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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漫漫长 方自在 22433 字 6个月前

第31章

夏奕阳有个怪习惯。

每到夏天的夜晚, 他都喜欢把空调温度调的极低极低,然后裹上极厚极厚的被子,睡一个极沉极沉的觉。

为此, 夏妈妈没少数落他, 说他是北极熊转世,就喜欢在冰箱里呆着;夏爸爸认为他投胎错了地方,应该去东北,那边天冷衣服厚, 身上暖和, 脸冻得红扑扑。

小少爷曾经觉得这世界上完全没人能理解自己:裹着厚被子在空调房里睡大觉,就像穿背心在暖气屋里吃冰棍一样, 要的就是一种冷热交替的快乐!

直到他上地理课时学到新疆, 发现新疆果农培育水果的方法和他培育自己的方法是一样的,温差越大, 水果越甜。

夏奕阳恍然大悟。

——矮捧油!原来他是一颗甜甜脆脆的阿克苏冰糖心苹果啊!

言归正传,夏奕阳被“请”进盛凛的卧室,约法一章(且附加数个不平等条约),要求空调打到十八度,被子要用最厚的。

这房子盛凛才盘下几个月而已, 还没经历过冬天,他翻箱倒柜好久,才翻出了屋里唯一一套厚被子。

夏奕阳洗了个舒服澡, 开开心心踏入空调房, 迎面而来的低温冷气让他打了个哆嗦, 又迅速钻进了厚被子里面,把自己仔仔细细裹好,只露出个小脑袋瓜在外面。

双人床一米八宽, 他裹着被子左滚滚、右滚滚,滚来滚去,最终滚到左边才消停下来。

“凛哥,你睡右边。”露出的那个小脑袋瓜说话了,自作主张,“左边有插座儿,我要玩Switch。”

盛凛坐在左侧床沿,俯身看他:“夏一一,这是我的房间,你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于是夏奕阳重新说:“AUV,麻烦您高抬贵臀,请睡右边!”

盛凛:“……”

怎么听着更没礼貌了。

一同跟着夏奕阳搬进卧室的,还有他的行李箱、背包与他的熊猫玩偶。夏奕阳坚称熊猫玩偶不是他买的,他堂堂男子汉才不会买此等萌物,这是去火锅店吃饭时店家送的。

甭管这熊猫玩偶是从哪里来的,它陪他去了不少地方。

他住青旅时,熊猫玩偶在他的柜子里,和他的游戏机锁在一起;搬到盛凛家时,熊猫玩偶也坐在他的书包里,陪他走过老旧的楼梯,又辗转到了沙发床上;现在夏奕阳登堂入室,住进了十八度恒温空调房,那熊猫玩偶自然也睡在了他的枕边。

盛凛换上睡衣,如往常一样,扣子系到最高。拖鞋整齐摆在右侧床下,男人就连睡觉时都躺的平直板正,侧头时,视线要先落到两人枕头之间的熊猫玩偶上,然后才能看到那个裹着被子在游戏里鏖战的身影。

“很晚了。”盛凛说,“该睡觉了。”

夏奕阳趴在床上玩游戏,枕头撑起身体,他嘴里敷衍着:“再玩二十分钟嘛。”

盛凛便不在催他。

其实少年玩游戏也玩得心不在焉,看似专注,但眼神不停地往旁边瞟。

他原以为同床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昨天他和盛凛在青城山也睡在了同一间屋子里,两张床离得极近,中间只有一条小小过道,只要伸手就能触到彼此;今天只不过是把两张床之间的距离吞没了,变成一张大床,可是感觉却大不一样。

男人从右侧上床时,夏奕阳能清晰感觉到床垫一瞬间的下沉;男人侧头看他时,目光柔和,远比窗外月光的存在感强;还有盛凛的呼吸声……明明并不重,怎么清晰得近在咫尺,好似吹拂在他耳边呢?

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又不只是睡在一张床上。

原来同床共枕,是这个意思。

无端由的,夏奕阳想到了昨晚隔着浴室玻璃,窥到的盛凛洗澡时的身影。

那般强壮,那般成熟,那般的——

夏奕阳的手一滑,游戏里的人物摔下悬崖,白白浪费了一条命。

他把Switch扔到床头柜上,整个人钻进了被窝里,气鼓鼓的。

盛凛问他:“怎么不玩了?”

“这游戏不好玩。”

夏奕阳怒火冲天,又不知道该怪谁。

“我要睡觉。”

盛凛不知道他为何又生气,只见少年握拳猛捶了枕头几下,把枕头锤松再擀平,整个床架都被他锤得哐哐发出声响。

最后又“嘿呀”一声把自己砸进了枕头里,怪可爱的。

床头灯早已熄灭,但月光还在,少年的身影在月光下勾勒出一层若隐若现的银边;他的头发浓密,最近有些长了,服帖地搭在后颈,让人心痒。

盛凛对着他的后脑勺说话:“一一,你头发是不是长了?要不要剪?”

“……”

“真睡觉了?”盛凛说,“三秒就睡着,原来夏一一是小猪啊。”

“我头发是刻意留长的,等再长长一些,我要去找蓉城最好的托尼修剪成现在最流行的日系长刘海少年感发型!”后脑勺终于开口说话,力证自己不是小猪,“还有,你的头发是在哪里剪的?我要避雷那家店。”

盛凛一怔:“有这么丑吗?”

夏奕阳翻身看他,月光下,那双眸子黑白分明,像是星星一样。

“不是丑,是很丑!我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头发削得那么短,刚见面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刚刑满释放呢。”

盛凛闷声笑:“那真是对不起,让你的眼睛受到创伤了。”

小少爷勉勉强强接受了他的道歉:“以后你剪头发之前要先问过我,我让你剪才能剪。”

“好。”盛凛没说,他的头发其实是自己剪的,他的浴室里就有推子,三两下推平,又凉快又清爽。他一直对自己的发型很满意,哪想到夏奕阳怨念这么大。

黑暗里,四目相对,又是一阵寂静。

夏奕阳注意到,盛凛还盖着夏天的薄毯,空调度数那么低,屋里唯一一条厚被子在自己身上。

他怪不好意思的,问他:“凛哥,你冷不冷啊。”

“不冷。”盛凛回答。

可能因为经常锻炼的缘故,他对温度没那么敏感,天气热的时候他不怎么出汗,天气冷的时候也不需要加衣。

“真不冷呀?”夏奕阳想了想,“要不然把空调调高些吧。”

“不用,我真的不冷。”

男人见他不信,干脆伸出手,轻轻贴在了他的脸颊;他下意识闭上眼,男人的拇指就这样摩挲过他的睫毛。

“很暖和吧?”

掌心滚烫,脸也滚烫。

夏奕阳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某种念头,又在黑暗里生根发芽。

他在被子里蜷成虾米,两条腿紧紧夹住某处。

恼怒着,埋怨着,羞耻着,自我怀疑着。

——少年的想象力总是走的快一步。

如何是好。

……

本以为这夜会睡的很不安稳,但出乎意料的,夏奕阳居然睡到闹铃响起才起床。

睡醒时,夏奕阳发现自己居然滚到了双人床的右侧,幸亏盛凛早起去晨练了,要不然他肯定要滚到盛凛身上去了。

他没有叠被子的习惯,之前睡沙发床时,盖在身上的薄毯总是被他随便搭在沙发扶手上;现在他搬进了盛凛的卧室里,被子还是要(装模作样地)叠的。

于是,晨练回来的盛凛发现,自己床上出现了一团扭曲的花卷。

盛凛看看床上的大花卷,再看看客厅里正在吃早餐的小少爷。

……这孩子开学军训的时候要怎么办啊。

早餐后,两人下楼开店。嬢嬢们今天晚上班一小时,店里的准备工作都要靠他们。

店里连着两天没开外卖,好多食客等不及了,外卖机刚一打开,无数的外卖单就往外喷,夏奕阳切西瓜切得刀都有残影了。

有常来堂食的顾客和夏奕阳开玩笑:“看你连着两天没在,我还以为你辞工不干了。”

“怎么会呢。”夏奕阳一边装凉虾,一边表忠心,“我们老板人帅心好,我要一直做下去呢。”

顾客“咦?”了一声:“我看你这么年轻,还以为你是打暑假工的大学生,原来你是长期工啊。”

夏奕阳:“……呃,这个……”

哎呀,多给她挖两勺冰激凌,能不能别提这事了呀。

这时两位嬢嬢来上班,那位顾客一打岔就把话题忘掉了。她是忘掉了,但开学这件事一直萦绕在夏奕阳的脑海里,他可忘不掉。

现在已经是七月底,各省市的录取结果已经出来,通知书也陆陆续续寄到了每个学子的手里。

中午午休时,李嬢嬢向盛凛请假,说自己孙女今年高考,考中了沪市的大学,一家人开心得不得了,张罗着要给孩子办升学宴,至少需要三天。

赵嬢嬢一听,赶忙向李嬢嬢传授经验:“升学宴简直要累脱一层皮!去年我孙娃子高考,非要在村头摆席,老娘又是洗碗又是抹桌子,腰杆都抻不直了!最气人的是,有些脸皮厚的,一家子就封个五十块红包,结果带起七八个人来吃席!”

夏奕阳像听故事似的,觉得特别有趣:“升学宴要请这么多人啊?”

“可不是嘛。”赵嬢嬢说,“除了亲戚朋友、街坊邻居,还要请老师和同学。小夏,你不是今年高考嘛,你家里没给你办吗?”

夏奕阳摇了摇头:“我们京城没有办升学宴的传统,最多是招呼亲人吃一顿饭。”

“那真是省心的多!”

小少爷独自跑来川省前,就和亲戚们吃过饭了,那时候他的录取结果还没正式出来,不过他填报的志愿很稳,以他的成绩和排位,录取蓉大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唯一不确定的就是录取到哪个学院。

他才十八,对未来想做什么工作还一头雾水,填报志愿时按照排位从高往低填,甚至连服从调剂都勾选上了,能录取哪个是哪个。

他对读什么专业没有焦虑,因为他相信人生不是靠一次选择就能决定的,而是靠每一次的选择。

某位知名童书作家就在访谈里提到过,自己大学是念金融的;还有一位活跃在综艺上的男爱豆,居然是兽医专业本硕博连读;他还看过一篇报道,大学生毕业后考上殡仪馆公务员,成为了一名遗体化妆师……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夏奕阳不想给自己设限,这样才能享受未知的人生嘛。

对于李嬢嬢的请假申请,盛凛爽快同意,还主动包了两百块的红包给李嬢嬢的孙女。

李嬢嬢连连道谢,多嘴问了一句:“老板儿,你年纪也不大,当年你办没办升学宴哦?”

盛凛言简意赅地回答:“我没有参加过高考,就没有办。”

他高三上学期就签了保送协议,被蓉大录取,没有经历过高考。当时家人想办谢师宴,但老师们以高三繁忙为由婉拒了,所以他只在录取结果出来后回校给老师们送了花。

可就是这句话让旁边的夏奕阳产生了深深的误会。

——之前覃哥说过,他和老板是技校的同学,看来老板果然文化课成绩不好,连高考都没参加过呢。

不过,老板虽然学历不高,但是他靠自己双手打拼出这么一家店,上得厅堂拧螺丝,下得厨房卖冰粉,真是厉害呢。

恰在此时,夏奕阳的手机响起,他摸出手机一看,原来是家族群里的消息。

【皇亲国戚交流群】

@夏爸:今天收到了一一的录取通知书。@全体成员

@夏爸:【录取通知书外盒上方照片】

@夏爸:【录取通知书外盒下方照片】

@夏爸:【录取通知书外盒左侧照片】

@夏爸:【录取通知书外盒右侧照片】

夏爸一连发了好几张照片,把录取通知书外盒前后左右全都拍到了。红色的盒身上印着标志性的校门与明德楼,金色凤凰飞过,骄傲又漂亮。

家族群里,所有亲人都发来了祝贺,恭喜夏奕阳得偿所愿,录取蓉大。

看到照片里那代表着十二年寒窗苦读的录取通知书,夏奕阳兴奋得忍不住捧起手机蹦蹦跳。

@一一:老爸老妈,你们赶快拆开看看呀,光拍外盒怎么行!

@夏妈:这可是你的通知书,当然要你自己拆。

@夏妈:一一,你把你现在的地址发来,我快递寄给你。

夏奕阳正要留冰粉店的地址,忽然顿住——等等,他在冰粉店打工的事情可没告诉过爸妈!

他一直努力营造自己在蓉城吃好喝好玩得好的假象(……也不算假象吧),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现在住在冰粉店,肯定会刨根问底,那他被电信诈骗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哎,一句假话背后只能是更多的假话。

小少爷急得团团转,正发愁要如何敷衍此事,他的救星突然降临。

@表姐:姨妈,这么重要的东西就别快递了。

@表姐:我下周刚好去蓉城出差,我给一一带过去吧。

第32章

从小到大, 夏奕阳最崇拜的人就是自己的表姐简云了。

简云比他大八岁,当他还拖着鼻涕在胡同里四处乱跑时,简云已经考入了重点中学;当他遵循着简云的步伐, 走进那所中学时, 简云已经背起行囊去国外念书了。

每年亲戚聚会,长辈们的话题也总是围绕在简云身上:她又拿了什么奖学金、又去哪个国家背包旅行、回国之后入职某机械制造类公司全包xx万还有股权激励……总而言之,处处榜样,皆是传奇。

不过, 夏奕阳知道, 表姐的生活绝不仅仅是家长们口中的那一面。有一次表姐发朋友圈时忘了屏蔽他,他才发现简云居然是个追星族!

简云说, 周末出差东北——直飞小韩看演唱会。

简云说, 周末出差沪市——直杀横店接上下班。

简云说,周末出差粤省——直达澳门买限定周边。

不论她周末去了几个国家追了几场线下活动, 周一早上九点她都能准时坐到工位前打卡上班……夏奕阳一度怀疑简云身体里装了个永动机。

这次简云在皇亲国戚群里说她要来川省出差,夏奕阳嘴上说欢迎欢迎,转手就去网上搜了一番,果不其然,表姐追的某个歌手要在蓉城开签售会。

给弟弟送录取通知书, 只是顺带而已。

简云发来私聊。

@剪云:我周六早上到蓉城,周日晚上走。周六下午有一场签售,周日上午我要去打卡几个生咖, 周日下午和同担约了海底捞……我掐指一算, 我只有周六中午可以见你一面, 你没问题吧?

@一一:姐,你这行程比你担还忙啊!【震惊】【震惊】【震惊】

周末正是冰粉店最忙的时候,夏奕阳若想在周六中午请假, 确实不大方便。

@一一:我周六中午有事,周六晚上行吗?

@剪云:不行,因为我周六晚上有安排了。

@剪云:我听说春熙路的酒吧有活色生香的小帅哥穿吊带袜在吧台上跳舞,我和同担约好了去开开眼。【色眯眯】

@一一:……

夏奕阳实在不好意思告诉表姐,他当初找工作时,差点也要穿吊带袜在吧台上跳舞了。

@一一:你们几个女孩子去酒吧会不会不安全?

@剪云:放心,我们去的是gay吧。

@剪云:那些小0的腰围还没我粗。

@剪云:而且,蓉城没有1。

夏奕阳没想到表姐居然如此随意地就说出了这样的虎狼之词,他捧着手机无声尖叫。

@一一:姐,你这是地域歧视!

@一一:谁说蓉城没有1了!

@剪云:怎么,你见过?

@一一:……

少年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盛凛的身影。他的凛哥要样貌有样貌,要身高有身高,要气质有气质,还有之前洗澡时他窥见的……咳咳咳,夏奕阳赶快甩甩头,把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全部扔掉。

他忍不住痛骂自己——夏奕阳,请你清醒一点!你当初选择在冰粉店打工,就是因为盛凛看起来“直”得不得了,绝对不会强迫你穿着吊带袜在冰粉台上跳舞的!

夏奕阳想和表姐商量一下能不能调整见面的时间,简云的新消息又飞了过来。

@剪云:行了,我说什么时候见面就什么时候见面。

@剪云:周六中午十二点,XX会展中心B座对面的咖啡店。

@剪云:夏奕阳,我的话就是懿旨,听到没有【微笑】

……

洗衣机甩干结束,盛凛把衣服取出来,拿去露台晾晒。这套二层小楼最大的优点就是这加大加宽的露台,蓉城湿气重,若是没有这大露台,衣服更难晾干。

衣服混做一团,既有盛凛自己的,也有夏奕阳的。

刚搬进来的时候,夏奕阳还坚持自己洗自己的衣服,手搓了两次小少爷就嫌麻烦,后来干脆和盛凛一起洗了。他心安理得的想,反正是洗衣机一起搅,两人一起洗还省水省电。

就在盛凛晾衣服时,忽然接到了覃早早的电话。

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另一只手继续晾衣服:“喂?”

“盛老板,我给你拉到一大单生意,你要怎么感谢我?”覃早早邀功的声音传来,“周六,xx会展中心B座,三百人份的冰粉,你只负责送到就好,其他的不用管。”

盛凛有些意外:“这是什么展会?”

“不是展会,是明星签售会!”覃早早得意洋洋地说,“我有个客人是做明星经纪的,每次开机前都要来找我算卦,一来二去就熟悉了。她今天来找我算卦时,提到周六他们公司的歌手要在会展中心开一个小型签售会,艺人团队想给到场粉丝准备茶歇。除了咖啡、小蛋糕以外,还打算搞些有蓉城特色的东西——我立刻想起你了!”

盛凛的冰粉店现在每天的接单量就在三百单左右,遇到周末能到四百单,覃早早拉来的这单生意,几乎顶他一天的量了。

覃早早把宣传助理的微信推给了盛凛,叮嘱他赶快联系。

盛凛:“现在都十一点了,她肯定休息了。我明天再联系她吧。”

“做他们这行的,一天24小时on call,没有休息。”覃早早说,“她经常半夜两点叫我起卦,让我问老天爷她会不会猝死。”

“……”盛凛想,真是命苦。“这单生意的分成我直接打给你。”

“别提钱,别提钱,提钱太庸俗了。”覃早早高深莫测地开口,“下次再让小夏弟弟来我这里坐坐就好,上次我俩聊得可投缘——诶,怎么挂了?!”

盛凛电话联系了那位命苦的宣传助理,果不其然,她还没有睡觉。盛凛报了价格,对方爽快接受,说明天会发来合同。

盛凛一边在心中盘算着三百人份的冰粉需要准备多少水果,一边把架子上已经干透的衣服取下来叠好。

他抱着两摞衣服走进卧室,十八度的空调房里,少年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蓬松的饭团,正对着手机敲敲打打。

“衣服我都叠好了。”男人一边说着,一边举了举右手托着的衣服,“你的衣服是明天穿,还是放柜子里?”

“你怎么帮我叠了,太不好意思了!”夏奕阳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但指挥起盛凛时一点没看出不好意思。“都挂起来吧,衣服帮我抻抻平哈,还有柜子里的除湿剂,也要换一个了。”

真是宽于律己,严以待人。

盛凛打开衣柜,把少年的衣服一件件挂到了左边。

自从夏奕阳搬进盛凛的房间,他的那些家当也一并搬了进来。盛凛衣服少,前房主留下的衣柜很大,他干脆把一半的空间让给了夏奕阳。

柜门背后,两人的衣服规规整整地分别挂在两边,属于盛凛的那半边以纯色运动衫居多,夏奕阳那边则是各种颜色、各种印花的T恤和短裤,从星球大战到宝可梦训练师,真是青春又张扬。

盛凛收拾完衣柜,正想告诉夏奕阳周六有大单的事情,没想到夏奕阳先开口了。

“凛哥,我周六能请半天假吗?”

少年裹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他没穿袜子,两只白生生的脚赤裸地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冻得他一边说话一边跳踢踏舞:“我下午就能回来,我中午约了人吃饭。”

“约人吃饭?”盛凛着实有些意外,他知道夏奕阳是高考后一个人跑来蓉城的,在蓉城除了文森之外没有认识过其他“朋友”。这还是夏奕阳第一次提到有人来找他,“你朋友?”

少年摇摇头:“不是,是我表姐。她从京城来这里追、咳,出差。”

居然是夏奕阳的姐姐?

“既然是见家人,当然可以。”盛凛有点遗憾,如果不是周六的那桩生意,他还挺想见见夏奕阳的姐姐的。

那念头只浮现了一秒,他就立刻意识到,这想法太“过界”了——他要以什么身份陪他去见少年的家人呢?给他开工资的老板,还是与他同寝同眠的朋友?

夏奕阳没有注意到盛凛眸中复杂的情绪,他双手合拢,很愧疚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周六是客流最大的时候,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你不用道歉。”盛凛弯腰把双人床另一边的拖鞋拿到夏奕阳脚边,示意他穿上,“我正要和你说,咱们周六不营业。”

“咦?”

“覃早早给我介绍了一个大单,有个公司客户订了三百人份的冰粉。那天就不开店了,我和嬢嬢们一起去送冰粉。”

夏奕阳立刻眼冒星星:“哇,这么大的生意!覃哥的人脉也太广了吧!”

听出少年语气里的崇拜,盛凛莫名有些烦躁。

他刻意把话题拽回到夏奕阳的姐姐身上:“你姐姐能从京城来蓉城出差,那她的公司应该蛮不错的吧?之前说你成绩太差没考上大学,家里条件又不好才出来打工,那你怎么没让你姐姐帮忙找工作,反而一个人跑来蓉城?”

夏奕阳瞬间卡壳:“啊,呃,这个问题比较复杂……”

“有多复杂?”盛凛看他眼珠子滴溜溜转,就知道他还没编好,故意刨根问底,“我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讲,我都会听的。”

“哎呀,凛哥,我忽然觉得好困啊。”夏奕阳演技尴尬的打了个大哈欠,又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我好像还没刷牙,我先去洗漱了哈!”

说完,少年扔下被子,像是金蝉脱壳一样一溜烟从盛凛眼皮子下面钻走了。

——老天鹅啊,他绝对不能让表姐和老板见面,要不然他的谎话就要穿帮了啊!

第33章

转眼就到了周六。

为了这次的大单, 两位嬢嬢一早就到店里准备材料,夏奕阳也下楼帮忙,赵嬢嬢稀奇道:“小夏, 老板儿说你今天休假, 咋个又跑来了?”

少年挠挠头:“我中午才出去呢,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就来帮凛哥呗。”

他现在叫“凛哥”已经叫习惯了,不管是在店里店外, “凛哥”都替代了原本干巴巴的“老板”, 成为了夏奕阳的专属称呼。

老板可以是所有人的老板,但凛哥只能是夏一一的。

“你中午去哪里耍呀, 是不是去博物馆?”赵嬢嬢开玩笑说, “你今天甩掉老板儿独自出去耍,小心老板儿生气哦。”

“不是啦。”夏奕阳边切西瓜边回答, “是我姐姐从京城来这边出差,中午叫我出去吃饭。”

“姐姐?你家两个娃娃?”

“是表姐。”夏奕阳现在用大斩刀用得可利落了,一整个小臂长的刀,他舞起来唰唰唰的,几下就把西瓜最外层的白色瓜肉削掉, 只剩下中间的红瓤,再用刀背一推,西瓜皮就唏哩哗啦全落到了旁边的垃圾袋里。“我和她关系最好, 我们又都是独生子女, 所以我直接叫她姐姐。”

旁边的李嬢嬢耳朵都竖起来了:“你姐多大了?”

“比我大八岁, 二十六。”

“二十六……二十六正好!”李嬢嬢在围裙上擦擦手,十分兴奋地说,“有没得耍朋友?”

夏奕阳这才明白嬢嬢们的意图, 他赶快替姐姐回绝:“我有姐夫了!”

他姐夫一只手都数不过来,这个在舞台上,那个在屏幕里,他姐姐每次都要花钱买票才能见到姐夫,这异地恋谈得可真辛苦。还好,今天下午的签售会,他姐姐又能见到新姐夫了。

“可惜哦。”李嬢嬢说,“小夏长得这么乖,他姐姐肯定也漂亮。这么近的关系,不如亲上加亲……”

夏奕阳有听没有懂:“什么叫亲上加亲?”

赵嬢嬢笑:“李姐的意思是,让你把老板儿介绍给你姐姐呢!”

夏奕阳稍一晃神,手里的砍刀劈下——这次裂开的不止是西瓜,还有下面的案板。

“什、么?”他没发现自己杀气腾腾。

赵嬢嬢说:“哎呦,你一惊一乍地做啥子嘛?平常老板儿对你咋个样,心头没得数嗦?他对你这个兄弟伙掏心窝子得好,将来找了女朋友,肯定是标准的耙耳朵呢!”

所谓的“耙耳朵”,在川省方言里指代疼老婆、听老婆话的男人。夏奕阳刚认识盛凛时,觉得他冷冷淡淡的,总板着一张脸;但相处久了,逐渐发现了他沉稳有担当的一面……夏奕阳一想到,盛凛的那些体贴与细心,未来会全部交付给他的恋人,他的心里就漫上一种莫名的烦躁。

他像是被扔进了酸溜溜的泡菜缸,又被一颗腌泡菜的大石头压在了心口上。

他酸得要死,更委屈得要死,夏奕阳盯着被他一刀劈断的案板,想——我都这么难过了,怎么连案板都欺负我!

恰在此时,盛凛提着两大罐蜂蜜从外面走进后厨,他刚撩起帘子,就感觉整个厨房冷嗖嗖的。

而冷气的中心地带,正是举着长西瓜刀对着案板生闷气的夏奕阳。

小少爷的嘴巴撅得比天高,一张漂亮的小脸蛋严肃地板着,活像是谁欠他八百万。

“发生什么了?”盛凛问,“谁惹我们少爷不开心了?”

“没有。”夏奕阳决定要用他此生最冷酷的态度对待这个耙耳朵男人!“案板坏了而已。”

一听说是案板坏了,盛凛快步走过去,一边拿下他手里的长刀,一边检查他的掌心。果然,少年右手掌心都被刀柄震红了,也不知道他刚才下手时,用了多大力气。

“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我能受什么伤?”夏奕阳哼哼唧唧的,“老板,案板裂了从我的工资里扣吧。”

“?”盛凛听出他的不对劲,“夏一一,你怎么又叫我老板了?”

“现在是上班时间,还是用官方称呼吧。”夏奕阳正色道,“你也别叫我夏一一了,请叫我夏同志。”

盛凛:“……”

他困惑地转头看向两位嬢嬢,用口型问:“他怎么了?”

赵嬢嬢和李嬢嬢对视一眼,皆茫然地摇摇头。她们刚才就是摆龙门阵而已,只是聊到要给老板儿介绍对象时,小夏“突发恶疾”,单手劈案板。

难不成是小夏觉得自己是单身狗,不想让老板儿先脱单啊?

……

签售会下午两点开始,盛凛和经纪公司的人约定好提前两个小时把冰粉、水果送到场馆。他提前预订了面包车,把五桶冰粉和切好的水果与冰袋一起搬上车,车里空间有限,两位嬢嬢随车送货,盛凛照旧骑他的摩托车。

他跨在摩托车上,一双长腿自然而然的踩在地面:“你和你姐姐约在哪里见面?我先送你过去。”

“不用了。”少年两只手紧紧攥着背上的运动挎包肩带,头撇向旁边,故意不去看男人。“我打车过去。”

“……行,那有什么事你和我随时联系。”男人也不强求,叮嘱他,“如果我这边结束的早,我就去找你们。”

哪想到夏奕阳瞬间炸毛,一双圆溜溜地眼睛瞪大,仿佛一只受尽了委屈的小动物,声音都拔高了:“你想见我姐姐?”

盛凛:“她千里迢迢来一趟蓉城,我总要尽地主之谊。”

“不用你。”夏奕阳嘟囔,“我也是半个地主,我可以尽半个地主之谊。”

盛凛无奈,什么半个地主?这孩子才来蓉城一个多月而已。

十八岁的少年,正是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时候,盛凛不知道他今天为何如此反常,只当是夏天太闷热,他不舒服吧。

“既然你不想让我见,那我就不见了。”盛凛忍不住抬手抚开他略微有些挡眼睛的头帘,“幸亏给你养胖了两斤,要不然你姐姐肯定觉得我这段时间虐待你了。”

“每天上班那么久,就是在虐待我了哼。”夏奕阳拖长声音敷衍着,却没躲开他伸过来的手。

“还有这个。”也不知道盛凛从哪里变出一只小礼盒,轻飘飘的,夏奕阳打开一看,发现里面居然是一方漂亮的小丝巾,底色是清爽的绿色,印着熊猫图案。

夏奕阳反应过来:“你还给我姐准备了礼物?”

“准确来说,是给你准备的。”盛凛说,“拿着吧,你总不能空手去见你姐姐啊。”

夏奕阳嘴硬:“我和我姐可不是这么生分的关系,见一次面,还要特地给她准备礼物。再说,现在又不是什么节日。”

“这和关系远近没有关系,只和心意有关系。”男人笑了,“夏一一,你给谁准备了礼物,就代表你心里惦记着谁。礼物不是节日才能送的,想起他,就可以随时送给他。今天送,今天就是节日,明天送,明天就是节日。”

小少爷捏着那薄薄的丝巾礼盒说不出话,他忽然又想起了盛凛替他给父母寄过去的那箱广元猕猴桃。

盛凛为他做了好多好多事情,教了他好多好多道理,而他欠了他好多好多句谢谢。

“我走了。”盛凛戴上头盔,扣下防风面罩,“别玩的太晚,早点回家。”

“嗯。”

夏奕阳想,如果身后这栋小房子可以当做他在蓉城的家,那面前的这个男人,也可以做他在蓉城的家人吗?

……

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盛凛与运送货物的面包车一起,驶进了会展中心B座停车场。

他读书时来过两次这里,一次是跟着系主任来旁听学术会议,一次是参加机器人+大赛。给他留下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会场内沿着墙角摆放的各式各样的茶歇糕点。

每次休息时,茶歇区都人山人海,一群“学术大拿”蜂拥而上,“拿”这“拿”那,所过之处片甲不留。若是手伸得慢一点,就只剩下面包渣子了。

当时系主任还说他不争气,白长这么高的个子、这么长的胳臂,居然连一盘蛋挞都抢不到!

没想到兜兜转转两年,盛凛再度踏入这里,居然是以茶歇供货商的身份。

经纪公司正在紧锣密鼓的搭建主舞台,这次三百人的签售会,选了一个面积不大的展厅。主舞台设施得很豪华,旁边有花艺师在插花,盛凛向工作人员出示了工作证,被引到茶歇区布置展台。

冰粉很好布展,托盘下面是满满的碎冰,上面用玻璃盘子摆出切好的水果,冰粉装进花瓣形的器皿里,粉丝想吃自己盛就可以。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带来的一次性餐盒上印着“盛夏冰粉店”的logo,经纪公司的宣传人员吹毛求疵,说他们这属于“品牌露出”,要求他们用艺人头像的贴纸盖住。

盛凛只得按照要求逐一贴上。

这么一忙就忙到了一点多,布展结束,盛凛正要离开,转身却遇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惊喜不惊喜,我的老朋友!”高得像个树杈子的覃早早挡在他面前,胸口的兜里还插着工牌。

盛凛干巴巴道:“有惊无喜。你怎么在这里?”

覃早早耸耸肩:“像我这样的大师,天上地下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吗?……哎哎哎,你别走啊。我客户叫我过来看看风水,看今天这场签售会能不能顺利举行。”

盛凛问:“看得结果怎么样?”

“当然是‘很行’啊。这么大的场地,这么多的粉丝,这么多幕后工作者的付出……你知道这能聚集多少能量吗?”覃早早说,“就算真‘不行’,那也是布展公司和公关公司的问题。我来这里,就是当个定心丸。”

盛凛恍然大悟,原来这位神棍老友只是来骗吃骗喝而已。

覃早早非常自来熟地取了一碗冰粉,给自己挖了两大勺水果,一点也不委屈自己。他一边吃,一边探头探脑:“说起来,小夏弟弟呢?你不会把他藏起来了吧。”

“他今天有事请假。”盛凛蹙眉,“还有,请你直接叫他名字,别叫得这么亲热。”

“怎么,你吃醋啦?”

“……不要乱开玩笑。”

“既然是玩笑,那你就当玩笑听。”覃早早手腕一转,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副塔罗牌,长长的手指敲了敲牌的背面,一张塔罗牌以一种完全不合乎地心引力的方式,从牌堆中跳了出来。

而那张牌,正是盛凛当初抽到过的“THE LOVERS”。

“——老同学,还是说,你已经心动了?”

第34章

“——老同学, 我猜你已经心动了?”

覃早早说出这句话时,手里的塔罗牌向扇子一样展开,扇了扇, 刻意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他好奇地盯着盛凛的反应, 希望能从老友的脸上察觉出一丝泄露的情绪,可是,他看到的只有平静。

盛凛坦荡地看向覃早早,脸上既没有被说中心事的恼羞成怒, 亦没有因为他胡乱猜测而出现的烦躁, 他神色如常,整个人如一台精密的机器, 平稳的、毫无卡顿的运行着。

覃早早被盯的浑身发麻:“兄弟, 你别这么盯着我啊,你好歹给点反应啊。”

“你想让我有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都行啊, 你要是觉得我胡说八道,你骂我两句也行啊!”

盛凛顿觉无聊,临时摩托头盔转身欲走:“我可没那个闲工夫骂你。”

不死心的覃早早又掐起手诀,像是在测算天机,嘴里叽里咕噜念叨着那些听不懂的咒语, 最终化为一句纳闷的自言自语:“奇怪,我应该没算错啊,明明就是红鸾星动啊……”

正是这句话, 让盛凛停下了脚步:“覃早早, 你知不知道夏奕阳今年多大?”

覃早早:“知道啊, 十八嘛。”

“他十八岁,京城人,他刚刚高考完, 这是他可以痛痛快快享受的最长的一个夏天。”

“他一个人来蓉城旅行,家里人不放心,一周至少要打三个视频电话,电话接通后,他爸妈都喊他‘宝贝一一’。他姐姐来蓉城出差,要特地来看看他,给他带东西。”

“就这么一个被所有家人捧在掌心里的宝贝,却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能抗住压力。”

“遇到电信诈骗,他一个人去报警;所有钱被骗光了,他就就挨家挨户问哪个老板招工,没想过向家人伸手要钱;他和别人起冲突,他丝毫不怕事,就算打进了派出所,他的头依旧抬得高高的,直到晚上回家,他才默默掉眼泪,消化那些负面情绪。”

覃早早完全不知道夏奕阳居然经历过这些事情,听得直咂舌:“真看不出来,小夏弟弟还挺厉害的……”

“我曾经很奇怪,为什么夏奕阳他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还能保持他的骄傲与天真?后来我懂了。”盛凛说话时,语调轻缓,发自内心,“因为他才十八岁,他才刚刚踏入成年人的世界。他背上行囊,初次离开家,一个人到了几千公里以外的城市,遇到的一切都是新鲜的。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是这段旅途的一部分,他毫无保留地经历着,感受着,打磨着自己。”

“可是,这段旅途是有终点的。”

“这个夏天,就快要结束了。”

盛凛顿了顿,看向好友:“覃早早,你现在还能记起你高考完的那个夏天都做了什么吗?”

“你说高考之后啊?”覃早早仔细想了想,虽然只隔了几年,但记忆已经褪色了。“考驾照,夜爬华山,硬座直达拉萨,没日没夜的打游戏,对了,我还和高中喜欢的女生告白了,结果被狠狠拒绝了……反正我做了一堆那时候觉得特别青春特别伟大特别有意义,但是现在看起来特别傻的事情。”

盛凛苦笑了一下:“那你觉得,当这个夏天结束,当夏一一回到京城之后,他会怎么回忆这个夏天呢?”

是一段勤工俭学的痛苦经历,是一次人生脱轨的趣味大冒险,还是一场美食与旅游的夏令营?

——那么,在这些不同颜色的回忆之中,盛凛又会以什么样的身份存在呢?

“……”覃早早手里的塔罗牌一松,唏哩哗啦掉了一地。

他骂了声日球,匆忙蹲下去捡纸牌,盛凛也走过去帮忙。

覃早早边捡边念叨:“兄弟,你别这么悲观啊!我觉得小夏弟弟不是那样的人,他绝对不可能回到京城就忘记你的!”

“这不是悲观,这是要考虑的现实问题。”盛凛低声说,“他刚刚十八岁,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在等着他,他还会经历很多很多个夏天。”

覃早早捉摸着他这句话:“等等,你都考虑现实问题了,所以你真的对小夏——”

“拿好。”盛凛把最后几张塔罗牌塞进覃早早手里,堵住了他没说完的话。

覃早早啧了一声,抬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眼神一怔,定在了盛凛背后,仿佛看到了熊猫骑自行车之类的不可思议场景。

“盛凛,你身后!”覃早早表情震惊。

盛凛蹙眉:“你又故弄玄虚什么?”

覃早早:“不是故弄玄虚,你快点回头!”

男人转过身,看向身后——

他们现在伸出会展中心的大厅区域。会展中心是一座有着360度落地玻璃墙的建筑,现在还未到开场时间,预备进场的粉丝们正在玻璃墙外拍照留念。

偏偏就是这般巧,只见一位盛装打扮的女粉丝正要求和她同行的男伴帮她拍照,那年轻男孩模样乖巧,笑容甜甜的,帮她拍了无数张照片,没有一点怨言。女粉丝看到照片后开心得不得了,忍不住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若是不认识的人看到了,一定会以为他们是一对小情侣,还会赞赏男生陪女朋友来追星。可是偏偏覃早早认出了那个少年——居然是夏奕阳!

覃早早有点后悔让盛凛回头看了。

他尚不及说些什么,盛凛忽然起身,大步走向了玻璃墙。

冥冥之中,满头脏辫的青年低下头,看向了手里攥着的塔罗牌。

刚才塔罗牌掉在地上,他急慌慌捡了好久,盛凛也来帮忙。而这组散落的塔罗牌,最后一张刚好是盛凛塞给他的——圣杯国王。

在传统塔罗体系中,“圣杯国王”代表着冷静、克制与智慧,在波涛汹涌的情绪中保持镇定。

但很少有人知道,“圣杯国王”在维多利亚精灵塔罗体系中,还有另外一个称呼。

——“夏天国王”。

“谁说夏天要结束了?”覃早早把玩着手里的牌,看向好友迫不及待走向少年的背影,差点笑出声来,“蓉城的夏天明明长着呢。”

……

十二点,夏奕阳准时抵达会展中心B座对面的咖啡厅。出乎意料的,这里居然变成了粉丝的大本营,一进入咖啡厅,到处都是女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有人互换物料,有人交换八卦,还有人争分夺秒的化妆,希望能给偶像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夏奕阳刚一踏入,粉丝们的目光都黏了上来,有人小声议论:“听说哥哥的公司签了好几个练习生。这弟娃儿这么年轻,眼睛也亮堂堂的,不会是来观摩签售会的练习生吧?”

小少爷被夸得人都要飘了,忍不住抬头挺胸,嘴角压都压不住,心想哎呀,看来他的颜值是有目共睹呀!

“一一!回头,这儿呢!”身后响起姐姐的声音,夏奕阳循声找去,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刚化完妆的表姐。

简云今早才落地蓉城,风尘仆仆来不及化妆,干脆请了一个化妆师,直接在咖啡厅里为她“换头”。

她穿了一条应援色连衣裙,脸上的妆容、头发上的绑带都是同一色系,整个人荣光焕发,根本看不出来今早为了赶飞机,五点就起床了。

“姐,我想死你了!”夏奕阳嘴巴甜甜,赶快颠儿了过去。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夏奕阳高考后,家里人聚在京兆尹吃了一顿素斋,桌上花活儿是挺多,可是吃素哪里吃得饱。于是散场后,姐弟俩又溜去旁边的肯德基吃了一桶炸鸡,夏奕阳告诉姐姐,自己打算先斩后奏跑去蓉城旅行,让姐姐替他保密。

简云打量着两个月没见的弟弟,少年的皮肤晒黑了一些、头发也长了不少,整个人更机灵、更有朝气了,一看就没受什么委屈。

她松了口气:“我本来还担心你一个人在蓉城不习惯,没想到你气色这么好。果然蓉城的美食养人,你胖了吧?”

“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说我胖了?”这话小少爷可不乐意听,“我瘦着呢。”

简云:“除了我,还有谁说你胖了?”

夏奕阳:“我朋友。”

“哪个朋友?”

“就是……哎呀,说了你也不认识!”夏奕阳不知该怎么解释他和盛凛的关系,只能含糊道,“是我在蓉城本地认识的一位好朋友,很照顾我。”

简云一听,眼睛眯了起来:“男的女的?”

“姐你放心。”夏奕阳赶快说,“他是男的,比我大几岁,对我特别好。他带我出去玩,请我吃好吃的,每周都给我钱花呢。”

简云:“……???”

等等,这是正经朋友吗?

他们家夏一一从小就被全家人都捧在手心上,把他养得有些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这次一个人出来旅行,连一个互相照应的朋友都没有,夏爸夏妈焦虑得不行,几次想放下工作飞过来陪他。简云劝他们放宽心:“一个人出门旅行,最能培养独立能力,他开学就要去蓉城念书了,趁现在锻炼一下不是更好吗?再说,表弟性格这么好,人见人爱,他若是真想交朋友,肯定在蓉城也能交到好朋友啊!”

……她哪想到,表弟交到的这位新朋友,对他实在太“好”。

她回忆起,之前夏奕阳在朋友圈发过的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和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并肩坐在青城山的小溪旁,两人悠闲地啃黄瓜。只不过那个男人的样貌被贴纸盖住了。

现在琢磨起来,那张贴纸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等等,她这个小表弟从小到大就没有几个关系亲近的男同学,而且他执意考来蓉城,难不成是——

简云正要仔细追问下去,夏奕阳忽然拉开身上的挎包,拿出了一个漂亮的小礼盒:“姐,这是送你的礼物。”

这么一打岔,简云的注意力就落在了那个礼盒上。她接过礼盒,发现里面躺着一方漂亮的丝巾,丝巾上印着熊猫的图案,圆头圆脑,十分可爱。

她即意外又惊喜:“真是懂事了,居然会给姐姐准备礼物了。”

说着,她立刻拿出来捆在了包包上。

见她如此喜欢,坐在他对面的夏奕阳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跟着一起傻笑。

简阳这次来蓉城,除了要来参加签售会以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当信鸽。她把身旁的提袋交给夏奕阳,提袋里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红盒子,封面印着蓉大最具标志性的仿古校门与明德楼,凤凰飞过,洒下点点碎金,组合成“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

少年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上面阳刻的蓉大校徽,眼角眉梢的喜色根本压不住。

“你要在这里拆吗?”简云主动提议,“我可以帮你录像。”

“不。”夏奕阳把录取通知书收好,按耐住心中的激动,“这里环境太嘈杂了,我要带回去,找个安静的房间拆开。”

简云点点头:“也好。这可是个重要的东西,谨慎点儿没错。”

之后,姐弟俩又聊了聊彼此的生活,简云几次想问夏奕阳那位神秘“男性朋友”的情况,但几次都被打断。

一会儿有人来和她互换物料,一会儿有人想和她扩列互关,一会儿又出现一位圈内著名画手,简云忙着排队等签绘……

等到一切忙完,时间指向一点半,快到签售入场的时间了。

简云忙得连一顿正经午饭都没吃,就喝了一杯咖啡,夏奕阳担心她,问她要不要买个三明治垫垫肚子。

“没事的!”简云并不在意,“我看到后援会发的消息,这次经纪公司给到场粉丝准备了蓉城特色茶歇,有冰粉、豆花、凉虾,我进去就盛一碗!”

夏奕阳一怔:“……冰粉豆花凉虾?”

简云:“对呀,你在蓉城这么久,不会还没吃过吧?”

“当、当然吃过。”

他实在不敢承认,他不仅天天吃,他还天天搓冰粉切西瓜呢。

会场就在咖啡店对面,夏奕阳决定把姐姐送到检票口,姐弟俩还能多聊几句。

简云:“一一,你和那位男性朋友,究竟是怎么认识的?不是姐姐对蓉城有刻板印象,可这里实在是……哎呀!”简云双眼放光盯着玻璃墙上的大幅贴纸,话题瞬间转弯180度,“这里居然有粉丝应援!你快帮我拍照!”

“啊?哦,哦,好的。”夏奕阳尽职尽责地举起手机,为姐姐记录她的快乐。

“还有这里——”

“姐,你别害羞,你把你的手幅拿出来呀。”

“这个角度——”

“姐姐你身子侧一下,背挺直,收一收下巴。”

“这个应援花篮——”

“你离花篮近一些,你看着它,或者摸一摸它,和它产生互动。”

就这样,夏奕阳一口气为姐姐拍了几十张照片,张张精品。

简云对这些照片满意极了,她这个好弟弟实在太会拍照,给她拍出了好多人生照片,原图直出,水平高的不像直男。

她一时开心,忍不住紧紧拥抱了他一下;夏奕阳满脸得意,一手揽着姐姐的肩膀,一手叉腰,仰天嘎嘎大笑。

正当姐弟俩亲热地抱成一团时,忽然,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咚咚咚”的敲击声。

好像……有谁在敲他们身后的玻璃墙。

少年条件反射地转过头,看向身后——

——剔透清晰的玻璃墙后,男人左手拎着摩托头盔,抬起的右手轻轻叩击着玻璃屏障。他垂眸看向一墙之隔的少年,唇边带着一抹轻轻漫漫的笑意。

夏奕阳:“???”

他是看错了吗,为什么凛哥会在这里啊!

第35章

简云原本正沉迷于自己的美照之中, 忽然听到身后的玻璃墙传来了一阵咚咚咚的敲击声,下一秒,原本搂住自己肩膀的弟弟便松开了手。

简云抬起头, 刚好看到了弟弟眼睛里亮起的那抹惊喜, 恰在此时,原本挡在头顶的云朵悄然移开,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们身上,但是夏奕阳脸上的光彩远比阳光更灿烂。

“——凛哥!”

如果不是有中间的玻璃墙阻隔, 少年肯定要第一时间冲过去了。

凛哥?

简云打量着这位“凛哥”, 心里拉起警报。什么凛哥?哪来的凛哥?读过什么书在什么地方工作的凛哥?难不成这个就是弟弟口中带他出去玩请他吃美食还给他钱花的凛哥吧?!

玻璃墙对面的男人衣着简单,宽阔厚实的胸肌恰到好处地撑起T恤衫, 袖子卷到肩膀, 露出麦色的双臂,气质凛然成熟, 看上去颇有些距离感。光看外貌,他完全和弟弟是两个极端。

男人目光看向简云,先对她点了点头,又看向夏奕阳,指了指入口的方向。

夏奕阳比了个OK手势, 于是男人迈步离开了。

简云:“什么意思?”

夏奕阳解释:“咱们隔着玻璃墙,我听不到他,他听不到我。他说他去门口那边绕出来, 让咱们在这里等他。”

简云:“……”

“姐, 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简云意有所指地说, “说你和他还怪有默契的?”

他们原地等待着,没过多久,男人快步而来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夏奕阳迎过去, 小声和他说暗语:“凛哥,原来今天这个‘大单’就是在这儿啊!”

“对。”盛凛也觉得凑巧,“没想到你和你姐姐也约在这里。”

简云在旁边盯了半天,终于找到个时机开口:“一一,怎么也不介绍一下。”

“姐姐,他是凛哥,是我在蓉城认识的……呃,朋友。”夏奕阳卡壳,他总不能告诉姐姐,这是他的老板吧。家里没人知道他被电信诈骗的事情,如果姐姐知道了,那就等于全家人都知道了!

他向盛凛猛使眼色,希望盛凛千万别说额外的事情:“凛哥,这是我姐。”

“你好,”盛凛主动伸手,话极少,果然什么都没透露:“我是盛凛,是夏一一的朋友。”

“简云。”简云和他草草握手,目光幽幽从弟弟身上划过,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一一这个名字只有我们家里人才叫。看来盛先生和我弟弟关系真是不错,连他的小名都知道了。”

夏奕阳莫名其妙:“姐,我的小名就写在我微信名上呀,大家不是都知道吗。”

简云心想,知道归知道,但你那些朋友同学老师哪个这么叫过你?只有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叫他夏一一。

不怪她胡思乱想。她这个弟弟实在天真又娇气,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心思简单得不得了,哪里接触过外面的花花世界?偏偏这次见面,夏奕阳三句话不离这位“好朋友”,让简云心里警钟大作,担心弟弟被人骗了去。

简云忍不住查户口:“不知盛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小生意,卖甜品。”盛凛不慌不忙,“之前没想到能和简小姐见面,所以没做什么准备,恰巧有一份小礼物,不知道简小姐需不需要。”

一边说着,他一边递出了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牛皮纸袋。

简云警惕地盯着那个牛皮纸袋,心想这男的在耍什么手段?

她可不像她那个傻弟弟,随便请他吃几顿饭就被哄得胳臂肘往外拐。

她冷脸接过牛皮袋,发现里面是几张纸片。

呵!

几张纸片!

不过是印着她现任老公自拍照的几张纸片!

不过是有亲签的几张纸片!

不过是她搜遍所有二手交易app都找不到的几张纸片!

“哇,姐,这是不是你之前在朋友圈许愿想要拿到的签售会现场抽选限量未公开签名小卡呀。”夏奕阳把脑袋凑过去,嘴皮子像抹了蜂蜜一样,“这么一看,姐姐和姐夫真有夫妻相呢。你看这张自拍,你是不是拍过同样角度呀。”

简云差点被弟弟哄得飘起来了:“一仔,收声。”

她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地抬头看向盛凛,没意识到自己态度已经软化了下来:“请问这是哪里来的?”

盛凛:“我是这次见面会的茶歇供货商,这是经纪公司给的伴手礼。我刚才看到你穿着应援色的衣服,想必你也是这位艺人的粉丝,想来这份伴手礼更适合你。”他伸手点点其中一张自拍小卡,“我有位朋友精通五行八卦,他说这张照片拍得非常好,你放在钱包里,能保事业顺遂财运亨通。”

“哦。”简云强忍住自己跳跃的眼角眉梢,“盛先生,谢谢你那位朋友,也……谢谢你。”

仔细看去,这位盛先生剑眉星目,猿臂蜂腰,相貌堂堂;会说话,会办事,不居功,够稳重。夏一一年纪小,孤身一人在外漂泊,确实需要一位好大哥多多帮助。

请注意,她绝对不是被几张小卡收买了!

她和夏奕阳如此纯粹质朴的姐弟情,怎么会因为盛凛塞给他几张签售会现场抽选限量未公开签名小卡就倒戈向外人呢?

“盛先生有心了。”简云说,“我之前不知道一一身边有你这位好朋友,一点礼物都没准备。”

盛凛刚想说“你客气了”,下一秒,只见简云突然拉住身旁少年的手,递到了盛凛面前。

盛凛条件反射的握住。

夏奕阳:“?”

“实在没有什么礼物能表达我的感谢,”简云爽快地挥手,“就让我弟弟做牛做马地报答你吧!”

……哞哞哞哞哞?不对,啊啊啊啊啊?

盛凛一噎,真不知道要如何接话。

倒是夏奕阳率先反应过来,生气地跳脚:“姐,你还是不是我亲姐了?我怎么可能做牛做马,我生来就是作威作福的呀!”

他可是打工小皇帝,没骑到他们老板头上撒野,都算他体恤民情哩!

……

很快,工作人员通知场外的粉丝可以进场了,简云匆匆和弟弟告别,把盛凛送她的小卡装好,跟着人群走向了检票口。

“对了,”简云忽然想起什么,停步转身,问夏奕阳,“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夏奕阳一脸茫然:“啊?我在蓉城待得好好的,还有好多地方我没玩呢,干嘛要回去?”

“你都在外面玩了两个月了,也该收收心了。”简云向着夏奕阳手里提着的袋子扬了扬下巴,那里装着蓉大的录取通知书:“现在已经八月份了,你总要为开学做准——”

“咳咳咳咳!”夏奕阳一阵急咳,掩过姐姐的声音。“姐,那边是不是在催入场了?”

“我话还没说完——”

“有什么话在微信上慢慢说,千万别耽误你见姐夫!”少年急得手忙脚乱,几乎是推着简云往入口走,他根本不敢看盛凛的脸色,生怕他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出了什么。

其实简云说得没错,大学快开学了,虽然夏奕阳被录取到蓉大,但他总归要回京城一趟,为开学做准备。别的不说,他这次来蓉城过暑假,只带了几套夏季的衣服,但接下来他要在这里度过四年,至少冬天的厚衣服要带过来吧,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学习用品生活用品,都需要他自己打包。

她哪里知道,小少爷现在是“两头骗”——骗家人,他在蓉城吃好喝好玩得好,钱多得花不完,每天都在度假;骗盛凛,他高考失利没考上大学,勤工俭学励志小白菜一颗。

夏奕阳之前怕盛凛透露他在打工的事情,现在又怕姐姐戳穿他即将拍拍屁股去上学的真相。

简云稀里糊涂地被弟弟送进了检票口,人流涌来,简云话还说完,就被推进了会展中心。

隔着一面玻璃墙,她在里头,弟弟和他的“好哥哥”在外头。

谁也听不到谁说话。

简云掏出小卡,指了指小卡,又指了指盛凛:“盛先生,你送我的小卡我很喜欢,但这不代表,我就接受了你这个人,最多只接受了……嗯,40%吧,距离及格线还有很大距离。”

盛凛:“她说什么?”

夏奕阳努力辨认,也没看懂:“好像是说谢谢你帮她拿到限量小卡?”

盛凛沉稳回答:“你别客气,那几张小卡我拿着也没用。”

简云听不到他说什么,但看他的表情,应该是在回答:“我会用行动证明的。”

简云又转向夏奕阳,表情严肃地说:“一一,你一个人在蓉城要注意安全,你别这么晕头昏脑地被人收买了去。你记住,这世上三条腿的青蛙不好找,三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

这次换夏奕阳没看懂了:“我姐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盛凛迟疑:“她是不是说了什么‘青蛙’?”

“我懂了!”夏奕阳欢快地说,“她一定是想吃川菜泡椒牛蛙了!”

夏奕阳拍了拍身旁盛凛的肩膀,对姐姐说:“放心吧,凛哥知道好多特产供货商,等你回京城,就给你抽真空寄回去!”

姐弟俩鸡同鸭讲半天,自说自话,自己讲自己的理。

倒是意外顺畅的把话题继续了下去。

彼此都很满意。

简云身后,工作人员举起大喇叭,催促滞留在大厅里的粉丝们二次检票,进入会议室,再有五分钟签售会即将开始。简云立刻扔下弟弟,转身奔去见自己舞台上的老公。

望着姐姐毅然离去的背影,夏奕阳不仅感慨:“真好呀,我姐又要去见姐夫了。”

盛凛问:“我从刚才就想问,为什么你要管那个歌手叫‘姐夫’?他真的在和你姐姐秘密交往?”

“当然不是!”夏奕阳赶快解释,“这是一种浪漫你懂不懂?管舞台上的艺人叫老公只是一种情趣,她之前追女艺人的时候,还叫人家老婆呢……不过让她心动的艺人太多啦,平均三个月就换一个对象。”

盛凛确实很难理解:“三个月换一个心动对象?这会不会太快了?”

“快乐?”夏奕阳感慨,“她确实挺快乐的。”

盛凛:“……”

“其实三个月不短啦。姐姐说过,她的‘心动’就像夏天埋下的一粒种子,三个月里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秒钟,都在努力生长,等到秋天,刚好收割。既然已经欣赏过它的绽放了,那么枯萎了也不心疼。”

夏奕阳忽然想到什么,问盛凛:“凛哥,那你呢?你就从来没有过吗?”

他想问的是,难道盛凛从来就没追过星吗,不管是体育明星还是电竞明星,好像从来没听盛凛提起过。

哪想到,盛凛误会了他的意思。

“我不会这样。”男人看向他的眼睛,低声说,“三个月的夏天太短暂了,我埋下的种子,会一直成长,直到长成参天大树。”

夏奕阳心里一跳,埋在他土地里的那颗小小种子,蠢蠢欲动地顶出了一颗嫩芽。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但是,枝丫疯长的声音没有停歇。

第36章

夏奕阳偷偷摸摸地把录取通知书带回了家。

“偷偷摸摸”这个词可真没用错, 啷个大的一个大红盒子,想掩人耳目实在艰难。他和盛凛住在一起,一天24小时同进同出, 他想找个独处的时间拆开通知书都没有办法。

哎!可怜的小少爷!可悲的小皇帝!明明考上大学是应该敲锣打鼓好好庆祝的事情, 怎么现在搞得像做贼一样?

至于藏哪儿,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这屋子就这么大,盛凛又经常收拾屋子,每个柜子里装了什么东西男人都清清楚楚, 夏奕阳要是把录取通知书藏进柜子里, 绝对第二天就被盛凛翻出来。

好在,夏奕阳还有个行李箱。

这只貌不惊人的行李箱, 陪小少爷从京城到酒店, 从酒店到青旅,又从青旅到盛凛家。夏奕阳最烦收拾东西, 衣服、杂物向来随便一团扔进箱子里,他刚搬进盛凛家客厅时,行李箱就敞开扔在沙发床旁;有几次他晚上起夜撞到小脚趾,他疼得抱着脚哎呦哎呦的叫唤,即使这样, 小少爷也没打算自觉地把行李箱收好。

直到盛凛让他住进卧室,又分了一半的柜子给他,夏奕阳的那只行李箱才逐渐变空, 被他塞到沙发下面。

现在, 是小少爷的行李箱重出江湖的时候了!

夏奕阳把行李箱拖出来, 连带着也拖出了沙发下的一些小垃圾——快看,是他的袜子!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双熊猫袜子,左脚已经失踪快半个月了, 原来滚到了沙发下面。

他立刻把左脚袜子穿上。

快看,是他的充电宝!他还说为什么找不到了,还以为是充电宝初开灵智,看到没3c标志不准上飞机的新闻就自己离家出走了呢。

他立刻把手机充上电。

接下来,夏奕阳又陆陆续续从沙发下面翻出来一堆宝物:他绑刘海儿用的小皮筋、他在青城山捡的松塔、他死活非要买的家庭掏耳套装(根本没用过一次)、他在扭蛋机里抽到的微缩版麻将牌……

居然还有覃早早给他的那枚幸运饼干,哎呀,他这段日子过得太快乐,都忘记还有这东西了。

夏奕阳隔着包装袋戳了戳饼干,蓉城湿度太大,饼干已经软了,只能留作纪念,也不知道里面的签纸会不会发霉。

算了,先扔一旁。继续寻宝。

当盛凛从书房里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少年跪趴在客厅里,侧头盯着沙发下面的缝隙的样子。

专注的像只小猫。

少年穿着清凉的短袖短裤睡衣,伏低上身时,睡衣随着重力自然下滑,露出一截莹白的细腰;夏奕阳很瘦,偏偏身上所有的肉都长在了屁股上,轻薄的布料几乎要被撑满了。

盛凛喉结滚动,想,那手感一定很好。

咳。

非礼勿看。

他出声问:“夏一一,你在干什么?”

“!”夏奕阳原地蹦了起来,仓皇转过身看他。他左脚莫名其妙穿着一只袜子,没穿袜子的右脚想载着他逃跑,可惜逃跑失败,只能留下来在原地抠地板。

“我,我没干什么呀。”

盛凛的目光转向他身旁的那只行李箱:“为什么把行李箱拖出来了?”

“呃,我想收拾一下行李。”夏奕阳格外庆幸,他刚刚把录取通知书扔进去时,第一时间合上了盖子,“我买了太多杂七杂八的纪念品了,我想都装起来。还有我的衣服不是一直挂在你的柜子里?我想把不常穿的衣服收起来。”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夏奕阳装作很忙的样子,开始叠衣服、收拾纪念品。

可他却不知道,他收拾行李的行为让盛凛误会了。

“……你是不是要回京城了?”男人问。

夏奕阳“啊?”了一声,回头看他。

盛凛说:“今天你姐姐进展馆之前,不是说你在外面玩的时间太长了,催你回去吗。”

少年挠挠头,一脸苦恼:“听我姐的意思,我要是不回家,我爸妈肯定要念叨我了……凛哥,我在暑假最忙的时候回家,你不会生气吧?”

盛凛虽然早有准备,但从夏奕阳口中听到他亲口承认要离开蓉城,还是难免心中苦涩。

“我有什么生气的?叔叔阿姨肯定很想你。”盛凛的表情没有丝毫破绽,语气也如往常般平静,“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看看机票……唔,那就八月二十号吧!”

夏奕阳计划回去一个星期,卡在开学和父母一起回蓉城。回去之后,他打算和高中好友再吃顿散伙饭。京城的孩子极少有离开京城上大学的,偏生夏奕阳特立独行喜欢冒险,这次回京,他要好好向小伙伴们炫耀一下自己在蓉城的所见所闻,让他们知道知道,他才不是什么养在温室里的小少爷!

盛凛看着夏奕阳脚边半掩的行李箱,有无数话哽在喉咙,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少爷归心似箭,他们能一起共渡的时光,所剩无几了。

……

这个晚上,两个人都没睡好。

夏奕阳睡不好,是因为一直惦记着藏在行李箱里的录取通知书,整个晚上在床上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也发出一阵阵的怪笑。