花花绿绿的糖果区里查找什么,忽然眼眸一亮,落在某一处。她抬手,从货架上层拿下一包青苹果味的棒棒糖。
周西凛看着她手里的糖,挑了挑眉:“你也爱吃这个?”
温侬想起合唱比赛之前的那个早晨,他吃的糖果,她先是默了一秒,把糖放进购物车,对上他略带询问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随便买点。”
周西凛没多想,点点头,同她继续往前。
购物车里很快就堆起各种的零食,温侬解释说,可以让温雪萍追剧的时候吃着解闷儿,她平时写稿太晚了也可以拿来垫肚子。
周西凛点点头,说多买点。
感觉逛超市,像是在一个精心排列的宇宙里探索。
讨论着是买这种酱油还是那种酸奶,空气里弥漫着烘焙区飘来的暖香,推车轱辘的转轴声碾过耳膜,生活的琐碎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又沉淀为一种安稳的幸福,仿佛两人已在这柴米油盐里并肩走了很久很久。
结完账,周西凛手里又多了两个沉甸甸的大袋子。
温侬想分担,被他侧身避开:“这点东西,不至于。”
回去的路上,夕阳的光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侬走在他身边,看着他被袋子勒得微微泛红的手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好像,已经和这个人已经生活了成千上万年。
……
很快到家。
那会儿,温雪萍正在阳台上给几盆植物浇水,听到开门声,她放下水壶迎了出来。
看到周西凛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重量,她忙埋怨:“侬侬你也真是的,怎么全让小周拎着。”
说着话,她赶紧去接周西凛手里的袋子。
周西凛径直走到餐桌旁,放下东西:“没事阿姨,不沉。”
温雪萍笑着点了点头,又道:“时间还早,我和温侬悠悠闲闲就把饭做了,小周,去客厅坐着歇会儿,看看电视。”
温雪萍把他往客厅推,又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找到一个重播的综艺节目。
随后温雪萍和温侬一起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母女俩说话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周西凛哪里坐得住,忍不住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
厨房不大,却很干净,所有东西都摆放有序。
温雪萍在灶台前烧着水,准备焯虾,温侬则在水池边,低着头,认真地清洗着买回来的蔬菜,水流哗哗,她的侧脸沉静专注,阳光透过小窗照进来,给她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这画面太温馨。
周西凛不忍移开眼。
温侬洗好菜,转身拿小筐,就看见周西凛倚在门口。
她手上还沾着水珠,想了想,从塑料袋里拿出两颗圆滚滚的大蒜,塞到他手里。
“就知道你坐不住。”她语气平淡,微微笑了笑,“剥蒜吧。”
周西凛看着手里的蒜头,又看看她清澈的眼睛,嘴角勾了勾:“行。”
他转身坐在餐桌旁,认真地剥起蒜来。
一看就是没干过什么活的,剥蒜的动作却有些笨拙。
但很仔细。
像个给点活干就能哄好的小孩子。
温侬转身继续洗菜切菜,温雪萍一边看着锅里的水,一边指挥:“侬侬,等会土豆削皮切滚刀块。”
“知道了妈。”温侬应着,把刚洗好的小葱码到案板上,很快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温雪萍偶尔回头看看剥蒜的周西凛,又看看忙碌的女儿,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土豆牛肉在砂锅里小火慢炖,发出咕噜声,锅里的水开了,白灼虾的鲜味飘散出来,清蒸鲈鱼的葱姜丝也已经铺好,就等着把虾盛出来之后开始蒸。
一时之间,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周西凛剥完蒜,又帮着递盘子,拿调料,虽然话不多,却始终融入其中。
约莫六点左右,晚饭便悉数摆上了桌。
六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来来来,小周,尝尝阿姨的手艺。”温雪萍热情地招呼着,一个劲儿地往周西凛碗里夹菜,“土豆炖牛肉炖了快俩小时,肯定软烂。”
周西凛的碗里很快堆成了小山,他笑说:“谢谢阿姨,您也吃。”
“哎,好,好。”温雪萍也往自己碗中夹了菜,看着周西凛吃得香,眼里的满意藏不住。
吃了一会儿,温雪萍状似无意地闲聊:“小周啊,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周西凛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咽下口中的食物,语气很平静,眼睫却微垂,没有看任何人:“我爸在政府部门工作。”
“哦,公务员呀。”温雪萍点点头,又试探着问:“那你妈妈呢,是做什么工作的。”
气氛安静了一瞬。
温侬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温雪萍的腿。
周西凛放下筷子,声音低沉了些:“我妈去世了。”
温雪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被浓浓的歉意取代:“你看我这嘴,对不起,我不知道,不是故意的……”
她连忙又夹了一大块牛肉放到周西凛碗里。
“没事。”周西凛重新拿起筷子,脸上没什么波澜,“很多年前的事了。”
温雪萍目露愧色,看了眼温侬,温侬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她不要再问别的。
这顿饭的后半段,温雪萍不再打听什么,只是不停地招呼周西凛吃菜,言语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体贴。
周西凛也配合地吃着,偶尔回答温雪萍关于饭菜味道的询问,气氛虽然不如之前热烈,但也算平和温馨。
温侬始终安静地吃着饭。
看着母亲努力弥补的笨拙样子,看着周西凛平静接受这份善意的样子,心里有些酸涩,也有些动容。
吃完饭,温侬刚想收拾碗筷,周西凛已经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我来。”他向来是做比说多的人,话落的同时便开始利落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碟。
温雪萍连忙阻止:“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刷碗呢。”
“没事。”周西凛端着碗筷就往厨房走。
温雪萍还想说什么,温侬拉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母女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西凛高大的身影站在水槽前,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冲洗碗碟上的油污。
水声哗哗,他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但动作却透着一股踏实和认真。
温雪萍拉了拉温侬的袖子,二人走到客厅。
温雪萍小声说:“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但有些人的好,不在嘴上,在手上。”
温侬没说话,只是抬眸又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收拾停当,时间也不早了。
周西凛提出告辞,温雪萍又是一番感谢,叮嘱下次再来。
温侬送他下楼。
冬夜的寒风有些刺骨,她裹紧了外套。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区略显昏暗的路灯下,影子在脚下拉长又缩短。
小区里还有几个精力旺盛的小学生在踢足球,球在水泥地上砰砰作响。
一个孩子用力过猛,足球冷不丁朝温侬的方向直飞过来。
周西凛反应极快,一个跨步上前,瞬间挡在了温侬身前,同时伸出手臂,稳稳地将飞来的足球挡开。
球撞在他结实的小臂上,弹向一边。
温侬被吓了一大跳,好久都惊魂未定,心脏在怦怦直跳。
“没事吧?”周西凛低头看她,语气带着关切。
“……没事。”温侬摇摇头。
踢球的孩子跑过来道歉,周西凛凶相毕露,指着他们的脑袋说,让他们小心点。
几个孩子大气儿也不敢喘,自认倒霉惹到了很凶的人。
等孩子们跑开,周西凛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温侬手,拉着她,让她走在自己的内侧。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干燥,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一种被珍视和保护的感觉在温侬心里油然而生。
很快走到了停车的地方。
夜色渐深,小区里行人稀少,只有清冷的月光和昏黄的路灯交织着洒在地上。
“就送到这吧。”周西凛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
又说:“今晚我很开心。”
温侬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下说:“我也是。”
他深深地看着她,她也深深地回望。
二人就这样很久都没再开口说什么,过了会儿,周西凛说:“好了,天挺冷的,你上去吧。”
温侬点点头。
周西凛抬手摸摸她的脑袋,随后转身走向驾驶室。
冬夜的寒风掠过树梢,发出细微的枝条碰撞声,月光在地上勾勒出两人先是相依,后又相离的轮廓。
这一刻温侬心里在想什么呢。
她想通过拥有他而忘记他,却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接触之后,而更加沉迷于他。
还好,他似乎也有那么一点点为她着迷。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开口:“周西凛。”
周西凛的手已经碰到了车把,闻声转头:“嗯?”
“我想好了。”温侬说。
周西凛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温侬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明天第一天。”
如果这一幕是电影场景,大概能精准捕捉到周西凛的表情是如何一分分变得怔住——
用不着一整天,她已经提前决定要和他在一起。
周西凛深深地凝视着她,眼神复杂,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深沉,还有一丝珍重。
时间凝固了,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下一秒,他猛地上前,伸出手臂,狠狠地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温侬猝不及防撞进周西凛坚实的胸膛,他的拥抱那么用力,那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她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有力地撞击着她的心口,原来这就是被爱的感觉。
冬风依旧在吹,月光依旧无言。
但一切都和几秒之前不一样了。
真的过了很久很久,周西凛才缓缓松开手臂,只是依旧虚虚地环着温侬。
他低头,没有说话,只是恋恋不舍地看着她。
“走了。”他终于开口。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周西凛松开温侬,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心底,然后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尾灯在夜色中如霓虹融为一体,渐渐远去。
温侬站在原地,目送车子消失。
冬夜的寒意重新袭来,但她的心却像被一团温暖的火焰包裹着。
她转身上楼,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刚打开家门,就看到温雪萍靠在玄关的墙上,抱着手臂,一脸笑容。
“回来啦?”温雪萍笑眯眯地问,“送个人送这么久?”
温侬脸上慢慢染上红晕:“别开我玩笑了。”
“还嘴硬。”温雪萍戳了戳她的额头,“我在阳台都看得清清楚楚。”
温侬的脸更红了,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妈……”
温雪萍瞧她害羞,脸上反倒绽开欣慰的笑容。
她拍着女儿的手背,颇有些语重心长:“这两天看下来,这孩子心是正的,对你也是真心的,虽然话不多,但做事靠得住,妈就希望你找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温侬听着母亲的话,鼻尖发酸,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嗯,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
母女俩又说了会儿体己话,气氛温馨。
随后温侬准备去洗漱,刚找出睡衣,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周西凛。
她接起:“喂?”
“下来。”他说。
“你不是刚走吗?”
“嗯,又回来了。”他回答得简单,“在楼下。”
温侬的心猛地一跳。
她来不及多想,匆匆套上外套跑下了楼。
清冷的月光下,小区显得空荡荡的,她刚走到大门,脚步便顿住了。
周西凛就站在几步开外。
他手里捧着一大束花,不是常见的精心包装的玫瑰,而是一大捧热烈绽放的向日葵,中间点缀着几枝清新的小雏菊,在夜色下,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温侬眼眶发热,停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周西凛见她不动,主动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将花束递到她面前,目光郑重,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清晰无比:“温侬,在一起要有正式的告白。”
说到这,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喜欢你,温侬,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温侬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眼前的景象因为泪花而模糊,又被泪水冲刷得格外清晰。
捧着向日葵的周西凛,与记忆深处无数个影像重叠:
高一体育课,篮球场边,她躲在人群里,偷偷看着那个穿着黑色球衣,肆意张扬的少年。
后来分班,在教学楼狭窄的过道,她抱着书疾步而过,路过人堆里被众人簇拥的他,总是不敢抬起头。
还有某次大扫除,她无意间撞进带着淡淡凛冽气息的怀抱,慌乱抬头对上他微蹙的眉头,大脑一片空白……
她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夏日深夜,她坐在烧烤店狭小的后厨,对着那个辗转得来的邮箱出神,纠结了无数次,才终于敲下第一行字,紧张又虔诚地按下发送键。
时空错乱的闪回,到后来四年的分离时光,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却在重逢的瞬间,只是听到他熟悉又陌生的声线,便被轻易击溃所有防线。
那些小心翼翼的窥探,无人知晓的心事,酸涩甜蜜的纠结……像电影画面般飞速掠过脑海。
从远远望着他,到走到他身边,这条路,她走了七年。
暗恋是一个人的漫长修行。
她就像个虔诚的苦行僧,踏上漫长的朝圣之旅,最初渴望得到救赎,中途惟愿得到安宁,最后祝愿自己有朝一日能放下。
辗转万水千山,她终于来到传说中的皈依之地,却发现自己还在红尘万丈。
因为尽头站着的是他。
她看着他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紧张的脸,看着他手中的向日葵。
这种花代表忠诚与守望。
她忽然就对曾经的怯懦,卑微和闪躲释怀了。
因为红尘真好,俗事真
妙,七情六欲也真动人啊。
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嘴角向上扬起。
她用力地点着头,对他说:“我愿意。”
第30章 小鱼“做小鱼吧,在我身体里畅游。”……
恋人的眼睛,是世界上面积最小的湖。
温侬那句“我愿意”,就像三颗石子投入周西凛的眼眸,漾开了一圈大过一圈的涟漪。
如何形容周西凛的眼眸。
沉郁,桀骜,不羁,散漫……
却从没有一刻是这样闪烁起细碎的光,是如此温柔,如此温柔。
他用了一些时间,确切地证实了她的答案,才把那捧向日葵塞进她怀里,紧接着,强有力的手臂便环住了她的腰肢。
温侬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脚瞬间离地。
他笑着,从未如此狂放地大笑,喊道:“再说一遍你愿意!”
温侬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花束,失重的眩晕感和巨大的幸福感交织袭来,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样清脆的笑声,也是她这样平淡而安静的人少有的。
周西凛听在耳中,将她搂的更紧,像个无知无畏的少年,又喊:“说你愿意啊。”
“我愿意!”温侬咯咯笑着,心像被泡在蜜罐里,已经晕得忘乎所以。
周西凛停顿两秒,嘴角高高扬起,抱着她转得更快了些。
温侬的长发和围巾在旋转中飞扬。
这一刻,天地万物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冬风啊,月亮啊,婆娑的树影,路灯,天空,万家灯火,都在见证这一刻。
世界被压缩成二人拥抱的距离。
所有过往的酸涩,等待,不安,都在此刻被甩向无尽的夜空。
而她与他一起低低飞过了。
温侬曾经无数次以为,她的青春在最后一声高考铃中便落下帷幕。
可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她的青春之书,还有一篇美好的番外,这才是最终结局。
终于,周西凛慢慢停下旋转,将温侬放回地面。
温侬双脚发软,微微喘息着,脸颊绯红,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周西凛低头凝视着她,眼眸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
然后,下一秒。
他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揽着她的腰,带着急切的渴望,对准她的唇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潜藏着火山般汹涌的爱意。
他的唇瓣温热而柔软,可亲吻的力道却凶狠而野蛮,温侬招架不住,心跳如擂鼓,睫毛微微颤抖。
感受到她的紧张,周西凛的吻非但不收敛,反倒更加狂热,长驱直入掠夺她的呼吸。
属于周西凛的清冽气息将温侬完全包裹。
一种陌生的酥麻感从唇瓣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便是周西凛了。
他是索取者,也是入侵者,他向来没有什么耐心和温柔,而是把所有的意乱情迷摊开给她看,他不收敛自己的霸道,更不减弱那份强势。他想让她知道,此时此刻,有一个男人正在痴迷于他的女人。
温侬忽然就豁出去了。
她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笨拙地开始回吻。
周西凛的眼眸一僵。
她的回应像投入干柴的一点火星子,瞬间让周西凛这团火烧得更旺。
他的吻变得强势而缠绵,攻城略地。
她只觉得浑身发软,任由他引领着在陌生的感官海洋里沉浮。
此刻的月光,像温柔的绸缎,轻轻披在他们身上。
这个吻,绵长而深刻,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打成死结。
不知过了多久,周西凛才缓缓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温侬的脸颊滚烫,几乎要烧起来。
平复了那么一会儿,她微微垂下眼帘:“我要上楼了。”
周西凛低低地应了一声,指腹留恋地摩挲着她微肿的唇瓣,声音喑哑:“那明天见。”
“明天我要去趟律所,处理我妈妈和温晴芳的事情。”
“我送你。”周西凛立刻道,“结束之后,一起吃饭?”
温侬被他看得心跳又漏了一拍,轻轻点了点头:“好。”
周西凛这才满意地松开她:“上去吧,外面冷。”
温侬点点头,抱着那束向日葵,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小区。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周西凛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没有立刻离开。
走到路边,倚着车门,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冬夜的寒风掠过他微敞的领口,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清冷的月光下袅袅散开。
第一次觉得尼古丁无用。
回味着刚才那个缠绵的吻,他眼底情绪翻涌,慢慢浮上一丝欲求不满之色。
温侬回到家之后,率先走到阳台。
恰好看到周西凛的车灯亮起来,驱车离开。
她勾勾唇,转身刚要进卧室,温雪萍出来倒水,二人迎头撞上。
温雪萍一眼就看到温侬怀里那束醒目的向日葵,下意识问:“你这花……”
温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周西凛送的。”
温雪萍眼睛瞬间亮了:“他没走?”
“走了。”温侬笑,“又回来了。”
温雪萍目光蓦然变得深沉,直勾勾盯着温侬。
温侬想到他郑重告白的场景,心里窝着暖,很缱绻。
她看着温雪萍,直到没什么可隐瞒的,便道:“我们在一起了。”
“……真的?!”温雪萍惊喜地叫出声,水杯都差点没拿稳,连眼角的皱纹都盛满了喜悦,“所以刚刚他是特意回来给你告白的?这么说那孩子我还真没看走眼,这下好了,妈心里的石头也落下一块了。”
温侬看着老母亲那满脸粉红泡泡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啦,您赶快去接水,我要回房了。”
说完她没等温雪萍回应,抱着花,像只害羞的小兔子,飞快地溜进了自己房间。
一进门,温侬就靠着门板出神了许久。
低头闻了闻向日葵的香气,又去把橱柜里干净的玻璃花瓶找出来插花,修剪花枝花了不少时间。
她将花瓶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看着它,仿佛就能看到周西凛捧着花向她走来的样子。
说完这一切,她去洗澡。
吹完头发走出来,看着书桌温暖的光线下,金黄的花瓣热烈地绽放着,散发着蓬勃的生机,就莫名想微笑。
桌面的台灯显示即将零点。
她坐到书桌前,想了想,点开手机备忘录,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一字一句地敲下此刻的感受:
很久很久以前,我问我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你。
有一句歌词好贴我的感受——有些人说不清哪里好,可就是谁也代替不了。
我曾设想过和你有所交集,和你成为朋友,向你告白,被你拥抱或者亲吻,甚至上床……但我没想过你会同我告白。
幻想里,我都是说“我喜欢你”的那个人,可你竟让我成为回答“我愿意”的那个人。
这超出了我想象的界限。
当你捧着花站在我面前的瞬间,我的青春死而无憾。
新年快乐,周西凛。
新年快乐,男朋友。
……
温侬敲下最后一个字时,手机屏幕顶端就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是周西凛。
她点开。
BlueHour:新年快乐。
温侬这才惊觉,时间已经零点。
新的一年开始了。
她抿唇笑着,飞快地回复:新年快乐。
消息刚发出去,那边几乎是秒回:还有吗?
温侬看着这三个字,脸颊又开始发烫,她手指犹豫着,最终只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她握着手机,心跳有点快。
那边安静了几秒,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回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语音消息。
温侬点开,将手机贴近耳朵,周西凛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钻进她的耳膜:
晚安。宝贝。
温侬感觉有电流从耳尖一直酥麻到了脚趾。
她猛地将手机扣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久久难以平静。
……
次日,天光大亮。
尽管和律师约在下午两点,温侬还是早早地就醒了。
新年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她眯了眯眼睛,感觉自己像只舒服的
猫。
吃完饭后,她开始认真挑选衣服。
试了几套都不满意,最后还是选回第一套拿的那身——米色的高领毛衣,搭配浅咖色的羊毛大衣,下身短裙配打底裤,穿棕色靴子,靴筒高至小腿,整个人既温柔又时髦。
选好穿搭,她坐在梳妆台前,比平时更加用心地描摹着自己,淡扫蛾眉,轻点朱唇,甚至久违地戴了一副美瞳。
当她拎着包下楼时,周西凛的车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
他也明显精心打理过,换了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好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看到温侬走过来,他挑了挑眉:“来了。”
他替她拉开车门。
“嗯。”温侬看他一眼,随后弯腰进车。
车子按照导航路线驶向律所。
路上,周西凛简单询问了温雪萍的情况,得知她精神不错才放下心。
在律所的两个多小时,周西凛一直安静地陪在温侬身边,只在关键处适时地补充几句,可靠的态度让律师忍不住对他夸赞有加。
事情进展顺利,走出律所大楼时,刚过四点,阳光正好,温侬长长舒了一口气,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饿了吧?”周西凛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带你去个地方。”
温侬掌心微潮,腼腆地点了点头。
驱车行驶一会儿,温侬发现车子没有开向市中心,而是朝着海港的方向驶去,这才想起来问:“我们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周西凛卖了个关子。
大约半小时后,车子驶入一个略显偏僻的港口区域。
这里停泊的不是大型货轮,而是一些涂着蓝白或橙红的船只,船身上印着“海上救援”的字样。
“这里是……你们队的码头?”温侬有些惊讶。
“嗯。”周西凛停好车,绕过来帮她开门,“带我的女朋友,看看我战斗的地方。”
冬日的海港,风带着特有的咸腥和凛冽。
周西凛牵着她,走在空旷的码头上,巨大的钢铁浮桥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远处是辽阔而略显灰蓝的海面,海鸥在桅杆间盘旋鸣叫。
他没有带她上船,也没过多介绍,因为知道女孩子大概不会对这些感兴趣,他只是牵着她,沿着码头旁一条通往高处礁石的小路走去。
小路有些陡峭,他始终紧紧牵着她的手,走在她的外侧,为她挡开呼啸的海风。
两个人沉默着,直到登上最高处的一块礁石。
视野豁然开朗,整个海港尽收眼底,远处是无垠的大海,海天一色,苍茫辽阔。
“这里……”温侬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里是我们平时训练间隙,喜欢来的地方。”周西凛站在她身边,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目光投向远方,“看看大海,吹吹风,什么烦恼都能暂时放下。”
温侬忽然就觉得一颗心安宁下来。
她转脸认真地望向他。
他侧过头看着她被海风吹红的脸颊,勾起一个懒懒的笑容,说道:“新年第一天,带你来这里,是想告诉你,这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一部分。汹涌的,平静的,危险的,壮丽的……都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温侬的眼眶有些发热。
周西凛又指向海天相接处一艘缓缓驶过的货轮:“你看,大海很广阔,也很孤独。”
温侬看着那艘船,想了想说:“如果你是大海,那我做那条小船。”
周西凛笑着摇头:“我的生命里已经有无数条小船,程藿,队员们,我的爷爷奶奶……你就不要做小船了。”
温侬不解。
她回望着他,在他深邃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她的眼神里充满疑问。
周西凛深深凝视着她:“做小鱼吧,在我的身体里畅游,自由。”
拥有小船的大海依旧孤独。
可是拥有小鱼的大海,才有了奔涌的力量。
周西凛的这句话就像海浪,一波波冲击着温侬的心房。
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
周西凛笑了。
笑容有些寂寥。
他转过头,继续望向大海。
温侬陪他一起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